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根基


李世民走后的第三天,杜如晦送来了一批从当地征召的读书人。

一共七个,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穿什么的都有——青袍、灰袍、半旧的褐衣,还有一个穿着短打的粗布衣裳,像是刚从地里回来的。任东坐在帐篷门口,看着杜如晦一个一个地介绍。魏州的张文恭他已经认识了,剩下的六个里,有三个是河北本地的寒门子弟,两个是从关中来的游学书生,还有一个是洛阳人,在战乱中丢了家业,流落到河北,靠给人写信度日。

“先生,这些人你先用着。”杜如晦说,“能写会算,基本的底子都有。你先带着,等他们上手了,再分派到各地去。”

任东看了那七个人一眼。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紧张,有的好奇,有的故作镇定。但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期待。不是对任东的期待,是对“有事可做”的期待。乱世里读书人最怕的不是穷,是无用。书读了一肚子,没地方用,比饿肚子还难受。

“都坐吧。”任东指了指空地上的几个马扎和木墩,“茶不多,一人一碗,别嫌弃。”

张文恭帮着倒茶。七个人坐下来,有的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有的没喝,放在膝盖上,等着任东开口。

“杜先生说你们能写会算。”任东说,“那我们先试一下。我这里有几件事需要人做,你们自己选,觉得自己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从帐篷里拿出一叠纸,上面是房玄龄走之前留下的工作清单。粮价监控需要人,分地核查需要人,铸钱记账需要人,各地上报的数据汇总需要人。他把清单念了一遍,让七个人自己挑。

一个三十出头的关中人举手:“先生,我算学还行,能不能做铸钱记账?”

“叫什么名字?”

“陈三畏。京兆人。”

“做过账吗?”

“在长安的时候,给一家布庄管过两年账房。”

任东点了点头,在清单上记了一笔。又有人举手说自己能做分地核查,有人说自己能汇总数据,有人说自己想去下面跑腿。七个人各自挑了活,只剩下一个年纪最大的——四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衣,从坐下来就没说过话,一直低着头喝茶。

“你呢?”任东问他。

“在下赵明义,魏州人。”他抬起头,脸上有风霜的痕迹,手指关节粗大,像是干过农活的,“先生,我什么都能干,但什么都不是最好的。算学不如陈先生,写字不如张先生,跑腿不如年轻人。但有一件事我能做——我不怕得罪人。”

任东看了他一眼。

“不怕得罪人,这个本事比算学大。”

赵明义苦笑了一下:“先生别取笑。我就是个乡下教书的,教了二十年,学生没教出几个,倒是把村里的大户得罪遍了。他们说我教学生读圣贤书,是跟他们作对。我说圣贤书里写的就是要跟作对的人作对。后来他们把我赶出了村子。”

“那你想做什么?”

“分地核查。”赵明义说,“分地的事,最容易得罪人。核查的人要下到村里,一户一户地查。地分得对不对,大户有没有侵占,百姓有没有拿到地契。这些事,会算账的人不一定做得了,会写字的人不一定做得了,但我不怕。”

任东在清单上写了他的名字,然后把纸递给张文恭。

“从今天起,你们七个归张文恭管。粮价的事、分地的事、铸钱的事,每三天报一次数。报给杜先生,也报给我。有拿不准的,随时来问。”

七个人站起来,拱了拱手,跟着张文恭走了。杜如晦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先生,你觉得这些人能用吗?”

