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客卿


任东在秦王的军营里住了一个半月,看了一个半月的书。

这一个半月里,他的生活没变,但来找他的人变了。以前只有程咬金和秦琼偶尔来坐坐,现在房玄龄隔三差五就来,杜如晦也来过两次,连长孙无忌都来过一次。每个人来的时候都带着问题,走的时候都带着答案。任东觉得他们不是来讨教的,是来进货的。他就是那个货仓。

房玄龄来问屯田的事。任东说屯田的关键不是种什么,是谁在种。让士兵种,他们惦记着打仗,种不好。让百姓种,他们惦记着收成,能种好。所以军屯不如民屯,民屯不如募屯——招募流民来种,给他们地,给他们种子,给他们农具,收成三七分,国家拿三成,百姓拿七成。房玄龄听完,眼睛亮了半天,回去之后连夜写了一份详细的屯田方案,第二天就拿给李世民看。

杜如晦来问官员考核的事。任东说考核的关键不是考什么,是怎么考。现在的“上计”制度,地方官自己报数据,中央派人抽查,报上来的数据十有八九是假的。要解决这个问题,不能靠加派人手,要靠交叉验证——比如报粮食产量,同时查税收、人口、土地开垦面积。如果产量涨了但税收没涨,那产量数据就是假的。如果人口涨了但土地没涨,那人品数据就是假的。这叫“数据审计”,不需要你一个个去查,只需要你把几个数字放在一起看,谁在说谎一目了然。杜如晦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先生这个法子,我做刺史的时候其实用过,但从来没总结成一套体系”。任东说那是因为你忙,没时间想这些闲事。杜如晦苦笑,说他这不叫闲事,这叫本事。

长孙无忌来的时候,问了一个不一样的问题。他问任东,你觉得殿下这个人怎么样。

任东看了他一眼,说长孙先生想问什么。长孙无忌笑着说就是想听听先生的看法。任东想了想,说殿下这个人,有三个优点一个缺点。长孙无忌问哪三个优点。任东说第一,能打。十四岁领兵,打到今天没输过,这不是运气,是真本事。第二,能忍。李建成在朝中处处针对他,他没翻脸,这不是懦弱,是分寸。第三,能听劝。房玄龄说的话他听,杜如晦说的话他听,连我这个俘虏说的话他也听。这不是没主见,是知道自己的斤两。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又问缺点呢。任东说缺点只有一个——太急了。他总觉得天下应该马上太平,百姓应该马上吃饱,突厥应该马上臣服。但天下的事,急不来。你越急,就越容易出错。你越出错,就越急。这是个死循环。长孙无忌听完,沉默了很久,说先生看得真准。任东说看得准有什么用,他又不会改。长孙无忌笑了,说殿下这个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犟。但你越说他越听,你不说他反而会想。任东说那就别说了,让他自己想吧。

这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任东有时候觉得他们像是一群蜜蜂,围着他嗡嗡嗡地转,采完蜜就飞走了。他不太喜欢这种被围着的感觉,但他也知道,这些人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他脑子里那些东西来的。那些东西不属于他,属于书。他只是暂时保管而已。

这天下午,任东正抄着《齐民要术》里关于育种的一段,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不是房玄龄的轻缓,不是杜如晦的沉稳,也不是长孙无忌的从容。是那种大步流星、踩在地上带风的脚步声。

李世民来了。

任东没抬头,继续抄。笔尖在纸上游走,一笔一划,很慢,很稳。

李世民在他对面坐下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抄。

抄完了最后一行,任东放下笔,把纸页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叠好,压在书卷下面。然后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殿下,有事?”

“有。”李世民说,“上次你说的那个贸易分化突厥的法子,我回去想了很久。”

“想出什么了?”

“想出几个问题。”李世民说,“第一,开放互市需要边境稳定,但现在的边境不稳定。突厥人时不时就来抢一把,互市怎么开?第二,你说要等三年,但突厥人不一定等三年。他们今年秋天可能就来。第三,颉利下面的那些部落,不是所有人都想跟我们做买卖。有些部落就是靠抢劫为生的,你给他贸易,他不要,他就是要抢。这种人怎么办?”

任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殿下想了一整个月,就想出这三个问题?”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先生嫌我想得太慢?”

“不是慢,是想偏了。”任东说,“你这些问题,都是‘怎么执行’的问题。但你还没想清楚‘要不要执行’。”

“我早就想清楚了。要执行。”

“那你为什么还在纠结这些细节?”

李世民沉默了。

任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殿下,”他说,“你纠结的不是细节,是你心里没底。你不知道这个法子行不行,所以你一直在想‘如果出了岔子怎么办’。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万无一失的法子。你打虎牢关的时候,有万全的把握吗?”

李世民想了想:“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敢打?”

“因为不打就输了。”

“对。”任东说,“打仗是这样,治国也是这样。你现在跟突厥的关系,就是不打就输的局面。你给钱给粮,他年年来。你不给,他打过来。你和亲,他拿了女人就走,明年再来。你打,打不过,或者打赢了也元气大伤。不管你怎么选,都是输。所以你才需要一个新的法子。这个法子不一定赢,但至少有机会赢。你纠结的那些细节,等你开始做了,自然会有办法解决。你不做,想再多也没用。”

李世民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先生,”他最终说,“你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跟房玄龄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给我出主意,是把路铺好,告诉我怎么走。你是不给我铺路,你只告诉我方向,让我自己走。”

任东想了想:“大概是吧。因为我也不知道路怎么走。我只知道方向。方向对了,路总能走出来。方向错了,路铺得再好也是死路。”

李世民站起来,在帐篷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

“先生,”他说,“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殿下请说。”

“我想正式聘你为客卿。”

任东的手顿了一下。

“殿下,”他说,“我之前说过,不当官。”

“不是官。”李世民说,“客卿不是官。没有品级,没有俸禄,不参加朝会,不处理政务。你现在的日子怎么过,以后还怎么过。只是多一个名头。”

“多一个名头干什么?”

