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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庚子之年


光绪二十六年春,义和团从山东蔓延到直隶,打着“扶清灭洋”的旗号,烧教堂、杀教民、拆电线、毁铁路。京城风声鹤唳,洋人们纷纷躲进使馆区,老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端郡王府里,气氛也很紧张。

王爷载琮是守旧派,同情义和团,认为洋人是祸害,该杀。大太太静澜是蒙古人,见过洋人的枪炮,知道义和团那点拳脚功夫根本不是对手,劝王爷不要趟这浑水。

“王爷,您想想,洋人的船坚炮利,连朝廷都打不过,几个练拳的庄稼汉能干什么?”静澜在饭桌上说。

载琮放下筷子,脸色不好看:“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义和团有神功护体,刀枪不入。老祖宗显灵,洋人再厉害也斗不过神明。”

静澜知道说不通,不再开口。

金绍白坐在旁边,低着头吃饭,一句话没说。但他心里清楚——义和团那套“刀枪不入”,他小时候在醉月楼就见过。一个跑江湖的汉子来楼里喝酒,喝多了表演“神功”,用刀砍自己的肚子,砍了三刀,肚皮上连个印子都没有。泥鳅当时好奇,偷偷去看了那人的刀——刀是假的,刀刃是钝的,刀背比刀刃还厚。

骗人的把戏。

但他没有说出来。在这个家里,他说什么都是错,不如不说。

农历五月,形势急转直下。

义和团大批涌入北京,烧毁了东交民巷附近的教堂,围攻外国使馆。朝廷里分成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慈禧太后一开始犹豫不决,后来不知听了谁的蛊惑,突然向十一国宣战。

消息传来,京城炸了锅。

端郡王府里,载琮兴奋得来回踱步:“好!打!把洋鬼子赶出去!”

静澜坐在佛堂里,闭着眼睛捻佛珠,脸色苍白。

金绍白站在院子里,看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浓烟滚滚,是东交民巷的方向。他想起史密斯先生,那个教他英文的美国传教士。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教堂里,有没有逃出去。

六月,八国联军从天津登陆,一路向北京打来。

义和团和清军联手抵抗,但在洋人的枪炮面前,那些“刀枪不入”的大师兄们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铁罗汉的一个师弟就在这场战争中死了——被一颗子弹打穿了胸膛,死的时候还在喊“神功护体”。

铁罗汉得知消息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王府后院的墙头上,喝了一整坛烧酒。金绍白爬上去,坐在他旁边。

“铁师父,你难过吗?”金绍白问。

铁罗汉擦了擦嘴,没有说话。

“你师弟信神功护体吗?”

铁罗汉沉默了很久,说:“信。信了一辈子。死的那一刻也信。”

“那他是幸福的。”金绍白说。

铁罗汉转过头,看着金绍白,眼神像刀:“幸福?被人骗了一辈子,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这叫幸福?”

金绍白没有回答。

铁罗汉灌了一口酒,声音沙哑:“泥鳅,你记住。这世上没有什么神功护体,没有什么刀枪不入。能护住你的,只有你自己的脑子,你自己的拳头。别的,都是骗人的。”

金绍白点了点头。

他记住了。

七月,八国联军攻破北京。

慈禧太后带着光绪皇帝仓皇西逃,临走前下令处死了支持义和团的载漪、载勋等人。端郡王载琮虽然没有被处死,但也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召集全府上下,决定逃往热河。

“收拾细软,明天一早出发!”载琮的声音在颤抖。

整个王府乱成一锅粥。丫鬟仆人们跑来跑去,姨太太们哭天抢地,少爷小姐们各自忙着收拾自己的金银细软。只有静澜依然平静,坐在佛堂里念了一夜的经。

金绍白也没有睡。他坐在竹苑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想着母亲柳如烟。

母亲死的那年,也是冬天,也下了雪。他跪在灵前,一夜白头。

现在,又是冬天,又是逃亡。他想:如果母亲还活着,她会怎么做?她会怕吗?

不会。柳如烟什么都不怕。她一个人在青楼里养大了他,她不怕翠妈的打骂,不怕客人的刁难,不怕王爷的冷漠。她只怕一件事——怕他活不下去。

“娘,我会活下去的。”金绍白对着月亮说。

第二天一早,王府的车队出发了。

二十多辆马车,载着七房家眷、丫鬟仆人、金银细软,浩浩荡荡地出了城门。金绍白坐在最后一辆车上,和赵妈、几个丫鬟挤在一起。

车队出了城,往东北方向走。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哭声震天。路边倒着饿死的人,苍蝇嗡嗡地围着转。

金绍白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悲凉。他想:这就是大清国,这就是天子脚下。皇帝跑了,太后跑了,官员跑了,留下的只有这些百姓,这些和他一样没钱没势的人。

出了城三十里,车队在一座山岗前停了下来。

前面传来消息——山岗上有溃兵拦路,要收过路费。

载琮从马车里探出头,脸色铁青:“什么溃兵?哪部分的?”

