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城门下的老人
洛璃眉心的魂印亮了起来。
不是朱红色,是赤红,像是有人在她额头上按了一块烧红的烙铁。那光芒刺破了城门洞里沉滞的黑暗,将墙根下蜷缩的老人照得纤毫毕现——满头乱发,破旧棉袍,面前摆着一只空碗。他咧着嘴,缺了门牙的笑容在红光中显得格外诡异。
鬼族守军的铠甲摩擦声整齐划一地响起。十几柄长矛同时指向了那个老人,矛尖上缭绕着幽蓝色的鬼火,将空气烧出细微的噼啪声。
老人看都没看那些矛尖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叶青云身上,那双浑浊老眼深处的紫金色光芒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洛璃。”叶青云没有动,“你认识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洛璃的浅灰色眼睛里,那圈淡金色的瞳孔光环正在急速收缩。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
“鬼王城有一个传说。”
矛尖的鬼火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说是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偷走了鬼族的一样东西。鬼王震怒,派出十八位鬼将追杀。那人一路逃,鬼将一路追。追了整整三年,十八位鬼将死了十一个,剩下的七个追着他到了忘川的源头。”
“然后呢?”叶青云问。
“然后他停下了。”洛璃盯着墙根下的老人,“他站在忘川源头,把那件偷来的东西举过头顶,对追来的七位鬼将说了一句话——‘让鬼王自己来拿’。”
城门洞里安静得只剩下鬼火燃烧的噼啪声。
蜷缩在墙根下的老人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像砂纸刮过木板。
“小丫头记性不错。”他说,“鬼族的史书里,是这么写的。”
“史书里还写了结局。”洛璃的声音越来越冷,“鬼王没有去。因为鬼王知道,那个人在忘川源头布下了一座大阵。只要鬼王踏入源头一步,大阵就会发动,将整座鬼王城拖进忘川河底。”
“那座大阵的阵眼,就是他偷走的那样东西。”
“鬼族先祖的魂印。”
老人的笑容没有变。但那双浑浊老眼深处的紫金色光芒,在听到“魂印”两个字的时候,猛地亮了一瞬。
叶青云看到了那一瞬的光。
紫金色。和他丹田深处那株道种发出的光,一模一样。
“所以,”叶青云缓缓开口,“他是鬼族的敌人。”
“是世仇。”洛璃纠正道,“鬼族先祖的魂印被夺,导致鬼族王族的血脉从此不再完整。历代鬼王的魂印都是残缺的,没有一个人能修到渡劫境。鬼族被困在幽冥域数千年,无法飞升,无法离开,就是因为魂印不全。”
她的手指向老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他。”
矛尖上的鬼火猛地暴涨。十几位鬼族守军齐声低吼,那是野兽准备扑杀猎物前的声音。
老人终于动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探进面前那只空碗里。碗是空的,但他从碗底摸出了什么东西,夹在两指之间,朝叶青云晃了晃。
是一枚棋子。
黑色的,石质的,表面磨得光滑如镜。棋子上没有刻字,没有任何标记,但叶青云在看到它的瞬间,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不是认出了这枚棋子,是认出了棋子上的气息。
太虚神王的气息。
“坐下,下一盘。”老人将黑子放在碗沿上,“赢了,我把鬼族魂印还回去。输了,你陪我在城门洞里蹲三年。”
“我为什么要跟你下棋?”
“因为你体内的道种,是我教太虚那老东西种的。”
城门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洛璃猛地转过头看着叶青云。鬼族守军的长矛还指着老人,但他们的目光也忍不住飘向了这个跟着公主回城的少年。道种。这两个字从老人口中说出来的分量,和从任何其他人口中说出来都不一样。
叶青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向墙根,在老人对面蹲了下来。
“洛璃。”他没有回头,“让守军退下。”
“他偷了鬼族先祖的——”
“我知道。”叶青云打断了她,“但他说他教太虚神王种过道种。这句话如果是真的,他活了几万年。一个活了几万年的人,如果真的想对我们不利,你带来的这十几个守军挡不住他一根手指头。”
洛璃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的红光闪了闪,没有熄灭,但矛尖上的鬼火缓缓压低了。
老人咧开缺了门牙的嘴。
“比你那个前世的性子沉稳些。太虚年轻的时候,可没你这么沉得住气。”他将那枚黑子推到叶青云面前,“黑子先行。老规矩了。”
叶青云低头看着那枚光滑如镜的黑子。
“这里没有棋盘。”
“棋盘一直在。”老人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脚下的地面。
城门洞的地面是青石铺的,被无数双脚踩了几千年,磨得光滑发亮。但随着老人手指的点落,青石表面忽然泛起了光。不是荧光苔藓的那种幽蓝色,是一种更古老、更深邃的光,像是从石头内部透出来的。
光线在青石表面蔓延,勾勒出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线条。
横十九道。纵十九道。
一张围棋棋盘,刻在城门洞的地面上。
而那些线条的源头,正是老人蜷缩了不知多少年的那面墙根。
“这座城门,是你建的。”叶青云说。
“建了一半。”老人说,“剩下的一半,是后来的鬼族建的。老夫只建了地基。地基里埋了一盘棋。下了几千年,还没下完。”
叶青云拈起那枚黑子。
棋子入手冰凉,比忘川的水还要冷。那股冷意从指尖渗进去,沿着经脉一路向上,直冲丹田。混沌灵力被这股冷意一激,猛地沸腾起来,疯狂涌入那九条新生的经脉,速度快得几乎要失控。
然后冷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极细微的,像是从棋子最深处渗出来的。暖流沿着混沌灵力运转的路径逆向而行,从丹田出发,穿过九条经脉,最终汇聚在他的双眼。
老人看着他的眼睛,紫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另一双紫金色的眼睛。
“道种发芽了。”老人说,“比你前世早了三年。”
叶青云将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
天元。
老人眉毛抬了抬。
“第一手天元。太虚当年也这么下。你知道他输了还是赢了?”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不是他。”
叶青云的声音很平静。
“我是叶青云。太虚神王是我的前世,不是我的今生。他的因果我会背,但他的路,我自己走。”
老人定定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沙哑而洪亮,在城门洞里来回冲撞,震得青石墙面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鬼族守军的长矛再次举起,但老人只是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太虚那老东西转世转了九次,前八个都把自己当成了太虚。你是第一个说‘我不是他’的。”
老人从破棉袍里摸出一枚白子。
白子也是石质的,光滑如镜。他将白子落在棋盘右上角的星位。
啪。
清脆的落子声在城门洞里回荡。
“老夫守这座城门守了九世。每一世都在等太虚的转世从这里经过。前八世,他们都进了城,都去了那座塔,都死在了塔里。”
“什么塔?”
