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野草与光
车子驶离矿区,夜色如墨,将沿途的荒寂彻底吞噬。
后座上,叶雪柔脸色森寒,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沉沉黑暗,一言不发,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车厢填满。
林向东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飞快瞥了一眼,也不说话。
良久,叶雪柔终于打破沉默,声音清冷地说道:
“小林,你觉得金海煤矿今晚,到底死没死人?就凭你的直观感觉。”
林向东沉吟两秒,回答:“市长,我的感觉是,今晚这些人好像从头到尾都在刻意掩饰。从庞东海拿不出工人名册,到郭海涛把责任推给一个旷工的统计员,每一步都像是提前串好的戏码。而且左市长他们来得太快了。”
“还有那个孔泽彪,早不旷工晚不旷工,偏偏赶在今晚出事故的时候不见人影,这里面的蹊跷,实在太多了。”
叶雪柔听完,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寒意又深了几分。
车厢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与此同时,林向东的脑子里也在飞速运转。
悄悄将自己代入叶雪柔的角色,若是他现在站在市长的位置,面对今晚这盘死局,该如何破局?
毕竟,身为一个秘书,就该急领导所急,想领导所想!
这是基本修养之一!
而就在林向东思忖时,眼睛余光不经意间扫到刘洪生。
只见刘洪生正专注地握着方向盘,耳朵里塞着耳机,目不斜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车厢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向东心里暗暗点头,刘洪生这是在摆明态度:他戴了耳机,什么都听不到。
当然了,他又不可能听不到,只是,他已经用实际行动把自己的原则态度和职业素养告诉了市长。
倒也是个聪明人。
……
凌晨五点多,车子稳稳停在市长住处楼下。
叶雪柔下车前,侧头对林向东淡淡吩咐:“小林,你今晚回去好好休息。”
林向东点头应道:“市长也一样,早点休息。”
叶雪柔没再多言,转身走进单元门,身影很快消失在电梯口。
林向东则是回到自己车上,启动婶婶那辆奔驰S680,车灯划破夜色,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林向东准时被闹钟叫醒,刚洗漱完毕,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叶市长”三个字。
他连忙接通,语气恭敬:“市长。”
“小林,你今天不用去单位了。我刚刚给值班室打了电话,说身体不舒服,今日不上班。”叶雪柔平静说道。
林向东闻言,并没有傻乎乎地问“市长您身体怎么样”。
因为,市长现在的声音清亮平稳,根本不像生病之人。
所以,他直接问道:“市长,那我今天需要准备点什么?”
电话那头,叶雪柔轻笑一声,很满意自家秘书能吃准自己的心思,便吩咐道:“上午十点,你到人民公园门口等我。”
林向东立刻应道:“好的,市长。”
挂了电话,林向东心里已然明了,市长今天又要整活了。
不一会儿后。
林向东走进客厅,二叔林兴国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翻飞间,香气阵阵飘出。
“向东醒了?再等两分钟,早餐就好。”林兴国回头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暖意。
林向东点点头,走到沙发旁坐下,目光落在餐桌上。
很快,林兴国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放在桌上,然后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林向东面前:
“对了,向东,你看看这个。”
林向东接过,只见是一张语文答题卡,上面只有作文部分,字迹娟秀工整。
“这是我们班吴昕悦,年前期末考试的作文,满分。”
林兴国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有点意思,你好好看看。”
林向东愣了一下。
吴昕悦?
不就上次那个被校园霸凌,被逼到天台、差点想不开跳楼的女孩。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作文题上——野草与光!
