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丁口


贞观三年腊月初。杜如晦在户部值房里核河南道丁口册。

值房窗户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夏天还好,到了冬天,屋里比外面还冷。墙是砖砌的,砖缝里的灰浆年深日久,被风吹得酥了,冷气从砖缝里渗进来,丝丝缕缕的,像有人拿冰片贴着墙皮往里塞。他披着一件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布面磨薄了,透出里衬的颜色。袍子是青灰色的,洗了不知道多少遍,青色褪成了灰白色,肘弯的地方薄得能透光。

面前摊着两份丁口册。武德年间的一份,贞观三年的一份。两份册子都是麻纸装订,麻线穿得密密实实。武德年间那份纸面泛黄,边角脆了,翻的时候得小心,用力大了纸页会碎。贞观三年那份纸面还新着,白里透黄,墨迹也新,有些页的墨迹还没干透,手指蹭过去会沾上一点黑。

他把两份册子并排铺开。左边武德,右边贞观。同一州,同一县,同一村。名字一行一行排着,户主姓名,丁口数目,男丁几口,女口几口,老小几口。每一页二十户,页脚标着总数。

从最上面开始对。汴州开封县,武德七年丁口册:第一户,户主赵大郎,丁口五口——男丁三口,女口二口。他翻到贞观三年丁口册,找到同一户。户主还是赵大郎,丁口四口——男丁二口,女口二口。少了一口男丁。他在这一行旁边用炭条写了一个“减一”,字很小,挤在纸边。

第二户。武德七年:户主赵二郎,丁口六口——男丁四口,女口二口。贞观三年:户主还是赵二郎,丁口五口——男丁三口,女口二口。又少了一口男丁。他在旁边又写了一个“减一”。

第三户。武德七年:户主张三郎,丁口四口——男丁三口,女口一口。贞观三年:户主张三郎,丁口三口——男丁二口,女口一口。少了一口男丁。

他一户一户对下去。开封县第一里,二十户人家,贞观三年的丁口比武德七年少了十七口。十七口里,男丁少了十五口,女口少了两口。男丁减少的数字远远大过女口。

他把这一里的数字抄在一张空纸上。武德七年总丁口多少,贞观三年总丁口多少,差额多少。抄完了,把纸片夹进册子里。

翻到第二里。二十户,贞观三年比武德七年少了十四口。男丁少了十二口,女口少了两口。

第三里。少了十六口。男丁少了十四口。

第四里。少了十九口。男丁少了十七口。

一里一里翻下去。翻完开封县,翻下一个县。陈留县,雍丘县,尉氏县,中牟县。每个县的情况都一样——贞观三年的丁口比武德年间少。少的不是一星半点,有的县少了将近一成,有的县少了一成半。少的口数里,男丁占了九成以上。

杜如晦把炭条搁下。炭条在手指上留下一层灰黑色的炭粉,他把手指在袍子上蹭了蹭,蹭不掉,炭粉嵌进了掌纹里。

他把老吏叫来。老吏在户部待了二十多年,从隋朝一直待到唐朝,经手的丁口册能堆满一间屋子。脸被岁月磨得全是褶子,眼皮耷拉着,把眼睛遮了大半,像被捏起来的馄饨皮。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是黑的——不是脏,是长年累月翻册子,纸面上的灰尘嵌进了指甲缝里,洗不掉了。他站在杜如晦旁边,垂着手。手背上的青筋凸出来,像蚯蚓。

杜如晦把两份丁口册推到他面前。老吏弯下腰,凑近了看。他看册子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一行一行看,是一页一页翻,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翻过去,目光在纸面上扫一下,再翻下一页。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住了。那一页的纸边比其他页脏,被手指反复摸过,摸出了一层灰黑色的包浆。

他把那一页翻开,用手指点着其中一户的名字。指甲缝里的灰尘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灰印。

“这一户,武德七年是五口人。贞观三年还是五口人。数字没变。但这五口人,不是原来那五口了。”

杜如晦低头看。武德七年:户主王老实,丁口五口——男丁三口,女口二口。贞观三年:户主还是王老实,丁口还是五口——男丁三口,女口二口。数字一模一样。

“哪里变了。”

老吏的手指移到“男丁三口”四个字上。“武德七年这三口男丁,是王老实自己,加上他两个儿子。贞观三年这三口男丁,是王老实自己,加上他一个儿子,再加上他孙子。”手指又移到“女口二口”上。“武德七年这两口女口,是他老婆和他儿媳妇。贞观三年这两口女口,是他老婆和他孙媳妇。”