“鬼王城最高的那座塔。”老人说,“鬼族叫它镇魂塔。老夫叫它太虚的坟。”
白子的凉意从棋盘上蔓延开来。叶青云低头看去,白子落在右上星位的那一瞬间,整张棋盘的气息都变了。天元的黑子依旧孤零零地占据着中央,但白子一落,东南西北四个角仿佛同时亮起了光,将中央那一点黑子围在了当中。
不是杀棋。是困棋。
“太虚神王的坟,为什么在鬼王城里?”
“因为不是鬼族把它建在那里的。”老人拈起第二枚黑子,落在左下角,“是太虚自己建的。在他被星辰和月华暗算之前,就已经建好了。他把一样东西藏在了塔里。前八世的你,都死在了去找那样东西的路上。”
叶青云的手指停在棋碗上方。
“什么东西?”
“鸿蒙天书的第一页。”
城门洞里的鬼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洛璃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鸿蒙天书。这四个字的分量,即使是在幽冥域,在鬼王城,在忘川河边,也足够让任何一个修士的心脏漏跳一拍。
但叶青云的手指只是停顿了一瞬,便稳稳地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下角。
“不要相信鸿蒙天书。”
他将前世留给自己的那句话,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老人的手停在了棋碗上方。
“这是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叶青云说,“前世的我。他在忘川河底的青铜门后面,给我留了一句话。就是这句话——不要相信鸿蒙天书。”
城门洞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洛璃眉心的红光渐渐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神色。鬼族守军的长矛还举着,但矛尖上的鬼火已经压低到了几乎熄灭的程度。
老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白子。
“他留了这句话。”他喃喃道,“他终于肯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鸿蒙天书是一个骗局。”老人抬起眼睛,紫金色的瞳孔里忽然涌上一种叶青云看不懂的情绪,“太虚神王穷尽一生,都在找鸿蒙天书。他以为找到了天书,就能突破神王境,踏入那个从未有人到达过的境界。但他在被暗算的那一刻才明白——鸿蒙天书本身,就是那个境界的人设下的陷阱。”
“什么陷阱?”
“钓鱼的饵。”
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棋盘对面的叶青云能听见。
“那个境界的人,在钓诸天万界所有的神王。鸿蒙天书是他们放出来的饵。谁拿到了天书,谁就是下一条被钓上来的鱼。太虚是第九条。星辰和月华,是第十和第十一条。”
“他们现在在哪?”
“在神界最高的那座宫殿里。”老人说,“已经不再是神王了。他们吞了太虚的神格,借着鸿蒙天书的力量,踏入了那个境界。然后他们成了新的钓鱼人。”
叶青云的手指慢慢收紧。
指间那枚冰凉的棋子,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所以,”他说,“前八世的我,都死在了镇魂塔里。因为塔里的那页鸿蒙天书,是鱼饵。而每一世的我,都咬了钩。”
“是。”
“那这一世呢?”
老人没有回答。他从破棉袍的袖子里摸出了又一枚白子,却没有落下,而是放在棋盘边缘,和那枚黑子并排摆在一起。一黑一白,两枚棋子并排躺着,光滑的石质表面倒映着城门洞上方漏下来的忘川水光。
“这一世的你,有人替你咬了钩。”
叶青云的心口猛地缩紧。
“谁?”
“你娘。”
老人抬起头。紫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叶青云骤然变白的脸。
“苏浣衣七年前找到了镇魂塔。她进塔之前,在老夫的碗里放了一枚耳坠。左耳的,梅花五瓣。她说,如果她出不来,就把这枚耳坠交给你。让你不要进塔。”
老人的手探进空碗里。
再伸出来的时候,枯瘦的指间多了一枚银质的耳坠。
梅花五瓣。
和叶青云怀中那枚右耳的耳坠,正好是一对。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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