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满级书呆子,开局被李世民俘虏了 > 第72章 打牢根基

第72章 打牢根基


贞观三年十月末。长安下了第一场霜。

早晨任东推开值房的门,门槛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白白的,像撒了一层盐。窗台上也结了霜,霜花的形状像槐树叶子,叶脉一根一根清晰可见,只是没有颜色。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霜花化了一个点,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

化开的水珠顺着窗台往下淌,在石面上拖出一道细细的湿痕。他用指腹接了一滴,水珠在指腹上颤了一下,滚落下去,落在门槛上,洇进霜里看不见了。

值房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炭盆里的炭烧了一夜,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炭灰,火已经灭了。他把炭灰拨了拨,底下还有几块没烧透的炭,红彤彤的,埋在灰里像没闭上的眼睛。从墙角把存着的炭块拿过来,捡了两块小的放进炭盆。

炭块压在红炭上,过了一会儿,边缘开始发红,然后窜起火苗。火苗不大,舔着新炭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他在案后坐下。案上放着昨天没看完的几份奏疏,是各州报上来的救灾常例试行反馈。岐州的已经看过了——找到卵块一千二百块,烧了。雍州的还没拆,华州的也没拆。他把雍州那份拿过来,拆开封口。

雍州刺史的字比岐州刺史的工整,一笔一划,写到“卵块”两个字的时候笔画比其他字粗,像是写的时候笔按了一下。雍州找到卵块九百余块,比岐州少,但雍州的田亩也比岐州少。按亩均算,找卵块的成效不比岐州差。

华州的反馈写得更细。华州刺史把找卵块的经过一条一条记下来:十月十五,县吏带人在河滩上搜寻,发现卵块集中的区域约有两亩,土面鼓起,裂缝呈蛛网状。

挖开之后,每一块卵块约有拇指大小,外壳土黄色,里面有淡黄色的浆液。他写得很耐心,像是在写一份田籍清查报告。华州找到卵块最多,一千五百余块。

任东把三份反馈并排放在案上。岐州,雍州,华州。三个州都扛住了。救灾常例发下去才一个月,这三个州已经照着做了——找卵块,烧卵块,登记数字,上报。数字有整有零,不是凑的。凑的数字是整的,实的数字有零头。岐州一千二百块,雍州九百余块,华州一千五百余块。零头都不一样,是实打实一块一块数出来的。

他把三份反馈摞在一起,放在案角。

房玄龄踩着霜走进来。靴底踏在门槛外面的石板上,霜被踩碎了,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袍子的下摆沾着碎霜,霜粒挂在布面上,被屋里的热气一烘,开始化,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手里抱着厚厚一沓纸,藤纸,裁成四方块,边角整整齐齐。纸沓很厚,他两只手抱着,贴在胸口。

他没有寒暄,把那沓纸放在任东案上。纸沓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各州救灾常例的反馈,都到了。”

任东把那沓纸拉过来。最上面是关内道各州的,按州排列——岐州、雍州、华州、同州、陇州、泾州、原州……一共二十几份,每份的厚薄不一样。岐州的最薄,只有一页。同州的最厚,有三页。

他一页一页翻。岐州的看过了,翻过去。雍州的看过了,翻过去。华州的看过了,翻过去。同州的翻开,同州刺史的字写得潦草,笔画连在一起,像是写的时候很急。反馈里写:救灾常例收到。本州今年蝗灾不重,未组织找卵块。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明年若蝗,照常例办。

翻过去。陇州的。陇州刺史的字很工整,和房玄龄的字有几分像。反馈里写:常例收到。本州蝗灾轻,找到卵块三百余块,已烧。翻过去。泾州的。泾州刺史的字歪歪扭扭,“卵”字写错了,左边少了一点,像“卯”字。反馈里写:常例收到。找卵块五百余块,已烧。翻过去。原州的。原州反馈只有半页纸,写得很简单:常例收到。本州无蝗,未找卵块。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关内道二十几州,有找卵块记录的有十几个州,数字从几十块到一千多块不等。有几个州写“本州无蝗”或“蝗灾不重”,没有组织找卵块。有两个州只写了一行字:“常例收到。”没有写做了还是没做。

