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在黑暗里
格雷猛地睁大眼睛，他觉得自己此刻瞳孔一定放得很大，身体拼命想要吸收到一点光亮，构建出周围环境的哪怕一丁点轮廓。
可是，没有。
一点光都没有。
格雷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大部分动物包括人类的感知体系是那么可笑而脆弱。
他们的视觉根本不是真正地“看”到了物体，他们看到的只有光。
如果没有了光的反射，哪怕周围还有东西存在，他们也会被剥夺看到世界的权力。
你又如何知道，光芒照射在视网膜上形成的，就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呢？
你永远不会知道世界是不是在欺骗你，你是不是在欺骗你自己。
一旦怀疑了，那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放松，放松。
格雷按照集训里所教授的，跪在地上握紧双拳。
先慢慢吸气。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然后再慢慢吐气。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控制气流从肺部以匀速排出，是一个控制自己的过程。
而在这专注的控制中，格雷也慢慢掌控住了自己的精神。
“呼。”
他轻轻吹出一口气流，转动了一下脚踝。
左脚踝传来一些闷闷的痛感，不算特别厉害，应该没有严重扭伤。
保持行动力是在未知状况下的关键。
行动力涉及身体状况的健康、精神的稳定与能量摄入三大方面。
格雷无声念叨着集训时学会的概念，不停地强调着，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稍微走了几步。
很好，可以走路，跑步的话或许会有点一瘸一拐，但咬咬牙也可以坚持。
现在他能跑能跳，不久前才吃过食物喝过水，精神也基本从前面的冲击中稳定下来。
他能做到的。
一个人，从这个黑暗的地方……
等等，好像不止有他一个人？！
右脚鞋子的外侧碰到了地上的某个东西，格雷动作一僵，而后再度深吸一口气，深呼一口气，慢慢蹲下身，双手向右边摸索。
先摸到的是风衣略显粗糙的表面，然后是更加坚硬的东西，好像是刀，接着又出现了比衣服更加柔软的东西。
他戳了戳，好像人的肉。
在脑海里组合了一下摸索到的东西，他发现这好像是一个躺在地上的卡莱尔。
他伸手推了推，的确，是一个人体的重量。
“卡莱尔？”他小声道，“醒醒。”
此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
因为随着他发出声音，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随之苏醒。
从他的鞋底传上来了一阵细微的震动。
来自触感的震动几乎是所有感官中最难描述的一种。
如果用腹部感知震动的蛇产生了智慧，一定会发展出复杂的语言体系，来详细描述它们对震动的感知。
格雷不是蛇，是人，他无法描述。
但是从鞋底升腾上来的震动感令他一瞬间毛骨悚然，汗毛全部竖起。
不需要任何思考过程，他本能想象出这种震动是怎么产生的。
是自他背后，较为遥远的地方，有东西像湖面起伏的波浪一样，起起伏伏，一下推着一下，正往他的方向前进。
他愣了一秒，而后以更快的速度疯狂地摇晃倒地的那人。
卡莱尔你快醒醒！！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感觉到自己抓着的手臂突然抽动一下，而后几乎是一瞬间，地上的人就机敏地翻身跃起。
“是你吗格雷？”卡莱尔警觉的声音响起。
一道白光刺破了黑暗，格雷下意识眯起双眼，从光芒的缝隙里看到卡莱尔凝重的面容。
卡莱尔在光芒中打量了格雷一眼，紧绷的面色稍缓，似是确认了格雷是自己的同伴。
紧接着他又猛地看向格雷背后的方向，轻声道：“有东西在接近，跟紧我！”
说罢他就转身快步前进，格雷连忙跟上。
随着他们前进，自背后传来的震动声渐渐远去。
从始至终，格雷都不知道震动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周围平静下来，卡莱尔也就放慢了脚步。
这时格雷才意识到，卡莱尔用来照明的东西是一个精致的胸针。
胸针做成了一只展翅欲飞的翠鸟的模样，通体呈现华贵的银色，就连羽毛上最精细的纹路都被分毫毕现，仿佛随时会真的扑打着翅膀飞走。
