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他不想让她离开……
两个人沉默了半天。韩流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不紧不慢的调子,像平时说话一样。
“明天下午,我带你去滨海市。周天晚上回来。”
黄玲看着他,愣了一下。“去滨海市干什么?”
“看看海。”韩流说,“你来了这么久,还没看过海。”
黄玲沉默了片刻。滨海市,在沈城南边,开车要四五个小时。海边,这个季节已经不能下水了,但海还是那个海,风还是那个风。她想了想,心外科明天只有一台手术,陈建主刀,周志强一助,她不在也没问题。王秀秀在医院盯着。
“好。”她说。
韩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黄玲靠回床头,拿起那本《实用心内科》,翻开,找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
她没有再看韩流。但她能感觉到,他还在看她。
她看了一会儿书,合上了。不是看完了,是看不下去了。她的脑子里在转着,他说他知道她不是原来的黄玲,他说奶奶说她是借尸还魂的……
她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平躺着了,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睡。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他的眉毛浓浓的,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下巴的线条硬朗。此时他的表情比白天柔和一些,没有那么冷峻。
她忽然又想起那个问题……他对她,到底有没有男女之情?
他似乎真的知道,她不是原来黄玲。他知道了也不再追问……是为何……
她不想猜了。猜累了。
她伸手关掉台灯,躺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墙壁。
“韩流。”她轻声叫了一句。
“嗯。”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黄玲沉默了几秒。她想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换了一句。
“没什么。睡吧。”
身后没有声音了。
黄玲闭着眼睛,没有睡着……
韩流睁开眼睛。他一直没睡……
第二天早上,还是韩流做的饭。黄玲起来时,饭已摆在了桌子上。煎鸡蛋,小米粥,馒头。
黄玲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韩流把其中一个煎得最好看的鸡蛋,用筷子夹到黄玲碗里,黄玲看了一眼,低头吃了。鸡蛋煎得有些老,蛋黄硬了,她慢慢嚼着。
“下午一点半的火车。”韩流喝了一口粥,说,“去滨海市的。晚上六点到。我一会儿去买票。”
黄玲抬起头看着他。“坐火车?开车去不是更方便?”
韩流摇了摇头。“开车要四五个小时,路不好走。火车稳当,你可以在车上歇歇。你这一周做了好几台手术,累得不轻。”
黄玲没有反驳。
“带结婚证。”韩流说。
黄玲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一眼。韩流没有看她,低着头喝粥。
“住一个房间,要结婚证。”他又补了一句。
黄玲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喝粥。“嗯。”
刘庆琴坐在对面,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妇,嘴角翘了起来。她低下头,假装在喝粥。
吃完饭,韩流和黄玲一前一后下楼,两人坐上车。韩流把黄玲送到医院,自己去买票。
中午他把黄玲接回来,吃完饭,黄玲回到卧室,打开衣柜,在第二隔离,拿出一张像奖状的纸,八十年代初的结婚证,就是一张纸。她叠好,放进挎包的夹层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带好了,才把挎包拉链拉上。
两个人出了门,下了楼,上了那车。韩流开车,黄玲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出军区大院,往沈城西站的方向开去。
二十多分钟,到了西站。韩流把车停在站前停车场,锁好车门,把钥匙装进兜里。他走到黄玲旁边,两个人一起往候车室走。候车室里人不少,座无虚席,有人坐在行李上,有人蹲在地上。
检票口开了,人流往前涌,韩流走在前面,黄玲紧随其后。
很快,两人上了火车,找到座位,韩流让黄玲坐里面,自己坐在过道边。车厢里人很多,过道上都站着人,
火车开了。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着。
黄玲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她有些困,昨晚没睡好,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事……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她的头慢慢歪过去,无意识的靠在了韩流的肩膀上。
韩流没有动,看了他一眼。保持着姿势。
他看看窗外,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又开了。下车的人不多。上车的人倒不少。
晚上六点,火车准时到了滨海市北站。韩流轻轻拍了拍黄玲的肩膀。“到了。”黄玲睁开眼睛,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她的脸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她揉了揉脸,拿起挎包,站起来。
两个人下了火车,走出车站。滨海市北站,离海边不远,空气都咸咸的,湿湿的,跟沈城干燥的风不一样而且,这里还很暖和。
天已经黑了,站前广场上的灯亮着。
韩流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走了几步,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黄玲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目光看着前方,表情还是那样。
他拉着她,走过了站前广场,拐进一条小街。小街两边都是店铺,有几家饭馆亮着灯。有一家清真饭馆,门头上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写着“清真回民饺子馆”几个字,灯亮着,里面有人在吃饭。
韩流拉着她走进去,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韩流翻了翻,点了两笼烧麦、一碗羊杂汤、一碗小米粥。他把菜单递回去的时候,看了黄玲一眼。“你还要什么?”