杜如晦看着那两行数字。武德七年:男丁三口,女口二口。贞观三年:男丁三口,女口二口。数字一模一样,但里面的人换了。儿子变成了孙子,儿媳妇变成了孙媳妇。少了一代人。

“儿子去哪了。”

“分家分出去了。”

“分出去,丁口册上应该有新户。”

老吏没有说话。他把贞观三年的丁口册往前翻了几页,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完了,把册子合上。“没有新户。分家没分册。儿子带着媳妇出去另过,但丁口册上没登记。这一户报的还是五口人,实际上只剩三口——王老实老两口,加上孙子孙媳妇。儿子那两口人,从册子上消失了。”

杜如晦把贞观三年的丁口册重新翻开。找到王老实那一页,在纸边用炭条写了一个字:“查。”字很小,压在“男丁三口”旁边。

老吏又翻到另一页。手指点着另一户的名字。

“这一户,武德七年是四口人。贞观三年是三口人。少了一口。少的这一口,不是死了,不是分家,是故意不报。”

“为什么不报。”

老吏把两份册子都翻到这一户。武德七年:户主李二狗,丁口四口——男丁二口,女口二口。贞观三年:户主李二狗,丁口三口——男丁一口,女口二口。男丁从两口变成了一口。少的那一口男丁,是李二狗刚成年的儿子。

“他儿子今年春天满的十八。按律令,满十八要单列一户,分地三十亩。他不报满十八,报的是十七。十七还算未成丁,不分地,不单独立户。朝廷少分一份地,他少交一份租庸调。等明年核查过了,他再报十八。那时候地已经分完了,他儿子再冒出来,朝廷总不能把分出去的地收回去。”

杜如晦把这一页也标上。炭条写了一个“查”,压在“男丁一口”旁边。

老吏又翻了几页,又翻出几种情况。有的是把女儿报成男丁——女儿不分地,男丁分地。把女儿报成男丁,就能多分一份地。等分完了地,再把男丁改回女儿。有的是把死了的人继续报在册上——人死了,丁口不注销,户数不变,分地的时候按户分,多分一份。有的是把兄弟几家合成一户报——兄弟明明已经分家另过,丁口册上还写成一户。合成一户,户数就少了,户数少了,每户分的地就多了。

杜如晦把每一种情况都记下来。老吏说一条,他记一条。炭条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字写得很小,挤在纸边。记完了,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老吏站直了身子,腰骨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杜如晦记下的那些字,看了一会儿。

“杜公,这些法子,不是贞观年间才有的。前隋大业年间就有了。那时候清查丁口,查来查去,查出几十万隐匿的人口。杨广高兴得很,说人口增加了,是盛世之兆。实际上不是人口增加了,是把藏起来的人翻出来了。”他用手背蹭了蹭鼻子。“翻出来之后呢。杨广把这些翻出来的人全编入府兵,去打高丽。几十万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一成。从那以后,再清查丁口,百姓就拼了命地藏。藏不住了就报假数。假的比真的还像真的。”

杜如晦把炭条放下。炭条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桌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是丁口册上掉下来的纸灰,灰白色的,轻轻一吹就扬起来。他没有吹。把手按在那张记满小字的纸上,手掌压着纸面,能感觉到纸面底下炭粉的颗粒感。

他把武德年间和贞观三年的两份丁口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不是一页一页翻,是跳着翻——翻到标了“查”字的地方,停下来,把数字抄在另一张纸上。每一户,武德多少口,贞观多少口,差额多少,用什么方式瞒报的。一条一条抄,字写得很小,排列得很密。

抄完了,纸面上列了上百条。每一条都是一个小数字——少一口,少两口,多报一口,少报一口。但上百条加在一起,数字就大了。他把最底下的总数算出来,用炭条在总数底下画了两道杠。两道杠画得很直,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他把这张纸放在两份丁口册上面。纸面压着册子,册子压着桌面。桌面上的纸灰被压住了,不再扬起来。

他铺开纸,开始写奏疏。纸是藤纸,裁成长条。磨墨,墨磨得不浓,灰灰的。提起笔,笔尖蘸了墨,在砚台上舔了舔。

奏疏的题目叫《请核河南道丁口疏》。不长,写了三层意思。

第一层,河南道丁口册与田籍清查结果严重不符。田籍清查查出隐匿田产的数量,和丁口册上的人口数字对不上。地少了,人也少了。少的地被大户藏起来了,少的人被小户藏起来了。大户藏地,小户藏人。藏来藏去,朝廷手里的地和人都是虚的。