“方便。”李世民说,“你现在是俘虏的身份,很多地方去不了,很多书借不到。你当了客卿,出入自由,想看什么书就借什么书。秦王府的书库随便你进,长安的国子监书库也随便你进。你想抄什么就抄什么,想带去哪里就带去哪里。”

任东抬起头,看了李世民一眼。

“殿下,”他说,“你这是在用书收买我。”

“是。”李世民笑了,“管用吗?”

任东沉默了一会儿。

“管用。”他说。

李世民哈哈大笑。

任东没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殿下,”他说,“客卿可以,但我还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不见外人。有客人来,我躲。你那些大臣、将领、地方官,我一个都不见。房玄龄和杜如晦是例外,他们已经来了,我躲不掉了。”

李世民点头。

“第二,我不出营。除非你带我去长安看书库,否则我哪儿都不去。就待在这顶帐篷里,看书、喝茶、晒太阳。”

李世民又点头。

“第三,”任东想了想,“给我换个好点的茶。这个茶太苦了。”

李世民又笑了。

“就这些?”

“就这些。”

“不问问待遇?”

“不问。”任东说,“有书看就行。”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收起了笑容。

“先生,”他说,“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不像谋士的谋士。”

“我不是谋士。”任东说,“我只是一个看书的人。”

“但你出的主意,比很多谋士都好。”

“那是因为你们身边那些谋士太差了。”任东说,“房玄龄不差,杜如晦也不差。但他们太忙了,没时间看书。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书看得多。书看得多,自然知道的事就多。知道的事多,出的主意就多。这不是我厉害,是书厉害。”

李世民摇了摇头。

“先生,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

“不是谦虚。”任东说,“是实话。”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客卿了。”

“嗯。”

“你不站起来行个礼?”

“你不是说不用行礼吗?”

李世民笑了。

“我说过。你继续看书吧。”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先生。”

“嗯?”

“茶的事,我让人送新茶来。”

“谢谢殿下。”

李世民大步走了。任东坐在那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他把书卷拿起来,翻开,低头看了一行,又合上。

茶太苦了。他想起李世民说送新茶来,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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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秦琼来了。

他来的时候,任东正坐在帐篷门口,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把新茶壶,旁边是一罐新茶。茶是李世民让人送来的,上好的剑南蒙顶茶,闻着就有一股清香。

“东觉,听说你当客卿了?”秦琼坐下来,看着那把新茶壶。

“嗯。”任东给他倒了一碗茶。

秦琼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茶。”

“殿下送的。”

秦琼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茶。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帐篷上,把帆布照得发白。远处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由近及远。

“叔宝,”任东忽然说,“你觉得我做对了吗?”

秦琼愣了一下。

“你问我?”

“嗯。”

秦琼想了想。

“东觉,你知道我为什么投大唐吗?”

“你说过。因为殿下。”

“对。”秦琼说,“但我没告诉你,我是什么时候决定投大唐的。”

“什么时候?”

“虎牢关之前。”秦琼说,“那时候我还在王世充手下。王世充让我去打殿下,我不去。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打不过。他说你打都没打,怎么知道打不过。我说我看过殿下的战法,我知道打不过。然后我就走了。”

任东看着他,没说话。

“后来我想了想,”秦琼说,“我投大唐,不是因为殿下能打。能打的人多了。我投他,是因为他能让能打的人跟着他打。这个本事,比能打本身还大。”

“所以你是在赌。”

“对。”秦琼说,“我是在赌。赌殿下能成事。赌我跟着他不会错。”

“那你赌赢了吗?”

秦琼笑了。

“虎牢关那一仗打完,我就知道赌赢了。”

任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新茶果然好喝。不苦,不涩,有一股淡淡的甘甜。

“叔宝,”他说,“我这个人,不太信人。翟让是一个,你是一个。现在,殿下算半个。”

“半个?”秦琼问。

“嗯。”任东说,“他得把那半个也挣到手。”

秦琼笑了。

“东觉,你这个人,真的很犟。”

“跟你学的。”

秦琼哈哈大笑。

月亮升得更高了,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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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程咬金来了。

他来的时候,任东正在泡新茶。蒙顶茶的香气飘出去老远,程咬金还没走到帐篷门口就闻到了。

“东觉!你这是什么茶!这么香!”

“殿下送的。”

程咬金一屁股坐下来,端起茶碗就灌了一大口。

“好茶!”他咂了咂嘴,“比我们喝的那些破茶好一万倍!”

任东没说话,又给他倒了一碗。

“东觉,”程咬金放下茶碗,凑过来,“听说你当客卿了?”

“嗯。”

“客卿是什么官?”

“不是官。”

“那是什么?”

“就是……殿下有问题的时候来问我,没问题的时候我在这儿看书。”

程咬金挠了挠头,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有俸禄吗?”

“没有。”

“那你吃什么?”

“吃你的。”

程咬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行!吃我的!我养你!”

任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知节,”他说,“你上次说的那个烧鸡,还有吗?”

程咬金眼睛一亮。

“有!你要吃?”

“嗯。”

程咬金站起来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把茶碗里的茶一口干了,然后继续跑。

任东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

风吹过来,茶香四溢。

他低下头,翻开书,继续看。

手指顺着纸页一行一行地滑下去,很慢,很稳。

和每一天都一样。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是秦王的客卿了。

不是官,不是谋士,只是一个有书看的闲人。

但这个闲人,好像也没那么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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