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退婚
叶青云回到叶家的时候,正门外的石狮子上拴着三匹雪鬃马。
那是青云宗的坐骑。
雪鬃马日行三千里,非真传弟子不可骑乘。整个青云域中,只有青云宗豢养此等异兽。三匹雪鬃马并排而立,马背上镶银的鞍具在晨光下折射出一片冷光,引得不少叶家下人远远围观,却不敢靠近。
叶青云站在侧门阴影里,远远看了一眼,转身从杂役房的方向绕了进去。
他先回了自己的住处。
杂役房在叶家最偏的西北角,一排低矮的青砖瓦房,紧挨着柴房和马厩。清晨的风从马厩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料和牲口的气味。叶青云推开自己那间的木门,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口箱子。桌上放着昨晚吃剩的半块干饼。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从箱底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抖了抖上面的褶皱,穿在身上。
然后坐在床边,等。
不到半个时辰,外面传来脚步声。
“叶青云!家主传你到正厅。”
来的是三长老身边的随从叶福,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脸上常年挂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情。他站在门口,甚至没有跨进门槛,只用两根手指夹着一块传唤令牌朝叶青云晃了晃。
叶青云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照壁,正厅就在前面。
叶青云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在经过回廊拐角的时候,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正门方向。
三匹雪鬃马还拴在那里。
正厅的门大敞着。
叶青云跨过门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客位上的那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束腰长裙,袖口和领缘绣着银丝云纹。长发挽成简洁的道髻,横插一根白玉簪。面容极美,却像是冰雕出来的,眉眼之间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
苏沐雪。
青云宗宗主的亲传弟子,十八岁的筑基后期。青云域年轻一代公认的第一天才。
也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
叶青云收回目光,在厅中站定。
正厅里站满了人。家主叶镇山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面色看不出喜怒。三长老和五长老垂手立在两侧,目光从叶青云身上掠过,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处理掉的旧家具。门外,几个同辈的少年少女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叶青云天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是叶青云同父异母的庶出兄长,比叶青云大两岁。七条灵脉,炼气九层,距离筑基只差一步。穿着绛紫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灵玉,整个人像一把磨得锃亮的刀。
他看叶青云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
苏沐雪开口了。
声音清冷如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上滑过来的。
“叶公子,令尊在世时曾与我师父定下婚约。如今年限已至,我来履约。”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轻轻放在桌上。
是当年的婚书。
叶青云的父亲叶镇远,在他十一岁那年死于一场历练意外。临死前留给他的东西不多:一个嫡子的名分,一本母亲留下的手札,和一纸与青云宗的婚约。
现在,连这纸婚约也要被收回去了。
叶青云看着桌上的婚书,没有说话。
苏沐雪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一份公文。
“这桩婚事是我师父一时兴起定下的。彼时叶公子被测出天降异象,师父以为叶家将出麒麟子,才主动登门结亲。如今三年已过,公子的情况……大家都清楚。”
她的目光落在叶青云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的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棵路边的树,一块田埂上的石头。
不值得浪费情绪。
“九脉俱断,终身无望筑基。你我的修为差距只会越拉越大,这门婚事已不合适。我今日登门,便是想与公子解除婚约。”
厅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叶青云天笑了起来。
“苏仙子深明大义。”他往前迈了一步,朝苏沐雪拱了拱手,“我这个弟弟确实配不上仙子。三年前配不上,现在更配不上。仙子能亲自登门解除婚约,是给叶家面子。”
三长老拈须点头,五长老附和着说了句“正是”。
叶镇山依旧端着茶盏,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在等叶青云的反应。
他们会看到一个恼羞成怒的废物吗?会看到一个跪地哀求的可怜虫吗?还是会看到一个失魂落魄、当场崩溃的笑话?
