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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渭水之阳


三月,颉利可汗率十万骑兵南下。急报送到太极殿时是卯时三刻,李世民正在批奏疏。殿里的烛火还亮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灰蒙蒙的晨光。信使从泾州骑死了三匹马,到长安时最后一匹马倒在承天门外,马嘴里吐出的白沫混着血沫,把石板洇湿了一片。禁军把信使架进殿里,他的膝盖落在殿砖上发出闷响,手还在抖,从怀里掏出急报时抖得几乎拿不住。

急报上写得清楚。颉利的前锋已过泾州,泾州刺史派出的斥候在泾州以北三十里发现了突厥的前哨。马蹄印密密麻麻铺满了官道,像犁过的地。十万骑,只会多不会少。李世民把急报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殿里的空气凝住了。房玄龄站在最前面,杜如晦站在他旁边,长孙无忌靠在殿柱上,魏徵站在靠门的位置,王珪站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李靖的主力在陇右,距离长安一千四百里。急报送到陇右要四天,大军从陇右开回来要二十天。长安守军不到两万,两万对十万,守不住。

房玄龄往前走了半步。他开口之前,手在袖子里摸到了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折成四方块,从武德六年冬天一直揣到现在。纸上是先生定的十条规矩,他抄了一份,原件在政事堂的抽屉里,抄件随身带着。纸面被反复折叠又展开,折痕的地方磨薄了,透出背面的字。他没有把纸掏出来,只是用手指捏了捏纸角。疑兵之计是先生教的吗。不是。先生教的是边市分化,不是疑兵。但先生教过他另一件事——打仗不是打人多,是打信息差。颉利不知道长安有多少兵,这就是信息差。

他最先开口。“陛下,臣有一个法子。”他的声音不高,但殿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说。”

“疑兵。”房玄龄往前走了半步。“长安城头多树旌旗,城外多挖灶坑,夜里多点篝火。旌旗要密,灶坑要像大军驻扎的样子,篝火的数量要按十万人的营地布置。颉利是打老了仗的人,灶坑挖得对不对,篝火点得合不合规矩,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要按真的来。”

李世民听完,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这是先生当年在河北用的法子吗。”

“不是。”房玄龄说。“先生在河北用的是边市分化,不是疑兵。疑兵是臣自己想的。臣读过《史记》,李广守右北平时用过。他把十几骑排成雁行,匈奴以为是大军的前哨,不敢进。臣想的是同样的道理。”

李世民点了点头。“去办。”

房玄龄当天就带着兵部的人上了城墙。长安城墙周长三十多里,他把库存的旧旗全调出来,每隔十步插一面。旗杆是新砍的竹竿,削去枝叶,用麻绳绑在垛口上。旗面是武德年间用过的旧旗,有的褪了色,有的破了边,远远看过去分不清新旧。风一吹,几十面旧旗在城头上猎猎地响。插完旗他下了城墙,带人在城外挖灶坑。

灶坑按行军灶的规格挖。深一尺,直径一尺半,每五十个一组,排成军营的格局。挖出来的土堆在灶坑旁边,堆成月牙形,和真灶一模一样。兵部的人不够用,房玄龄从长安县调了民夫。民夫不知道挖这些坑干什么,只管挖。挖到天黑,城外的空地上布满了灶坑,像一片密密麻麻的坟包。

李世民决定亲赴渭水。房玄龄把刚挖完灶坑的手在袍子上擦了擦。“陛下不可。颉利十万骑,渭水离长安不过三十里,陛下亲赴,万一——”

“万一什么。”李世民看着他。

房玄龄没有说下去。

杜如晦接过来。“万一颉利扣留陛下,长安就没了。”

长孙无忌也开口了。“陛下万乘之躯,不可轻涉险地。臣愿意代陛下前往。”

李世民等他们都说完了,把案上的急报拿起来,折好,放在一边。“颉利是来试探的。如果皇帝不敢出面,他就知道长安空虚。他知道了,十万骑就会变成二十万骑,因为他会派人回去叫更多的人。所以必须去。”

他停了一下。“朕去。你们几个,跟朕一起去。”

