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得道者多助
老王来到殡仪馆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讲道理，他之所以来这么晚，是因为有重要应酬，早上八点就出门见人，直到现在才商量妥当。
对方是恒源置业的副总，前段时间谈及临江墓园的土地建设问题。
临江墓园是紧靠鸭绿江的一座小型墓园，距离断桥约两公里。
因为紧挨鸭绿江，同时守望断桥，对丹东人民而言有相当重要的含义，所以这座墓园里的墓位相当紧俏，几乎一有空位马上就会被人订走。
这么好的位置，丹东市内的行业者想要将其扩大的想法，已经产生良久。
但苦于旁边就是临江步道，市政规划轻易改不了，最终不了了之。
谁知，这个早已放弃的想法，竟然有了转机！
“好啊，等修好，我也要订个好位置……”
同样作为丹东人，老王自然也希望能葬在这个意义非凡的地方了。
他刚走进殡仪馆，突然一道道异样的视线投来。
他眉头一皱，警觉地环顾一周。
全是下属同事，都低头做自己的事，没什么异常。
“……奇怪了。”老王念念叨叨地走向办公室。
就在他离开后，连路过都低着头的工作人员和同事们对视一眼，脸上都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笑意。
老王这次倒大霉喽。
平日里就板着一张脸，吆五喝六的，偷懒一下跟要了他命一样。
活该！
“你们怎么在这儿！”
果不其然，老王走进办公室。
刚关上门，施施然抬头却发现，昨天那三个难缠的丫头，竟然在自己办公室里看墓园图册！
她们人手捧着一杯青绿的茶水，坐在他心爱的办公桌边上，在图册上比划着叽叽喳喳地讨论，好不惬意……
这像话嘛！
老王怒了一下。
然后，陈朵在胡桃和柳妍妍鼓励的目光中，把昨天馆长签的文件拿了出来。
老王又怒了一下，然后梗着脖子坐到自己的专属椅子上。
没招。
官大半级压死人，何况这是李成业存心跟自己过不去，他一个弱小无助的副馆长能做什么呢？
我忍！
调整好心态，老王再次抬头时，已经挂上了营业笑容，亲切地问道：“有什么需要咨询的吗？”
看到老王瞬间变脸的操作，胡桃和柳妍妍肃然起敬。
不愧是半步馆长境的副馆长，竟然修行了西南秘术变脸绝技吗，那不得不尊敬一番了。
胡桃接过陈朵的眼神，无声对她说了句‘做得很棒，接下来交给我。’
“王馆长，我们刚才看了贵馆的墓园图册，但还是有很多不太懂的地方，还请您指点指点。”
记笔记了嗷，称呼职位一定要把副字给摘了。
陈朵拿出手机记录，神情认真，表示已严肃学习。
胡桃把墓园图册轻轻推给老王，翻开的页面正好是一座名叫花园公墓的墓园。
老王瞅了一眼，张口就说：“花园啊，市属公墓，规模中等，管理规范，碑型……”
“王馆长。”
胡桃打断，笑眯眯地说道：“您知道，我们听不懂这些。”
你一个做殡葬的不懂？
扯淡呢！
“咳咳。”
老王往后靠在椅子上，随手抄起一款老式搪瓷杯，无奈说道：“不靠江、空位多、手续快、价格便宜，你就说要不要吧。”
胡桃不置可否，倒着图册翻到另一座墓园介绍——九道公墓。
她没说话，但老王懂她意思。
“建在城北，地势高，距鸭绿江直线距离一公里左右。”
他呷了一口茶水，认命了，老老实实地说道：“能看到江，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鸭绿江的银光在天气好的时候还是挺清晰的。”
“缺点呢？”
“看不到断桥，角度偏北坡顶风大，碑材需选抗风化的。”
老王瞥了一眼胡桃的脸色，明明看着就一个年轻小姑娘，他竟然还看不出来情绪，不由得啧啧称奇。
但现在都到这份上了，他难得真心劝道：“这儿其实挺好的，有几块地位置很好，朝向东南，上午的阳光能照着碑面。”
虽然人死为阴，但微暖的阳光却并不忌讳，恰恰相反，在风水学上，阴宅最忌孤阴无阳。
清晨至正午前的柔和朝阳，能驱散墓穴的阴湿瘴气，调和阴阳二气，让逝者魂灵安宁，也能庇佑后人血脉平顺。
所以老王所说的都是真心话，他是真觉得这地方已经足够好了。
是的，对普通人来说，这里足够好了。
但对守了一辈子鸭绿江，守了一辈子断桥，守了一辈子家庭、教育和风骨的林婉清来说。
不合适。
不是不好，只是不合适罢了。
但胡桃还是点头，记下这个地方，回头问林奶奶的意见。
老王见此，颇为满意，正当他觉得事情妥了的时候，却见胡桃又翻动图册指着一座墓园——正是那座临江墓园。
他抬头一看，那双令人惊奇的梅花瞳似乎闪着灼人的火光，不自觉地移开视线，说道：“别想啦，这里面已经没墓位了。”
“真的没了？”胡桃有些不甘心。
“我不骗你，真没了。”老王真心相告。
他仔细观察，看到了胡桃的不甘心、柳妍妍的沮丧、陈朵微微皱起的眉头，不禁疑惑——
她们为什么这么坚持？
仅为了服务好客户？
不像。
他在心中摇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想。
“王馆长。”
胡桃不甘心，问道：“最近有人有迁墓的打算吗？”
老王摇头：“这么好的位置，除非迫不得已，没人会迁的……”
他顿了顿，终究是忍不了好奇地问道：“我说你们为什么这么坚持？客户给了你们很多钱吗？”
胡桃摇摇头，拿出手机，翻开记录林奶奶信息的笔记本，递给老王。
“这件事是这样的……”
不同于林婉清孙子陈念带着浓烈的情感叙述，胡桃一直保持冷静到堪称冷漠的中立语调，诉说林婉清的故事。
但文字平实，语调冷静并不能掩盖故事的重量。
烈士遗孀、长达数十年的守望、丹东教育行业的老前辈，将一生都奉献给这片土地的老人……
每一个字好似都重若千钧，压得老王的眉头不断向内挤形成一个川字。
“……所以，我们想为她办一场不留遗憾的葬礼。”
老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在办公桌上，沉默良久，最终发出一道长叹，说道：“我知道了。”
他思考片刻：“这座墓园的确没有空位，但最近市政规划有异动，临近的步道要改道，墓园也有了扩建的打算。”
“可是扩建的时间太久了。”胡桃皱眉道。
步道改道、墓园扩建，这些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弄完的小事。
老王默然。
他当然知道，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样的老前辈，她值得更好的结局。
“这样，我马上跟市政府和地产公司联系，看能不能先划出一块地。”
老王利落起身，有了几分副馆长的风采，沉稳道：“你们整理好相关资料，然后交给我，我去找人沟通。”
他雷厉风行地往门外走，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到了门口他忽然顿住，朝胡桃三人比了个大拇指，认可地点点头便快步离开。
“得道者多助……”
胡桃莞尔一笑，起身对陈朵和柳妍妍说：“走吧，我们也要加把劲把资料整理出来。”
陈朵和柳妍妍重重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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