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A国海港市,我养了八年的边牧,突然死也不肯出门散步。

我二话不说挂出房源,要连夜搬家到一千公里外。

所有亲朋好友都说我疯了,我老公更是堵在门口咆哮:

“狗不想出门就不出啊,你发什么神经!”

我却攥着牵引绳,指尖掐进掌心:

“必须走,豆豆堵门了。”

老公一把扯断绳子:“你今天敢走,咱就离婚!”

我点头:“行,房子和存款都归你,我净身出户……”

“但今晚,必须离开这座城市。”

“因为,狗堵门了。”

……

陈屿舟盯着我,眼里满是不解。

他显然觉得我疯了,而且疯得不可理喻。

但我顾不上他的愤怒,拼命往帆布包里塞着证件和现金。

豆豆,那条我养了八年的边牧。

此刻像一块沉重的生铁,死死地横在入户门内侧。

它平时最爱出门。

只要我一拿牵引绳,它能原地蹦起一米高。

可现在,它的动作变得极其迟缓。

我叫它的名字,它要过好几秒才迟钝地摆一下耳朵。

它不再看我,也不看陈屿舟。

而是像中了邪一样,死死盯着西北方向。

我试图拉开门。

豆豆猛地一蹿,竟然张嘴咬住了我的裤脚,拼命往屋子最深处拽。

它在发抖。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顺着裤脚传到了我的脚踝上。

“秦书瑶,你有完没完了?”

陈屿舟一拳砸在鞋柜上,震得上面的花瓶嗡嗡作响:

“豆豆就是今天累了,它不想出去,你就让它歇着不就完了!”

“你发什么神经要连夜搬家?还要跑去千里之外?”

我没看他,手下的动作加快:

“它不是累了,陈屿舟,它是怕了。”

“怕什么?”

陈屿舟满脸都写着我在无理取闹。

他走过来想要抢走我的包:

“你知道我明天要带团队去见新客户吗?”

“这个项目签下来,我就是副总!”

“你现在让我跟你开车搬家去外省?你是不是加班加出幻觉了?”

我停下动作,死死盯着他。

我当然知道。

十年前,我和陈屿舟背井离乡搬到海港市。

为了在这里扎根,两人都拼了命地工作。

现在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了,落了户,安了家。

窗外灯火辉煌,海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咸腥味。

我转头不再看他,最后问了陈屿舟一遍:

“你跟不跟我走?”

陈屿舟更恼火了,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牵引绳狠狠拽断:

“我不走!我也不会让你走!”

“秦书瑶,你要是走出这个门,咱们就离婚!”

豆豆被拽得一个踉跄。

四爪抓地,在木地板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我深吸一口气,眼眶酸涩。

但理智告诉我,每一秒都是在抢时间。

我没空管自己的情绪,也没空解释:

“行。房子、车子、家里的十几万存款,全归你。”

“我只要豆豆。”

陈屿舟愣住了。他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半晌才憋出一句:

“就为了这只狗,你放着咱俩好好的日子不要了?”

“对,就因为狗堵门了。”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抱起三十多斤的豆豆,几乎是倒退着冲向玄关。

豆豆在我怀里死命缩着,像个受惊的孩子。

但它依然固执地扭着头,望向西北。

电梯下行的时候,那种失重感让我几乎呕吐。

凌晨一点的地下车库冷得彻骨。

我把豆豆塞进我的那辆代步小车后座。

发动引擎时,手抖得差点插不进钥匙。

车子冲出车库的一瞬间,陈屿舟的电话打了进来。我

按掉,他又打。

如此循环往复。

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01:15。

我一脚油门踩死,直奔高速入口。

后视镜里,那座美丽的、繁华的海港市正在迅速后退。

豆豆趴在后座,依旧缩成一个球,眼睛始终望着车窗外。

我的手握在方向盘上,不由自主地抖。

爷爷临终前对我说的话,再次在我脑海里回荡:

“书瑶,狗这东西,堵死路,看活路。”

车子在高速上疾驰,我不敢有一秒钟的合眼。

开出海港市界时,豆豆眼里的那层灰翳散了不少,瞳孔开始聚焦。

它不再像木头人一样僵硬。

而是缓慢地眨了眨眼,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陈屿舟见打不通我的电话。

反手在朋友圈发了一段家里监控截取的视频。

视频里,我神情焦虑憔悴,动作慌乱地拖着狗往外跑。

背景是刚才争执中被翻乱的家。

他配文道:

