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省招办开了五年押运车。

高考那天,一名家长拦在校门口不让我进去。

我下车求她让路,她却一脸鄙夷地嘲讽我:

“我接送儿子三年都是停的这里,凭什么让?我儿子少走一步都不行。”

“你一个开货车的女人,耽误了我儿子高考,你拿什么赔?”

其他家长也围过来:

“你就让一下嘛,人家老公是教育局的,你跟她较什么劲?”

我气笑了。

拦着我不让进是吧?

到时候学生高考没有试卷,这个责任不知道你担不担当得起?

……

1.

我叫林楠,在省招办开了五年押运车。

每年高考,从国家保密印刷厂把卷子送到考点。

今年分到我头上的是第七考点,城北一中。

考前两个月我就开始跑这条路线进行演习,每天凌晨从印刷厂出发,走同样的路,停同样的位置。

那辆黑色奔驰,我第一次见是四月初。

巷子窄,刚好够两辆车错身。

我的停车位在巷子中段,地面用黄漆刷着“考务专用”四个字。

那天早上我拐进巷子,一辆奔驰SUV端端正正停在我的车位上。

我按了下喇叭。

没人理。

我又按了两下。

驾驶座窗户摇下来,探出赵丽华的脸,四十出头,描着眉毛,嘴上叼着烟。

“按什么按?大清早的有病啊?”

我指了指地上的黄字:

“您好,这是考务专用车位,麻烦您挪一下。”

她看了一眼,吐了口烟:“我停这儿怎么了?我儿子孙浩在这上学,这位置我停一年多了。你谁啊?”

“我是省招办的,过来熟悉路线——”

“省招办?”赵丽华打断我,笑了,眼神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一个女的,开货车?省招办现在什么人都招啊?”

我攥了攥方向盘。

“赵姐,麻烦您挪一下。”

“你爱熟不熟,别挡道。”

窗户摇上去了。

我没说话。把车往后倒了倒,贴着巷子另一边停好。

后来的每一天,那辆黑色奔驰都停在那儿。

有时候我比她早到,车位空着,我刚要倒进去,赵丽华就从后面窜过来,一把方向斜插进来,差点蹭到我车头。

我按喇叭,她下车摔门,瞪我一眼。

“女人家开什么货车?回家带孩子去。”

我忍了。

不是没脾气。

是我这个人比较守规矩。

规定没说我能跟市民吵架,我就不吵。

但赵丽华堵了我的车位,我每天得多等十几分钟才能找到地方停。

有一天她横着停,占了两个位,我只能在巷口卸货,多走了三百米去考点对接。

我开始拍照。

每一天,拍一张赵丽华的车。压盲道的、占消防通道的、横着停的。

赵丽华看见我拍,冲过来拍我车窗:

“你拍什么拍?侵犯我肖像权你信不信?”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这是违章,赵姐。”

赵丽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告去啊。我老公孙主任是区教育局的,这片儿的交警队长马国良是我同学。你一个开货车的女人,你告一个试试?”

她走之前还回头补了一句:

“开货车的,管好你自己,别以为穿个制服就是个人物了。”

我没吭声。

从四月初到六月,两个月,我拍了四十多张照片。

一个投诉电话没打过。不是怕赵丽华,是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按规定,我不能随便跟市民起冲突。

但我也知道,她这样的人,迟早会把自己作死。

2.

高考那天,天还没亮我就到了。

巷子空着。

车位干干净净。

我把车停好,检查了一遍封条、铅封、密封袋。

刘建国破天荒地没睡觉,盯着车窗外面。

“今天可别出岔子。”

“嗯。”

天刚蒙蒙亮,巷口传来引擎声。

那辆黑色奔驰拐进来,大灯晃了我两下。

赵丽华来了。

她把车开到我旁边,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笑了。

“哟,林楠,还挺早。”

然后她一把方向,斜着插进我旁边的位置——不是车位,是消防通道。

她的车头离我的车身不到十公分,我连车门都打不开。

我下车,绕到她那侧。

“赵姐,今天高考,我这个车真的很重要。麻烦您往前挪五米就行,消防通道不能停——”

赵丽华没下车。摇下车窗,叼着烟,眯着眼看我。

“挪五米?我儿子孙浩少走一步都不行。”

“就五米,求你了——”

“你求我?”赵丽华笑了,笑得很大声,“你一个开货车的女人,求我?我儿子十二年寒窗,就为了今天。你一个送货的,耽误得起吗?你赔得起吗?”

