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紫禁城的黄昏
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京城之后,紫禁城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隆裕太后每天以泪洗面,小皇帝溥仪才五岁,什么都不懂,在龙椅上坐不住,一会儿要尿尿,一会儿要吃东西。摄政王载沣是个书呆子,大事拿不定主意,小事又管得太细。
朝廷里的王公大臣们各怀鬼胎。有人主张派兵镇压,有人主张和谈,有人主张退位,有人主张跑路。吵来吵去,没有结果。
端郡王府里也是一片混乱。
王爷载琮每天坐在书房里唉声叹气。他的那些姨太太们,有的在收拾细软准备跑路,有的在商量怎么讨好革命党,有的干脆不管不顾,该吃吃该喝喝。只有静澜还是一样,每天在佛堂里念经,外面的风风雨雨,似乎跟她没有关系。
金绍祺慌了。
他慌了,不是因为大清要亡——他对大清没那么大的忠心。他慌的是,如果大清亡了,他那个衙门里的差事就没了。他好不容易爬上去的官,就这么没了。更重要的是,如果革命党真的进了北京,他这种“庆宽的人”,会不会被清算?
金绍祺找到金绍白,破天荒地低声下气了一回。
那天傍晚,金绍白正在竹苑里练字,金绍祺不请自来。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尴尬,有不甘,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惶恐。
“六弟。”他叫了一声。
金绍白抬起头,看着金绍祺。这是金绍祺第一次叫他“六弟”。以前都是“野种”或者“金绍白”。
“大哥,有事?”
金绍祺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六弟,你在外面朋友多……你听说没有,革命党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
金绍白放下笔,看着金绍祺。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当年在醉月楼叫他“野种”。在祠堂里说“野种不配入族谱”。在宴席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骂他“野种”。现在,这个“野种”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大哥想问什么?”金绍白不紧不慢地说。
“我就是想问问……革命党进了北京,会不会……会不会拿我们这些旗人开刀?”
金绍白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金绍祺在担心什么。旗人,尤其是像端郡王府这样的铁帽子王,在革命党的宣传里就是“鞑虏”,是要被“驱逐”的对象。金绍祺怕死,怕得要命。
“大哥放心。”金绍白说,“革命党不是土匪。他们要的是推翻清朝,不是杀光旗人。只要不抵抗,没人会动你。”
金绍祺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但他没有走,还是坐在那里,搓着手,好像在犹豫什么。
“还有事?”金绍白问。
金绍祺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金绍白看了一眼——一万两。
“六弟,这是……一点心意。”金绍祺的声音很低,“你能不能帮我……在革命党那边说句话?就说我金绍祺……我也是支持革命的。我早就看不惯清朝了。我从心里是拥护共和的。”
金绍白看着那张银票,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像冬天的太阳,看着暖,其实是冷的。
“大哥,你的心意我收下了。”金绍白把银票推回去,“但这钱,我不需要。你在革命党那边,也不需要我说话。因为——没有人会记得你。”
金绍祺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金绍白没有再说更多的话。他拿起笔,继续练字。
金绍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狼狈,步子很急,像一只夹着尾巴的狗。
金绍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想起光绪二十五年,金绍祺在祠堂里骂他“野种”的时候,也是这个背影。只不过那时候,金绍祺的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像一只骄傲的公鸡。
鸡毛还没拔,就已经不是凤凰了。
宣统三年十月,南方各省纷纷独立。清廷的统治已经名存实亡。
十一月,袁世凯出任内阁总理大臣,掌握了清廷的实权。他没有立刻与革命党开战,而是开始了两面谈判——一边跟清廷谈条件,一边跟革命党谈妥协。
金绍白一直在关注着局势的变化。他知道,袁世凯在下一盘大棋。这盘棋的棋眼,不是武昌,不是南京,而是北京。谁控制了北京,谁就控制了全中国。
十一月下旬,金绍白收到了一封来自南京的电报。电报是黄兴发来的,只有八个字——“北方之事,拜托足下。”
金绍白看完电报,把它烧了。灰烬落在桌上,他用手拢了拢,让它们散得更均匀一些。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竹苑,穿过花园,走到静澜的佛堂门口。
他敲了敲门。
“额娘,我想跟您说说话。”
门开了。
静澜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色的棉袍,头发还是那个圆髻,还是那根白玉簪子。她的脸上没有岁月的痕迹——不,有,但不多。她看起来还是四十多岁的样子,但金绍白知道,她已经五十二了。
“进来吧。”她转身走回蒲团前,没有跪下去,而是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这是金绍白第一次在佛堂里看到她不跪着。
金绍白在她对面坐下。
“额娘,清朝要亡了。”
静澜的手捻着佛珠,没有说话。
“您……怎么看?”
静澜沉默了一会儿,说:“清朝亡不亡,跟我有什么关系?”
金绍白愣了一下。
“我跟清朝,本来也没什么感情。”静澜的声音很平静,“我嫁到王府来的时候,才十六岁。那时候端郡王还不是王爷,还只是一个贝勒。我在这个王府里待了三十六年,见过什么?见过争风吃醋,见过明争暗斗,见过一个又一个女人被吃掉——被这个王府吃掉,被这个朝廷吃掉。”
她说到这里,终于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金绍白没有说话。他从来没有听静澜说过这么多话。在他的印象里,静澜永远是安静的、克制的、把一切情绪都压在心里的人。但今天,她似乎不想再压了。
“你娘,也是被吃掉的。”静澜放下茶杯,看着金绍白,“不是被某一个人吃掉的,是被这个世道吃掉的。青楼女子,在那些男人眼里,不就是一块肉吗?想吃就吃,吃完了抹抹嘴走人。谁会记得她?谁会为她讨公道?”
金绍白攥紧了拳头。
“你记得。”静澜看着他,“你一直在替你娘讨公道。从你进府的第一天,就在讨。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付二姨太?为什么要对付金绍祺?为什么要办报纸、搞革命?”
金绍白低下头。
“我都知道。”静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拦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做的这些事,不只是替你娘讨公道。你是在替千千万万个像你娘一样的人讨公道。”
金绍白抬起头,看着静澜。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跟他一样,不会哭了。
“额娘,您恨这个世道吗?”
静澜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恨。恨太累了。我只想平平安安地过完剩下的日子。念经,吃斋,看着藕节长大。”
她说到这里,突然笑了笑,笑得很温柔,很慈祥,像一个真正的祖母。
“藕节那孩子,长得像你。尤其是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金绍白看着静澜的笑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涩。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您”,想说“对不起”,想说“您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娘之外对我最好的人”。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静澜面前,跪下来,像他第一次进府时那样,给她磕了三个头。
静澜没有扶他。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他的头顶。那一头半白的头发,在她眼前晃啊晃。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六儿,头发又白了不少。”
金绍白抬起头,看着她。
静澜的手停在他的头顶,没有收回去。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是在克制什么。金绍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带着檀香的味道,像佛堂里的香火气,又像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那么几秒钟。那几秒钟很长,长到金绍白觉得时间都停了。
然后静澜收回了手。
“去吧。”她说,“去做你该做的事。”
金绍白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静澜在背后说了一句:“六儿,不管发生什么,这个家,永远有你的位置。”
金绍白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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