【结婚五年,抵不上狗的一个眼神。】

【老婆因为狗不肯散步要变卖家产和我离婚,连夜搬走。】

【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评论区瞬间爆炸。

有人嘲讽我“精神错乱”。

还有人说我是“因为有了外遇找借口转移财产”。

更有一条被顶到最上面的评论,字字扎心:

【这女的怕是生不出孩子,把狗当亲儿子养了,脑子坏掉了吧?】

底下跟着一片附和:

【就是,养狗养魔怔了】

【生不了孩子就作妖】

我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只是一味地踩着油门。

行驶到凌晨三点,我接到了婆婆宋玉琴的电话。

一接通,对方就隔着听筒破口大骂。

显然已经在陈屿舟那里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秦书瑶!你个丧门星!你自己生不出孩子,把那条畜生当宝!”

“我忍你很久了!你是不是想害死我儿子?”

“他好不容易要当副总了,你在这儿发什么疯?”

我直接挂断。

紧接着,是我亲妈发来的几十条语音,声音里带着哭腔:

“瑶瑶,你赶紧回去给屿舟认个错!”

“你俩在那边工作了十年,好不容易稳定了下来。”

“你都多大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为个狗非要闹离家出走?”

“你婆家本来就嫌你……唉,你听妈一句,别闹了。”

闺蜜和同事也纷纷发来私信:

【书瑶,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老陈说你再不回去,明早他就报失踪,还要申请法院认定你精神异常。】

我看着后排座位上的豆豆。

我一言不发地拉黑了所有联系人。

绝望、无力涌上我的心间。

我知道,陈屿舟在利用社会舆论和亲情逼我就范。

但他不明白,豆豆不是无缘无故的堵门,它是在救我们。

我关掉手机,死死盯着前方。

很快,他给我发来了最后通牒:

【秦书瑶,你走后我一直在反思。】

【可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今天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已经申请冻结了你名下的银行卡,如果你再不回来,我就真的要起诉离婚了。】

两分钟后,我收到了银行的短信通知。

陈屿舟把我名下的两张主卡报失了。

他在逼我回去。

他觉得只要断了我的粮草,我就得像条丧家犬一样爬回去。

可他不知道,我不是在闹,我是在逃命。

我看着海港市的方向,心脏狂跳。

那种不安感越来越重,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试图给海港几个玩得好的朋友发消息:

【听我的,今晚离开海港市,越快越好。】

下一秒,我被踢出了好友群。

群主留言:

【秦书瑶,别在这儿散布恐慌,疯也要有个限度。】

我自嘲地笑了笑,关掉手机,把油门踩到了底。

眼泪终于憋不住掉了下来。

现在我们已经驶出海港市两百公里了。

豆豆已经能自己翻身站起来,它凑到我颈窝蹭了蹭。

它的反应变快了,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豆豆,只有你信我对不对?”

我哽咽着问。

豆豆低声呜咽一声,眼神清澈而哀伤。

它比那些人懂。

我成了众矢之的,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疯子。

一个生不出孩子、把狗当儿子的疯女人。

但我看着油表盘,那里还有半箱油。

只要跑出两百公里,我就能进山,就能彻底离开这座城市。

而豆豆始终望着窗外,那个方向,正是活路。

凌晨五点,我不得不停在服务区。

此时的豆豆已经彻底恢复了。

它灵活地跳下车喝水,除了有些疲惫,看起来和往常没两样。

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我在车里迷迷糊糊地眯了两个小时。

可就在我准备重新启程时。

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猛地横在我的车前,死死堵住了我的去路。

刺耳的刹车声惊醒了服务区不少休息的人。

紧接着,陈屿舟从车里下来了。

后面还跟着他两个身强力壮的朋友。

他眼眶通红,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渣。

整个人看起来既疲惫又疯狂。

“秦书瑶,下车!”

他用力拍打着我的车窗,力气大得仿佛要把玻璃拍碎。

我浑身的血瞬间冲到了脑门。

他竟然通过车载GPS锁定了我的位置。

我锁死车门,手紧紧抓着方向盘:

“陈屿舟,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我隔着玻璃喊。

“我不跟你废话!”

陈屿舟转头对着周围围观的路人大喊:

“大家帮帮忙!我老婆得了严重的妄想症,把狗当孩子,非要带着狗离家出走!”