我攥了攥拳头。

“赵姐,我跟你说实话,我这个车里的东西,关系到全考点一千多个孩子——”

“你少来这套。”赵丽华打断我,“你们这些开货车的,嘴里没一句真话。之前说是考务专用,今天又关系到一千多个孩子?你拉的是导弹啊?就你?一个女人?”

旁边开始有别的送考家长围过来。

一个穿polo衫的男人叫钱建军,他儿子也在七考点,他是区财政局的中层,跟赵丽华老公孙主任经常在饭局上碰面。

钱建军帮腔:

“林楠,你就让一下嘛,人家孙浩高考,一辈子就一次。你一个女司机,通融一下怎么了?”

一个拎着保温袋的大妈也凑过来,她叫马桂兰,是赵丽华老公单位的退休职工。

见了赵丽华一口一个“孙太太”。

马桂兰说:

“是啊,林楠,你把车往后倒一倒,又不耽误你多少时间。别在这挡道了,大家都着急。你一个姑娘家,跟赵姐较什么劲?”

“就是,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啊?”

说话的是另一个家长,叫王建国,开五金店的,他儿子跟赵丽华儿子同班,平时没少受孙主任照顾。

“耽误了孩子高考你负得了责吗?”

你一句我一句。

没有人问赵丽华为什么停在消防通道上。

没有人问我为什么非要停这个位置。

所有人都在说——你让一下不就完了吗?一个女人,别逞能了。

我看着他们。

“我的车不能挪。这个车位是考务专用,提前批给我们的。”

“批文呢?”赵丽华在车里喊,“你把批文拿出来我看看!”

我没有批文。只有一张派车单,内部文件,不能给外人看。

“拿不出来吧?”赵丽华推开车门下来,双手抱胸,“林楠,我告诉你,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停在这儿。我儿子孙浩高考,谁都不能耽误。”

赵丽华从包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没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到了。

下来两个男的,穿着夹克,是她老公孙主任的司机小周和办公室副主任老魏。

“赵姐,什么事?”

“就这个车,非要让我挪。今天我儿子高考,她在这碍事。”

小周和老魏走到我车窗边,敲了敲:“林楠,下来聊聊?”

我没下车。

“林楠,你这就没意思了。人家孙浩高考,一辈子就一次。你一个开货车的,通融一下怎么了?”

“我的车不能挪。”

“为什么?”

我不能说。

保密协议第一条:不得向任何无关人员透露试卷运送信息。

违者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你看,你也说不出来。”老魏笑了,“赵姐上面有人,你知道吧?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你一个女人,何苦呢?”

3.

围观的家长越来越多。

有人开始不耐烦了。

“你到底让不让啊?我孩子还等着进场呢!”

“这人脑子有病吧?一个女人这么横?”

“报警报警,让她挪走!”

赵丽华靠在车头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她老公也来了。

一辆奥迪,下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是区教育局的孙主任,大名孙德茂。

孙德茂走到我车窗边。

“林楠,我是区教育局的孙德茂。你哪个单位的?”

“省招办。”

孙德茂皱了皱眉,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他走到赵丽华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丽华一把推开他:“我不管!我今天就是要停在这儿!”

她走到我车窗前,指着我的鼻子:

“林楠,我告诉你,今天你就是把省长叫来,我也不挪!我儿子孙浩高考,谁都不能耽误!你个开货车的女人,别给脸不要脸!”

我没说话。

我回到车上,坐好,关上车门。

刘建国看了我一眼:“要不你跟她说了吧?”

“不能说。”

“那怎么办?”

我没回答。

我盯着方向盘,什么都没说。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赵丽华那句话——“你一个开货车的女人”。

两个月了。

我忍了两个月。

每天被她堵,被她骂,被她嘲笑。

我一个投诉电话没打过。

不是因为我怕赵丽华,是因为我守规矩。

可她不守。她从来不守。

她觉得全世界都该给她让路,觉得一个女人不配挡她的道。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像,架在仪表盘上,镜头对着窗外。

太阳越来越高。

校门口聚集的考生和家长越来越多。

钱建军看了看表,开始焦躁:

“怎么还不让进场?”

马桂兰也急了:“前面堵起来了,那个货车不让道。”

王建国嗓门最大:“什么人啊这是?一个女人磨蹭什么呢!”

