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弟弟订婚宴上，我第一次见到了他那位号称体制内出身的未婚妻。

面对我递过去的厚红包，她满眼嫌弃。

「哟，姐姐高中毕业也能拿得出这么多钱，这钱干不干净啊。」

我脸色瞬间难看，弟弟见了赶紧替她解围。

「姐，她就是心直口快，你别计较。」

我不想在饭桌上吵架，转身去洗手间却又听到她的点评。

「穿个吊带，化那么浓的妆，一看就是在外面卖的。」

「还能拿得出钱给弟弟买房，一个大专生哪来这么多钱？多半是陪老男人睡出来的！」

「我们体制内的人，可不能沾这种不干净的钱啊。」

听着这肆无忌惮的泼脏水，我气笑了。

怎么，普通女孩子靠自己就赚不到钱？

我反手给中介打去电话。

「那套婚房先不买了」

1

我站在洗手间门口，背靠着墙，把刘梦瑶那些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包间里还传来几声附和的笑。

电话那头，中介还在询问。

「苏姐？那套婚房您确认不买了？业主那边刚同意降价五万」

「先不买了。」

我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回去。

包间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刘梦瑶坐在弟弟苏明身边，看见我回来，脸上的嫌弃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我妈坐在主位上，脸色有些复杂，但什么也没说。

我回到座位上。

刘梦瑶又开口了。

「姐，我刚才说话可能直了点，你别多想。」

她顿了顿。

「我也是为你好，你一个高中学历的女孩子，在外面打拼不容易，穿着打扮还是要注意点，别让人误会。」

我看着她。

「误会什么？」

「你看你今天穿成这样，化这么浓的妆，我那些同事要是看见了，还以为苏明的姐姐是做什么的呢。」

她笑了笑，拍了拍苏明的手。

「我是体制内的人，圈子里的人最讲究形象和面子。」

我弟苏明低着头扒饭，听了这话，不但不生气，还冲我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姐，梦瑶真没恶意，她就是在单位里待习惯了，说话方式不一样。」

我看着苏明那副窝囊样，心里像吞了苍蝇。

我妈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行了行了，小晚啊，梦瑶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你以后穿着打扮还是注意点。」

我正想要开口。

她又悄悄拉过我的手，在耳边轻声说：

「你弟好不容易找了个体制内的对象，你就不能让着点？」

「你一个高中毕业的，跟人家名牌大学考进体制的，本来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你少说两句能怎么样？」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再吭声。

