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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第四片叶子


叶青云在断面正中央盘膝坐了一整天。

井口涌下来的光从无色变成暖黄,从暖黄变成青灰,从青灰变回无色。幽冥域没有昼夜,但镇魂塔第三层的光有自己的潮汐——涨潮时无色,落潮时暖黄,平潮时青灰。三种颜色轮转一圈,便是塔里的一天。他在三种光的轮转中坐了三圈,掌心朝上平放在膝上,那个横平竖直的“心”字印子正对着头顶的光。印子里的种子在第一圈结束时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缝隙边缘透出五色光芒——暗红、青灰、朱红、无色、暖黄。五种光在缝隙里各自亮着,谁也不化掉谁,像五枚戒指戴在同一根手指上,像三代人的掌温叠在同一块石头上。

第二圈结束时,嫩芽从裂缝里探出了头。极小的,比米粒还小,透明得像界河变清之后的水。嫩芽内部有五条脉络,分别流淌着五种颜色的光。光芒从嫩芽基部流向芽尖,从芽尖流回基部,周而复始。嫩芽在光芒的流转中缓缓舒展开来——不是向外舒展,是向内。芽尖弯过来,轻轻触到了芽基,像一个人的手指蜷起来,触到了自己的掌心。

第三圈结束的时候,嫩芽完全展开了。不是长成了叶子,是化成了另一枚种子。嫩芽内部五条脉络在芽尖触到芽基的瞬间同时停止了流淌,五种光芒在嫩芽正中央汇在一起,汇成一滴极小的、比露珠还小的水珠。水珠是无色的,透明的,但它映出了五种颜色。暗红,青灰,朱红,无色,暖黄。五种颜色在水珠里各自亮着,然后同时向水珠中心收缩。收缩的速度极快,快到五种颜色在水珠中心撞在一起——不是融合,是触碰。五种颜色触到彼此的瞬间,水珠猛地亮了一下,亮得像断面心脏第一次跳动时裂纹深处涌出的那道光。然后水珠黯淡下去,变成了极深极暗的、像忘川河底青铜门上的铜锈被擦去之后露出的底色,像姜玄都眉心的贯穿伤口深处那一抹凝固了数万年的夜色。

一枚全新的种子,在嫩芽内部凝成了。

种子比之前那枚更小,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它有颜色——不是五种颜色中的任何一种,是五种颜色同时存在、同时流淌、同时沉默的颜色。像界河的水和忘川的水汇在一起,像苏星河和姜玄都的名字并排刻在空壳内壁上,像断面上的名字从女字到叶字的全部延伸。种子在叶青云掌心里轻轻跳动着,跳动的频率和他心跳的频率一模一样,和她沉睡的呼吸频率一模一样,和洛璃眉心魂印愈合后那最后一丝震颤的频率一模一样。

他把种子从掌心里取出来。种子触到他指尖的瞬间,五条脉络从种子内部延伸出来,缠住了他的食指。不是缠绕,是牵手。五条脉络像五根极细极细的手指,轻轻握住了他。他把种子举到面前,隔着极近的距离看着它。种子在他指尖微微旋转着,逆时针转一圈,再顺时针转一圈,和姜玄都眉心深处那一点光旋转的方式一模一样,和苏星河青瓷瓶里两团雾气彼此望着的方式一模一样。

然后他把种子放进了丹田。

种子穿过皮肤、穿过经脉、穿过混沌灵力的层层包裹,落进了道种正上方那枚刚刚成形的芽苞里。芽苞是道种三片叶子在断面心脏的温度流入时共同孕育出来的,紫金色的太虚之道、无色的魂印之渴、青灰色的叶家之渴,三片叶子各自将最亮的一滴光从叶尖挤出来,三滴光汇在一起,凝成了这枚芽苞。芽苞内部是空的,等一粒种子落进去。种子落进去的瞬间,芽苞合拢了。不是闭合,是合拢——像一只摊开了很久的手掌终于握住了什么,轻轻攥成了拳头。

