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遇见已是上上签。

沈清晚吐出两个字：“不信。”

声音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

她一时间不知道林桉在搞什么名堂。

林桉对这个回答意料之中。

他稍微清了清嗓子，举着手机迈步走了过去。

下一刻，声音从两个方向同时传进沈清晚的耳朵。

一个是听筒里的电流音，一个是背后渐近的真实嗓音。

“清晚，你回头看一眼呗？”

沈清晚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

目光撞见了迎面走来的他。

手机还举在耳边，听筒里还响着他的声音，但那个人已经从声音里走了出来，站在她面前。

沈清晚整个人都呆住了。

林桉走到她面前，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抬起，把那瓶茉莉花茶递到她面前。

他没忙着挂电话，反而笑嘻嘻地开口，语气和当初在大学图书馆门口第一次搭讪她时一模一样，连措辞都差不多：

“咦？沈清晚？好巧啊，你也在这里啊？”

沈清晚眨眨眼睛，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看着林桉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瞳孔里映着她的脸，清亮通透，没有半点失明的人该有的涣散。

她又看到刚才他朝自己走过来的样子。

和当初一模一样。

和当初一样健康，没有失明，一样的微笑，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语气。

背后的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暖色调，光从林桉身后漫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调。

就跟当初大三在图书馆，他第一次来搭讪自己时的样子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

“你怎么不说话呀？不认识我吗？”

林桉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夸张的受伤：

“哎呀，我是之前跟你同高中二班的，坐后排靠窗的那个男生啊，叫林桉。”

“虽然说我们当初一学期下来说的话可能不超过五句，但也不至于我是谁都不知道吧……”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像在念一段准备了很久的台词，语速不急不慢，每个字的节奏都踩得刚刚好。

说到末尾，他顿了顿。

语气忽然从絮叨变成了坦率，带着一点少年气的不加掩饰：

“嗯……”

“好像说得有点多，似乎意图太过明显了。

“不过明人不说暗话啦，我能不能和你加个微信啊？”

“我跟朋友说，我和你是高中三年同学、大学又三年，我和你没有联系方式，他们还都不信呢……”

声音从两个方向同时落进沈清晚的耳朵里。

一个是面前的。

一个是手机听筒里的。

两个声音说同样的话，叠在一起，像一首歌的二重唱。

沈清晚举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

回忆像决了堤的水，从脑子里每个缝隙里涌出来，漫过她所有的理智。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他坐在对面假装看书的样子，食堂里端着餐盘“刚好”排在她后面的样子，雨夜浑身湿透跑过来递伞的样子。

河边烟花下说“我喜欢你”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每一个画面里都有他那双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沈清晚抿着嘴唇，瞳孔怔怔出神地望着他。

她本能地，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一步：

“林桉，你、你你……”

她口不择言，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一顿一顿地说着。

“是我。”林桉道。

他挂断了电话，手机揣进兜里，面带笑意，当着她的面缓缓开口：

“好久不见啊，这次我看得见了，可别再怼我一句‘你看不见了’。”

他耸肩，一脸淡然，“今天一觉醒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恢复视线了。”

沈清晚依旧望着他，依旧出神。

她脚步往前迈了一步，下意识地想要抱住林桉。

但只迈了一步，身体就本能地顿住了。

手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着，又放了下去，垂在身侧。

她怕当接触的一瞬间，这一切就变成假的。

林桉将她的犹豫尽收眼底。

“如果你想拥抱，那我的怀里是免费的。”

他摊开手，左手还拎着那瓶茉莉花茶。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被轻轻靠了一下。

沈清晚没有直接抱上来。

她把手背在身后，上前几步。

额头抵上林桉的胸口，轻轻地，试探般地撞了一下。

“……嗯。”她非常小声地应了一声：

“好久不见。”

额头抵着的地方，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和心跳。

五分钟后。

地铁车厢里，两个人并肩坐着。

林桉已经在她耳边苦口婆心地解释了许久，重点翻来覆去地讲了好几遍。

“放心，我眼睛真的好了。”

“我今天白天已经去医院复查过了，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之前应该都是医院误诊了。”

“出了医院我就来你们学校这里等你下班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自然：

“为什么感觉你这些年一点变化都没有呢，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他说谎的时候，表情管理堪称完美。

轻描淡写地把白天的行程一笔带过了，三女的经历被简化成了“去了趟医院”，听的人会下意识地以为，他恢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她。

林桉打开茉莉花茶的瓶口，拧开瓶盖，递给她：“天热，应该口渴了吧？”

沈清晚默默抬手接过。

她没喝，握着瓶子，指腹在瓶身上轻轻摩挲。

对方恢复之后第一时间赶来找自己，给自己买这瓶茉莉花茶……是什么意思呢？

茉莉，莫离？

是那个意思吗？

她这样想着，看着林桉面带笑意的脸庞，缓缓收回目光。

小口小口地喝了一口，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我没发过抖音。”

林桉被这句话整得一愣：“啊？”

“……”沈清晚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轻，“我没发过抖音。”

她抬头，静静地盯着林桉的眼睛。

见对方不为所动，她便不再言语，只是轻轻晃了晃脑袋，收回视线：

“没事，我只是随口一说。”

林桉按下心中疑惑，正要追问，余光瞥见不远处有好几双眼睛正偷偷盯着这边。

他抬眼望去。

是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孩，穿着校服，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躲在车厢连接处的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张望。

一发现被看见了，又赶紧缩回去，互相推搡着，嘻嘻哈哈地笑。

沈清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上浮起一点无奈：

“他们是我班上的学生。”

“哦哦，怪不得一直盯着我们瞅呢。”林桉朝那几个小孩挥了挥手，点头微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孩子们知道被发现了，一个个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假装在看车窗外的隧道，但余光还时不时地往这边飘。

车厢晃了一下，沈清晚的肩膀轻轻碰上了林桉的手臂，又分开。

林桉收回目光，歪头看她，笑眼盈盈：“清晚，刚才你电话里说……”

“‘我可以养你’？是真的吗？”

沈清晚的脸顿时红了。

她连忙别过头去，发梢轻轻晃动，然后下意识地撩了撩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不知道，我有说过吗？”

她的声音恢复了清清冷冷的调子，但那股冷意到一半就散了，尾音微微发虚。

“实不相瞒，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我录音了。”林桉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微扯。

沈清晚闻言，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呆滞。

原本只是脸红，现在脖子也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哈哈，淡定淡定，骗你的。”

林桉连忙找补，“我不是那种人，信我。”

“应该是我听错了，你没说过这句话，可能是我星爷的电影看多了，记忆有点错乱。”

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似乎自以为真。

沈清晚盯着他看了两秒，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上了。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茉莉花茶。

瓶口挡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窗外的灯箱广告一帧一帧地闪过，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林桉。”

“嗯？”

“你撒谎的技术好像退步了。”

林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那是因为我在你面前不想撒谎。”

沈清晚没接话。

车厢里的广播报了一个站名。

车门开了，又关了。

几个学生从座位上站起来，背着书包往门口走，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鼓足勇气朝沈清晚挥了挥手：

“沈老师再见！”

沈清晚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之余带着温柔：“路上小心。”

孩子们下了车，车厢里安静下来。

林桉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沈清晚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有些人，光是遇见，就已经是上上签了。

可惜他遇见的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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