刘梦瑶满意地笑了。

接着她拿起桌上那个厚红包，翻看了一下。

「姐，这钱我就不客气收了啊。」

「虽然不知道哪来的，但好歹是一份心意嘛，对吧？」

几个亲戚笑了笑，那种尴尬又不好意思反驳的笑。

我低下头，给自己倒了杯茶。

忍。

今天是订婚宴，我忍。

2

饭局散了，亲戚们三三两两走了。

我打算叫车回酒店，我妈一把拉住我。

「你急什么，来，跟我到那边说两句话。」

她把我拽到酒店走廊尽头。

「你给你弟那套婚房，钱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顿了顿。

「妈，我刚才给中介打电话了，先不买了。」

我妈眼睛瞪大了。

「什么叫先不买了？你之前答应的好好的！」

「我答应给苏明买婚房，是因为他是我弟。但他未婚妻当着一桌人的面侮辱我，说我的钱是睡出来的，他连个屁都不放，这种情况下，妈你觉得我还应该掏钱？」

我妈的表情变了。

不是愧疚，不是心疼。

是一种我太熟悉的、「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

「人家就是嘴上厉害了点，你当姐姐的大度点不行吗？」

「大度？她说我是卖的。」

「你自己穿成那样，人家多想一点也正常吧？」

我深吸一口气。

「妈，你听听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正经事！」

我妈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

「你弟弟好不容易处了个对象，体制内的！他那个学历，能找到这样的女孩子已经是烧高香了。你现在闹脾气不买房，婚事黄了怎么办？」

「婚事黄了，那是他自己的事。」

「你是他姐！你爸走得早，你不管他谁管他？」

我妈眼圈红了，开始掉眼泪。

这招她从小用到大，屡试不爽。

小时候家里穷，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弟弟，确实不容易。

但正因为这样，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弟弟身上。

我高中毕业那年，她跟我说，你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出去赚钱，供你弟弟上学。

我没反驳。

十年了。

弟弟大学学费、生活费、买车的钱、工作以后的租房钱，全是我出的。

现在连婚房都要我掏钱。

而我得到的是什么？

是他未婚妻一句「陪老男人睡出来的」。

是我妈一句「你自己穿成那样，人家多想也正常」。

走廊的灯光刺得我眼睛有点酸。

我妈还在哭，还在说。

小晚，妈求你了，你就当为了这个家……

这时候，苏明和刘梦瑶并肩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苏明快步走过来，皱着眉看我。

「姐，你又惹妈哭了？」

我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有什么事好好说，至于把妈气成这样吗？」

刘梦瑶站在后头，不紧不慢地开口。

「明哥，算了，别怪姐姐。可能高中毕业的人，不怎么会说话。」

她说「高中」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拔高了，像是怕别人听不见。

3

第二天上午，我在酒店房间接到了四个电话。

第一个是大姑打来的。

「小晚啊，梦瑶跟我说了，你在外面到底做什么工作啊？她说你……她说你那个钱来路不太正？」

我握紧手机。

「大姑，你觉得呢？」

大姑支支吾吾的。

「我，我也不信，但是梦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你天天跟不同的男人吃饭，朋友圈发的都是住酒店、坐头等舱……」

「小晚，你跟大姑说实话，你到底干什么的？」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闭了闭眼。

大姑的电话挂了不到三分钟，二叔的电话打进来了。

"苏晚，你二叔跟你说，你以前在外面怎么混我管不着」

「现在你弟弟要结婚了，你能不能注意点？人家刘家是体制内的人，知不知道丢人现眼？」

第三个电话是小姨。

小姨的语气倒是和缓一些。

「晚晚，小姨也不是信那些话，就是想提醒你一句，你弟弟那个对象，在亲戚群里发了一些你的照片……你那些朋友圈的照片，确实，怎么说呢，容易让人误解。」

第四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是苏明。

「姐，你赶紧把朋友圈那些照片删了。」

「什么照片？」

"就你平时发的那些，住豪华酒店的、出入高档场所的，

「还有你穿吊带裙那些，梦瑶说你这些照片让人看了容易想歪，我觉得她说得对，你删了吧。」

我笑了。

「苏明，那是你未婚妻截了我朋友圈的图，发给所有亲戚看的？」

苏明沉默了一秒。

"她也是无意的"

「无意的？她把我的私人照片，发到亲戚群里人人传看，说我不正经，你跟我说无意的？」

「你别激动。」

"苏明，你能不能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你未婚妻在你们订婚宴上当众说你亲姐是婊子」

「你不生气；你未婚妻把你亲姐的照片发到亲戚群里造谣，你不生气。你现在打电话给我，让我删朋友圈？」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我听见了刘梦瑶的声音，她就在苏明旁边。

「明哥你把免提开了吧，我跟姐姐说。」

「姐，我理解你不开心，但咱们说话得讲道理。」

"我是体制内的人，身边的同事朋友都是有社会身份的人。

「你发那些照片，难免让人对我们家的门风产生疑问。我不是针对你，我是为咱们整个苏家着想。」

「如果你确实是正常工作赚的钱，那你把你的工作情况说清楚，发到亲戚群里跟大家解释一下，不就没事了吗？」

「你要是说不清楚，那……大家怎么看，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把逻辑推给我。

你证明不了自己清白，那就是你有问题。

苏明在旁边帮腔。

「姐，梦瑶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你把工作单位跟大家说清楚不就行了？」

我坐在酒店的床上，窗外是南方城市的阳光，刺眼又落寞。

"好。"

我挂了电话。

然后打开微信，直接退出了苏家亲戚群。

有些话没必要说，有些人没必要解释。

4

然而当天下午，我妈亲自找到酒店来了。

她身后跟着苏明和刘梦瑶。

三个人坐在我房间的沙发上，刘梦瑶悠闲地翘着二郎腿。

"这酒店也不便宜吧。"她环顾四周，"五星级？姐你一个月工资够不够住两晚的？"

我没理她。

我妈开门见山。

「小晚，今天我把话说明白。你弟弟结婚的婚房，你之前答应出钱买的，这个事不能变卦。」

「妈，我说了，不买了。」

「你是不是还在跟梦瑶赌气？」

我没说话。

「梦瑶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哪有真觉得你不干净？小晚你也是大人了，别跟小孩子一样，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有什么意思？」

刘梦瑶适时地开口了。

「姐，如果我的话伤到你了，我道歉，好不好？」

她微微低下头，眼眶泛红。

"我确实不该那么说，我就是。我就是被身边同事的话影响了。我跟他们说我未婚夫的姐姐在外面做生意很成功，他们就问我什么学历，我说高中，他们就....."