“她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我得带她回去治病!”

服务区的人向来爱管闲事。

几个路人围了上来,对着我指指点点。

“哎呀,这姑娘看着挺清秀,怎么脑子不好使呢?”

“赶紧跟老公回家吧,别闹了。”

“你说你一个女的,生不了孩子养条狗也就算了,别把自己搞疯了呀。”

陈屿舟的朋友更是直接拿出了绳子。

那架势,是真的要把我当成疯子绑回去。

“我没疯!”

我推开车门,绝望地扬起手机:

“陈屿舟,你再敢动一下我就报警!”

“你可以不走,那是你的命,但你别拦着我!”

“否则我就报警说你伙同他人拐卖妇女!”

陈屿舟指着后座的豆豆,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不解:

“你要报警抓我?就因为这只狗?”

趁我不注意,他猛地拉开后座车门,伸手去拽豆豆:

“是不是非要把它弄死,你就清醒了!”

豆豆猛地一闪,喉咙里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它现在反应极快,一口咬在陈屿舟的手表带上。

“畜生!你还敢咬我!”

陈屿舟发疯一样用力一甩。

我尖叫着扑上去,挥舞着防狼喷雾护在豆豆面前:

“滚开!它是为了救你的命!它是在救我们的命!”

“海港市不能待了,那座城市有问题!”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陈屿舟把我按在车门上。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秦书瑶,你看看天!”

他指着远方渐渐亮起的地平线:

“海港市风平浪静!现在是早上五点半,第一批早起晨练的人都出门了!”

“什么都没发生!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远方。

是的,天亮了。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平静。

周围的人发出了窃窃私语。

那一刻,我也产生了一丝动摇。

难道真的是我的直觉错了?

但我低头看向豆豆。

它依然缩在车座底下,牙齿在打战,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它的眼睛死死盯着西北方向。

不!不可能!

豆豆的恐惧和十八年前的场景如出一辙。

看着我眼角的泪水,陈屿舟的态度突然软了下来。

他走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温柔:

“书瑶,算我求你,别折腾了行吗?跟我回家吧。”

“妈半夜着急地特意赶来。”

“现在已经在家里做了你最爱吃的饭菜,就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呢。”

“老人忙活了一晚上,就盼着咱们和和美美的。”

“你就算生我的气,也别辜负了老人家的一片心意,行吗?”

他的眼神很真诚。

我知道他只是不懂。

不懂为什么一条狗能让妻子抛下一切。

见我依旧不松口,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叹息:

“我这辈子真是败给你了。如果你坚持要走,那我陪你去看看。”

“但你不要再自己乱跑了,不安全。”

那一刻,我以为他终于妥协了。

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在那一刻松了下来。

陈屿舟带我去加满了油。

又去餐厅给我买了一碗热粥,给豆豆喝了一碗水。

我坐在长椅上,看地图的手还在微微打颤。

只要再开一天半,就能踏进西北。

这场噩梦就能结束了。

可就在我们准备重新上车启程时。

一阵救护车警笛声突然由远及近,猛地停在了我们面前。

几名穿着白大褂、拿着约束带的医护人员冲下车:

“是哪位先生说自己的妻子出现了严重的妄想症和暴力倾向,要求强制留院观察的?”

在我不可置信的眼神中,陈屿舟犹豫了一瞬。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咬咬牙迎了上去,指着我说:

“就是她,我刚才跟你们联系过的,我的合法妻子。”

“她现在有明显的自残和妄想倾向,麻烦你们了。”

我手里的粥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意识到不对劲,我猛地站了起来,想往车里跑。

可下一秒就被陈屿舟和他的朋友死死按住了肩膀。

“书瑶,听话!”

陈屿舟的声音几乎在颤抖:

“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回去好好过日子。我求你了,别闹了行吗?”

我死死抠住旁边的铁护栏,指甲几乎崩裂:

“我没病!海港市有大问题了!你们快放开我!”

“我们必须要赶快离开!”

更多的路人聚集过来围观,甚至有人在拍照。

陈屿舟看着我,眼里满是痛苦和不解。

就在医生已经拿出镇静剂,准备扎进我胳膊的一瞬间。

他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他妈,宋玉琴打来的。

陈屿舟愣了一下,接起电话,顺手按了免提:

“妈,我正带书瑶去医院呢……”

没等他说完,宋玉琴匆忙将他打断。

电话里,她在语无伦次地嚎哭:

“儿子!!!”