道种猛地震颤了一下。三片叶子同时剧烈抖动,叶脉里流淌的光芒从叶尖喷涌而出,涌向芽苞合拢的位置。紫金色的光、无色的光、青灰色的光,三种光芒汇成一股洪流,灌入芽苞。芽苞在光芒的浇灌下迅速生长,从米粒大小长成指甲盖大小,从指甲盖大小长成拇指盖大小。芽苞的表面在生长中变得越来越薄,薄到透明,透明到可以看见芽苞内部那枚种子正在发生的变化。

种子的外壳裂开了。不是被撑裂的,是自己绽放的——和镇魂塔第一层的镜子一样,和苏星河眉心的黑子一样,和断面上的鸿蒙天书封面一样。外壳从正中央向外翻卷,露出种子内部的东西。不是嫩芽,不是根须,是一片已经完全成形的叶子。叶子卷曲着,像婴儿攥了太久的手指第一次松开。叶脉清晰可见,五条主脉从叶柄延伸到叶尖,每一条主脉里都流淌着一种颜色的光。暗红,青灰,朱红,无色,暖黄。五条主脉在叶片正中央交汇,交汇处凝着一滴极小的、比露珠还小的水珠。水珠是无色的透明的,但它映着五种颜色。

第四片叶子,在种子落进芽苞的第九次心跳时,完全展开了。

不是长出来的,是绽出来的。叶片从卷曲到舒展只用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像一朵花在高速绽放,像一只手在黑暗中猛地摊开。叶片展开的瞬间,整株道种被第四片叶子的光芒照亮了。不是五种颜色中的任何一种,是五种颜色同时流淌在叶脉里,从叶柄流向叶尖,从叶尖流回叶柄,周而复始。叶片本身的颜色不是五色的融合,而是一种全新的颜色——不是暗红,不是青灰,不是朱红,不是无色,不是暖黄。是所有这些颜色同时存在、同时沉默、同时流淌的颜色。像黎明时分天光将亮未亮时忘川水面上第一层薄雾被晨光照透的颜色,像界河的水和忘川的水汇在一起之后生出的第三种水的颜色,像她卧在树心空腔里沉睡了几万年眉心里那枚棋子缓缓旋转时发出的光的颜色。

道种在第四片叶子展开的瞬间停止了震颤。四片叶子——紫金、无色、青灰、以及这片新生的、还没有名字的颜色——在叶青云丹田深处缓缓舒展开来。四片叶子朝向四个方向,叶尖分别指向东、南、西、北。紫金色的叶子指向东方,神界的方向。无色的叶子指向南方,幽冥域的方向。青灰色的叶子指向西方,苍云城的方向。新生的那片叶子指向北方,那座山峰的方向,她沉睡的方向。

四片叶子的叶脉在道种正中央交汇。交汇处,四道光汇在一起,凝成了一滴水。水滴是无色的透明的,但它映着四种颜色。水滴从交汇处坠落,极慢极慢的,像一片梧桐叶从枝头飘落。它落在道种的根部,渗入根须,沿着根须向下流,流进他丹田深处的混沌灵力里,流进他的经脉,流进他的血脉,流进他右手掌心里那个“心”字印子里。

印子在水滴流入的瞬间猛地热了一下。不是烫,是满。渴了几万年的种子长成了第四片叶子,叶子将第一滴水还给了他。水滴在印子里停留了一次心跳的时间,然后沿着他的手臂向上流,流进他的胸口,流进他的喉咙,流进他的眼眶。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紫金色的瞳孔被那滴水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新颜色——不是五种颜色中的任何一种,是第四片叶子的颜色。

他眨了眨眼,水滴从眼眶里滑落。不是泪,是渴满了之后多出来的一滴。水滴沿着他的脸颊向下滑,滑到下颌,悬在那里,将落未落。

他伸出手,接住了那滴水。水滴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着,映着断面井口涌下来的光,映着道种第四片叶子的颜色。他托着那滴水,站起身,走到断面正中央——心脏融化的位置。那里的石面上留下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凹痕,拳头大小,边缘光滑,像一颗心脏的形状。他把水滴放进凹痕里。