她声音哽咽了一下。

"他们就说...说怎么可能一个高中生能赚那么多钱，肯定有猫腻。。"

表面上在道歉，实际上在重复她的核心攻击。

高中生不可能赚到钱。

还把锅推到「同事」身上，自己半点不沾。

苏明一脸心疼地搂住刘梦瑶的肩膀。

「行了行了，梦瑶，别哭了，姐不会计较的。」

我妈也跟着帮腔。

「看看，人家都道歉了，小晚你是当姐姐的，大气点。」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演的这出戏，一句话都不想说。

但我妈还没说完。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梦瑶她妈列了一张婚礼的预算清单，你看看。」

我低头一看。

婚房首付，六十八万。

装修费用，二十万。

婚礼酒席费用，十五万。

婚车租赁，三万。

蜜月旅行，五万。

清单最下面，写着总计一百一十一万元，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里面写着四个字：

「男方姐姐出。」

我盯着那四个字，半天没动。

「妈，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写得很清楚吗？你爸走了，你弟弟也没几个钱，家里就指望你了。」

「一百一十一万，你让我一个人出？」

「你不是能赚钱嘛！十年了，你往家里寄了这么多钱？你手头肯定不止这个数。」

刘梦瑶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姐，你要是一次性拿不出来也没关系，可以先把婚房买了，其他的以后慢慢补。」

她放下杯子，笑了笑。

「你也别有压力，我跟苏明结婚以后，以我在体制内的人脉，以后也能照应你一点，比你一个人在外面瞎闯好多了。」

苏明在旁边猛点头。

「对对对，姐，梦瑶已经说了，等她在单位稳定了，也可以帮你介绍一些路子。」

我终于把那张清单轻轻放回桌上。

房间里很安静。

我看着苏明，又看了看我妈，最后视线落在刘梦瑶脸上。

她坐得端端正正，一脸「施舍者」的表情，等着我感恩戴德。

这十年，我一个人在外面拼命。

从一个高中毕业的打工妹，一步一步，咬着牙走到了今天。

我赚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

可在他们眼里，呵。

我站了起来。

「行，那我把话也说明白了。」

「婚房的钱，一分没有。」

「这张清单上的所有费用，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妈腾地站起来。

「苏晚！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字面的意思。」

苏明也急了。

「姐，你不能这样。」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熟悉号码。

我直接按了免提。

「苏总您好，我是区政府办公室的小赵。领导想跟您确认一下，明天上午那个座谈会的安排。」

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得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5

房间里三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我妈嘴巴张了张，没合上。

苏明呆住了。

刘梦瑶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好的，你把议程发我邮箱。」

我语气平淡，就像接了一个普通的工作电话。

「好的苏总。另外陈区长说了，上次您在高新区投的那个产业园项目推进得很顺利，他想当面感谢您，约了座谈结束后单独和您聊几分钟。」

"行。"

我挂了电话。

沙发上，三个人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刘梦瑶第一个反应过来。

「姐，你……你在区政府有认识的人？」

她的声音变了。

「认识的人？」

我淡淡看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

「刚才那个电话，说什么苏总……什么产业园项目……」

「你不是体制内的吗？区政府座谈会你应该听说过吧。」

刘梦瑶的脸红了一下。

「当然听说过，我……我们单位也有人参加这类活动。」

她顿了顿。

「不过姐，你该不会是被什么中介公司骗了吧？现在外面很多那种假装是政府部门打电话的骗子。」

苏明也跟着点头。

「对啊姐，你小心点。」

我没说话，打开手机，翻出了一个页面。

是本市工商注册信息平台。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我名下公司的信息。

晚星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苏晚。

注册资本：五千万。

旗下还有三家子公司，涵盖新能源、跨境电商和智能制造。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朝上。

