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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张文恭的账册


六月,关中大旱。从麦收前就没落过一场透雨,地里的土干得龟裂成片,裂缝能伸进整根手指。麦子灌浆时缺水,穗头短了一截,籽粒用手一捻便瘪下去。

户部的急递铺把这消息送进长安,紧接着各州请免租税的文书便堆了半间屋子,这个州要免三成,那个州喊五成。房玄龄将户部的人召到政事堂,定下规矩:先核田籍,田籍清了才准确定免税的额度。张文恭便是在这时被派去清查岐州的田籍。

岐州的田籍还是武德年间造的,在户部库房角落里不知搁了多少年。张文恭领着两个书吏,从架子上把册子一摞摞搬下来,堆起来齐腰高。麻纸又粗又脆,一碰就掉渣,纸面上没捣烂的麻纤维根根可见。有的册子给虫蛀空了,翻开满是小洞,字迹断断续续像被啃过。书吏扇着灰直咳嗽,张文恭只是用手背抹了抹鼻尖上的尘土,把第一册摊到案上。

翻开第一页,他的手指便停在纸面上。不是问题有多稀奇,而是这些问题他在魏州见过。武德五年冬天,先生带着他和赵明义清查魏州田籍,一样的乱象堆了半间屋:田籍和地契对不上,四至写得含糊,同一块地登记了两户,人死了田籍还挂着。他记得先生怎么做的。

先生没有皱眉头,只把最旧的账册翻开,从第一页一条条看,看完一条就用指甲在旁边掐一道印子。看完一本,掐了几十道印子,然后把册子递给赵明义,说,照这个去量。赵明义问量哪一块,先生说,掐了印子的都量。

张文恭吸了口气,继续翻。第二户的口分田写着四十亩,四至倒填得清楚:东至王家庄,西至官道,南至水渠,北至赵家坟。

可他在岐州的地图上见过这一段,王家庄和赵家坟之间根本没有水渠。那条渠是前隋大业年间修的,武德初年就已淤死,图上还画着,地里早就没影了。他拿炭条在“水渠”二字旁轻轻划了一道,继续往下翻。

越翻问题越密。有的田籍写三十亩,地契却写五十亩,多出的二十亩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有的四至互相咬不住,张三的田东至李四的田,李四的田西至王五的田,根本没有张三的位置。

还有同一块田登在两个人名下的,两家田籍上写的四至一模一样。最离奇的一户,口分田写了三百亩,户主名字下面却注着一行小字:武德二年阵亡。死了快十年的人,名下还挂着三百亩地。张文恭用手指摁住那行小字,呆了数息。

他把这些一户一户记下来。不写“我认为”,不写“或许”,只写:某户四至不清,某户地契与田籍不符,某户重复登记,某户户主已亡田籍未销。笔尖在纸上走得慢,写完大半日,记满了一大张。书吏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他们经管岐州田籍好几年,从没见人这样一页一页翻过。张文恭搁下笔,把纸上的墨吹干,又取一张新纸,开始誊清。

誊清本送到房玄龄手里时,房玄龄正看各州减免税租的帖。他把那张纸并排铺在案上,纸上字一笔一划,收笔很轻。不是字形像先生,是写法像。先生写东西从不先讲道理,只摆事实,事实摆完,结论自己浮出来。张文恭学会了。房玄龄读完全文,没有马上说话,只把纸折好塞进袖中,起身去见李世民。

偏殿里李世民刚批完一叠奏疏,手腕搁在案沿上歇着。房玄龄将纸掏出来铺平,说:“陛下,关中田籍之乱,比臣想的严重。”李世民把奏疏推到一旁,拿起第一张。看着看着,眉头渐渐收紧。看到第二张,手指在案沿停住。看完第三张,他将纸放下,抬起眼来:“河北分地的时候,田籍是怎么清的?”