水滴触到凹痕的瞬间,整座断面猛地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醒来。断面上那些曾经密密麻麻蔓延了数万年的裂纹,那些合拢之后化作石质内部纹理的渴走过的路,在水滴渗入的瞬间全部亮了起来。光芒从凹痕向四面八方蔓延,蔓过叶青云脚下,蔓过井壁,蔓过镇魂塔第三层的石质地面,蔓过第二层的光海,蔓过第一层的镜子,蔓过塔身,蔓过塔基,蔓过幽冥域的荧光苔藓,蔓过白骨岭的枯树根须,蔓过虚空台阶上的悬浮石阶,蔓过界河的河床,蔓过青云域北部的赭红色山体,蔓过野梨树的根须,蔓过苍云城的城墙,蔓过叶家小院的梧桐树,蔓过树心空腔里她卧着的那枚心字。

所有的渴走过的路,在同一时刻亮了起来。

树心空腔里,她的眼睛睁开了。不是睡醒,是渴满。她眉心的青灰色光点在水滴渗入凹痕的瞬间停止了旋转,静止了整整一次心跳的时间,然后从她眉心升起。光点升到卵壁正中央,悬在那里,缓缓展开——不是裂开,是绽放。光点从正中央向外翻卷,露出内部封存了数万年的东西。不是种子,不是棋子,是一片叶子。极小的,比米粒还小,颜色和叶青云丹田里第四片叶子一模一样。那是她自己的渴——混沌初开、天地分开时留在万物内部的第一滴渴。她把第一滴渴封在眉心里封了几万年,等一个人把渴从下游走回上游,从叶字走回女字,从断面走回树心。等到了,渴就满了。满了,封存就绽开了。

叶子从她眉心飘落,极慢极慢的,逆时针转一圈,再顺时针转一圈。它飘过心字的笔画,飘过卵壁,飘过树心空腔,飘过树干的木质纤维,沿着树根向下飘落。它飘过山峰的岩层,飘过青灰色的碎石滩,飘过赭红色的山体,飘过野梨树的枝头,飘过青云域北部的荒野,飘过苍云城的城墙,飘过叶家小院的梧桐树,飘过界河的河床,飘过幽冥域的荧光苔藓,飘过白骨岭的枯树,飘过虚空台阶,飘过镇魂塔的塔身,飘过第三层的井口。

叶子飘到叶青云面前,悬在他胸口的高度,不落。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叶子落进他掌心里,落在那滴从凹痕里重新凝出的水滴旁边。叶子和水滴在他掌心里并排躺着,一片叶子,一滴水。叶子是她封存了几万年的渴,水滴是渴满了之后多出来的一滴。两样东西,同一种颜色——第四片叶子的颜色。

叶青云把叶子托到面前。叶脉清晰,掌状五裂,和梧桐叶一模一样的形状。叶脉里流淌着极淡极淡的光,光的颜色和她眉心里那枚棋子旋转时的颜色一模一样,和第四片叶子的颜色一模一样。叶脉在叶片正中央交汇,交汇处有一个极小的字——不是刻上去的,是叶脉天然形成的。“叶”。完整的叶,横平竖直,一笔不苟。和他七岁刻在苍云城城墙上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叶”字结构一样,但笔画端正,像一个人练了几万年的字,终于写出了最满意的那个。

她把他姓,刻在了自己的渴上。

叶青云把叶子轻轻按在右手掌心里那个“心”字印子上。叶子触到印子的瞬间,印子和叶子同时亮了一下——同一种颜色,同一种温度。叶子在他掌心里融化了,不是化作光点,不是化作水,是化作了一层极薄极薄的膜,贴在了“心”字印子的每一笔每一画上。印子的笔画在叶子融入之后比从前深了一分,颜色从青灰变成了第四片叶子的颜色。他把手掌握紧,又松开。印子还在,叶子的温度还在。

断面在他脚下轻轻震颤了一下。不是地震,是心跳。魂印的心融化在断面正中央,心脏的温度渗进石质深处,渗了几十天,终于渗到了断面最深处那块被太虚用道种封住的女字里。女字在断面最上方,被层层细纹覆盖了几万年,在太虚道种嵌入的位置,紫金色的光正在向外翻卷。不是碎裂,是绽放——和镇魂塔第一层的镜子一样,和苏星河眉心的黑子一样,和断面上的鸿蒙天书封面一样。女字从正中央裂开,裂口边缘向外翻卷,露出字迹深处封存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东西。

