第386章


王秀秀点了点头,又说:“周教授都不敢做这台手术,病人家属找到咱们医院来,说省人民医院那边建议转院。这台手术要是做不下来,咱们心外科的脸就丢到省人民医院去了。”

黄玲看着她。“病人送ICU了,你盯着点。”

王秀秀应了一声,又看了看黄玲的脸色,说:“黄玲,你回家好好休息吧。病历我帮你写。”

黄玲没有拒绝。她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晃了一下,韩流的手立刻扶住了她的腰。

“不用扶。”黄玲说。

韩流没有松手。

王秀秀看着这一幕,抿了抿嘴转过身,假装继续整理那些手术记录,耳朵竖着,一个字都不想漏。

韩流弯下腰,在黄玲面前蹲下来。

“上来。”他说。

黄玲看着他的背。宽宽的,厚厚的,军装的布料绷在肩膀上,能看见下面肌肉的轮廓。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想伸手,又缩回去了。

“不用背,我自己能走。”

韩流没有动。他蹲在那里。

王秀秀在旁边忍不住了。“黄玲,你就别犟了。你那个脸色,走不到楼下就得晕。让韩师长背你下去,又不丢人。”

黄玲看了一眼王秀秀,王秀秀冲她挤了挤眼睛。她又看了一眼门口的陈建和周志强,两个人同时把目光移开了,一个看门框,一个看地面。

她伸出手,搭在韩流的肩膀上。

韩流站起来,她的身体跟着离开地面。他的手从后面托住她的腿弯,把她稳稳地背在背上。她的手从他肩膀移到脖子,轻轻搂着,没有用力。

“抱紧了。”韩流说。

黄玲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韩流背着她走出办公室,往楼梯口走去。陈建拉了拉周志强,两个人对视一眼,转身回了办公室。

韩流走得不快不慢,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不小。黄玲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

下楼的时候,韩流放慢了脚步,黄玲往下看了一眼,台阶一级一级的,在脚下延伸,她赶紧收回目光,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问,“抱着沉还是背着沉。”

韩流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冷峻的表情。

“抱着看不到楼梯。摔了怎么办。”他没说沉不沉。

黄玲没有再说话。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嘴角勾了勾。

两个人下了楼,走出病房楼的大门。深秋的风吹过来,凉凉的,韩流背着她走过前面的小广场,往停车场走去……

韩流把黄玲放在副驾驶座上,弯腰帮她系好安全带。她的手搭在安全带上,想说自己来,韩流拉过安全带,咔嗒一声扣进锁扣,直起身,把车门关好。他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门坐进来,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主道。

黄玲靠在椅背上,头歪向车窗那边,闭着眼睛。

韩流开着车,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她睡着了,歪着头。

他没有叫她。他把车开得比平时慢一点,变道比平时缓一些。

车子拐进军区大院,停在楼下。韩流熄了火,转过头看着黄玲。她还没醒,头歪在一边。他看了一会儿,叫了她一声。

“黄玲。”

没反应。

“黄玲。”他声音大了一些。

她眼睛慢慢睁开。她眨了眨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韩流。

“到了?”她的声音点哑。

“到了。”韩流说,“我背你上去。”

黄玲摇了摇头,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眼睛。“不用。好了。”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黄玲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楼门走去。韩流跟在她旁边。

到了三楼东厅,韩流敲门,刘庆琴开的门。她看见黄玲的脸色,“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白?”

“没事,低血糖。”黄玲换了鞋,走进屋里。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红烧带鱼、炒蒜薹、一碟花生米、一碗菠菜鸡蛋汤。带鱼是刘庆琴的拿手菜,每次韩流回来她都要做。

韩流问了刘庆琴一句:“妈,家里有糖吗?白糖红糖都行。”

刘庆琴转身去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罐子,里面是白糖。“要糖干什么?”

韩流接过来,倒了一杯热水,舀了两勺白糖进去,搅了搅,端到黄玲面前。“喝了。”

黄玲去卫生间洗手,韩流也跟了过去,黄玲看看她,“你先洗。”

韩流没动,黄玲先洗了,韩流见黄玲洗完,自己洗了洗,接过黄玲用过的毛巾擦了手。

黄玲走到桌边,看着那杯白糖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太甜,甜得嗓子眼发腻。她皱了皱眉,又喝了两口,放下了。

韩树青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饭桌边坐下。他看了黄玲一眼,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带鱼。

四个人围着饭桌坐下。刘庆琴给黄玲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又给韩流盛了一碗。她坐下,看着对面的儿子。

“这回韩流可得空在家了。”刘庆琴说,“当兵十二年,不容易得空天天在家。”

韩流夹了一块带鱼,放在黄玲碗里,没有接话。黄玲看了一眼碗里的带鱼,又看了韩流一眼,韩流已经低头吃饭了。

刘庆琴的话匣子打开了。

“韩流小时候,最想吃带鱼。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吃不上几回。他爸去沈城出差,带回来两条,他高兴得围着锅台转了好几圈,被油溅了一下,手上烫了个泡,哭了一鼻子,吃鱼的时候又笑了。”

韩树青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韩流低着头吃饭,耳朵有些发红。黄玲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低下头喝汤。

吃完饭,黄玲站起来收拾碗筷。韩流也站起来,把她手里的盘子接过去。“你坐着。我来。”

黄玲看了他一眼,没有争。她坐回椅子上,看着他收拾桌子、摞盘子、端进厨房。

厨房里传来水声,哗哗的。黄玲站起来,回卧室拿了睡衣,走到卫生间里,她关上门,脱掉衣服,站在喷头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往下淌,淌过脖子、肩膀、胸口,一直淌到脚底。她闭着眼睛,让热水冲着,冲了好一会儿。

做手术的人,每天都要洗澡。不是因为爱干净,是因为手术台上沾的血、碘伏、消毒液,那些东西味儿大。这个习惯是她从前世带过来的。

洗完澡,她换上那件灰色睡衣,擦干头发,走出卫生间。

韩流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已经播完了,在播天气预报。他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他的目光移开了,落在电视上。

黄玲走进卧室,掀开被子,躺了下去,她摸摸头发,还有点湿,她又起来,拿了椅背上搭着的毛巾,又擦了擦头发,然后躺到床上,盖上被子。

韩流去洗澡了。

一会儿,韩流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台灯还亮着。他伸手关掉。

问,“黄玲,那封信,你看了吗?”

黄玲想起来,从轮战区回来的时候,他塞给她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字,她当时放在挎包里,回来之后放在枕头底下,她看了。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几下,摸到了那个信封。牛皮纸的,她把它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捏在手里,没有打开。

“看了。”她说。

韩流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你说,等咱们有了儿子,让他当兵。”

韩流的呼吸顿了一下。

“信里咋又说不当兵了呢。让他自由。”

韩流沉默了片刻。他平躺着,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

“为什么变了?”黄玲问。

韩流沉默一会儿。

然后他说,声音很低。

“当兵的人,身不由己。”

八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举例,没有说“我从小就想当兵”“我当兵从来没后悔过”“保家卫国是每一个公民的责任”。他只是说了这八个字。当兵的人,身不由己。

黄玲听懂了。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头。

她“哦”一声。

韩流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然后他侧过头,看看她。

她睡着了。

韩流看着她的睡脸,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伸到一半,停住了。然后慢慢收回去,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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