抱怨声越来越大。

钱建军冲着我喊:“林楠你倒是开走啊!磨蹭什么呢!”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手机一直在录。

赵丽华看见我在拍,又炸了:

“林楠你还拍?你拍什么拍?你个女人怎么这么阴?”她冲过来拍我的车窗玻璃,啪啪啪的,像要把玻璃拍碎。

马桂兰也跟着起哄:

“这人肯定有问题,正常女司机哪会这样?报警!快报警!”

警察来了。两辆警车,下来四五个民警。

赵丽华抢先开口,嗓门比谁都大:

“警察同志,你们评评理!我停这儿一年多了,年年都是这个位置!今天高考,我送我儿子这个女司机非要跟我过不去!”

“她不让我停,我儿子从哪儿下车?我儿子中暑了谁负责?一个女人,跟她说不通!”

民警看了看地上的车位线,模糊不清。又看了看我的车。

“林楠,你能不能往前开一点?”

“不能。”

“为什么?”

我不能说。

民警叹了口气,转头劝赵丽华:

“赵姐,要不您先挪一下,让林师傅把车停进去,您再停回来?”

“不行!”赵丽华一屁股坐到了自己车头上,“我今天就是不挪!你们有本事就把我拖走!我告诉你们,我老公孙德茂是区教育局的,这片儿的交警队长马国良是我同学!你们谁敢动我?”

4.

民警面面相觑。

钱建军在旁边帮腔:

“警察同志,你们倒是想想办法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孩子还要考试呢!”

马桂兰也说:

“就是啊,赵姐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是那个女司机太轴了!”

另一个民警走过来,低声对赵丽华说:

“赵姐,您这样妨碍公务,我们可以依法采取强制措施的。”

“你吓唬我?”赵丽华笑了,笑得很大声。

“你采取啊!你抓我啊!我倒要看看,我停个车能判几年!她一个女人堵在这儿,你们不抓她来抓我?”

她说着,直接从车头上滑下来,往地上一坐。

“我今天就坐这儿了!我看谁敢把车从我身上开过去!”

几个民警上去劝,赵丽华一巴掌打开一个民警的手。

“别碰我!你们暴力执法!我要投诉你们!你们都帮着一个开货车的女人欺负我!”

民警缩回去了。

旁边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走过来,是赵丽华的儿子孙浩,瘦高个,戴眼镜,小声说:

“妈,要不咱算了,我走过去也行——”

“你闭嘴!”赵丽华吼她儿子。

“今天这事儿没完!我不能让那个开货车的女人骑到我头上来!”

孙浩缩了缩脖子,退回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太阳从巷子那头升起来,照在挡风玻璃上,刺眼。

校门口开始放考生进场了。

一群一群的孩子往里走,有的回头看这边一眼,有的头也不回。

但我的车还堵在巷子里。

卷子还在车上。

考点主任周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民警旁边,满头是汗,不停地看表。

“赵姐,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让志愿者在门口接孙浩,从下车到校门口全程打伞——”

“我不要!”赵丽华坐在地上,纹丝不动:

“我说了,就要这个位置!你们谁来说都不好使!让那个林楠给我道歉!让她求我!”

周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绝望。

我握紧了方向盘。

手机还在录。屏幕上的时间在跳。

我咬着嘴唇,什么都没说。

考生全部进场了。

教学楼的大门关上了。

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铃声响了。

开考铃。

那声音从教学楼的方向传过来,穿过操场,穿过校门,穿过整条巷子。

我见过太多次这个场景——铃响之前,卷子应该已经发到每个考生手里了。

但今天,卷子还在我车上。

周敏站在巷子里,浑身发抖。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是,来不及了……对,卷子还没进考务办……我明白……”

她挂了电话,闭上眼睛,站了几秒。

然后她对着对讲机说了句话。

广播响了。

“……经省招办研究决定,第七考点因试卷未按时送达,本场考试取消。”

安静了一瞬。

然后整栋楼炸了。

……

5.