不是光,不是水,不是石头。是一只手。极瘦极瘦的,皮肤薄得像被翻了很多遍的旧书页,底下透出细密的青色血管。指甲长到弯曲盘绕,和姜玄都坐在河床上几万年未曾剪过的指甲一模一样。手从女字深处伸出来,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穿过断面,穿过井壁,穿过镇魂塔第三层的地面,穿过叶青云脚下的石质,伸到了他面前。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曲,像一个人的手在黑暗里伸了很久很久,终于触到了光。

叶青云把自己的右手放进了那只手里。掌心贴着掌心,他的“心”字印子贴着她的掌纹。她的手是凉的,和断面上的石头一样的温度,和界河源头那块渗水的巨石一样的温度。他的手是温的,和叶远山的石头被握了十几年之后的温度一样,和叶镇远握了近二十年的茶壶一样的温度。凉的和温的贴在一起,没有互相焐热,没有互相冷却。只是贴着,像界河的水和忘川的水汇在一起。

她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攥紧,是握住——像叶镇远握着两岁的叶青云写第一个字时的力度,像苏浣衣在浅水中握住叶青云的手时的温度,像外婆苏浣在井底浅水中摊开掌心接住那滴从断面飘下来的光珠时的姿势。

她握了很久,久到断面上所有的光都黯淡下去,久到井口涌下来的光从无色轮转到暖黄又从暖黄轮转到青灰。然后她松开了手。不是抽离,是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把手指从叶青云的手背上抬起来。抬起的时候,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一瞬,像叶镇远握着叶青云的手写完最后一笔时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那一瞬。

她的手收回了女字深处。女字的裂口在她手收回之后缓缓合拢,不是关闭,是恢复到绽放前的状态。但裂口边缘留下了一圈极淡极淡的印记——不是裂纹,是渴曾经绽放过证明。像河床记住了水流过的形状,像断面记住了心脏跳动时的温度,像她的手记住了他掌心里那个“心”字印子的触感。

叶青云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她指尖最后停留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印记。不是“女”字,不是“叶”字,是一小片梧桐叶的形状。掌状五裂,叶脉清晰,和她封存了几万年的那片叶子一模一样的形状。她把叶子的形状留在了他手背上,像苏浣衣把梧桐叶缝在字帖扉页上,像叶镇远把竹筒放进木匣里让他带上路。渴满了之后多出来的,总是要留给他。

他握紧右手,掌心里那个“心”字印子和手背上那片梧桐叶的印记隔着掌骨的厚度遥遥相对。两个字——一个在心,一个在背。心字是叶镇远教的,梧桐叶是她留的。

他站起身。断面在他脚下恢复了平静,那些亮过的渴走过的路全部黯淡下去,重新变成石质内部极淡极淡的纹理。但纹理比从前深了一分——不是裂开了,是被渴装满了。渴从上游流到下游,从下游流回上游,流了几万年,终于在这一刻流到了尽头。不是停下了,是满了。河床被渴填到了与岸齐平,水不再流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死水,是满到了不需要再流的水。

他沿着井壁向上攀去。井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渴走过的纹路在他经过时逐一亮起又逐一黯淡,像无数只眼睛在看他离开。光芒从井底追着他向上攀升,攀过第三层的地面,攀过第二层的光海,攀过第一层的镜子,一直追到塔门外的广场上。

他从塔门走出来。洛璃站在塔门旁边,银白色的长发在三种光交织的浅滩中静静垂着,眉心的魂印圆满如满月。她看到叶青云右手背上那片梧桐叶的印记,嘴角微微扬起——那个弧度极浅极浅,和她在界河渡口栈桥尽头等他时一模一样。黑猫从她脚边站起来,碧绿的眼睛望着叶青云,尾巴高高翘起,尾尖微微卷曲。它在他身上闻到了第四片叶子的味道,不是五种颜色中的任何一种,是全新的、它从来没有在忘川上闻过的颜色。它记住了这种颜色,像记住姜玄都的白发在忘川水底发光的颜色一样牢。