黄玲摇了摇头。“够了。”
烧卖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羊杂汤炖得奶白,没有膻味,撒了香菜和胡椒粉,喝一口,从嗓子暖到胃里。黄玲吃了六个烧卖,喝了一碗汤,吃了半碗小米粥。她平时饭量不大,今天可能是坐车累了,吃了不少。
韩流把剩下的都吃干净了。他吃饭还是那样,快,不挑,给什么吃什么,风卷残云一样。吃完了他站起来去结账,黄玲拿起挎包,跟在后面。
出了饭馆,韩流又拉起她的手。这次比刚才自然一些,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一大一小,一白一黑。
他在附近找了一家旅店。不大,三层楼,门面不大,但看着干净。前台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花毛衣。看见两个人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毛衣针,上下打量了一番。
“住店?”
韩流点了点头。“一间房。”
女人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几遍,韩流从口袋里掏出军官证,放在柜台上。黄玲从挎包里拿出结婚证,也放在柜台上。
女人拿起结婚证打开,看了看,又看了看黄玲的脸,又看了看韩流的军官证。确认完毕,她把证件还给他们,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二楼,二零六,楼梯口右转。”
韩流拿起钥匙,拉着黄玲上了楼。楼梯是老式的水泥台阶,声控灯有些迟钝,跺了两下脚才亮起来,二零六在走廊里头,韩流用钥匙开了门,推开门,侧身让黄玲先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叠着两个枕头。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和杯子。还一个衣柜,门上的镜子有些模糊。
窗户朝南,窗帘是淡蓝色的,拉着,看不见外面的景色。地上铺着水泥,刷了红色的油漆,有些地方磨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黄玲站在房间中间,挎包还挂在肩上。她环顾四周,目光在双人床上停了一瞬……只有一张床,一套双人被,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脸上没有露出来。她把挎包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韩流关上门,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他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床边的黄玲。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低着头。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和在家里一样。但这里不是家,这里是一个陌生的城市,一间陌生的房间,一张陌生的床。
韩流侧过头,看着她。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有些紧,不像平时那样平稳。他能感觉到她在紧张。
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手掌落在她手臂外侧,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黄玲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靠过去,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硬,枕着不太舒服,但她不想挪开。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靠在他肩上,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她的眼睛,从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色很淡,像春天初开的桃花,粉粉的,嫩嫩的。
他抬起手,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自己。黄玲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脸。两个人离得很近。
他慢慢低下头,向她的嘴唇靠近。
近了,更近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地拂在他的嘴唇上,痒痒的,酥酥的。他的心跳得快起来,当兵十二年,上过战场,扛过枪,挨过炮弹,他以为自己的心脏已经被训练得足够强大,强大到不会为任何事加速。但此刻,它不争气地跳着,像一个刚入伍的新兵,慌乱的,无措的,不受控制的。
就在他的嘴唇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然后是男人的吼声和女人的哭声,混在一起,炸开了锅。
“你他妈还有脸说!你跟老王那点破事,当我是瞎子?”
“你胡说什么!我跟老王什么都没有!你喝点猫尿就撒酒疯,你还要不要脸了?”
“我不要脸?你他妈才不要脸!我跟你拼了!”
又是一声巨响,像是椅子被摔了。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骂声,还有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稀里哗啦的,乱成一团。
韩流停住了。他的嘴唇离黄玲的嘴唇只有不到两厘米,他能感觉到她的温度,近在咫尺,但那个距离突然变成了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他僵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黄玲也僵住了。她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脸。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呼吸急促而滚烫。她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
“隔壁打架了。”她说。
韩流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被压了很久的岩浆,马上就要喷出来,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松开托着她下巴的手,直起身,坐直了。
“嗯。”他说。
隔壁还在吵,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有人在走廊里跑,有人在喊“别打了别打了”,服务员的声音尖利地穿透墙壁:“再打我就报警了!”
黄玲低下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快到有些发慌。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庆幸被打断了,还是在遗憾。
韩流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的墙壁。墙壁是白色的。
隔壁终于安静了。不知道是打完了,还是被服务员劝住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韩流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一片居民楼,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远处的海看不见,但能听见海浪的声音,哗,哗,哗,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黄玲。
“睡吧。”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调子,像平时一样。
黄玲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向卫生间。一会儿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了。
韩流关掉台灯,在床的另一边躺下,王黄岭那边靠一靠,拉过一些被子盖到了身上。
黑暗中,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黄玲睁着眼睛,看着窗,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
韩流平躺着,他的右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她的手指。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回握,让他碰着。
他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像小时候在课堂上偷偷牵同桌的手那样,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怕被老师发现。
黄玲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他就那样勾着她的小指,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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