李世民从笔山上取下朱笔,在屏风上写了两个字。渭水。写完把笔搁下。殿里的人都看见了,没有人说话。那两个字写在屏风右下角,和之前写的字隔了一段距离。之前的字是武德九年秋天写的,墨迹已经干了,从鲜红变成暗红。李世民写完之后看了一眼屏风,然后转过身。他穿上那件赭黄色便袍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袖口磨出的毛边。这件袍子是武德五年在河北时做的,穿了四年。毛边越磨越长。

他点了六个人。高士廉、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徵、王珪。六个人都穿便袍,不披甲。披甲就是示弱,颉利会看出来。便袍的颜色也不同,有深蓝的,有灰褐的,有赭黄的。李世民穿的是那件赭黄色便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洗得发白。出城的时候天还没亮,长安城里的百姓还在睡。马蹄裹了布,走在石板上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渭水南岸,李世民和颉利隔水相望。渭水不宽,三月的水位还没涨起来,河面不过几十步,站在岸边能看清对岸人的脸。河水浑黄色,裹着泥沙往下游淌,水面上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草团。河风吹过来,带着泥腥气。

颉利骑着一匹黑马。马鬃编成辫子,额头上戴着铜当卢,当卢上刻着兽面纹,铜色发暗,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他身后是黑压压的骑兵,从河岸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马蹄踏起来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把天空染成了灰黄色。骑兵的皮甲在尘土里泛着暗光,马刀挂在鞍侧,刀鞘上的铜饰被磨得发亮。

颉利策马往前走了几步,马蹄踩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把他的马靴打湿了。他勒住马,隔着水面看向对岸。李世民骑着一匹青马,马鬃没有编,散着。身后只有六个人和不到一百名亲卫,但他身后的树林里旌旗密布,灶坑从岸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颉利开口了,声音隔着水面传过来,被风吹散了一部分,但还能听清。他的唐话说得生硬,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唐帝登基,北境边市却对颉利部区别对待。突利换十石粮,颉利部只能换三石。这是背盟。”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但渭水两岸都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边市对突厥各部一视同仁。价格不同,是因为各部对唐的态度不同。突利亲唐,换十石。颉利屡次南下,换三石。不是背盟,是论功行赏。”

颉利没有接话。他坐在马上,手按在马鞍的前桥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后的骑兵鸦雀无声,只有马偶尔打一个响鼻,前蹄刨着地面。河水在两个人之间流淌,浑黄色的,裹着泥沙,不急不慢。

“要打。”颉利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那就打。”李世民说。

对峙了三天。白天李世民站在渭水南岸,颉利站在渭水北岸,两个人隔着一条河,谁也不退。李世民身后是六个人和不到一百名亲卫,但他身后的树林里旌旗比昨天又多了一批,灶坑旁边新挖了排水沟,和真驻扎过大军一样。颉利身后是十万骑兵,但他看不见李世民身后有多少人,他只能看见旌旗,看见灶坑,看见树林深处隐隐约约有马匹和人的影子在移动。

第一天夜里,两岸都点篝火。唐军的篝火比实际人数多出几倍,从渭水南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每隔几十步一堆,火光在夜色里连成一条蜿蜒的线。颉利的斥候趁夜色摸过渭水,趴在草丛里数篝火。数到半夜,数出了好几千堆。回去报的时候,颉利正坐在篝火旁边用匕首削着一根树枝。削下来的木屑落在火里,烧得噼啪响。

“多少。”

“数不过来。比昨晚多了三成。”

颉利把削好的树枝扔进火里。树枝烧着了,火苗往上蹿了一下。

第二天夜里,唐军的篝火又多了。颉利的斥候又摸过去,这次他们试着靠近篝火,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在守。但还没靠近就被暗哨发现了,射来几支箭,箭钉在脚边的地上,颤巍巍的。斥候退了回去。颉利听完禀报,把匕首插回靴筒里,没有削树枝。他看着对岸的火光看了一整夜。

第三天夜里,杜如晦在渭水南岸的营帐里提出了一个方案。帐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把几个人的影子摇来摇去。房玄龄坐在帐门边,长孙无忌靠着帐壁,魏徵坐在角落里,王珪站在魏徵旁边。李世民坐在最里面,面前摊着一张渭水的地图。