他把关内道的反馈摞在一起,放在一边。

下面是河南道的。河南道的反馈比关内道厚,每一份都有好几页。最上面是汴州的。汴州刺史的字很工整,写到数字的时候笔画比其他字粗。反馈里写:常例收到。本州今年水灾,淹了沿河三十余村。救灾按常例办——水退后开仓放粮,每人每天一升,三天领一次。常平仓存粮不够,只放了十天,粮就断了。断粮之后,百姓开始往南逃。逃了多少户,没有统计。末尾加了一行字:本州常平仓存粮,贞观三年秋籴入的,只够全州人吃半个月。

房玄龄站在案边,看着任东翻那份汴州反馈。他的手指在“存粮不够”四个字旁边点了一下,指尖按在纸面上,纸面微微凹陷。

“汴州的常平仓是去年建的。建仓的时候报上来的是存粮够吃三个月。现在只够吃半个月。”

他把手收回来。

“粮去哪了。”

任东没有说话。他把汴州反馈放下,拿起下一份。宋州的。宋州的情况和汴州差不多——水灾,开仓放粮,存粮不够,百姓南逃。宋州刺史在反馈里写得更细:常平仓存粮,账册上写的是够吃两个月,实际开仓的时候,仓里的粮只有账册上的一半。另一半粮,账册上有,仓里没有。他问管仓的人粮去哪了,管仓的人说不知道。他把管仓的人撤了,但粮追不回来。

亳州的。亳州不是水灾,是旱灾。常平仓开仓放粮,存粮够吃一个半月。放了一个月,仓里还有粮,但管仓的人说剩下的粮是种子,不能动。亳州刺史把管仓的人关了,强行开仓,把种子也发了。发了之后,明年的春种没有种子了。

一份一份翻下去。河南道十几个州,有常平仓的不到一半。有常平仓的州里,存粮够用到灾后下一季庄稼收成的,只有一个州——郑州。郑州的常平仓存粮够吃四个月,水灾后开仓放粮,放到秋粟收成,没有断过。郑州刺史在反馈里写了一句话:本州常平仓,贞观元年建,每年秋籴春粜,三年存粮够四个月。房玄龄的手指在这一行上停住了。他把郑州反馈从任东手里接过来,又看了一遍。“贞观元年建”——郑州的常平仓比别的州早建了两年。早两年,多攒了四个月的粮。四个月的粮,就是水灾之后百姓不用逃荒的底气。

他把郑州反馈放在桌上,和汴州反馈并排摆着。汴州和郑州,隔着一条汴水。同一条水,同时淹了两岸。郑州的百姓没有逃,汴州的百姓往南逃了。两沓纸,同一个结论,不用写出来,纸面上的数字自己会说话。

房玄龄把那沓河南道反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了,把反馈按顺序摞好,放在案角。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纸——河南道的田籍清查记录。纸沓很厚,纸面泛黄,边角有些卷了。张文恭在河南待了大半年,每清一个县,就把田籍清查记录抄一份寄回来。这一沓是全部河南道的汇总。

他把田籍清查记录摊在桌上,和救灾反馈并排铺开。两份东西,并排铺满了整张桌面。左边是救灾反馈,右边是田籍清查记录。

他的手指在救灾反馈上点了一下,点在汴州的“存粮不够”旁边。又在田籍清查记录上点了一下,点在汴州的“田籍不清”旁边。

两沓纸,同一个结论——田籍不清的州,常平仓存粮不够,灾一来就垮。田籍清了的州,常平仓存粮够用,灾来了能扛。

汴州:田籍不清,存粮不够,百姓南逃。宋州:田籍不清,存粮对不上账,百姓南逃。亳州:田籍不清,种子和口粮分不清,明年春种没着落。郑州:田籍已清,存粮够四个月,百姓没有逃。