“咱家出事了,外面拉起了警戒线,整栋楼都被封住了!”

“警察说是有传染病!”

“好多人跟疯了一样,趴在地上学狗爬,好几个人甚至都跳楼了……”

陈屿舟的脸瞬间白了:

“妈?你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别回来……千万别——”

“嘟——”的一声。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陈屿舟举着手机。

整个人僵直得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手机屏幕还亮着。

宋玉琴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就在这时,陈屿舟的朋友突然指着服务区的大屏。

手抖得像筛糠:

“陈哥……那是什么?”

服务区餐厅上方悬挂的那台液晶电视。

原本正播着无聊的洗衣液广告,画面突然一阵剧烈的雪花闪烁。

随即跳出了刺眼的血红色大字:

【请全市居民立即撤离!重复,立即撤离!】

【滨海小区3号楼12层全体居民出现严重行为异常。】

【目前已知人员表现为目光呆滞、丧失自主意识,并伴随极高的传染性与攻击性。】

画面切到了前方记者冒死传回的现场。

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逆流到了头顶。

那是我们家。

那是我们住了五年的、再熟悉不过的走廊。

镜头摇晃着扫过12层的公共区域。

曾经每天早上跟我打招呼、抱怨物业费贵的王阿姨。

此刻正像一个木偶一样直挺挺地站着。

她的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嘴角挂着长长的、晶莹的涎水。

她没有走动。

而是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四肢微微弯曲,试图把头埋进胸腔。

又不断地向后仰去。

镜头拉近,她的牙齿在不断地打颤。

发出“咯咯”的声音。

那是骨头互相摩擦的频率。

“看……”有人惊恐地指着屏幕。

画面里,另一个邻居突然俯下身子。

双膝跪地,双手撑在瓷砖上。

他不再用人类的方式行走。

而是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四肢并用地爬向楼梯间。

那种动作,那种反应迟缓却又带着某种野兽本能的样子。

和昨晚堵门的豆豆,一模一样。

“这不是真的……”

陈屿舟手里的手机滑落在地。

屏幕碎成了蛛网。

他的脸色惨白到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

那些原本围观我的路人,此刻纷纷惊恐地后退。

刚才还准备给我打针的医生,手里的针管“啪嗒”掉在地上。

“犬化症……”

电视里的播报员声音颤抖:

“官方初步将其定名为‘犬化症’。目前爆发中心已确定为碧海花园3号楼。”

我紧紧抱着怀里的豆豆。

豆豆在这一刻突然对着电视画面的方向发出了长长的哀鸣。

那是它在这场灾难中第一次发出声音。

不是愤怒的狂吠。

而是绝望的、带着预警意味的哀求。

我低下头,看着瘫在地上、几乎缩成一团的陈屿舟。

声音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寒冰:

“这就是你说的我疯了?”

“这就是你拦着不让我逃的后果。”

“陈屿舟,你差点亲手杀了我们。”

陈屿舟慢慢抬起头看我。

那是他第一次用这种目光看我。

以前他的眼里是傲慢、是不屑、是觉得我不可理喻的烦躁。

而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深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

他想伸过手来拉我的裤脚。

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书瑶……妈还在里面,妈……”

“你现在回去,除了多送一条命,什么也做不了。”

我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

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车钥匙。

服务区外,天空依旧很亮。

但那抹阳光已经不再温暖。

而是带着一种死亡的苍白。

“给妈打电话,快!”

我对他吼道:

“告诉她,锁死防盗门!不管是警察、医生还是邻居敲门,只要不是你亲口说话,绝对不能开!”

“让她躲在家里,别去碰任何水源,别去阳台!”

陈屿舟颤抖着手捡起摔碎的手机。

他终于意识到。

那个被他当作疯子对待的妻子。

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清醒着想救他命的人。

车子重新发动。

这次陈屿舟坐在副驾驶,整个人像一截枯木。

高速公路上已经开始出现骚乱。

海港市方向的车辆疯了似地往外冲。

不少车在应急车道上发生了追尾。

尖锐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陈屿舟看着手机上不断滚动的灾难新闻。

每看一眼,他的身体就剧烈地抖动一下。

“海港市已经全城戒严了。”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接连接听了几通电话。

每一通电话挂断后,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的老板、他的客户、那些他曾经认为比家庭和生命更重要的“副总前途”。

此时在电话那头都变成了绝望的惨叫和求救。

“书瑶……”

他突然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迫切的渴求:

“你到底是怎么提前知道的?豆豆只是条狗,它怎么可能……”

我猛地踩了一下刹车。

将车停在政府临时设立的安置点入口。

我转过脸,一字一顿地问他:

“陈屿舟,这三天,你有没有觉得头疼、恶心、喉咙发紧?”