“给。”杜如晦说。

帐里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啪地爆了一个火花。

“颉利要的是钱粮,给他。但不是一次给,是分三年给,用边市的模式分期支付。”杜如晦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点在渭水北岸的位置。“颉利拿了第一期,后面两期就不敢轻易翻脸。他翻脸,后面两期就没了。第一期给足,让他尝到甜头。第二期减一成,让他知道翻脸的代价。第三期再减一成,让他学会用贸易代替劫掠。他在草原上抢一年,抢到的牛羊粮食折成唐钱不过几万贯。第一期给他的,比他抢一年还多。他不是傻子,会算这笔账。”

房玄龄问了一句。“长安府库能撑住第一期吗。”

“所以要算。”杜如晦看向房玄龄。“房公,你算。”

房玄龄让人取来算盘和纸笔。算盘是竹木的,珠子拨起来噼啪响。他在油灯下算,纸铺在膝盖上,笔蘸了墨,写一行拨一下算盘。长安府库的存粮、绢帛、铜钱,一笔一笔算。算完他把纸放在李世民面前。

“长安府库可以支撑第一期。第二期和第三期需要从河北边市的收入中调拨。河北边市去年交易量翻了一倍,调拨过来没有问题。但需要时间。第一期给完之后,到第二期给付之前,有整整一年。这一年里河北边市的收入必须按时解送到长安。”

李世民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在油灯光里微微晃动。

“明天,朕和颉利谈。”

第四天早晨,李世民和颉利在渭水中间的沙洲上见了面。沙洲不大,方圆不过几十步,长着几丛芦苇和几棵歪脖柳树。柳树的根被河水冲刷得露出来,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两个人下马,把缰绳交给随从,走到沙洲中央。随从都留在岸上。

隔了十几步远,能看见对方的脸。颉利的脸被草原上的风吹得粗糙发红,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裂口处结着暗红色的痂。他穿着一件皮袍,领口翻出羊毛,羊毛上沾着尘土和草屑。李世民穿着那件赭黄色便袍,袖口的毛边比出城时又长了一截。

“分三年给。”李世民说。“第一年,粮十万石,绢五万匹,茶一万斤。第二年,粮八万石,绢四万匹,茶八千斤。第三年,粮六万石,绢三万匹,茶六千斤。每年秋天边市开市时交付。你拿了第一年的,如果第二年再来,后面的就没了。”

颉利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李世民,李世民也看着他。沙洲上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渭水从沙洲两侧流过,水流碰到洲岸,发出汩汩的声音。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水流冲得晃来晃去。

“唐帝算得很清楚。”颉利说。

“不算清楚,你也不会信。”

颉利沉默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北岸,那里黑压压的全是他的骑兵。又转回头,看着李世民。

“行。”

他伸出手。李世民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颉利的手粗糙,掌心的茧子硌手,是握马刀和弓握出来的。李世民的手也有茧,也是握弓握出来的。两只手握了一瞬,松开了。

渭水之盟签了。

颉利退兵那天,李世民站在渭水南岸。突厥骑兵北撤的烟尘遮住了半边天,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去,滚了很久才渐渐听不见。十万骑,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完。最后一批骑兵的背影消失在官道转弯处,只剩下扬起的尘土还在空中飘着。

渭水恢复了安静。河水浑黄色,裹着泥沙往下游淌。河岸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马蹄印,踩烂的草皮,马粪,烧过的篝火堆。风一吹,灰烬扬起来,落在河面上,漂走了。

魏徵站在李世民旁边。两个人穿的还是出城时那件便袍,袍子上沾了渭水岸边的泥土,袖口磨出了毛边。李世民站了很久,久到对岸的尘土都落尽了。

“魏徵。”

“臣在。”

“朕是不是很窝囊。”

魏徵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对岸,对岸空荡荡的,只剩马蹄印和踩烂的草皮。

“陛下不窝囊。颉利十万骑南下,长安空虚,陛下亲赴渭水,已经是天下人做不到的事。”他停了一下。“窝囊的是让颉利来了。陛下要做的,是让他以后不敢再来。”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把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渭水的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下摆吹得翻起来。

回到长安后,李世民在太极殿的屏风上写了两个字。渭水。用的是批奏疏的朱笔,字不大,写在屏风的右下角。朱砂的颜色鲜红,渗进木纹里。他写完之后把笔搁下,坐回案前,继续批奏疏。