我妈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这是真的？」

苏明也看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姐你……你开了公司？」

我靠在椅背上。

「我高中毕业那年出去打工，从导购做到销售经理，攒了第一桶金，然后自己做跨境电商。你读大学那四年，我已经注册公司了。」

「后来做新能源材料，赶上风口，和几家上市公司都有合作。去年营收两个亿。」

房间里静得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刘梦瑶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手机屏幕和我的脸上来回扫了好几次。

我看得出来，她在拼命消化这个信息，同时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能让自己体面下台的说辞。

「那……姐，你这么有钱，之前怎么不跟家里说？」

她选择了打感情牌。

"你要是早说了，我们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不至于当众说我是卖的？不至于把我的照片发到亲戚群里造谣？不至于列一张一百一十一万的清单，让'女方姐姐出'？"

我一条一条列出来。

「刘梦瑶，我有钱没钱，跟你侮辱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明拉了拉她的手，转过头看我，眼里多了一种陌生的东西。

不是愧疚。

是算计。

「姐，既然你这么有本事，那帮弟弟买套房不是更简单了嘛。」

我看着他。

他是我一手供出来的亲弟弟。

我拼了命赚钱供他读书的弟弟。

如今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一台提款机没有任何区别。

6

「苏明，你再说一遍。」

我的声音不大，但苏明明显感觉到了什么，缩了缩脖子。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未婚妻骂我是婊子的时候你不吭声，知道我有钱了第一反应是让我掏钱？」

「你是我姐啊，帮弟弟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天经地义？」

我笑了。

「好，那我问你。我在外面拼了十年，你打过几个电话问我过得好不好？你知道我生过一场大病，一个人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吗？你知道我创业初期被合伙人骗了四十万，差点睡桥洞吗？」

「这些你都不知道。你只知道要钱。学费要钱，买车要钱，现在结婚还要钱。」

苏明的脸涨得通红。

我妈在旁边急了。

「够了够了，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过去的事翻出来有意思吗？你弟弟现在要结婚。」

「妈，我问你一件事。」

我打断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跟家里说我开公司的事吗？」

我妈愣了一下。

「因为我怕。」

「我怕我说了以后，你们看我的方式就会变。我怕你们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是苏晚，是因为我是苏总。」

"结果呢？"

「结果不说的时候，你们嫌我学历低，嫌我穿得不好，嫌我拿不出手。说出来了，第一反应是让我掏一百多万。」

「里外里，我就是一个工具。」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是刘梦瑶打破的沉默。

她调整了表情，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姐，我承认我之前做得不对，是我以貌取人了。我跟你正式道歉。」

她弯了弯腰。

动作标准，角度到位，像排练过的。

「毕竟你是明哥的亲姐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我看着她。

「刘梦瑶，你在哪个单位上班？」

她一愣。

「市……市自然资源局。」

「什么编制？」

「公务员啊，正式编制。」

我点了点头。

"行吧。"

我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王局，我是苏晚。有件事想跟您核实一下。您那边有一位叫刘梦瑶的同志吗？」

电话那头很快有了回应。

刘梦瑶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7

电话那头，王局的声音带着笑意。

苏总啊，什么事这么急？刘梦瑶？你等我查一下。

停顿了十几秒。

「查到了。她在我们局综合科，不过苏总，这个刘梦瑶……不是编制人员。」

「不是编制？」

「劳务派遣的。说白了就是临时工，合同一年一签。怎么，她是跟您说她是公务员了？」

我没回答王局的问题，客气地道了谢就挂了电话。

转过头看刘梦瑶。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刘梦瑶，你要不要跟我弟弟解释一下？」

苏明也愣了。

梦瑶……什么劳务派遣？你不是说你考上的公务员吗？

刘梦瑶的嘴唇在发抖。

「我，我是在体制内上班没错。」

「劳务派遣跟正式编制是一回事吗？」

苏明虽然窝囊，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刘梦瑶的眼眶红了，这次是真的红了，不是演的。

「我就是想让你家里人看得起我才说的……明哥你信我，我正在备考。」

她突然转向我，眼里全是恨意。

「你查我？你居然查我？」

「你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是卖的，我就查不得你是什么编制？」

我走到她面前。

「刘梦瑶，从你在订婚宴上第一次开口侮辱我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你瞧不起高中生，觉得学历低就不配赚钱；你看不起其他女人，靠贬低别人来让自己显得高人一等；你说我穿吊带是卖的，你把我的照片发给亲戚造谣，你列了一百一十一万的清单写着'女方姐姐出'。"