陈屿舟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眼神开始闪躲。

“还有,”我逼视着他,“你有没有那种莫名的、想趴在地上、想用四肢着地的冲动?”

陈屿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

“你怎么知道……我以为是因为最近加班太累,头疼得厉害。”

“刚才在服务区看到那些人爬行的视频,我确实……我觉得那样趴着会更舒服……”

我自嘲地闭上眼睛。

果然,病毒已经潜伏进了他的身体。

“头疼、恶心、行为失控。”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变得青紫。

“十八年前,我表哥发病前,也是这三个症状。”

陈屿舟震住了:

“你说什么?十八年前?”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

安置点的广播正在循环播放着紧急通知。

由于碧海花园3号楼是绝对的爆发中心。

凡是从该小区撤离的人员必须接受严格的医学隔离。

电视大屏上,本地新闻正在插播:

【专家指出,犬化症具有极高的传染性和攻击性,病毒潜伏期约为72小时。】

【早期最明显的征兆并非来自人类,而是对环境变化极其敏锐的犬类动物……】

陈屿舟看着那行字。

又看了看缩在我怀里、此刻已经安静下来的豆豆。

他终于明白。

豆豆之前的每一个古怪动作。

每一声没能发出的低吼。

都是在死亡边缘拉他。

他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

那种抖动不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来自基因里的颤栗。

“书瑶,你说……”

他哑着嗓子,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你说,我们还能活下去吗?”

我看着前方延绵不绝的山路。

冷声道:

“先活过今晚再说。”

安置点是一座临时腾出来的旧旅馆。

由于我们是从爆发中心逃出来的。

虽然豆豆表现正常,但我和陈屿舟还是被关进了一个单独的房间进行观察。

房间里很简陋。

只有两张床和一台挂在墙上、信号断断续续的旧电视。

陈屿舟靠墙坐着。

他的状况看起来非常糟糕。

他不断地干呕。

双手不自觉地在床单上抓挠,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现在看豆豆的眼神不再是厌恶。

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宗教式的虔诚和愧疚。

“书瑶,你刚才说的十八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颤声问道。

我安抚着豆豆,让它趴在我的脚边。

窗外的夜色沉沉。

将那些尘封已久的恐惧再次翻检出来。

“我七岁那年,跟着爷爷住在城郊的一个旧村子里。”

我轻声开口,声音在这窄小的空间里回荡。

“爷爷养了一只土狗,叫阿黄,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大黄狗。”

陈屿舟安静了下来,侧耳倾听。

“爷爷以前常说一句话:狗这东西,最通灵气。”

“它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

“如果它堵死路,那是为了给你看活路。它永远比人先知道危险。”

我陷入了回忆,眼神变得迷离:

“出事前三天,阿黄变得非常古怪。”

“它不再去村口等我放学,而是死死地堵在正门口。”

“谁要是想出门,它就呲着牙低吼,甚至咬人的裤脚。”

“大人都说,那狗疯了,可能是得了狂犬病。”

陈屿舟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天晚上的情况,和昨晚一模一样。”

“我表哥吵着要去同学家玩,被阿黄死死拦住。”

“我大伯恼羞成怒,拿铁链子把阿黄锁进了地窖,还狠狠抽了它一顿。”

“结果呢?”陈屿舟问。

“当晚,村子爆发了‘犬化症’。”

我闭上眼,仿佛还能听到那一晚的惨叫。

“那时候不叫这个名字,大家都以为是某种急性的疯狗病。”

“感染者爬在地上,像野兽一样吠叫、撕咬。”

“场面……比你今天在电视里看到的要惨烈一百倍。”

“因为那是旧村,没有警察,没有封锁。”

“我爷爷意识到不对,他拼了命把我塞进了阁楼的夹层。”

“那是阿黄在地窖里疯狂抓门提醒他,他才意识到的,爷爷想冲出去救被锁在大屋里的表哥,可他再也没能回来。”

陈屿舟的呼吸变得急促。

“第二天,救援队赶到的时候。我看到爷爷死在阁楼门口。”

