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12章
次日清晨，八点半。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鞋底踩在地砖上，节奏沉稳。
林桉正梦见自己坐在老家院子里晒太阳，手边放着一杯茶，耳边是蝉鸣声，安逸得很。
然后梦碎了。
病房门被推开，白大褂的衣角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林桉是吧？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桉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眼睛上还缠着绷带，头发翘起一撮。
隔壁陪护床上的赵小明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主治医生和护士，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板。
医生刚走进来，脚步顿了一下。
鼻翼微微动了动。
“……怎么有股酒味儿？”
赵小明的身体瞬间绷紧，目光飘向床头柜，昨晚的酒瓶已经收走了，但味道这东西，收得走瓶子收不走空气。
林桉面不改色：“有吗？可能是消毒水的味道吧。”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林桉床边坐下来，手里拿着病历夹，翻开看了看，又合上。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就是梦到被车撞了，然后吓醒了，后来想起来确实被撞了，就又睡着了。”
医生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像在斟酌怎么开口。
“林桉，我跟你说一下你的情况。”
林桉点了点头。
“你的眼睛，眼球本身没有器质性损伤，但是视神经在撞击中受到了严重的压迫，导致了功能性失明。”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从医学角度来说，这种损伤的恢复概率……非常低。”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桉的脸。
绷带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但那张脸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医生心里揪了一下。
他有个儿子，跟林桉差不多大，在华大读研。
每次看到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躺在病床上，他都会忍不住想——如果是我儿子呢？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放弃希望。”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长者的温度，“恰恰相反，我是想让你知道，虽然概率不高，但不是没有机会。”
“你现在还年轻，身体的恢复能力比年纪大的人强得多，只要你积极配合治疗，不放弃，就还有希望。”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而且，我建议你考虑转院。”
“转院？”
“对，首都和广州那边，有全国顶尖的眼科和神经修复中心，他们那边有一些新的治疗方案，还处在临床阶段，效果还不确定，但比我们这边的手段更多。”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我不能给你保证什么，谁也不敢保证，但多一个机会，总是好的。”
林桉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医生，我考虑一下。”
医生看着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在医院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病人。
有人哭，有人闹，有人不信命，有人认了命。
但像林桉这样的，不多。
年纪轻轻，华大毕业，前途本来一片光明。
现在眼睛看不见了，人生等于重新洗牌。
换作别人，早就崩溃了。
可他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医生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林桉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绷带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子和嘴唇。
看不出喜怒。
医生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林桉的脑子里此刻正在想——
今天中午吃什么呢？
昨晚烧烤吃太多了，今天得清淡点。
皮蛋瘦肉粥？还是馄饨？
馄饨好，馄饨汤鲜。
赵小明那小子应该知道哪家好吃吧？
然后又想，一个月后要是视力恢复了，要不要在魔都买辆车开回去？
反正500万到手了，买辆二十来万的，剩下的存着。
一路开回去，顺便旅个游。
毕业一年了，整天在魔都挣扎求生，哪儿都没去过。
也是时候体验一下生活了。
要是……
能把那四段感情处理好，就更好了。
“总之。”
医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有任何问题，千万不要自己扛着，记得联系护士或者找我，我会尽可能帮你。”
林桉回过神来，微微侧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点了点头。
“好的，谢谢大夫。”
医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子，确认了一下病历上的记录，准备走。
刚转过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弱弱的，带着点试探：
“那个，医生啊，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愣在原地。
“……你失明了。”
“我知道啊。”林桉一脸理所当然，“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至少半个月。”
“好嘞，谢谢大夫。”
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人坐在床上，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笑什么。
医生摇了摇头。
这孩子，心真大。
主治医生走后，护士留在了病房。
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摆着换药用的纱布棉签药水。
林桉听见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耳朵竖了起来。
“姐，换药的时候轻点呗？”
护士正在换纱布，头都没抬：“我已经换完了。”
“我趣！姐，你手法这么厉害的吗？我都没感觉到，就已经换完了！”
护士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别装了，刚才换药的时候看你动都不敢动一下。”
林桉面不改色：“误会了误会了，那不是疼的，是被你的颜值惊呆了。”
护士收拾药瓶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秒。
然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你不是看不见吗？”她把棉签丢进垃圾桶，“你怎么知道我的颜值？”
“不不不，人的好看是由内而外散发的。”
林桉一本正经，语气笃定，“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一定很好看，人美心善，手法还利索。”
护士撇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没收住。
她拿起记录单，一边写一边摇头：“好了，别耍贫了。”
林桉等的就是这句话。
“姐，等会等会，帮个忙呗。”
“你说。”
“你不是三个小时就要来巡一次房吗？”
他的语气放软了，带着点商量的意思，“其实完全没必要，你就按照正常病人的巡防次数来就行，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失明了，但小明他照顾我照顾得很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负责我的健康饮食，照顾得很周到。”
护士手里的笔没停：“不行，要按照规章条例来。”
“行吧。”
林桉的语气里没有一点不情愿，反而带着坦然。
“那个，如果以后有我认识的人来找你了解我的情况，你往好了说呗。”
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实不相瞒，上次你来病房看见的那个女生，就是扎马尾那个，她其实是我前女友。”
护士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们因为不可抗力的原因分手了，其实我们感情很深，如今我失明了，我不想让她再过于伤心。”
他的声音轻下来。
“也不想让她在我身上太浪费时间。”
护士手里的笔停了。
她看着林桉缠着绷带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贫嘴了。
那份深情，不像是装的。
她正在犹豫该怎么回应——
“其实除了她之外，”林桉又开口了，语气如常，“我还有三个前女友。”
护士：“……”
“如果有别的女生来问我，你也这样呗。”
护士：“……”
内心默默撤回一份感动。
……渣男！
是该让她们离你远点。
在你身上确实浪费时间了！
她面无表情地把记录单收好，拿起托盘，淡淡地“嗯”了一声。
然后转身，果断离开。
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林桉听见脚步声远去。
目的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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