教学楼的门被从里面撞开了。

第一个冲出来的,是一个瘦高的男生。他跑得太快,在校门口的石阶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又爬起来,踉跄着冲到马路上。

他站在路中间,仰着头,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然后那声音出来了。

不是哭,是嚎。像动物被夹住了腿的那种嚎。

“没有卷子——没有卷子啊——考不了试了啊——”

他的声音劈了,后半句变成了气声。

后面跟着涌出来一大群人。

考生、老师、家长,挤满了校门口。

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拿拳头砸墙,有个女生抱着她妈妈,两个人一起往下滑,滑到地上,抱成一团。

“怎么办……怎么办啊……我复读了一年……”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站在校门口正中间,两只手插在头发里,一动不动站了十几秒,然后突然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一个老师冲过去抱住他,他的声音才从老师肩膀后面漏出来,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

“我数学最好……语文是我的强项……我本来能考一百二以上的……”

他反复说这句话。说了七八遍。

校门口聚了越来越多的人。

哭声、骂声、尖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

钱建军第一个调转枪头。

他刚才还在帮赵丽华说话,现在他眼睛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赵丽华面前,手指头差点戳到她脸上。

“就是你!赵丽华!就是你堵的车!”

马桂兰也跟着叫,她的保温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地上了,没人帮她捡:“那个开奔驰的!她还在那儿坐着呢!”

王建国嗓门最大,他儿子王浩在人群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王建国的拳头攥得咯咯响:“赵丽华!你害了多少孩子!你他妈还是人吗?!”

人群涌过来了。

赵丽华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了。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嚣张,而是慌。

她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自己的车门上,手肘磕在后视镜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没敢叫出声。

“你们……你们干什么?我又没犯法——是那个开货车的女人堵在那儿的——”

“你没犯法?!”钱建军的声音在发抖,他儿子钱程复读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凌晨两点睡,钱建军陪了三百六十五天,头发白了一半,“我儿子钱程复读了一年!一年!你他妈跟我说你没犯法?你堵的是车吗?你堵的是我儿子的命!”

6.

钱建军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他的愤怒已经把眼泪烧干了。

马桂兰也冲上来,她外孙女今年高考,模拟考全市前五百,一本线稳上的,现在全完了。

“赵丽华!你在教育局横着走就算了,高考你也敢拦?你算什么东西!那个女司机至少是在工作,你算个什么东西!”

李秀英缩在人群后面,没敢说话,但她女儿已经哭得站不起来了,整个人挂在李秀英身上,像一摊软泥。

李秀英的老公在区教育局当临时工,她不敢得罪赵丽华,但她女儿的眼泪滴在她手背上,一滴一滴的,烫得她浑身发抖。

王建国可不管那些。

他儿子王浩从教学楼里冲出来的时候,书包都没拿,校服扣子崩开两颗,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在校门口转圈。

王建国一把抱住儿子,王浩在他怀里说了一句“爸,没卷子”,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了,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像个被掐住脖子的鸡。

王建国放下儿子,转身就朝赵丽华冲过来了。

“赵丽华!我告诉你,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赵丽华躲到孙德茂身后。

孙德茂挡在前面,但脸色也白了,额头上全是汗,金丝眼镜往下滑了一半,他没顾上推。

“大家冷静一下,这个事情我们后面会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

钱建军逼近一步,孙德茂退了一步,脚后跟撞上了赵丽华的高跟鞋。

“高考能重来吗?我儿子复读一年,你知道复读多少钱吗?你知道复读的心理压力多大吗?你一个教育局的,你跟我说‘后面会处理’?”

王建国也逼上来:

“孙德茂,你平时在教育局吃香的喝辣的,没人管你。但你老婆今天干的事,你脱不了干系!”

马桂兰更绝,她直接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孙德茂和赵丽华就开始拍:

“来来来,让大家看看,教育局领导的家属,是怎么把高考搞砸的!我要发到网上去!让全国人民看看!”

赵丽华慌了。她伸手去挡马桂兰的镜头:

“你别拍!你侵犯我肖像权!”

“你还有脸说肖像权?”马桂兰的声音尖得能刮墙皮。

“你刚才在那坐了一个早上,你怎么不说肖像权?那个女司机林楠拍你你就骂人家,我拍你你就急了?”

有人认出了孙浩。

那个瘦高的戴眼镜的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座出来了,站在人群边上,低着头,书包背得端端正正。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着还立着,里面已经烧焦了。

王建国推了他一把。

“你妈干的好事!”

7.

孙浩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书包带子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他赶紧接住,重新背好。

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抬头。

他低下头,把书包带子往上又耸了耸,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走了几步,开始跑。

他跑得不快,像是在泥潭里奔跑,每一步都沉得要命。

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里面的文具盒哗啦哗啦响。

那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

“孙浩!孙浩!”赵丽华在后面喊,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哭腔。

孙浩没回头。

赵丽华想去追,但钱建军挡在她面前。

马桂兰也挡过来了。

王建国也过来了。

三个刚才还在帮她说话的人,现在像三堵墙一样堵在她面前。

“赵丽华你跑什么?你儿子跑了,别人的孩子怎么办?”