纸面上的数字一行一行排着,不用解释,自己就把话说完了。

房玄龄的手指在“地没分实”四个字上停了一息。这四个字是张文恭写的,写在他那封长信的第一页。信里说,河南道的分地卡住了,不是地真的不够,是豪强隐匿田产反弹,丁口瞒报严重,地契上写的和实际种的对不上。地没分实,常平仓的粮就籴不进来——因为常平仓的粮是按分地户数籴的。分地每户多少亩,交多少租庸调,常平仓按比例籴多少粮。地没分实,户数就是虚的,籴粮的数字也是虚的。虚的数字摞在账册上,仓里没有粮,灾来了就垮。

他把两沓纸摞在一起。田籍清查记录在下面,救灾反馈在上面。摞好了,用手掌压了压,把翘起来的纸边压平。

“先生,臣去见陛下。”

任东把案角的三份关内道反馈递给他。房玄龄接过去,塞进那两沓纸中间。三沓纸摞在一起,厚得像一块砖。他抱着那沓纸,转身走出值房。

门在身后敞着,冷风灌进来,把案上剩下的几份奏疏吹得纸角掀起又落下。任东没有去关。他看着门口。房玄龄的背影在廊下越来越小,袍子的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深色的裤脚。靴底踩在霜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印。湿印从值房门口一直延伸到廊下尽头,拐过弯,看不见了。

偏殿里,李世民刚批完早朝的奏疏。案上的奏疏摞了两摞,批过的一摞高,没批过的一摞矮。殿窗开着一条缝,十月的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烛火吹得歪向一边。他把笔搁在笔山上,朱笔的笔尖已经干了,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房玄龄抱着那沓纸走进来。殿砖上铺着薄薄一层霜气,靴底踩上去,留下几个湿印。他把三沓纸放在李世民案上——田籍清查记录在下面,河南道救灾反馈在中间,关内道反馈在最上面。三沓纸摞在一起,纸边参差不齐。

“陛下,救灾常例各州反馈都到了。”

李世民把最上面那沓关内道反馈拿起来,一页一页翻。岐州扛住了,雍州扛住了,华州扛住了。翻到同州——“未组织找卵块”。翻到陇州——“找到卵块三百余块”。翻到泾州——“五百余块”。翻到原州——“本州无蝗”。

他把关内道反馈放下,拿起河南道的。翻开汴州——“存粮不够,百姓南逃”。翻开宋州——“账上有粮,仓里无粮”。翻开亳州——“种子被当口粮发了”。翻到郑州——“存粮够四个月,百姓没有逃”。

他的手指在郑州反馈上停住了。“贞观元年建”——这四个字,墨迹比其他字淡,是郑州刺史写到这一年的时候,笔尖的墨快干了,笔画边缘起了一层细细的毛刺。

他把河南道反馈放下,拿起最下面那沓——河南道田籍清查记录。翻开。张文恭的字,一笔一划,每一笔都送到位置才收。汴州的田籍不清,大户隐匿田产,地契上写的和实际种的对不上。宋州的丁口瞒报严重,分地户数虚高。亳州的田亩四至模糊,同一块地登记在两个人名下。

一页一页翻过去。张文恭把每一个县的问题都列得清清楚楚。哪个县,哪户大户,隐匿了多少亩,田籍上写多少,实际丈量多少,差额多少。每一笔后面都注着丈量队员的签名和手印。

李世民把三沓纸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他没有马上说话。把三沓纸重新摞好——田籍清查记录在最下面,救灾反馈在中间,关内道反馈在最上面。摞好了,用手掌压了压纸边。

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炭盆里的炭烧得通红,火苗舔着新添的炭块,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殿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把烛火吹得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从笔山上取下朱笔。不是批奏疏的那支,是另一支——专门用来在屏风上写字的。笔杆是竹子的,比批奏疏的笔粗一圈,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笔尖蘸饱了朱砂,在砚台上舔了舔,把多余的朱砂刮掉。