叶青云走向了桌边。
他伸出手,没有去拿婚书,而是看向苏沐雪。
“退婚可以。”
声音很平静。
“但按照规矩,主动退婚的一方,需要赔偿另一方三年的修炼资源。苏仙子是青云宗高徒,想必不会坏了这个规矩。”
苏沐雪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她显然没有料到叶青云会是这个反应。来之前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愤怒、哀求、沉默、歇斯底里。唯独没有想过他会这么冷静地跟她谈赔偿。
“自然。”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三只玉瓶、一块拳头大小的中品灵石,依次放在桌上。玉瓶通透,可以看见里面滚圆的丹药。灵石表面流转着淡青色的光晕,品相极好。
“三瓶聚气丹,三十六颗。一块中品灵石。足够一个炼气修士三年修炼所需。”
叶青云将丹药和灵石一一收起。
动作很慢,很稳。
然后他拿起婚书。
帛书在指尖展开,上面写着他父亲叶镇远和青云宗主的名字,写着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写着一诺千金的盟约。墨迹已经微微泛旧,边缘处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那是父亲当年按下的血印。
叶青云看了一眼。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婚书撕成两半。
碎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婚约已解。”
他说完这四个字,转身朝门外走去。
经过叶青云天身边时,后者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废物就是废物。退婚了也是废物。”
叶青云脚步不停。
走出正厅,穿过回廊,绕过照壁。
一直走到无人的杂役房,他才停下脚步。
然后他低下头,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一枚小巧的储物袋,里面装着三瓶聚气丹和一块中品灵石。苏沐雪给的东西。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真的在笑。
三瓶聚气丹。三十六颗。
正常炼气修士三天服用一颗,三瓶够用三个多月。但他不一样。《太虚造化诀》对灵气的吞噬能力远超寻常功法,这些丹药在他手里,能发挥出三倍甚至五倍的效力。
苏沐雪以为自己在打发一个废物。
实际上她亲手把一堆弹药交到了他手里。
叶青云将储物袋收进怀中,推开杂役房的门。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叶镇山。
叶家家主负手站在他那间逼仄的屋子里,正低头看着桌上那半块干饼。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
“你倒是沉得住气。”
叶镇山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叶青云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叶镇山终于转过身来。他已年过六旬,鬓角斑白,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这双眼睛此刻正盯着叶青云,像是在打量一件突然变得陌生的东西。
“三年前你被测出废脉,老夫将你从内院迁到杂役房,断了你所有修炼资源。你可知道为何?”
叶青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没了价值。”
“错了。”
叶镇山缓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因为有人要你死。把你放在杂役房,是让你淡出那些人的视线。三年了,老夫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叶青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叶镇山没有多解释。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册,塞进叶青云手里。
“你爹当年不是死于意外。这本账册是他临死前托人送回来的,里面记着一些东西。老夫查了六年,只查出一个结果——”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一声叹息。
“叶家有内鬼。而且不止一个。”
门外传来脚步声。叶镇山立刻退开两步,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家主面孔。
“好自为之。”
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渐远。叶青云站在原地,握着那卷帛册,指节慢慢收紧。
窗外,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乌云从北面压过来,遮住了午后的日光。风穿过马厩的栅栏,带来潮湿的泥土气息。
要下雨了。
叶青云将那卷帛册贴身收好,与母亲的遗物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一个来自父亲,一个来自母亲。
一个指向灭门的阴谋,一个藏着太虚的传承。
他走到窗边,望着低沉的云层,忽然想起三天前那个山洞。
那两个蒙面人拦住他的时候,其中一个说了一句话。
“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投错了胎。”
刀锋刺穿胸口。
血涌出来。
意识模糊的瞬间,他听见了母亲的遗言——那句藏在手札最后一页的话。
“往前走,不要回头。”
叶青云伸出手,接住窗外落下的第一滴雨。
雨水砸在掌心,冰凉刺骨。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第二章 完)
---
下一章预告:夜深人静,叶青云潜入叶家藏书楼。在尘封已久的暗格中,他翻出了一卷与父亲之死有关的密档——以及一个被铁链囚禁在密室深处的白发老人。老人抬起头,浑浊的双眼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忽然流下泪来。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46967/4990404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