「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只是一个临时工？」

最后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刘梦瑶脸上。

她的身体在发抖。

我妈坐在沙发上，嘴巴张了好几次，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明松开了刘梦瑶的手。

「梦瑶，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劳务派遣也是在体制内工作！只是编制不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我说实话你还会跟我处对象吗？」

刘梦瑶终于绷不住了，尖叫了起来。

「你妈第一次见我就问我什么编制什么单位，我要是说劳务派遣，她还能看得上我？」

苏明不说话了。

因为他知道刘梦瑶说的是实话。

我妈确实很在意这些。

「所以你心虚。」

我接过话头。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疯了一样攻击我，因为你怕被拆穿。你看见我穿得好、用得好、拿得出大红包，你心里不舒服」

「你不相信一个高中生能比你这个『体制内』的人混得好。」

「因为如果高中生都能混到这份上，你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就什么都不是了。」

刘梦瑶的泪水流下来了。

但我没有丝毫触动。

因为她的泪水跟我一样。被鄙视、被看轻时流过的泪水，委屈是真的，但她对我做过的那些恶也是真的。

8

事情到了这一步，这场面已经没法收拾了。

但我发现了一件事。我妈和苏明的反应，跟我预想的不一样。

苏明不是因为刘梦瑶造谣侮辱我而生气。

他是因为刘梦瑶骗了他的编制而生气。

我妈也不是因为心疼我而坐不住。

她是在飞速盘算。女儿原来是个身家上亿的老板，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这个认知让我心凉到了极点。

「妈，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我妈抬头，带着一种陌生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啊，你说。"

「如果刚才那个电话没有响，如果你到现在还以为我就是一个高中毕业的打工妹。你会不会还是坐在这里，让我忍，让我大度，让我掏一百一十一万？」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

"我……"

"你会的。"

我替她回答了。

"因为在你眼里，我从来就不值得被保护。你舍不得苏明被欺负，你觉得他娶了个体制内的媳妇是光宗耀祖。

「那我呢？你女儿被当众说是卖的，你的反应是'你穿成那样人家多想也正常'。"

我妈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次我没有心软。

从今天开始，我的钱一分不会再进这个家。苏明结婚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跟我没关系。

「姐你不能这样！」苏明急了。

「我不能？苏明你告诉我，我凭什么不能？」

「你是我姐！」

「对，我是你姐。我当了你二十多年的姐。这些年我有哪次亏待了你？你想读大学我给你六十万，你想买车，我给你钱，你租房子我出钱，你结婚我准备掏一百万。而你做了什么？」

"你老婆。不对，你未婚妻当着一桌人，说你姐是婊子的时候，你只会说'她刀子嘴豆腐心你别计较'。"

苏明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刘梦瑶在旁边已经不哭了。

她的眼珠子在转，我知道她在想下一步怎么办。

果然，她想到了。

她突然扑过来，抱住了我的胳膊。

「姐！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态度翻天覆地地变了。

眼泪流得稀里哗啦，声音里全是哽咽，表情真诚得无可挑剔。

「我就是虚荣，我就是嫉妒你，你说得对，我心里不平衡。我一个临时工天天端茶送水看人脸色，看你过得那么好我心里难受。」

"姐你大人大量，这次放过我，以后我一定。"

「一定什么？一定改？」

我抽回胳膊。

「刘梦瑶，你不是嫉妒我，你是觉得你可以踩着我往上爬。你看准了苏明耳根子软、我妈偏心，你精准地选我当靶子。你不是心直口快，你是坏。」

她怔住了。

浑身的委屈碎了一地。

9

我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三个人。

「该说的我都说了。」

「我不是来炫耀我多有钱的。我十年没跟家里提公司的事，不是怕你们要钱，是怕失去你们把我当家人对待的最后那点希望。」

「结果我发现连这点希望都没有。」

窗外的阳光很好，马路上车水马龙。

"苏明。"

"啊？"

「你今年二十五了。你大学是我供的，车是我买的，工作以后的房租是我付的。从今天开始，你自己养自己。」

"姐。"

你要是觉得刘梦瑶好，那你就跟她过。她的编制是真是假、她到底是什么人，你自己判断。你是成年人了。」

我转过身，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提包。

我妈拦在门口。

「小晚，你不能走。」

"妈，让开。"