“能不能用,看你怎么用。”任东说,“你给他们小事做,他们就是小用。你给他们大事做,他们就是大用。这些人不是没本事,是没人给他们机会。你给了机会,他们就能还你一个惊喜。”

杜如晦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任东回到帐篷里,坐下来,继续看书。但他看了不到半个时辰,张文恭就回来了。

“先生,有个事拿不准。”张文恭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进来。”

张文恭走进来,把文书递给他。是一份从魏州送来的分地核查报告。上面写着一户姓刘的百姓分到了三十亩地,但核查的人发现,这三十亩里有一半是荒地,根本种不了。

“这户人家我去看过。”张文恭说,“老刘头六十多了,儿子死在虎牢关,家里就剩他和老伴。分地的官员给他分了三十亩,但其中十五亩是山坡上的荒地,石头多,土薄,种什么都不长。老刘头不敢说,怕说了连这十五亩都没了。”

任东把文书放下。

“分地的官员是谁?”

“魏州的一个县令,姓周。是当地的大户推荐的。”

“分地的时候,谁去丈量的?”

“周县令手下的人。具体是谁,报告里没写。”

任东沉默了一会儿。

“文恭,你下午去一趟魏州。找到老刘头,把那十五亩荒地的情况写清楚。再去找周县令,问他荒地是谁丈量的,为什么荒地算在可耕地里。他要是推诿,你就说要报给杜先生。他要是威胁你,你转身就走,别跟他争。”

“先生觉得周县令有问题?”

“不是觉得,是肯定。”任东说,“大户推荐的人,分地的时候把荒地分给老百姓,好地留着给大户。这套把戏,从汉朝到现在,玩了几百年了。”

张文恭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任东叫住他,“你一个人去不安全。从杜先生那里借两个人跟着你。一个是兵,一个是文书。兵是防身的,文书是作证的。你去魏州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有人记下来。回来之后,文书签字画押。将来打起官司来,这就是证据。”

张文恭愣了一下。

“先生,你觉得会打官司?”

“不一定。”任东说,“但你要做好准备。没准备,吃亏的就是你。准备好了,吃亏的就是他们。”

张文恭走了。任东坐在帐篷里,把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字写得很工整,数据列得很清楚,但任东注意到一个细节——报告上没有写荒地是谁丈量的,也没有写分地的具体日期。这两个信息,要么是核查的人忘了,要么是有人故意不写。

他觉得是后者。

下午的时候,陈三畏来了。他是那个做过账房的关中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说话带着长安口音。

“先生,铸钱的账我理了一遍,有几个地方对不上。”他把一叠纸放在任东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任东接过来看了一遍。

“哪里对不上?”

“铜料的账和铸钱的账对不上。”陈三畏指着其中一行,“长孙先生留下的人说,从江淮调来的铜料是三千斤。但铸钱作坊的账上,只收到两千七百斤。差了三百斤。”

“铜料运到作坊之前,经过谁的手?”

“经过洛阳转运仓。转运仓的人签收之后,再分送到作坊。”

“那你去查转运仓的签收单。签收单上写的多少斤,就是多少斤。如果签收单上是三千斤,作坊只收到两千七,那就是转运仓的人贪了。如果签收单上也是两千七,那就是调铜料的人报多了。”

陈三畏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几笔。

“还有一件事,先生。”他说,“铸钱作坊的人告诉我,最近有人来买新钱。不是商人,是几个不认识的人,出手很大方,一次换几百贯。用旧钱换新钱,一分不砍价。”

任东放下手里的纸。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昨天又来了一次。”

“他们换了多少?”

“两次加起来,换了八百贯。”

“新钱还没正式流通,他们就敢换这么多。说明他们不是商人。商人换钱是为了做生意,会砍价,会看行情。他们不砍价,不挑成色,说明他们的目的不是用钱。”

“那是什么?”

“囤积。”任东说,“有人在囤新钱。等新钱正式流通了,他们手里的旧钱就不值钱了。他们现在用旧钱换新钱,是在提前把不值钱的换成值钱的。”

“谁会做这种事?”

“有钱的人。”任东说,“大户,商人,或者朝中的人。谁手里旧钱多,谁就会这么做。”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任东说,“让他们换。新钱还没正式流通,现在换出去的每一文,都在我们的账上。他们换了多少,我们记了多少。等新钱正式流通了,他们手里的钱是合法的,但我们的账上有他们的名字。到时候他们想用这些钱做什么,我们都能查到。”

陈三畏眼睛亮了一下。

“先生,你是说,用铸钱的事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钓出来?”