“你儿子跑得掉,我女儿的高考能重来吗?”

“你站住!今天你把话说清楚!”

赵丽华站在人群中间,终于不骂了。

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她的真丝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歪了,露出一边的肩带。

她的细高跟站不住了,整个人往一边歪。

孙德茂挡在她前面,对着人群喊:

“大家让一让,让一让,我老婆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身体不好还能在那儿坐一个早上?身体不好还能打警察的手?身体不好还能骂人家女司机?”

“孙德茂你少来这套!你老婆身体不好,我女儿身体好着呢,现在哭得快晕过去了!”

有个穿黑色T恤的男家长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挤到前面来了。

他姓郑,是个律师,他女儿也在七考点。

郑律师表情冷静,但声音像刀子一样:

“孙主任,我告诉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九十一条,聚众堵塞交通或者破坏交通秩序,抗拒、阻碍国家治安管理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情节严重的,对首要分子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你老婆今天的行为,够得上‘情节严重’了。”

孙德茂的脸刷地白了。

郑律师继续说:“我不是吓你。全考点的考生家长都在这里,一千多个家庭,你觉得自己赔得起吗?你刚才还骂人家女司机?人家林楠至少是在执行国家任务,你老婆在干什么?”

孙德茂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赵丽华还想去追孙浩,但她被围得水泄不通,连车门都够不着。

她的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她接起来,喂了一声,然后嘴巴一瘪,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妈……他们欺负我……”

8.

她哭了。

这个刚才还指着警察鼻子骂、坐在地上撒泼、说“全城都为我儿子让路”的女人,现在对着电话哭得像个三岁小孩。

但没有一个人同情她。

钱建军冷笑了一声:“你还有脸哭?你看看这些孩子!”

他手指向校门口。那里黑压压的全是人。

考生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有的抱头痛哭,有的蹲在地上发呆,有个男生把准考证撕了,纸屑扔了一地。

有个女生还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支笔,一直在纸上写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看到,她写的是“高考”两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写,纸已经被笔尖戳破了,她还在写。

她的妈妈跪在她旁边,抱着她的肩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机还在录。

镜头对着窗外的一切——赵丽华哭的样子,孙德茂手足无措的样子,钱建军、马桂兰、王建国围攻他们的样子,孙浩跑掉的背影,校门口那些崩溃的考生们。

钱建军、马桂兰、王建国——刚才还在帮赵丽华说话的人,现在比谁都恨她。

这就是人性。你帮他们的时候,他们当你是个好人。你挡他们路的时候,你就是仇人。

整整一个早上,我一句话没说,一件事没做错,一个规矩没破。

但我的手机,什么都记下了。

当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你是林楠?”

“你谁?”

“孙德茂。赵丽华的丈夫。”

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车流的声音,像是在路边打的。

“我儿子孙浩……他从学校跑出去之后,到现在没回家。”

我没说话。

“他手机关机了。他奶奶家找了,他同学家找了,学校也找了,都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孙德茂在点烟。

“他就问了我一句话——‘妈为什么非要停那个位置?’”

孙德茂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林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能说‘你妈错了’?我能说‘你妈害了全考点的孩子’?那是我老婆!那也是他妈!”

我握着手机,看着车窗外面的路灯。

“你可以告诉他实话。”我说。

“什么实话?”

“因为他妈觉得她的事,比国家的规矩大。因为她觉得我一个开货车的女人,不配挡她的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

9.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我听到一声很轻的、压抑着的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个中年男人把脸埋在手掌里、不让任何人听到的那种哭。

“林楠……”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你为什么……你当时为什么不说清楚?你说了,她也许就让了呢?”

“你老婆让我说了吗?她听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吗?”