屏风上已经有六个字了。渭水,蝗,旱,三百州,分路推进。六个字分两排,最旧的是“渭水”,武德九年八月写的,纸面发黄,朱砂从鲜红变成暗红。最新的是“分路推进”,贞观二年十月写的,朱砂还没完全褪色,是深红色的。

他提着笔,在“分路推进”旁边又写了一个字。

根。

笔画很重。朱砂的颜色鲜红,渗进藤纸的纤维里,慢慢洇开。“根”字的最后一捺拖出去很远,收笔的时候笔锋斜着带出去,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朱砂痕。

写完了,把笔搁下。笔尖上的朱砂还没干,在烛火里湿漉漉地亮着。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根”字和“分路推进”并排。“分路推进”四个字笔画多,占了小半张纸。“根”字笔画少,只占了一小块。但“根”字的墨迹最重,朱砂最浓,写在纸面上,像一枚钉子钉进木头里。

殿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屏风上的纸吹得轻轻动了动。“根”字的朱砂还没干透,被风吹着,纸面微微晃动,朱砂的颜色在烛火里一明一灭。

房玄龄从偏殿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十月的风从北边灌进来,顺着廊下一直灌到底。把他袍子的下摆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深色的裤脚。裤脚上沾着几粒碎霜,是从值房到偏殿这段路上踩到的,还没化。风一吹,碎霜从裤脚上簌簌落下来,落在廊下的石板上。

他手里还攥着那三沓纸。从偏殿出来的时候,他把纸从案上拿起来了。没有塞进袖子里,就是攥着,手指捏着纸边,纸沓贴在手心里。风把纸边吹得哗哗响,最上面那张关内道反馈的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卷成一个小小的筒。他用拇指把卷起来的纸角按平了,按下去,松手,又被风吹起来。他没有再按。

廊下的霜正在化。早晨的霜被太阳晒了一个多时辰,化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铺在石板上,亮晶晶的。靴底踩过去,水被挤开,在靴底两侧溅起极细小的水珠。一步踩下去,留下一个湿印;靴底抬起来,湿印留在石板上,边缘慢慢洇开,比靴底大出一圈。

他攥着那三沓纸,走回政事堂。靴底踩在廊下的石板上,一步一个湿印。湿印从偏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廊下尽头,拐过弯,顺着廊下往政事堂方向延伸过去。风从北边灌进来,把湿印边缘的水吹得往一边偏,湿印的形状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像被拉长了。

廊下的柱子一根一根往后退。柱子是朱红色的,漆皮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柱脚积着霜水,霜水顺着柱子的凹槽往下淌,在柱础上汇成一小汪。

他走过最后一根柱子,拐进政事堂的院子。院子里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枝丫上挂着几滴霜水,风一吹,水珠从枝丫末梢滴下来,落在石板上,滴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圆点很快被风吹干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

他推开政事堂的门,走进去,把三沓纸放在桌上。纸沓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最上面那张关内道反馈的边角还是卷的,他没有再按。

他坐下来。桌对面的椅子空着,杜如晦不在。窗台上放着一只茶碗,碗底还有小半碗凉茶,茶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尘。杜如晦早晨来过的,茶没喝完就走了。

他把三沓纸从案上拿起来,最下面是田籍清查记录,中间是河南道救灾反馈,最上面是关内道反馈。他把三沓纸分开,并排铺在桌上。左边是田籍清查记录,右边是救灾反馈,中间空着一条缝。

他看了一会儿那条缝。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铺开一张白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田籍不清者,限三个月内清完。逾期不清者,刺史免官。”

写完了,把笔搁下。墨迹还没干,纸面上的字在窗光里湿漉漉地亮着。

窗外,十月的长安,槐树枝丫光秃秃的。风从北边灌进来,把枝丫吹得晃来晃去。廊下的霜水还在淌,一滴一滴,从柱子的凹槽里往下淌,落在柱础上,汇成一汪,又溢出来,流到石板上。石板上的湿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一个是靴底踩的,哪一个是霜水淌的。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46963/3683107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