房玄龄略一思索,放慢了语速:“那时殿下在魏州坐镇,先生从头到尾把田籍核了一遍。地契和册子对不上,就依地契。四至不清的,派人下村实地丈量。重复登记的,查明哪份是真的。户主亡故或迁走的,册子注销。核完了张榜公示,让全村人盯着,有异议当场提。没人做声,再造新册。新册一成,地契发到户,册子存县衙。每一块田的四至都清清楚楚,每一户的亩数都分毫不差。”

李世民听完,手指在案沿上又敲了一下:“关中的田籍,也照河北的法子清。”房玄龄却微微一滞,轻声说:“陛下,关中不是河北。”李世民看向他:“怎么不是?”

房玄龄吸了一口气:“河北分地时,殿下就在魏州,先生在魏州盯着,护地队的赵明义一个村一个村地跑。谁家多占一亩,谁家卡着地契不发,当天就能处置。关中四十多州,陛下不可能每一州都到,臣也不可能每一州都盯。朝廷派人下去,派下去的人能不能像先生那样一条条核,能不能像赵明义那样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量?派不下去,田籍就清不干净。”

殿外知了声忽然拉得悠长,殿内一时静默。李世民把那三张纸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他开口道:“田籍不清,分地就是空话。关中田籍要清,先从这三州开始。至于怎么盯,你们再议个法子。”

魏徵是在房玄龄之后看到那三张纸的。他在值房里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铺纸研墨。天色渐暗,他点起一盏灯,在灯下撮笔写奏疏,题目叫《请关内道田亩自报疏》。他写得极扼要,第一层说关中田籍之乱是武德旧账,当年分地没分透,大户趁机匿田,官府双眼半闭半睁,年深日久假的变成真的,真的反而说不清。

第二层说旧账不翻,新田就分不下去,分地必先从清田籍入手。第三层说清了怎么清——不能只靠官府派人去量。岐州雍州华州三州,靠几十个书吏一笔笔核,核到贞观三年也核不完。应该让百姓自报田亩,邻里互证,报后张榜公示,有异议可以申诉。公示三个月没人异议,就按自报亩数造册。日后查出瞒报,瞒一罚三。

李世民看完奏疏,批了四个字:发政事堂,议。房玄龄把魏徵的奏疏抄了一份,附在自己那三张纸后面,当天便召集六部的人合议了半日。议决先在岐州、雍州、华州三州试行自报,邻里互证,张榜公示,瞒报罚一还三。三州若可行,再推及关内道全境。

自报令发出没几日,关中大户便炸了锅。岐州郑家,有地三千多亩,田籍上只登了一千二百亩,生生少了一半。令到之日,郑家管事便骑着快马赶到刺史府门口,堵着门嚷这是扰民。郑家在岐州经营几代人,祠堂里的牌位从地上码到梁间,刺史不敢招惹,把令文贴在衙门口就躲了进去。管事在阶下站了整整一天,天黑才走。又过几天,雍州的冯家也出了事。冯家田产五千多亩,册上只写两千亩,比郑家还硬气。不但不报,还把丈量队挡在村口,冯家的庄子修得像座小城,夯土墙一丈多高,四角还有箭楼。领头的小吏远远瞅见箭楼,腿就软了半截。

张文恭把这些事都听在耳里。八月初,他花了几天工夫,悄悄把岐州、雍州、华州三州大户的名单整理出来。每家实际约有多少地,册上只登了多少,差额多少,一项项写得分明。册上的数字从户部卷宗里抄,实际的数字则是他趁休沐日走到城外,在田头和老农细问出来的。

老农种了一辈子地,谁家有多少田心里门清,起初不敢说,只蹲在田埂上摇头。张文恭也不催,也蹲下来,替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旱烟杆,慢慢地再问。老农这才压着嗓子,一家一家地数。