翠鸟的眼珠里射出了一束明光，照射出前方一部分灰暗的地面。
卡莱尔似乎察觉到了格雷的疑问，主动解释道：
“对于‘黑暗’，我在远征前就准备好了应对的道具，在昨天遇到过一次黑暗后，这个道具获得了足够的外界信息，就能够一定程度上照亮这种黑暗了。
这也反过来说明，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与昨天遇到的，应该是同一个。”
解释完，卡莱尔挪动胸针，让翠鸟眼睛里的光照亮更多的地方，并且朝格雷扔了个东西。
格雷“啪”地接住，打开双手一看，是另一个胸针，被雕刻成一只衔枝的鸽子的模样。
功能一样的小道具居然还做成各不相同的款式，真够讲究的，这可能就是珠宝设计师的原则吧。
格雷不由腹诽了一句，也拿起胸针照亮四处。
尽管胸针可以一定程度破开黑暗，但光亮一旦稍微照远一些，就很勉强。
格雷看得最清楚的，是位于光亮半米范围内的他自己与卡莱尔。
而半米之外，浓稠的黑暗无时无刻不侵蚀着光芒，空气里到处都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灰色，就好像黑暗与光明彼此稀释了一样。
地面也是灰黑色的，上面有纵横交错的纹路。
格雷不仅迎着光看了看，还上手摸了一下地面，冰凉而坚硬，纹路处有明显的粗糙凹陷触感。
似乎就是昨天遇到的石头地面。
卡莱尔目视前方往前走，格雷则举着胸针注意他的背后方向，一点点倒退，两人尽可能减少了观察死角，慢慢摸索前进。
突然间，咚地一声，他的脚跟轻轻碰到了一片坚硬。
他立即转身一照，一道灰蒙蒙的墙壁近在咫尺。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面对墙壁，一步步后退。
“咚。”
很快，他的脚跟又碰到了另一道坚硬墙壁。
卡莱尔在他身侧，沿着墙壁往前照，走了片刻也没发现前方有阻碍。
两边有墙壁阻拦，而沿着墙壁的方向走是通路。
也就意味着……
“这好像是一条隧道。”格雷轻声说道。
“没错。”
从侧前方的黑暗里传出卡莱尔的回应。
格雷这才发现双方的光芒已经失去连接，他连忙循声快步走过去，两人手中胸针放出的光再度连成一片。
“如果这真的是一条隧道，那么我们只有两个方向可以选择，我们该往哪一头走呢？”格雷沉思道。
“如果让我猜的话。”卡莱尔耸了耸肩，“这两个方向通往的地点并不是确定的，可能这个地方的性质以及我们所感受到的东西都会改变隧道的终点。”
“所以我建议我们随便找个方向前进就行。”
卡莱尔的面色看上去还行，甚至有一分沉静的从容。
格雷猜想自己的面色恐怕不好看，脖子上的伤口仍然刺痛不已，他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肉在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有一些温热的东西从他肩头泵出来，是他的血。
“那就走吧。”格雷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一种胶水状的试剂挤在自己肩膀上。
这是资助远征队的组织提供的医疗用具，只要是外伤都可以使用，据说效果非常好。
他与卡莱尔随机选定了某个方向，紧贴着右边的墙壁前进。
“嘶嘶……”
他停止了挤压试剂，从试剂的管口发出了些许漏气的声音。
此刻他肩膀上已经是一层黏糊的东西，刺痛和流血的感觉在迅速减弱。
看来这个道具真有用。
“嘶嘶……”
正这样想着，格雷拿着试剂的手突然僵住了。
刚才第二次漏气的声音，好像不是从试剂管里传出来的。
而是从他的肩膀后面。
突然间，一个声音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几乎是紧紧黏着他衣服后领响起了：
“保持行动力是在未知状况下的关键。”
格雷的脚步骤然顿住。
这不是他的声音，而卡莱尔走在他前面。
那么，紧贴他背后发声的是谁？
静默一秒后，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行动力涉及身体状况的健康、精神的稳定与能量摄入三大方面。”
格雷感觉这两句话非常耳熟。
大脑空白了一瞬后，他惊觉它们都是自己刚进入黑暗时，在心中的自言自语！
他根本没把这两句话说出来。
那么，身后的东西是怎么“听”到他的心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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