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你还能坚持多久

“……”

灰灰没有立即做出任何反应。

它的头颅上稀稀拉拉覆盖了一些毛发，但毛发的质感却不像狗毛，更像是细长的人发。

在不同人眼中，它或许会呈现出不同的样貌。

而在楚寒的注视者的观察视角下，就和注视者观察其他东西一样，灰灰是一团信息的组合。

他看得越清楚，这些信息也就越繁多。

不仅如此，他还同时看到了其他所有人眼中的灰灰呈现的模样。

一条灰狗，

一个陌生男人，

一个似狗非狗、似人非人的怪物，

一张咧着嘴满怀恶意地笑着的脸。

然而，如果切换到戌狗相的视野——

他看到了一只小灰狗。

他曾见到廖梦芸遛了很多次的那只小灰狗。

凌乱蓬松的灰白长毛，眼睛周围的毛发略深，乍一看像是两个黑眼圈，眉毛处又是发白的，像两点豆豆眉。

灰灰犯了错误时被廖梦芸骂时，就会抬起这对眉毛，偷偷地看它的小主人。

只不过此刻，这只灰狗看向楚寒的神色无比平静。

楚寒其实无法理解，为什么注视者与戌狗相同样都有观察事物本质的能力，却在灰灰身上看到了截然不同的光景。

也不知是否是察觉到了来自他的观察。

注视者视角下，这只怪物的形象变换越发迅速。

那双椭圆形的人类的眼睛猛然睁大，直勾勾瞪着楚寒。

它嘴唇上下动了动，几缕毛发脱落下来，露出更多扁平的嘴部的轮廓。

在戌狗视野中，小灰狗微微动了下眉头，狗吻稍稍张开。

灰灰开口说道：“她追着我，去了真实的世界。”

楚寒沉默了一瞬。

尽管刚才已经观测到了些许细节，但确认了这一点，他心里还是稍稍叹息了一声。

或许他也被胆小的楚霜感染了，思及廖家最终的结局，他也感到了那么一点遗憾。

他们本可以不走到眼下的境地的。

此时，手里的灰灰又像是变了模样，看上去像是个面部光裸的人，留着一头油亮亮的黑发，他咧嘴笑时，眼睛好像在发光，而嘴巴里除了洁白的牙齿都是漆黑的。

灰灰说：“她通过我的眼睛与真实世界产生了近距离接触，她没有别的选择。”

楚寒从楚秋实那里听说了，黄鸮那老头年轻时不知有何经历，与真界的“距离”也非常之近。

廖梦芸因为与灰灰的接触，情况变得与黄老头类似。

但她只是个普通人，不像黄鸮能够持续几十年不断屏蔽自己的认知，硬生生将那分联系隔绝在外。

产生了足够多的接触，她就将不可逆转地被带到那个世界。

灰灰那张闪烁油光的脸还在发笑，苹果肌像假人一样夸张地鼓起：

“她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走几步，她就会走向我——我是指，离开而不是被你带到这里来的那个我——走向真实的世界，你觉得，她能够坚持多久，才会变成一副新的模样呢？”

楚寒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在远征队学到的知识。

大部分误入真界的活人的下场，就是被转化为“生囊”。

但他仍旧是一副不为所动的神情：“这一切都是她的选择。”

如果她早一点投出自己交给她的燃烧瓶，烧死当时在场的那个灰灰，她妈妈就能活下来。

而火焰会隔绝一部分的观察与接触，再加上妈妈的存在是她在人间的联系，她未必会通过灰灰接触到真界，也不会产生要追着灰灰搞清楚它究竟是什么的念头，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前往真界，人间蒸发。

楚寒不评判任何人的选择。

他只是注视着他们的结局。

现在廖家一家三口的结局已定，他更关心“灰灰”这只诡物本身。

他若有所思地通过戌狗视野，观察手里这颗毛绒绒的小狗脑袋，问道：

“你就是灰灰，你一直是灰灰，对吗？”

戌狗视野里的小灰狗始终只是微微皱着眉头，仿佛有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而寻常肉眼视觉中，灰灰一咧嘴，脸上的灰毛又长出来了。

随着它嘴巴开合，那些自灰毛间零星裸露出的粉色秃皮也时而扩展时而皱缩。

它笑着说道：“哈，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相比我的同胞们，我是有点跳脱了，廖梦芸其实很有天赋，不然她也不会叫醒我、创造出我。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我的同胞们的一员。”

它的一番说辞没头没尾，任何一个人来恐怕都难解其意。

楚寒心头却产生了一种微妙而奇异的预感。

似乎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他能明白灰灰在说什么。

灰灰持续笑着，看着他，似乎这场与他的对话是非常令狗愉快的事。

它继续说道：“哎呀，其实你想知道的问题，你心底一直是明白的是不是？”

它笑得那么开心，龇出了一嘴雪白的牙齿。

那牙齿不像是狗，犬齿也是很钝的。

这是一口人类的牙，如同一口浮夸的假牙镶嵌在了它的狗脸上。

不知何时起，除了它的笑容它的眼神，它看起来又像是一条狗了。

它说：“楚寒，那天温瑾第二次遇到你的时候，你抬头看天空了没有？”

“你那时候见过我，好多次，不是吗？”

楚寒眼神倏地一沉。

这只诡物，为什么会知道他的那么多信息？！

更奇异的是，它这番莫名的话语，令他的脑仁微微刺痛。

像有什么要挣动着摆脱他大脑里那层血肉的薄膜，想要刺破蛋壳出来。

“看来，现在的你不记得很多你自己的经历了。”

灰灰似乎仔细打量了楚寒一会儿，像个人类一样叹了口气。

楚寒则站起身，将其随手扔在地上。

垂眸瞥着骨碌碌滚了两圈的头颅，他居高临下地举起了辟邪锏，口中道：

“如果你没有别的可以回答我的，那就永别了。”

“认真的？”灰灰仰面看着他，却仍然在玩世不恭地笑。

“你要吃了我吗？你确定？现在？”

“你现在的状况已经很不稳定了，你确定你想这么做吗？你还能坚持多久呢？”

“……”

“喂，楚寒，别让这颗头胡言乱语了。”雨珠终于忍不住，在手机里大声说道。

“赶紧搞定它！这狗玩意儿！你看见了吗！它在对我笑，它嘲笑我，楚寒！”

楚寒却没有说话。

不稳定……

他脑海里划过一幕。

在墓海里，他拨开冰冷的海水与雾气前行，追逐母亲的脚步，而那些卯兔碎片自海水下浮现，主动地投入他的鬼相镯中……

抓住辟邪锏的五指稍稍捏紧，而后松开。

取消了卯兔相，将辟邪锏重新化作信纸收好，他抽出另一张信纸，稍稍一晃，信纸就在手中变作了火焰喷射器的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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