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在帮别人,而是在帮自己
前朝的消息传到寿康宫时,已经到了午后了。
纱帘低垂,博山炉里的安神香烧着,青烟混着冰鉴散出的凉气,整个殿里懒洋洋的。
太后周氏斜靠在美人榻上,身上盖着织金薄毯,一只手搭在榻沿,指甲上的蔻丹鲜红,在朦胧的光里像几滴凝固的血。
她睡得很沉,眉心那道竖纹舒展开来,看着比平日年轻了几岁。
榻边小几上放着喝了一半的冰糖燕窝粥,银匙搁在碟沿,旁边是把象牙柄的团扇。
张嬷嬷从殿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美人榻前站定,攥着帕子,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在寿康宫伺候了二十多年,太后的脾气她最清楚。
若是太后午睡被打扰,轻则骂几句,重则罚跪。可这一次,她不敢不叫。
她弯下腰,轻轻唤了一声。
“娘娘……”
太后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娘娘,有急事。”
太后翻了个身,把脸朝向榻里,薄毯滑下来一截。
张嬷嬷额头上渗出了汗,她知道每耽误一刻,朝堂上的局势就可能恶化一分。
周文轩是太后的亲侄子,这件事若处置不当,周氏在朝中几十年的根基就完了。
她咬了咬牙,凑近太后耳边,低声说。
“娘娘,周大人出事了。”
太后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保养得极好的眼睛,眼尾虽有细纹,但眼珠黑白分明,目光锐利如刀。
她盯着张嬷嬷看了两息,猛地坐起身来,薄毯滑落到地上,她也顾不上捡。
“说清楚。”
太后声音沙哑,虽然带着刚睡醒的混沌,但那股威严丝毫不减。
张嬷嬷跪下来,语速飞快地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
林勇带着十二武将跪呈血书,控诉户部克扣军粮致边关哗变,萧长烬当众下旨将周文轩停职收押,交三司会审。
太后听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殿中安静了几息,博山炉里的香烟袅袅上升,在阳光下打着旋。
周文轩,她的亲侄子。
户部侍郎,掌管天下钱粮,这个位置是她费了多大力气才帮他拿到的?
花了多少银子,许了多少人情,求了多少老臣!
她甚至亲自去找了萧长烬,以“母后”的身份压他,才把周文轩从一个小小的郎中提拔到侍郎的位置。
军粮案若坐实,周文轩不仅会被罢官,甚至可能丢了性命。
贪污军粮,致边关哗变,死伤数百,这是杀头的大罪。
周文轩一旦倒了,整个周氏都会被牵连。那些政敌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把周氏在朝中的势力连根拔起。
太后猛地伸出手,抓起小几上那盏燕窝粥,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瓷盏炸裂,燕窝粥溅了一地,银匙在地砖上弹跳了几下,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
太后的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攥着榻沿的锦缎,指节泛白,蔻丹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她的眼睛盯着地上那滩狼藉,目光凝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深吸了几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去。”
“把周文轩的夫人叫来。”
“立刻。”
张嬷嬷应了一声,爬起身来,疾步走出殿去,裙摆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殿门口的纱帘。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纱帘一掀,一个身穿藕荷色褙子的妇人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正是周文轩的夫人苏氏。
她显然也是刚得知消息,脸上的妆都哭花了,胭脂和泪痕混在一起,发髻松散,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来,狼狈不堪。
周夫人一进殿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很快就红了一片。
“太后娘娘!”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
“太后娘娘救救文轩吧!他……他就要被陛下砍头了!”
太后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周夫人抬起头,泪水糊了一脸,眼巴巴地望着太后。
她知道太后是周文轩最后的希望,也是唯一的希望。
太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有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说,到底怎么回事。”
“军粮的事,到底是不是他干的?”
听见这话,周夫人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眼泪夺眶而出,声音断断续续地挤了出来。
“太后娘娘……文轩他……他就是一时糊涂……”
太后没有说话,目光像两把刀一样钉在周夫人的脸上。
周夫人被她盯得浑身发毛,索性豁出去了,伏在地上哭诉道。
“文轩他确实挪用了军粮的银子,但那也是没办法啊!”
“娘娘说要修佛寺,他从户部支了银子,本以为走正常账目,可后来户部的窟窿填不上,他只好先从军粮的款项里挪了一些,想着等来年税收上来再补回去。”
“谁知道……谁知道边关那边就出事了……”
她哭着说完,又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太后娘娘,文轩他不是有意要害边关将士啊!他是为了娘娘您啊!”
太后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她想起来了,去年秋天,她看中了城西的一块地,想建一座新佛寺,为自己祈福,也为周氏积德。
她让周文轩从户部支一笔银子,当时说的是“从宫中用度里匀一些出来”,周文轩满口答应了。
她以为他是走正常账目,从皇室内库或者户部的闲钱里支取,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克扣军粮来填这个窟窿。
修一座佛寺,工部报上来的是八万两。
八万两军粮,够边关的将士吃多久?
够多少士兵活命?
太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像是被气得实在没了办法。
“这个蠢货!”
她的手指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微微皱眉,但没有松开。
蠢,太蠢了。
贪墨军粮去修佛寺,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主意?
就算要填窟窿,从地方税银里挪一些,也不至于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可周文轩就这样偏偏选了军粮,军粮是边关将士的命,是萧长烬最看重的东西,是任何人都碰不得的。
可她不能不管。
周文轩一旦开口供出背后的人,供出修佛寺的事,她太后也脱不了干系。
一个太后,为修佛寺克扣军粮,致边关将士饿肚子,致士兵哗变。
这个消息传出去,她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那些御史、那些宗室、那些早就看她不顺眼的老臣,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把她和周氏一起撕碎。
她不能不管,不是为了周文轩,是为了她自己。
太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她掌心的指甲印又深又红,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
太后终于缓缓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张嬷嬷。
“把她扶起来。”
周夫人还在哭,张嬷嬷弯腰将她搀了起来。
太后看着周夫人哭花的脸,一字一句道。
“回去告诉周文轩,让他把嘴闭紧了。”
“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说,本宫会替他想办法。”
周夫人连连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太后挥了挥手,张嬷嬷便将周夫人带了下去。
殿中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碎裂的瓷盏还躺在地上,燕窝粥已经干涸,在光洁的金砖上留下一片难看的污渍。
太后独自坐在美人榻上,望着那片污渍,目光幽深如渊。
她知道,接下来,她得亲自去乾元殿走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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