第二层,藏人的方式不止一种。分家不分册的,把儿子藏起来;虚报年龄的,把成丁报成未成丁;男女互换的,把女儿报成男丁多分地;死而不销的,把死人继续挂在册上;合户不分的,把兄弟几家合成一户。五种方式,归总到一处——少交租庸调,多分田亩。每户藏一口人,十个县就是上万口。上万口人,就是上万份租庸调。朝廷收不上来,常平仓就籴不进粮。常平仓没粮,灾来了就扛不住。第72章汴州百姓南逃,根子就在这里。

第三层,怎么核。田籍清查用的是自报加丈量,丁口清查也得用自报加核查。每户自报丁口,邻里互证。报了之后张榜公示,有异议的三个月内申诉。公示期满无人异议,按自报丁口造册。以后查出瞒报,罚一还三——瞒报一口人,罚三份租庸调。主动补报的,既往不咎。

奏疏末尾加了一行字,字写得比正文大,笔画也比正文重:“田籍不清,丁口不实。两条腿都瘸了,分地就是空谈。”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他把奏疏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两条腿都瘸了”这一行时,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指尖按在“瘸”字上,纸面微微凹陷。

他把奏疏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蹭出一声闷响。走出值房的时候,门在身后敞着,冷风灌进来,把桌上那两份丁口册吹得纸页翻动。武德年间那份的纸页脆,翻动的时候发出干涩的哗哗声,像枯叶被风卷过石板。

他走进政事堂。房玄龄正坐在案前批文书,面前的奏疏摞了两摞。他把奏疏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房玄龄案上。

房玄龄接过去,拆开,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有时候在一行上停很久。看到“五种方式”那一段时,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指腹擦过那几行小字。看到“两条腿都瘸了”这一行时,手指停住了。

他把奏疏放在案上,在“丁口不实”四个字旁边用指甲掐了一道印子。指甲陷进纸面,纸面微微凹陷,留下一个浅浅的月牙形。掐完了,把奏疏折好,放进抽屉里。

“明天早朝,臣呈上去。”

杜如晦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政事堂。廊下的风从北边灌进来,把他袍子的下摆吹得翻起来。他把领口紧了紧,手指碰到袖口磨出的毛边。毛边翘起来一根线头,他捏住线头扯了一下,没扯断,线头反而拉得更长了,从袖口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走回户部值房。门还敞着,冷风把屋里吹得和外面一样冷。两份丁口册还在桌上摊着,纸页被风吹得翻过去又翻回来。他走到桌前,把册子合上。武德年间那本先合,纸页合拢的时候发出干涩的声响。贞观三年那本后合,纸页还新,合拢的时候声音闷闷的。

他把两份册子摞在一起。武德年间在下面,贞观三年在上面。摞好了,压在砚台底下。砚台是石头的,歙砚,青灰色,砚底刻着云纹。分量很沉,压上去,纸页不再翻动了。

腊月的长安,风从北边灌进来,把户部值房的门吹得吱呀响。门轴缺油,转动的时候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反复推一扇老门。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关紧。门板合上,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他把门闩插上,铁闩落进铁槽里,发出清脆的一声。门不再响了。

但门缝里还是钻进来冷风。门板和门框之间有一道缝,能塞进一根手指。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带着尖锐的呼啸,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歪向一边。火苗歪过去,又直起来,又歪过去。影子在墙上来回晃,像一个坐不住的人。

他把砚台挪了挪,压得更实一些。砚台底下那两份丁口册安安静静的,纸页不再翻动了。但纸页边缘露出来一小截——武德年间那本的纸边泛黄,贞观三年那本的纸边泛白。黄白相间,像一层夹心。

他坐回椅子上。椅子是榆木的,椅面被坐了多年,磨得光滑发亮。他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墙。墙是砖砌的,冰凉,凉意从头皮渗进来,顺着脊椎往下走。

门缝里的风还在吹,油灯的火苗还在晃。他把手拢在火苗旁边,火苗稳了一些。手掌的影子投在墙上,把晃动的火苗影子盖住了。墙上只剩一只手的影子,安安静静的。

窗外,腊月的长安,天已经黑透了。值房外面的廊下,风把落叶卷起来又抛下去。落叶是槐树的,枯黄色,边缘卷成筒状,在风里打着旋,擦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声响从廊下这头滚到那头,滚到尽头,撞在柱子上,散成一地碎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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