远处,镇魂塔的夹层里,洛璃的祖母盘膝坐在黑暗中,双手平放在膝上,手心朝上。右手掌心里,那滴从神界天空落下来的水已经渗进了她的掌纹,只在掌心留下了一圈极淡极淡的水迹。左手掌心里,那条从白骨岭伸下来的根须还轻轻缠着她的手指,根须尖端又凝出了一滴新的水——不是白河的,不是忘川的,是渴走完了从上游到下游、从下游到上游的全部路程之后,在树根最深处生出的第二滴全新的水。水滴悬在根须尖端,将落未落。她在等,等这滴水落进她掌心里。落进去之后,她就会站起来,走出夹层,走进第三层的无色光芒里,沿着叶青云刚才攀上来的井壁向下走,走到断面,走到那只从女字深处伸出来的手面前。那只手也会握住她的手,像握住叶青云的手一样。

鬼王城城门洞里,老人还蹲在墙根下。面前的棋盘上,天元位置那枚青灰色的棋子已经不在那里了——它自己移动到了棋盘正中央偏左下的位置,和旧白子落在右下角寻常星位上的位置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枚棋子,一枚青灰,一枚染了青灰的旧白,在棋盘上各自占据一个寻常的角落,隔着纵横十九道,隔着几万年的等待。老人没有看棋盘,他在看碗里那粒青梨。梨子底部的“心”字形凹陷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滴水。水滴极小,比露珠还小,无色的透明的,带着极淡极淡的甜味。他把青梨拿起来,把那滴水倒进掌心里。水滴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着,映着城门洞外荧光苔藓的蓝光,映着他紫金色的瞳孔。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水滴轻轻按在棋盘天元位置。水滴渗进青石,沿着纵横十九道蔓延,蔓过旧白子,蔓过那枚青灰色的棋子,蔓过整张棋盘。棋盘上所有被棋子落过的位置,在水滴蔓过的瞬间都亮了一下。那是苏星河和姜玄都几万年来下过的每一手棋——渴过的每一手,等过的每一手,念过的每一手。水滴把它们全部唤醒了。

虚空河床上,姜玄都盘膝坐在青灰色的发丝中央。他眉心的贯穿伤口已经完全合拢了,皮肤光滑如镜,只有极深极深的地方那一点青灰色的光还在缓缓旋转。他的右手平放在膝上,掌心里那枚白子——已经变成了青灰色的白子——停止了旋转。棋子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表面那道白色的纹路在荧光苔藓的蓝光中微微发亮。他的左手也平放在膝上,掌心里那枚极小的青灰色棋子也停止了旋转。两枚棋子,一枚在他右手,一枚在他左手,同时停止了旋转。不是坏了,是到了。苏星河从光海里走出来的日子,棋子自己知道。它们不再旋转了,只是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像两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旅人在客栈门口放下行囊,坐下来,等另一个人推门进来。

镇魂塔第二层的光海中,那两团雾气——吞噬之色和发出之色——交融的边缘已经完全分不出彼此了。不是融合,是像界河的水和忘川的水汇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谁也不化掉谁。交融的正中央,那条从白骨岭伸下来的根须尖端,那滴悬了很久的水终于落了下来。水滴落在两团雾气交融的最深处,触到雾气的瞬间,整座光海猛地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想起。光海想起了苏星河坐在这里数了几万年光的全部记忆——黑子吞进去的第一缕光的温度,白子发出来的最后一缕光的颜色,吞进去的和发出来的最后发现是同一个数时他心里那一瞬间的安静。光海把所有的记忆都收进了那滴水里,水滴吸收了记忆,凝成了一枚极小的、比米粒还小的棋子。不是青灰色,不是暖黄色,是第四片叶子的颜色。

棋子悬在光海正中央,缓缓旋转着,逆时针转一圈,再顺时针转一圈。它在等苏星河从光海里重新走出来。走出来的时候,这枚棋子会落进他眉心里,填满黑子空壳留下后那个极浅极浅的凹痕。不是填补空缺,是回家。