那夜的风很大,卷着寒意,吹得人浑身发颤。
我站在天台边上,觉得自己像一株野草。野草本就不该长在楼顶,风一吹便要弯折,即便倒了,也无人问津。
可是,我已经“倒”了很久了。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却格外清晰。
但我没有回头,因为野草是不会回头的,哪怕身后有温暖的光。
很快,脚步声停了,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刚好在我能听见的范围里,不打扰,也不疏离。
他开始说话,声音很温和,说他是林老师的侄子,叫林向东。
我没有应声,只是死死攥着衣角,任由风吹乱我的头发。
他说,他没有被人堵在厕所里扇过耳光,没有被人撕过衣服,没有被人骂过最难听的话,没有体会过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我的肩胛骨轻轻动了动,眼眶突然就酸了。
他说,我经历的那些事,他没有亲身感受过,所以他说“我理解你”是骗人的,他没办法真正感同身受。
风灌进我的领口,那是刺骨的冷,冻得我浑身发抖。
可他又说,有一件事他很确定——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还说,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该被这样欺负。那些人对我的每一件恶行,都是她们的错,从来都不是我的错。
他说,别人做错的事情,没有任何理由让我来买单,更没有理由让我放弃自己。
这些话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地看着了。
不是那种带着怜悯的目光,不是那种充满厌恶的目光,更不是那种“你怎么还活着”的鄙夷目光。
就是一种很平常、很平等的目光,像看一个普通的、值得被善待的人。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哭着,肩膀抖得厉害。但我又咬着自己的手背,拼尽全力不让自己发出哭声,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温暖。
他就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像一座安静的山,给了我足够的安全感。
后来,我终于开口了,说了很多很多,说得零零碎碎、语无伦次。
我说她们冤枉我偷东西,说她们造谣我勾引男人,说她们揪着我的头发扇我耳光,朝我脸上吐口水,撕烂我的衣服,让全班男生围着嘲笑我,还让校外的混混把我拖进胡同里恐吓我。
我说,我真的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我努力讨好所有人,却还是没有一个朋友,还是要被这样对待。
风一直在吹,带着我的哭声,飘向很远的地方。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你愿不愿意下来,今晚跟我交个朋友吧?”
我愣住了。
交朋友?
我抬起头,隔着被泪水模糊的视线,望向他站立的方向。
虽然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我能看见他站在那里,风把他的衣角吹得轻轻飘动。
月光很淡,洒在他身上,也洒在脚下的地面上。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那道光不是月光。
是他身上发出来的。
是那种很温和的光,不刺眼,也不灼热,就像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只是站在那里,就照亮了周围三尺的地方。
而这三尺的光,刚好够把我这株快要被风吹散、被黑暗吞噬的野草,稳稳地笼在里面。
我想说好,想立刻从天台下来,走到他身边。
可就在那时候——
楼下传来尖锐的女声,穿透刺骨的夜风,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吴贱.人——!你他妈大晚上还装什么逼啊——!”
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是欺负我最凶的那个女生。
我的身子瞬间缩了回去,浑身发抖。
这野草啊,终究是野草,风一吹,还是会害怕,还是会想要蜷缩起来。
可我低下头的时候,看见地上还有那道光留下的影子。
它还在,没有消失。
后来很多天过去了,我又常常想起那个夜晚。
想起天台,想起刺骨的风,想起那束温柔的光,想起他说的那句“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野草是不擅长记仇的,也不擅长记住温暖。
可野草知道,被光照过的地方,就不会再那么害怕黑暗,就会生出勇气,努力扎根,努力生长。
我不知道那道光后来会去哪里。
我只知道,它落在我身上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它藏在我心底,陪着我走过所有黑暗的日子,让我有勇气做自己,有勇气好好活着。
……
接下来,林向东很认真的看完这篇作文,沉默了很久,心里五味杂陈。
随即抬起头,看向林兴国,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丫头,文笔不错,心思也细。”
林兴国点点头,脸上满是欣慰:“是不错,比以前开朗多了,文笔也进步得飞快。”
林向东又看了一眼作文纸上娟秀的字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丫头要是以后走仕途,做文字工作,肯定很有前途。
然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偶然冒出来的念头,后来竟真的成了现实。
多年后,当吴昕悦以政策研究室笔杆子的身份,恭敬地站在他面前时,他才猛然想起这个清晨,想起这篇写满温暖与勇气的作文。
当然,那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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