渭水之盟后第七天,房玄龄在政事堂把善后的事一条一条列出来。第一期钱粮的调拨,从长安府库出多少粮多少绢,从太仓出多少铜钱,分几批运,走哪条路,谁押运。河北边市的账目,去年的交易量是多少,今年预计是多少,调拨第二期钱粮时能抽出多少。陇右李靖军的粮草补给,颉利退兵后李靖是继续留在陇右还是调一部分回长安。泾州被突厥踩过的麦田怎么赔偿,按亩赔还是按户赔,赔粮还是赔钱。

他写了满满三张纸,每条后面都注了经办人和期限。杜如晦接过去看了一遍,在泾州麦田那条后面加了一行字:让泾州刺史先垫付,秋天从税粮里抵扣。房玄龄看了看,把这条留下了。

魏徵没有参与善后。他一个人坐在值房里,把渭水之盟前后的事从头捋了一遍。值房里的油灯点了一整夜,灯芯换了两次。他面前铺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渭水之盟的前因后果,疑兵用了多少旗多少灶多少篝火,钱粮分三年给的数额,颉利退兵的时间和路线。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看着纸面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重新铺开一张纸,写了一道奏疏。

奏疏很短。第一层,颉利这次退兵是因为长安做了两手准备,疑兵让他不敢轻举妄动,钱粮给了他台阶下。缺了哪一手都不行。第二层,疑兵只能用一次。下次颉利再来,他会派人摸清灶坑是空的,旌旗后面没有兵。同样的法子就不灵了。第三层,朝廷从现在开始就要准备,让颉利下次来的时候,疑兵变成真兵。不是虚张声势,是真的有十万兵等着他。

李世民看完奏疏,批了几个字:发兵部、户部,议。

当天下午,房玄龄和杜如晦被召进偏殿。偏殿里的炭盆已经撤了,三月末的长安用不着炭了。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得翻过来。李世民把魏徵的奏疏放在桌上。

“魏徵说得对。疑兵只能用一次。下次颉利来,不能再用疑兵了。”

房玄龄想了想。“李靖在陇右的兵可以调一部分回来。他手下有五万人,调两万回长安,长安的守军就翻了一倍。”

杜如晦摇头。“不用调回来。李靖在陇右,颉利知道。颉利不知道的是长安有多少兵。李靖在陇右,颉利就要分兵防着李靖。李靖调回长安,颉利就不用防了,可以把防李靖的兵全压到长安来。不如让李靖待在陇右,长安这边另外募兵。”

“募兵要多久。”

“从募兵到练成能上阵,至少一年。”

“太慢。”李世民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颉利不会等一年。他拿到了第一期的钱粮,回去养一个夏天,秋天马肥了就可能再来。”

房玄龄沉默了一会儿。“募兵之外还有一条路。河北护地队的法子,可以挪过来用。关中的府兵名册上有不少人,但真正能打的不到一半。如果把护地队的操练办法用在府兵身上,不募新兵,把现有的府兵练出来,半年就能见效。”

“谁去办。”

“张文恭。他在魏州跟了护地队全程,知道怎么操练。从选人编队到操练科目到考核办法,他全程都在。”

李世民想了想。“让他去。”

张文恭是三天后接到调令的。他把户部的文书交接清楚,搬到兵部的值房。兵部的值房比户部冷,窗户朝北,终年不见阳光。他坐在值房里把护地队的操练办法一条一条写下来。写了几天,写满了十几张纸。写完送给房玄龄。房玄龄看完,在末尾批了一行字:照此试行。

贞观元年四月中,长安的槐树开始发芽了。嫩绿的叶苞从枝丫的节疤处鼓出来,灰褐色的树皮上星星点点全是新绿。渭水两岸的麦田里,突厥马蹄踩过的地方重新翻了土,种上了春粟。泾州的百姓陆续从南边回来,把被踩塌的房子重新搭起来。炊烟又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

太极殿的屏风上,那两个字还在。李世民每天批奏疏,抬头就能看见。朱砂的颜色慢慢变深,从鲜红变成暗红。殿里的宫人不敢擦,内侍不敢擦。风吹过来,屏风上的字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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