“不是钓出来。”任东说,“是让他们自己浮上来。他们以为自己在占便宜,其实是把自己的底牌亮给我们看。谁在囤钱,谁就有问题。谁有问题,谁就藏不住。”

陈三畏站起来,拱手行了一礼。

“先生,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查转运仓的签收单。”

“嗯。”任东说,“查的时候小心点。转运仓的人要是问你是谁让你查的,你就说是杜先生。不要提我的名字。”

陈三畏愣了一下,但没问为什么,转身走了。

任东坐在那里,把铸钱的账又看了一遍。数字没有问题,逻辑没有问题,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账的问题,是人的问题。谁在囤新钱?为什么囤?囤了之后要做什么?这些问题,账本上找不到答案。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了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被谁撕开的布。远处的洛水被染成了金红色,哗哗地流着,不急不慢。他想,有些事情急不得。你越急,对方越藏。你不急,对方反而会露出来。

赵明义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他来的时候,任东正在煮茶。水刚烧开,茶壶里冒着热气。

“先生。”赵明义站在帐篷门口,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打的。

“进来。”任东看了他一眼,“脸怎么了?”

“被打了。”赵明义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去核查分地的事,到了李家村。李家村的大户姓孙,是魏州孙家的旁支。分地的时候,孙家占了村里最好的两百亩地,分给百姓的都是边角料。我去查,孙家的人不让进村,推了我一把,我摔在地上,脸蹭到了石头。”

“伤得重不重?”

“皮外伤,不碍事。”赵明义放下茶碗,“先生,孙家的事,怎么办?”

“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赵明义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上面写满了字,“孙家占了村里最好的两百亩地。名义上说是‘代管’,实际上就是霸占。分地的官员姓周,就是张文恭昨天去查的那个周县令。他跟孙家有姻亲关系,丈量土地的时候,把好地都划给了孙家,荒地划给了百姓。”

“有证据吗?”

“有。村里的百姓愿意作证。还有分地时的原始记录,我找到了。周县令手下的人改过数字,但改得不干净,原来的数字还能看见。”

任东把纸接过来,看了一遍。

“这些东西,你拿去给杜先生。让他派人去魏州,把周县令拿下。同时把孙家的地收回来,重新分给百姓。”

“杜先生会听吗?”

“会。”任东说,“殿下走之前,把河北的事都交给了杜先生。杜先生这个人,不怕得罪人。你把证据给他,他就能办。”

赵明义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

“等等。”任东叫住他,“你脸上有伤,别自己去了。让张文恭陪你去。他昨天去魏州查了周县令的事,也查出了问题。你们两个一起去,把证据合在一起,更有说服力。”

赵明义走了。任东坐在那里,把赵明义留下的证据又看了一遍。字写得很潦草,有几处还沾了血迹,应该是赵明义被打的时候沾上去的。他把纸叠好,放在桌上,等张文恭和赵明义来取。

中午的时候,杜如晦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奏疏的抄本,脸色很难看。不是生气的那种难看,是压抑的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先生,长安来消息了。”他把抄本放在任东面前,“殿下被留在长安了。李建成的人在朝中说殿下‘擅权河北’,要父皇严查。父皇虽然没有表态,但也没有让殿下回河北。殿下现在住在秦王府里,哪里都不能去。”

任东把抄本看了一遍,放下。

“杜先生,你觉得殿下会出事吗?”

“不知道。”杜如晦说,“但李建成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朝中造势,说殿下在河北做的事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这些话,传得多了,父皇早晚会信。”

“不会。”任东说,“父皇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谁在做事,谁在捣乱。殿下在河北做的事,每一件都对大唐有利。李建成在朝中做的事,每一件都是对他自己有利。两个人的格局不一样,父皇看得清楚。”

“那为什么不让殿下回来?”