管家跑回来,气喘吁吁:“回王爷,是甘军,董福祥的部下。说是要借点盘缠。”

甘军。金绍白听说过,这是董福祥的部队,庚子年跟着义和团打洋人,打了败仗,溃散了。这些兵没有军饷,没有补给,只能靠抢劫过路人为生。

载琮骂了一声,让管家去交涉。管家去了半天,回来说:“王爷,他们要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他们怎么不去抢!”

“他们就是在抢。”

载琮气得说不出话,但形势比人强,他只好让人取了一千两银子送去。

车队刚要走,又有人拦住了。

这次不是一个溃兵,是一群。二十多个穿着破烂军装、扛着步枪的士兵,把车队围住了。为首的是一个黑脸大汉,左眼上有一道刀疤,嘴里叼着一根草。

“车上还有什么值钱的?都交出来。”黑脸大汉说。

载琮从车里出来,挺着胸脯,摆出王爷的架子:“大胆!本官是端郡王载琮,朝廷命官!你们胆敢拦路抢劫,不怕王法吗?”

黑脸大汉吐掉嘴里的草,笑了:“王爷?朝廷?朝廷都跑了,哪来的王法?兄弟们,搜!”

士兵们一拥而上,掀开车帘,把箱子一个个拖出来,打开,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瓷器玉器,见什么拿什么。姨太太们尖叫着,丫鬟们哭着,少爷小姐们缩在车里不敢动。

二姨太张氏的金镯子被一个士兵撸走了,她扑上去抢,被推了个跟头,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大少爷金绍祺想逞英雄,冲上去拦一个士兵,被一拳打在脸上,鼻血长流,捂着鼻子蹲在地上。

金绍白坐在最后一辆车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一个士兵走过来,掀开车帘,看到金绍白,愣了一下。金绍白穿着月白色的长衫,一头半白的头发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在车厢里像一尊玉雕。

“哟,这小白脸长得不错。”士兵伸手要摸金绍白的脸。

金绍白没有躲。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攥着一把削水果的小刀——那是他随身带着防身的。

士兵的手快要碰到他脸的时候,金绍白出手了。

快,准,狠。

小刀划过士兵的手腕,血溅出来,士兵惨叫一声,缩回了手。金绍白趁机从车里跳出来,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士兵。

“谁敢再上前一步,下一个划的是脖子。”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士兵们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小兔崽子,拿把削水果的刀就想吓唬人?”黑脸大汉走过来,伸手要抓金绍白的衣领。

金绍白没有等他抓到。他脚下一蹬,身体像箭一样弹出去,手中的小刀直刺黑脸大汉的咽喉。

这一招,是铁罗汉教的“白虹贯日”,一击致命。

黑脸大汉毕竟是上过战场的人,反应极快,偏头躲过了这一刀,但金绍白的第二招已经到了——一个肘击,狠狠砸在黑脸大汉的太阳穴上。

黑脸大汉眼前一黑,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金绍白正要追击,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子弹从他耳边飞过,打在车辕上,木屑飞溅。

金绍白停了下来。

所有的士兵都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金绍白慢慢举起双手,小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黑脸大汉揉了揉太阳穴,走过来,一巴掌扇在金绍白脸上,扇得他嘴角流血。

“有种。”黑脸大汉说,“但有种的人都死得早。”

他捡起地上的小刀,在金绍白面前晃了晃:“这把刀,我留着做纪念。你小子,我记住你了。”

车队被洗劫一空。除了人和车,什么都没留下。

载琮面如死灰,瘫坐在马车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二姨太张氏哭天抢地,三姨太李氏低声啜泣,大少爷金绍祺捂着鼻子,血还在流。

金绍白站在车旁,擦掉嘴角的血,面无表情。

静澜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手帕。

“疼吗?”她问。

“不疼。”金绍白说。

静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平静——那是经历了太多苦难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你不该出手。”静澜说,“他们会杀了你。”

“他们不会。”金绍白说,“他们要的是钱,不是命。杀了人,事情就大了。他们虽然溃败了,但还不想当土匪。”

静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比你阿玛强。”

金绍白没有接话。

车队继续往前走。金绍白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山川,心里在想一件事——如果他有枪,如果他有兵,如果他有权力,今天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他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的武功再高,也抵不过一颗子弹。一个人的聪明再深,也抵不过一队溃兵。真正能保护自己和身边人的,不是刀枪,不是拳脚,而是权力。

从那天起,金绍白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关于权力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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