名单送到房玄龄案上。房玄龄看了一遍,放在一旁。“这些人,武德年间就占了便宜。现在让他们吐出来,他们当然不肯。”杜如晦在旁边应了一句:“不肯也得吐。武德旧账不翻,贞观新账算不清。”魏徵把名单接过去,从头看到尾。看到郑家时停了停,看到冯家时又停了停,然后搁下名单,只说了三个字:“臣来弹劾。”

他写弹劾奏疏是八月中。疏中列出郑家和冯家隐匿田产的详细数字,每一笔都注明出处:田籍抄件、老农证言、丈量队被阻记录。末尾又加了一行字:此二家不过冰山一角。关内道四十余州,类此者不知凡几。田籍不清,分地不实;分地不实,百姓不安;百姓不安,天下不稳。奏疏递上去,李世民当天便批了几个字:郑家冯家,罚没瞒报田产,罚一还三。其余各户,限期自报,逾期不报者依此例处置。

批文发出去那天,房玄龄在政事堂说了一句:“魏徵这把刀子,捅的不是郑家和冯家,捅的是武德年间的旧账。”杜如晦接道:“旧账捅破了,新账才能算。关中田籍清了,分地才有底。”

张文恭在值房里把批示和魏徵的奏疏各抄了一份,抄完将抄件和岐州雍州华州三州的田籍问题清单归到一起,用麻绳扎好。厚厚一沓,他拿手按了按,塞进送往魏州的包袱里。

每月送往魏州的河北奏报都是张文恭负责抄存。赵明义从魏州寄来的常平仓账册、护地队名册、边市交易记录,他抄一份存档,原件送往魏州交给任东。这几个月他多放了一份东西——关中田籍核查的记录。信使是八月二十出发的,骑一匹老马,鬃毛稀疏,肋骨根根凸着。张文恭站在户部衙门口,看信使把包袱在马背上捆紧,又用手拽了拽皮带。“这信,先生会回吗?”信使问。张文恭说:“会的。”

马蹄得得地敲在石板上,渐远渐轻。信使的背影片刻便没入街角。张文恭站了一会儿,想起先生在第一封回信里写的话:田籍是地之根,根清则树稳。关中田籍清了,天下分地才有底。那封信正夹在他的抽屉里,纸已有些软了。此刻另一封信被信使驮着,正向魏州去。

八月末的长安,槐树叶子开始泛黄,叶缘枯卷,风一扫便簌簌落下几片。枯叶落在石街上,被往来的马蹄踏得碎裂,发出细脆的声响。

几天后信到了魏州。任东正坐在院中桃树下,把张文恭寄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常平仓账册,护地队名册,边市交易记录。看完这些,他抽出那份关中田籍核查记录,三张纸密密麻麻记满了问题。他逐行读下去,岐州的册子最乱,雍州次之,华州稍好,三州加在一起田籍不清的农户占了四成以上。最后所附魏徵的奏疏抄件和房玄龄的批示,他也一并读了。读罢,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搁在石桌上。

桃树的叶子也开始黄了,叶缘枯焦,和长安的槐树一样。赵明义蹲在树根旁松土,把板结的土块捏碎,又用手掌拍实。他抬头看了看任东的神色,忍不住问:“先生,长安那边清田籍,不跟咱河北当年是一回事吗?咱河北当年是怎么弄的?”任东没有立时回答,伸手把桃树根旁一棵野草拔起来,带出一小撮干土。

他对着那撮土看了一会儿,才说:“河北当年,先把魏州的田籍从头到尾核了一遍。地契和册子对不上,依地契。四至不清,派人实地去量。你带着护地队量的。”

赵明义应了一声。他记得那几个月,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带着人一个村一个村地跑。拿绳子从东头拉到西头,南头拉到北头,量完记下来,回去画田亩图。有些大户不让量,把绳子抢过来扔在地上,他也不吵,第二天又去,第三天还去。去得多了,大户烦了,才松手让他量。“量完了就张榜,让全村人来看。”任东接着说,“有异议当场提,没人提了就造新册。新册造完,地契发到户,册子存县衙。每一块田的四至都清清楚楚,每一户的亩数都分毫不差。关中现在做的,和河北当年是同一回事。只不过河北只三州,关中有四十多州。”

赵明义把松好的土又轻轻拍了一遍,土中发出沉闷而细碎的响声。“先生,关中能做成吗?”