「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这个家从来不需要我。」

「我养你长大容易吗。"

"妈。"

我深深地看着她。

「你说的对，你养我不容易。但我也用了十年报答你了。六十多万的汇款记录，我一笔一笔都记着。你养我十八年花的钱，我还了三倍不止。」

「从今天开始，咱们两清。」

我绕过我妈，开门走出了酒店房间。

身后传来刘梦瑶的哭声、苏明的喊声、我妈的哭嚎。

我一步都没有回头。

走出酒店大门，南方的热风吹在脸上。

我的助理已经在门口等我了，开着那辆我平时不怎么开的保时捷卡宴。

「苏总，明天的座谈会资料都准备好了。还有，高新区那个产业园二期的用地批复下来了，省里也通过了。」

"好。"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机响了。

苏明发来一条微信：

「姐，对不起。你别生气，我跟梦瑶分手，你别不管我了好不好？」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不是因为愧疚而道歉。

他是因为害怕断了经济来源而道歉。

我没有回复。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苏总，怎么了？」

「没事。走吧。」

车子启动的一瞬间，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是刘梦瑶的微信。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我，头像是一张精修的职业照，签名写的是「努力的体制人」。

消息只有一行字：

「姐，你在区里认识人多吧？能不能帮我问问，劳务派遣转正式编制有没有什么路子？」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有些人的脸皮，真的比城墙拐角还厚。

10

一个月后。

我坐在新办公室里签文件，助理敲门进来。

「苏总，您弟弟来了。在前台。」

我笔头顿了一下。

「让他进来。」

苏明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看着比一个月前憔悴了不少。

头发长了没理，眼下一圈乌青。

他环顾了一下我的办公室。落地窗、实木大桌、挂在墙上的各种政企合作框架照。

「姐，你这个办公室……真大。」

"坐吧。"

他坐下来，搓了搓手。

「姐，我跟梦瑶分手了。」

"嗯。"

「分手以后她到处跟人说我没本事，说我姐有钱不帮衬，还说了一些……更难听的话。」

"比如？"

「比如说你这个公司是挂名的，说你傍的大款比她嫁的还多。」

我笑了一声。

还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所以呢？"

「妈让我来找你，说……说让你帮我出三十万的首付。她说你那么有钱，三十万不算什么。」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姐，我知道你生气，但妈说得也……也……」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抬头看见了我的表情。

「苏明，你走吧。」

"姐。"

"走吧。"

我把一个信封推到桌面上。

「这里面是三万块钱。不是给你买房的，是给你报个培训班的。你要是想提升自己，去学点技术或者考个证书，这个钱你拿着用。」

「你要是觉得少，那就当我没给过。」

苏明拿着信封，坐在那里好半天没动。

最后他站起来，低着头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

「姐，小时候你骑自行车送我上学，车筐里放着你帮人抄写赚来的五毛钱冰棍。你记得吗？」

我的手停了一下。

"记得。"

「那时候你说，等姐赚了大钱，给你买一车的冰棍。」

"我说过。"

「姐，我不是每次都只想找你要钱的。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很蓝。

我拿起笔，继续签文件。

手背上落了一滴水。

我用袖子擦了擦，没抬头。

。

三个月后。

我接到大姑的电话。

「小晚，你听说了吗？那个刘梦瑶被单位辞退了。」

「怎么回事？」

「听说是她在网上造谣她前男友家的情况，被人截图举报到单位去了。劳务派遣本来就没什么保障，单位直接不续约了。」

「那她现在呢？」

"听说在找工作呢，到处碰壁。她之前拿着'体制内'的身份到处吹牛，得罪了不少人，现在翻车了，谁都不帮她。"

我说了声「知道了」，挂了电话。

不是我举报的。

我没那个闲工夫。

她自己作的。

一个靠踩别人抬高自己的人，迟早会被自己踩过的人绊倒。

至于苏明。

他上个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姐，我报了个数据分析的培训班，下个月开课。」

我回了两个字：「挺好。」

就这样。

不多不少，不远不近。

我们之间的关系，大概需要很长的时间去修复。

也可能修复不了。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推门走进会议室。

投影仪上是产业园二期的规划图，合作方的代表已经到了。

"苏总好。"

"开始吧。"

我坐下来，翻开手边的资料。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一格一格地打在桌面上。

日子很长。

路还很远。

但我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谁也别想替我定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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