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林桉，你喜欢谁？

众所周知，人在黑暗中是无法感知时间的。

这句话林桉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过去的二十四个小时像被拉成了一根看不见尽头的橡皮筋，每一秒都在被无限抻长，慢得让人发疯。

他这辈子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迫切地期待午夜十二点的到来。

最后一分钟，简直度秒如年。

小爱同学说：“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林桉屏住呼吸。

六十

五十九

五十八

他在心里默数，一秒一秒地数。

五，四，三，二，一……

眼前一晃。

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而是像有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缓缓拧开了一盏调光台灯。

光线从无到有，从微弱到清晰，一点一点地漫进来，像潮水，像晨曦，像他记忆里每一个清晨的第一缕光。

他看见天花板了。

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角。

他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

视线还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雾，但已经足够让他看清这个世界了。

他坐起来。

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扭头看向旁边。

黄昊正睡在他边上，手机歪在枕头上，屏幕还亮着，映出一小块暗淡的光。

耳机线从耳朵里滑出来半截，挂在脖子上，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嘴巴微张，传出阵阵呼噜声。

手机屏幕上还停在一个短视频的界面，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讲什么“缓解颈椎疼痛的六个动作”，进度条已经走到了最后。

林桉看了他一会，伸手帮他把手机熄了屏，摘下耳机。

动作很轻，但黄昊还是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大半。

“日天还挺贴心，怕吵到我，玩手机还戴个耳机。”

林桉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他走到房门口，握住门把手，轻轻拧开，拉门，迈出去，转身把门带上。

咔嚓一声，门锁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随手按开客厅的灯。

灯光一下子涌出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他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等眼睛适应了才放下。

就是很普通的屋子。

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到平时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

夜风钻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混着草木的清香，凉丝丝的，沁人心脾。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口空气比他这辈子吸过的任何一口都要新鲜。

“这就是光明的世界吗？”

“系统，你终于靠谱了！”

系统：【低调，基操勿6。】

林桉笑了一下。

“行了，你滚吧。”

系统：【哦。】

“我先回家了，明天请你吃饭。”

林桉给黄昊留了一条留言。

然后披上外套，换鞋，开门，下楼。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

小区里的路灯昏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把地面上的积水映成一摊一摊碎金。

花坛里的冬青被雨水洗得发亮，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远处的楼房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

林桉本来想打车的，但站在路口犹豫了一下，又改了主意。

他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魔都的夜晚……”

“魔都的空气……”

“魔都的晚风……”

白天下了整整一天的雨，到了夜里终于停了，此时此刻一点都没有夏季的炎热。

一路骑行。

他骑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

他停下来，左脚撑地，左右看了看。

马路空空荡荡的，双向都没有车，连个人影都没有。

路面上积着浅浅的雨水，映着头顶的红绿灯，一摊一摊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正常人大概就直接骑过去了。

林桉没有。

他把脚收回来，稳稳地停在白线后面，等。

六十秒。

他盯着那个倒计时的数字，一秒一秒地数。

“呵，泥头车是吗？”

“上次是我大意了，没有闪，以后休想再偷袭我！”

绿灯亮了。

他蹬了一脚，慢悠悠地骑过去。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路。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门开了。

客厅的灯关着，但电视机开着。

屏幕上的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的，把整个房间染成忽蓝忽黄的色调。

一个熟悉的身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头歪在靠垫上，头发散着，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

温慈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她本以为儿子要到明天才回来，没想到今天这么晚竟然还回家。

林桉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鞋蹬掉，穿上拖鞋，走过去。

“老妈？”

他意外道，“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温慈收回视线，假装没看见，目光停留在电视上。

屏幕上放着一个很老的电视剧，林桉记得自己小时候家里就在播这个，叫《父母爱情》来着。

“睡不着。”

温慈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桉走到沙发边，挨着她坐下来。

沙发垫陷下去一块，温慈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还是没有看他。

林桉打量着母亲的侧脸。

灯光从电视屏幕反射过来，把她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颧骨更明显了，眼角的皱纹也多了几道，鬓角的头发白了一小片，在暗光里看不太真切。

她的手搭在毯子外面，手背上有几块淡褐色的老年斑。

林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以前你老让我不要熬夜，怎么你现在还熬起来了？”

他故作轻松地打趣。

温慈依旧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光影在她脸上流转。

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林桉愣了一下，没心没肺的笑道：“我早就知道了呀，你以前不就说我是你捡的吗？”

温慈没笑。

她抬起手，把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苏棠是个好姑娘。”她说。

林桉自然而然地接话：“那肯定啊，难不成是坏姑娘啊？”

他语气轻松。

温慈没有接他的话。

沉默了几秒，她又说了一句：“小顾也是。”

林桉的笑容僵在脸上。

小顾？

温慈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电视上，但她的眼神是散的，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今天一整个下午，都过得不太自在。

苏棠和顾知意在厨房帮忙的时候，她还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后来雨小了，午饭后顾知意先走了，苏棠吃完晚饭也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这张沙发上，对着电视机发呆。

她反复地想，反复地捋，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一个男生，跟前女友纠缠不清，人家姑娘还冒雨来给他送饭。

同时，这个男生还跟另外一个大学里的女学生搞暧昧。

即使没有确认关系，即使现代年轻人的观念跟她那时候不一样……

但在她看来，这和脚踏两条船也没什么区别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苏棠。

苏棠对她那么好，热情、大方、嘴甜，一口一个“阿姨”叫得她心里暖洋洋的。

可她知道顾知意和林桉有过那一层关系之后，再面对苏棠，总觉得别扭，总觉得愧疚。

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温慈本以为自己来魔都是给儿子一个惊喜，没想到他先给自己来了一个惊吓。

“小顾？”林桉的声音有些发虚，“……顾知意？”

温慈没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桉张了张嘴，脑子里一团乱麻。

顾知意怎么来了？

两个人碰上了？

她们说了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心虚。

温慈忽然开口，“苏棠和小顾，你更喜欢谁？”

林桉一时语塞。

他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那对男女主角还在沙滩上散步，走得很慢，身后的脚印被海浪一遍一遍地抹平。

妈……

你这话问得就不对。

怎么不加上沈清晚和江映月呢？

难道她俩我就不喜欢了吗？

当然，这话他不敢说出口。

他要是真说了，温慈大概会从沙发上弹起来，把手里的抱枕砸在他脸上，然后连夜买票回老家，从此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林桉深吸一口气，脸上堆出一个嬉皮笑脸的表情，往温慈那边凑了凑：

“老妈，你这话问得就不对。”

温慈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选项里面怎么能不加上你呢？”

林桉笑嘻嘻的，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我最喜欢的人肯定是老妈你呀！”

温慈看着他，看了好久。

电视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她看着儿子那张熟悉的脸……眉毛，鼻子，下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总觉得这张脸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问他跟苏棠到底是什么关系，跟顾知意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分手了人家还对你这么好，你到底有没有骗人家。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困了，先去睡觉了。”

她站起来，把毯子叠了一下，搭在沙发扶手上，头也不回地往卧室走去。

林桉坐在沙发上，盯着那道背影。

这是老妈第一次对他表现出这种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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