“他浑身都是血,背上被咬得见骨。他怀里死死护着表哥……”

“只差两步,就差两步,他就能带着表哥躲进阁楼了。”

“那件事后来被全面封锁了,对外只说是某种严重的疫情。”

“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种让人变成野兽的死寂,十八年了,陈屿舟,当豆豆昨晚横在门口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气息。”

我看着陈屿舟:

“豆豆堵门的姿态,和当年的阿黄,分毫不差。”

最后一句落下的瞬间。

房间里安静得连心跳声都清晰可见。

那种沉重的、跨越了十八年的恐惧。

像一张巨网,将我们死死笼罩。

陈屿舟听完我的讲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他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

像一个犯错的孩子,瘫坐在厚重的地毯上。

他突然抬起头。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此时充满了颓败。

“你……你为什么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哑着声音问。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猛地转过头,冷笑出声:

“我没跟你说过吗?陈屿舟。”

“甚至就在昨晚,我求你信我一次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

积压了三天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发朋友圈抹黑我,说我生不出孩子就把狗当亲儿子。”

“你冻结我的银行卡,想断我的生路。”

“你甚至叫来精神病院的人想把我抓走!陈屿舟,这就是你所谓的夫妻情分?”

他张了张嘴,试图辩解:

“我那是……我那是怕你被人骗了,我以为你是精神出了问题……”

“你宁可相信我有精神病,也不愿意相信我可能是对的!”

我打断他,声音尖锐:

“如果你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尊重,你妈,还有那一楼的人,可能都有救!”

电视里的滚动新闻在此刻播报:

【疾控中心研究表明,犬化症的唯一早期可靠预警信号,是受病毒影响的动物异常反应……】

讽刺。

极大的讽刺。

陈屿舟反复地低声说着:

“对不起,书瑶,对不起……”

“对不起?”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根本盖不住我这几天受的所有委屈。”

“轻到根本换不回碧海花园那些人的命。”

他颤抖着手想来拉我的手,想寻求一点安慰。

我直接躲开了。

“那天晚上我求你信我,你只觉得我疯了。陈屿舟,我们回不去了。”

他瘫坐在那里。

手在发抖。

眼神里是无尽的悔恨。

隔离的第二天,检测结果出来了。

陈屿舟被带走的时候。

他的犬化症病毒检测呈现“弱阳性”。

医生神色严峻地告诉他。

如果再晚24小时撤离爆发中心,他现在已经失去了人类的意识。

彻底沦为在地上爬行的野兽。

而留在碧海花园的宋玉琴。

在几个小时前被送到了定点医院。

根据医护人员的反馈。

她已经出现了轻微的犬化症状:

不停地对着空气低吼,双膝跪地,情绪极其暴躁。

我坐在检测点的走廊里。

看着疾控中心发布的紧急通报。

原来,真相远比病毒更邪恶。

【经初步调查,碧海花园3号楼下方的地基内,潜伏着一种未知的、被长期封存的生物实验废料。】

【由于地下水位的变动和开发商当年的违规填埋,导致这些废料渗漏,唤醒了这种罕见的古老病毒。】

【18年前的旧村疫情与此次病毒属同源。】

【该开发商的前身曾在旧村附近设立过秘密实验室。他们为了掩盖罪行,利用开发新楼盘的机会,将废料深埋地下。】

【犬类等动物由于其神经系统对该病毒挥发出的微量气体高度敏感,因此成为了唯一的早期预警系统。】

我看着那行字,只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我们住了五年的“模范小区”。

这栋被陈屿舟引以为傲、觉得能证明他社会地位的3号楼。

从破土动工的那一天起。

就是一座建在病毒之上的死亡坟墓。

“毒地……”

我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难怪豆豆这三天的表现如此极端。

因为它就趴在那堆致命的废料之上。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互联网彻底沸腾了。

当初在陈屿舟朋友圈底下骂我、嘲讽我的人。

现在换了一副嘴脸。

手机不停地弹出消息。

曾经嘲笑我“养狗养魔怔了”的闺蜜:

【书瑶,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是听了老陈的一面之词,你别生我的气,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我的亲妈在电话里哭得泣不成声:

【瑶瑶,妈对不起你,妈不该逼你回去。你说你那时候该有多绝望啊,妈真不是人……】

还有那些指责我“自私”、“不孝”的同事和邻居。

一个个发来长篇大段的道歉。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文字。

我没有发火,也没有拉黑。

我只是逐条地、整齐划一地回复了两个字:

【没事。】

这两个字,是我对这段社交关系最后的体面。

当我被全网痛骂、被丈夫背叛、被至亲误解的时候。

他们在狂欢,在围观,在往我身上泼脏水。

现在我成了“预言家”,成了“逃生英雄”。

他们又带着廉价的愧疚感来祈求我的原谅。

陈屿舟在病房里,隔着玻璃窗看我。

他不敢靠近,只是低着头。

“书瑶,你骂我吧,你打我也行。”

他哭着说。

我平静地看着他,开口道:

“陈屿舟,最让我寒心的不是你骂我,也不是你冻结我的卡。”

“而是……你宁可相信我疯了,也不愿意相信我在救你的命。在你眼里,我这个相处了五年的妻子,智商和人格竟然不如一个疯子的臆想。”

“我们的关系,以后再说吧。”

说完,我抱起豆豆,转身走出了安置大楼。

在旅馆暂住的第三天。

一个叫林深的男人找到了我。

他是一名调查记者,脸色憔悴,眼里布满了血丝。

他告诉我,他的孩子就住在碧海花园3号楼隔壁的2号楼。

虽然保住了命,但因为吸入病毒时间过长。

已经留下了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秦女士,我查到了。”

林深递给我一份泛黄的文件:

“18年前旧村的那次,和这次是同一伙人干的。那家开发商的前身,当年利用这种病毒做非法实验,失败后就就地掩埋。”

我摸着豆豆的头。

爷爷说得对,狗堵死路,看活路。

“你是全国第一个靠着动物预警,并成功在爆发前逃离中心的人。”

林深紧紧盯着我:

“你的发声至关重要。如果我们不把这些资本家钉死在耻辱柱上,会有更多的‘3号楼’出现。”

他拿出一份集体诉讼的委托书。

“我想请你担任第一证人。指证开发商对毒地的隐瞒,指证他们为了利益如何草菅人命。”

林深的眼眶红了:

“如果当初有人愿意信你,我的孩子……可能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件。

“好。”

我说。

我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

我是为了阿黄,为了爷爷。

为了在那场大雾里没能跑出来的所有人。

林深的深度报道是在一个周三发布的。

标题异常醒目:

《被骂疯子的她,靠一只狗逃出了犬化病毒楼》。

报道详尽记录了我如何被质疑、被围攻。

又如何孤身一人带着狗奔袭千里的过程。

随之曝光的,还有开发商“鼎盛地产”那肮脏的内幕。

原来碧海花园3号楼下方曾是实验废料掩埋点。

由于近期地质变动,毒气渗漏。

法律的裁决如雷霆降临。

鼎盛地产的高管被立案调查。

3号楼被永久封锁消杀。

曾经房价高昂的“模范小区”。

瞬间成了人人谈之色变的墓地。

我坐在旅馆的窗边。

看着手机上不断跳动的推送。

曾经指责我“生不出孩子就作妖”的那些恶毒评论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惊愕与排队式的道歉。

“对不起,秦女士,我们欠你一个道歉。”

“原来疯的不是她,是这个利欲熏心的世界。”

“救命的预警被当成发疯,这才是最恐怖的现实。”

闺蜜说她“瞎了眼”。

亲妈哭着说“妈对不起你”。

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陈屿舟出院了。

他的病情在药物控制下好转。

保住了命,也保住了理智。

婆婆宋玉琴在那场大劫中老了十岁。

她给我发来一条长长的语音,哭得声音沙哑:

“书瑶,妈错了。以后……只要你肯回来,豆豆就是咱们家的大功臣,我把它当祖宗供着。你给妈一个补过的机会行不行?”