电话断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新闻上看到了赵丽华的名字。

“城北一中高考取消事件续:

涉事家长赵丽华被依法刑事拘留。”

新闻稿写得很官方,说赵丽华因涉嫌妨害公务罪被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但我知道,不只是妨害公务。

因为我那两个月拍的照片,全都交上去了。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我接到派出所的电话,让我去做了个笔录。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和视频导出来,拷给了办案民警。

压盲道的、占消防通道的、横着停的、骂人的、叫人来“平事”的。

四十多张照片,加上高考当天的完整录像。

还有一张,是赵丽华一个月前为了抢车位,把消防栓撞断的照片。

那天是五月十八号,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天我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看到赵丽华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但她的车停得很歪,车尾保险杠上有新鲜的刮痕,地上全是水。

消防栓歪在路边,水柱从断裂处往外喷,喷了至少三米高。

赵丽华在车里骂了一句什么,发动车,往前开了一小段,然后锁车走了。

她自始至终没有报警,没有报保险,甚至没有下车看一眼。

我拍了。

那个消防栓是城北一中附近唯一的一个。

旁边是一片老旧平房区,如果高考期间发生火灾,那后果——

办案民警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是上个月的事?”

“五月十八号。”

“她撞完就走了?”

“对。没报警,没报保险,没通知任何人。”

民警咬着腮帮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危害公共安全。这个够她喝一壶的。”

后来我才知道,赵丽华找了她同学马国良——就是那个交警队长——想把这个事压下去。

马国良也确实帮忙了,他让手下的人把那天巷子里的监控录像“搞丢了”。

但我不是监控摄像头。我的照片存在手机里,云盘里,电脑里,三个地方。

马国良压不住。

区教育局发了通报,孙德茂被停职调查。

通报里说“孙德茂同志身为党员干部,对家属管教不严,造成严重后果”,措辞很官方,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完了。

马国良也被调离岗位。

听说去了一个偏远乡镇的交警中队,降级使用。

赵丽华正式批捕那天,是高考后的第七天。

我是在手机新闻上看到的。

配图是一张赵丽华被带出看守所的照片,她低着头,穿着一件橘黄色的马甲,头发散着,没有化妆,眼睛肿得像个桃子。

跟高考那天那个穿着真丝外套、踩着细高跟、叼着烟说“全城都为我儿子让路”的女人,不是同一个人了。

10.

一周后,我收到一封律师函。

赵丽华要起诉我侵犯隐私,索赔三十万。

三十万。我月薪五千八,不吃不喝要还四年多。

我没慌。

我把所有照片和视频交给了一个律师。

“林楠,”郑律师说,“你拍的那些东西,给我看看。”

我给他看了。

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个案子,我免费帮你打。”

“为什么?”

“因为我女儿也在七考点。因为她现在每天做噩梦,梦见考场里没有卷子。因为她的高考没了,但你的证据能替她讨一个公道。而且,你一个女人,能扛着这么大的压力一句不吭,我佩服你。”

郑律师说得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抖。

“反诉她。”郑律师说,“侵犯隐私?你在公共道路上拍摄违章停车,不构成侵犯隐私。她堵了你的车,造成你的工作延误、精神损害,你可以反诉她索赔。”

“索赔多少?”

“四万七。”

“怎么算的?”我问。

郑律师翻开一个本子:

“误工费,你高考当天工作延误,算三天误工,按你日薪的两倍算,一万二。精神损害费,她对你进行言语侮辱——她骂你‘开货车的女人’‘女司机’‘别给脸不要脸’——造成心理创伤,一万五。车辆磨损费,你的押运车被迫在巷子里长时间怠速运转,额外磨损按五千算。还有你的手机、你的存储卡、你这两个月拍照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按一万算。合计四万七。”

我点了点头。

“不够。”我说。

郑律师看了我一眼。

“再加一条。”我说,“她赔偿之后,必须公开向全体考生道歉。”

郑律师笑了。那是高考以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法院调解那天,赵丽华没来。她还在看守所里。她的代理律师全程黑着脸,坐在调解桌对面,一句话都不想说。

郑律师把证据一份一份摆出来。

四十多张照片,按时间排序。每张照片上都有日期水印,都有赵丽华的车牌,都有违章的具体描述。

压盲道的。

占消防通道的。

横着停两个车位的。

骂人的。叫人来“平事”的。

还有那张撞断消防栓的。

赵丽华的代理律师看了这些照片之后,脸色变了三次。

从黑到白,从白到灰。

调解员问:“被告方还有什么意见?”

代理律师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说了一个字:“赔。”

全额赔偿。

四万七。

不打折。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人看。

空调嗡嗡响,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就安静了。

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是郑律师今天下午送来的。

里面是和解协议的复印件,赵丽华的代理律师签了字,赵丽华在看守所里也签了字。

四万七。她赔了。

但她赔不起的,是那些孩子们的高考。

我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了一句话。

没人听见。

但我自己听见了。

“我说了,按规定来。谁都不能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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