“因为还没到时候。”任东说,“父皇在等。等河北的事彻底稳下来,等殿下的人把摊子铺好,等李建成露出马脚。这三个条件,缺一个,父皇都不会动。”

“等多久?”

“不知道。”任东说,“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但不会太久。河北的事不能没人管,殿下不在,朝中的人迟早会插手。插手了,就会出错。出错了,父皇就会让殿下回来。这是迟早的事。”

杜如晦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你说的这些,我想过。但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河北做的事,李建成的人已经知道了。他们查不到你的底细,就开始编你的故事。有人说你是前朝的余孽,有人说你是窦建德的奸细,有人说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妖怪。什么话都有。这些话传到父皇耳朵里,对你不好。”

任东端着茶碗,没说话。

“先生,你还是跟我回长安吧。”杜如晦说,“在长安,殿下能护着你。在河北,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任东打断他,“我有书,有茶,有张文恭、陈三畏、赵明义。还有你。我不是一个人。”

杜如晦看着他,叹了口气。

“先生,你这个人,真的拿你没办法。”

“那就别拿我有办法。”任东说,“你做好你的事,我看好我的书。等殿下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杜如晦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任东坐在那里,把茶碗里剩下的茶喝完。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倒掉。凉茶有凉茶的味道,苦中带着一点涩,喝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股淡淡的甘甜。

下午的时候,张文恭和赵明义回来了。两个人脸色都不错,事情应该是办妥了。

“先生,周县令被拿下了。”张文恭说,“杜先生看了证据,当天就派人去了魏州。周县令被抓的时候,还在家里喝酒。孙家的地也收回来了,重新分给了村里的百姓。老刘头的荒地换成了好地,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要给殿下立长生牌位。”

任东点了点头。

“孙家呢?”

“孙家的家主被带到州衙问话了。”赵明义说,“杜先生说,先关着,等查清楚了再放。孙家的人在外面活动,想花钱捞人。杜先生不让,说谁来说情就把谁的名字记下来,一并上报。”

“杜先生做得对。”任东说,“这种人,不能手软。你手软一次,他就觉得你好欺负。下次还会犯。”

张文恭和赵明义对视了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任东说。

“先生,”张文恭开口了,“我们今天去魏州的时候,听到了一些话。关于你的。”

“什么话?”

“有人说你是前朝的余孽,有人说你是窦建德的奸细,还有人说你是……”张文恭犹豫了一下,“说你是妖怪。”

任东嘴角动了一下。

“妖怪?这个说法新鲜。”

“先生,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任东说,“他们说我是妖怪,我就是妖怪了?他们说我是奸细,我就是奸细了?嘴长在他们身上,让他们说去。我做我的事,他们说他们的话。等我做完了,他们的话就不重要了。”

张文恭和赵明义都沉默了。

“你们两个,回去做事吧。”任东说,“分地的事还没完,魏州完了,还有别的州。一个一个来,不急。做完了,回来报数。”

两个人站起来,拱了拱手,走了。

任东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这些人不错。张文恭踏实,陈三畏仔细,赵明义不怕事。七个人,各有各的长处。假以时日,都能独当一面。

他站起来,走进帐篷,把今天收到的报告整理了一遍。粮价稳住了,分地在推进,铸钱在继续。三件事,都在轨道上。他写了一份简短的总结,放在桌上,等杜如晦来取。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书,继续看。

手指顺着纸页一行一行地滑下去,很慢,很稳。帐篷外面,天黑了。他没点灯,就着月光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累了,才把书合上。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空荡荡的营地上。远处传来洛水流动的声音,哗哗的,不急不慢。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帐篷,躺下来,把被子盖好。

月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一条的银白色光带。他看着那些光带,什么也没想。

帐篷外面,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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