我听着那段语音,内心却像一潭死水。

那句“以后你说了算”听起来是那么讽刺——

如果我不跑,我现在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集体诉讼胜诉了。

大笔赔偿金到账。

涵盖了医疗费、精神损失费和那套房子的全额退款。

陈屿舟彻底变了。

他辞去了原本心心念念的副总职位。

推掉了所有社交。

每天沉默地帮我照顾豆豆。

有一天黄昏,他蹲在我面前。

声音诚恳得近乎卑微:

“书瑶,我知道我之前是个畜生。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

他曾经那么自负。

现在眼里却满是破碎的余烬。

“陈屿舟,我不离婚,是因为在这场灾难里,我们都付出了代价。”

“但我希望你记住,以后当你再不理解我、觉得我无理取闹的时候,你可以不相信我的直觉,甚至可以不相信我的逻辑——但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的人格。”

“相信我是一个理智的人,是一个深爱你的人。”

“信任,如果不建立在人格之上,那我们的婚姻永远只是海面上的泡沫。”

陈屿舟用力地抓住我的衣角。

眼泪砸在地毯上。

他拼命点头:

“我做得到。”

半年后,我们在另一个安静的城市定居了。

这是一个有着充足阳光的老小区。

远离了潮湿的海滨。

空气里透着一股清爽的松针香。

我们买下了一楼带小院的房子。

窗外就是一大片绿茵茵的草坪。

搬入新家的第一天。

我去收容所领养了一只小土狗。

它有着一身油亮的黄色皮毛,眼神温顺。

当我第一眼看到它时,心猛地一抽——

它长得和爷爷当年那只死在地窖门口的阿黄一模一样。

领养它那天,陈屿舟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默默地帮它洗了澡。

又在宠物店买齐了最好的食盆和床垫。

豆豆带着小黄狗在阳台上快乐地跑跳。

经历了那场大劫,豆豆明显老了。

动作慢了,却变得更加沉稳。

它不再发抖,不再预警。

也不再对着西北方向发出凄厉的低吼。

它偶尔会趴在阳光下,安稳地打个大大的哈欠。

然后把头枕在小黄狗的背上,睡得鼻息均匀。

陈屿舟正在阳台一角忙碌着。

他正动作娴熟地搭着一个实木的大狗窝。

他脱掉了昂贵的西装,换上了舒适的居家服。

手里拿着磨砂纸,细心地打磨着木头的边角。

“这边磨圆一点,别划伤了豆豆。”

他轻声嘀咕着。

曾经那个觉得“养狗是发神经”的男人。

现在会为了选一种无甲醛的清漆对比整整一个下午。

当豆豆撞翻了他的木料时。

他只是温柔地摸了摸豆豆的头,笑着说:

“老伙计,去那边睡。”

我蹲下身,左手搂着毛发丰厚的豆豆。

右手摸着小黄狗的头。

微风吹过,带起阳台上那一丛茉莉花的淡香。

我看着阳光在地面上跳跃。

思绪飞回了十八年前的旧村。

又飞回了半年前的3号楼。

我曾在地狱的边缘走过两次。

第一次,由于大人的无知和傲慢。

我失去了爷爷,失去了阿黄。

在恐惧中度过了整个童年。

第二次,我终于靠着那份被刻进骨子里的战栗。

拽着全家人冲出了死神的包围。

而现在,夕阳斜斜地洒在院子里。

陈屿舟停下手里的活。

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转头对我一笑:

“走吧,遛弯的时间到了。”

他刚拿起挂在门后的牵引绳。

豆豆便立刻翻身站起。

它不再表现出任何抗拒。

反而欢快地摇着尾巴。

迈着略显迟缓但轻盈的步伐走向门口。

小黄更是兴奋。

一边绕着我的腿转圈,一边发出欢快的“汪汪”声。

迫不及待地想要冲进那片金色的落日余晖里。

我蹲下身,给豆豆扣好项圈。

它温顺地凑过来,用湿润的鼻子轻轻顶了顶我的手掌。

然后回头看向大门。

眼神里满是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我打开院子的小门。

微风拂面,带来远处花坛里的月季香气。

两只狗一前一后冲进了草坪。

豆豆在草地上尽情地嗅闻着每一寸土地。

有时还会调皮地在草丛里打个滚。

我看着它们在夕阳下撒欢的背影。

眼眶微微发热。

我曾在地狱的边缘走过两次。

第一次,我失去了至亲。

第二次,我救回了未来。

我想,我终于可以释怀了。

爷爷,你看到了吗?

狗不会骗人。

它们比人更早感知到大地的痛苦。

也比人更懂得如何感知安全。

它们堵门时,是因为前方是死路。

当它们摇着尾巴,满眼欢心地奔向草地时。

就代表着这片土地,终于彻底干净了。

陈屿舟走过来,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我们慢慢走在两只狗的身后。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看着豆豆欢快地奔跑在夕阳里。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种如影随形的焦虑,在这一刻终于消散得无影无踪。

狗愿意出去遛弯,我就心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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