任东把拔下的草放在石墩上,慢慢拢成一团。“做成做不成,不在长安怎么做,在长安能不能盯住。河北能成,是因为殿下在魏州,我们在魏州,你带着护地队一个村一个村地跑。关中四十多州,朝廷能派多少人下去?派下去的人能不能像你那样,被人抢了绳子第二天还去?这就是变数。”他说到这儿停了停,抬头看了看桃树稀疏的枝丫,又补充道,“再说,魏徵弹劾的只是两家,关内道像郑家冯家这样的不知还有多少。魏徵能弹劾十家二十家,弹劾不了一百家。弹劾不到的那些,田籍就清不干净。”

他把团好的干草扔到墙根下,拍了拍手上的土。“不急。关中的事才刚开始,河北当年也做了好几个月。让他们慢慢做。”赵明义没再往下问,提了桶水过来,匀匀地浇在桃树根下。水渗进干土里,发出极细的咝咝声,像是泥土在长饮。

九月中,任东给张文恭回了信。信不长,两层意思。第一层说关中田籍核查的路子是对的,和河北走的是同一条路,自报加丈量,公示加互证,瞒报罚一还三。这条路上河北走通了,关中也能走通。第二层说河北只有三州,关中有四十多州,三州可以靠人盯,四十多州不能只靠人盯。得有一套办法,让人不在场也能管住。信尾又添上那句话:田籍是地之根,根清则树稳,关中田籍清了,天下分地才有底。

信送到长安已是九月末。张文恭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已攒了先生的好几封信,最早的那封纸边都起了毛,最近这封墨迹尤新,收笔依旧很轻。他拿着信去见房玄龄。政事堂里,房玄龄正和杜如晦议着自报令的进展。郑家、冯家被罚没田产后,其余大户的态度松动了不少。

岐州又有十几家主动报了,雍州和华州也陆续有人来递自报单子。张文恭把信递过去。房玄龄看完,递给了杜如晦。

杜如晦看完,将信放在案上。房玄龄用手指敲了一下案沿,缓缓说:“先生说得对。河北只三州,咱们有四十多州。三州可以靠人盯,四十多州不能只靠人盯。得有一套办法,让人不在场也能管住。这套办法,得我们自己想。”窗外政事堂的老槐树黄叶已落了大半,风一卷便簌簌扑向窗棂,又旋转着跌回院中。张文恭从政事堂出来,沿着灰砖甬道走回户部值房。他又把信看了一遍,才轻轻放进抽屉。

关中的田籍自报还在继续,岐州的进度最快,雍州次之,华州稍缓。每天都有新的田亩数字报上来,张文恭负责汇总,抄成清册。他笔下的册页越摞越厚,田籍的窟窿一个接一个被堵上。有时抄到夜深,值房里只剩他一人,灯焰轻跳,纸上墨迹未干,他便搁下笔搓一搓手指。偶尔抬头,窗外漆黑里依稀能看见槐树的轮廓,他便又低下头去。

贞观元年九月将尽,关中的麦子终于收完了。旱灾比预计的轻一些,减免租税的额度也定了下来。田籍清了,免多少便能算得分明。张文恭把减免租税的账册抄完最后一页,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窗外起了阵凉风,把老槐树上残余的黄叶吹得漫天飞舞,有几片打着旋扑进窗来。他伸手接住一片,槐叶椭圆形,边缘的锯齿早已干枯,轻轻一捏便碎了。他把这片叶子夹进账册的扉页里,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风还在院子里转着,带着干燥的土味和草籽的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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