苍云城,叶家小院。梧桐树下,叶镇远和苏浣衣还坐在石桌前。茶壶里的茶已经换过了,是新泡的,壶嘴里冒着白气。三只茶盏并排放在石桌上,第三只空着,等叶青云回来。石桌底下,那条从城墙根伸进来的根须还轻轻停在桌底,没有触碰任何东西。但根须尖端凝出了一滴水。水滴极小,比露珠还小,无色的透明的,带着极淡极淡的甜味。水滴从根须尖端坠落,落在石桌底面的正中央。落上去的瞬间,石桌面上叶青云掌心曾经按过的那个位置微微热了一下。叶镇远把手掌覆上去,掌心贴着那一片温热。隔着石头的厚度,隔着渴走过的全部距离,叶青云在断面把第四片叶子种进丹田时掌心的温度,从镇魂塔第三层的井底传到了苍云城梧桐树下的石桌上。叶镇远掌心贴着那温度,像贴着叶青云两岁时他握着他的手写第一个字时的温度。

苏浣衣的手覆上叶镇远的手背,她的左脸颊在暮色中光滑如镜,皮肤深处那一点青灰色的光在水滴落在石桌底面的瞬间停止了跳动。不是消失了,是满了。渴从她左脸颊的裂纹里流出去,流进叶青云掌心里的“心”字印子,流进断面心脏融化时的温度,流进她沉睡了几万年的眉心里。现在渴满了,从她眉心里流回来,流进叶青云丹田里的第四片叶子,流进他手背上那片梧桐叶的印记,流回苍云城梧桐树下,流回她左脸颊皮肤深处那一点光里。光不再跳动了,只是安静地亮着,和界河变清之后水底鹅卵石表面那道白色纹路亮着的方式一模一样。

黑猫从塔门外走进来,走到叶青云脚边,把嘴里衔着的一样东西放在他靴面上——野梨树花托上结出的第二粒青梨。比第一粒更小,颜色不是青灰,是第四片叶子的颜色。梨子的底部同样有一个极小的“心”字形凹陷。它从白骨岭枯树枝头衔下来,走了一路,衔在嘴里,没有咬破。它在忘川上待了十二年,学会了把重要的东西衔在嘴里走很远很远的路——姜玄都的白发,苏星河青瓷瓶里的水,洛璃眉心的魂印愈合时多出来的一滴渴。它把所有这些都衔在嘴里走过,从幽冥域走到青云域,从下游走到上游,从等的起点走到等的终点。

叶青云弯腰把青梨捡起来。梨子入手温润,和他掌心里那个“心”字印子一模一样的温度。他把青梨放进木匣里,和叶远山的石头、叶远山的地图、叶远山的青布、叶远山的油灯、叶镇远的竹筒、苏浣衣的梧桐叶、他重新写下的“心”字宣纸,以及黑猫衔回来的第一粒青梨放在一起。九样东西,塞满了一只樟木匣。

他合上匣盖。匣盖上那个“远”字在塔门透出来的三种光中微微发亮。他把木匣夹在腋下,右手掌心里那个“心”字印子和手背上那片梧桐叶的印记隔着掌骨遥遥相望。

洛璃从塔门旁走到他身侧,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头,眉心的魂印圆满如满月。她没有说话,只是和他并肩站着,面朝幽冥域灰蓝色的天空。天空深处,那一点从界河变清之后就在隐隐发亮的天光,在第四片叶子展开的瞬间又亮了一分。不是突然变亮的,是一寸一寸亮起来的,像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拧着一盏灯的灯芯,慢慢地、耐心地,把火焰旋到最合适的亮度。幽冥域永远黑暗的天空,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黎明前最后一刻的灰蓝色。等到她从树心里走出来,等到祖母从夹层里站起来,等到苏星河从光海里重新走出,等到姜玄都从河床上睁开眼睛——等到所有的渴都满了、所有的等都到了,天就会彻底亮了。

叶青云和洛璃并肩站在塔门前,黑猫蹲在他们脚边。三个影子被塔门透出的三种光投在广场的青石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鬼王城城门的方向,延伸到城门洞里老人端着破碗等待的棋盘边,延伸到界河渡口栈桥尽头那盏纸灯笼下,延伸到苍云城叶家小院梧桐树下的石桌前。

(第四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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