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当天,班主任打电话说我女儿没去考试。

给她打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我疯了一样找遍全城,最后推开家门,她正在沙发上吃西瓜。

我问为什么不去考试,她冷笑道:

“不想去呗。”

“你给我报六个补习班,周末从早排到晚,我干什么都要按你的计划来,我受够了。”

我努力控制好情绪:“先考完,考完我们再好好谈谈。”

她却把撕碎的准考证撒在我脸上:

“准考证已经没了,想去也去不了。”

我眼前一黑,旧病复发倒地。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屋,门重重关上。

再睁眼,我回到了女儿高考这天。

班主任又一次打来电话,我直接开口道:

“李老师,她不参加高考了。”

1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路边愣了几秒。

我把手机塞进包里,转身往家走。

打开门,冷气扑面而来。

沙发上,岑宁半躺着,手里端着一盘冰镇西瓜,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高考第一天,别人家的孩子正在考场里奋笔疾书,我女儿在家吃西瓜。

她看见我进门,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间回来。

但我没说话,也没看她。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还有半个西瓜,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我能感觉到岑宁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夸张地大笑。

我们之间安静得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她终于忍不住了。

“今天高考。”

她开口,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挑衅。

“我没去。”

“哦。”

我应了一声,又舀了一勺西瓜。

“那就不去。”

岑宁愣住了。

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体,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又来了。”

她靠在沙发靠垫上,双手抱在胸前。

“你一生气就这样,冷着一张脸,什么都不说,等着我自己害怕了主动认错。”

我没接话,继续吃西瓜。

“等会儿是不是要把我绑去考场?”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我跟你说,准考证我已经撕了,你绑我去也没用。”

撕准考证这件事,上辈子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现在听她说出来,我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被刺了一下。

“放心,我不会的。”

我把勺子放下,终于转头看她。

“我已经给你班主任说过了,说你不参加高考。”

岑宁的眼神变了。

从一开始的挑衅,变成了怀疑,又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班主任陈老师发来的微信消息。

我点开,递到她面前。

“岑宁妈妈,是不是孩子压力太大了?你跟孩子好好沟通,别着急,有什么困难咱们一起想办法。”

“孩子不想参加高考,你一定好好劝劝呀。”

岑宁看着那条消息,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收回手机,她看了很久。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综艺节目夸张的罐头笑声。

“你真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

“真的不逼我去考试了?”

“真的。”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拿起勺子。

“你不想去就不去,以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管了。”

2

这话说完,岑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脸。

她好像在找什么破绽,等我自己推翻自己。

等着我像以前那样,突然变脸,开始说教。

但我没有。

我只是继续吃着西瓜,电视节目一个接一个地播着。

“最好是真的想通了。”

岑宁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里带着颤抖。

“岑玥,你最好是真的想通了,别过两天又变回原来那副嘴脸。”

“你知道我从小到大过的什么日子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眶开始泛红。

我没有打断她。

“别人的孩子周末去游乐场,我去奥数班。别人看动画片,我做英语听力。”

“别人学自行车是爸妈在后面扶着,我一个人在小区里摔得膝盖全是血,你回来第一句话是什么?问我今天的练习题做完了没有!”

这些事我都记得。

“别人都有爸爸,就我没有。”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很快又变得生硬起来。

“我没有爸爸就算了,你还要什么都管着我。”

“我在你眼里就是个提线木偶,你让我往东我不能往西!”

“我考了年级第十的那次,你什么表情你还记得吗?”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不说话,看了我整整三分钟,然后问我退步了六名是怎么回事。”

“岑玥,我是退步了六名,不是杀人放火了!你就那么盯着我,好像我做了什么丢人现眼的丑事!”

我记得。

我记得那张成绩单,我记得我看它的第一眼,脑子里想的不是女儿已经很优秀了,而是她是不是最近没有用功,是不是交了什么不好的朋友,是不是早恋了。

“你眼里只有成绩。”

她的眼泪掉下来,但她很快用手背抹掉了。

“我有时候甚至觉得,如果我不考第一名,我就不配做你的女儿。”

“你是不是特别后悔生了我啊?我要是像楼下张阿姨的女儿那样次次考第一,你是不是就满意了?”

“我恨你。”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骨头里。

“我宁愿我自己一个人长大,宁愿吃不上饭穿不上衣服,也不想被你当个犯人一样管着,一点自由都没有。”

“你知道我多羡慕许姣吗?她妈妈从来不管她考多少分,她想去学画画就去学画画,想去看电影就去看电影……”

她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哑了。

我没说话,也没看她。

勺子握在手里,指尖冰凉。

岑宁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等我说什么。

但我什么都没说。

3

她转身往屋外走。

门摔上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电视柜上的一个小摆件震了一下,掉在地板上。

那是我和她三年前一起去陶艺店做的杯子。

客厅终于安静下来了,我把电视关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我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了,在镇上一家服装厂里踩缝纫机。

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嫁人。

相亲、订婚、结婚,前前后后不到半年。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以为结婚就是找个男人过日子,只要他看起来老实本分就行。

前夫确实看着老实,结婚头两个月对我也还可以。

变化是从我怀孕开始的。

他第一次动手是因为我炒菜盐放多了,一个耳光扇过来,我耳朵嗡嗡响了三天。

后来就越来越频繁了,输钱了打我,喝酒了打我,在外面受了气回来也打我。

我怀着岑宁八个月的时候,他踹了我一脚,我摔在茶几角上,额头上缝了六针,到现在还有一道浅疤。

那次我差点早产。

岑宁生下来才四斤二两,在保温箱里待了二十多天。

我以为有了孩子他会好一点,但他没有。

他当着孩子的面打我,摔东西,把家里能砸的都砸了。

我抱着岑宁躲在卫生间里,把门反锁,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声音,捂着她的耳朵。

那之后我就提了离婚。

从民政局出来那天,我抱着岑宁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儿走。

身上只有四百块钱,连租房子的押金都不够。

后来是以前厂里的一个姐妹收留了我们,让我在她出租屋的地板上打了两个月地铺。

我去工地做过饭,去超市当过理货员,去饭店端过盘子,什么都干过。

我这一辈子吃过的所有亏,说来说去都归结到一个根子上。

没文化,什么都不懂。

如果我多读几年书,如果我有一点见识,哪怕只是一点点,我都不会过成这样。

也许就不会掉进那个火坑。

所以我怕。

岑宁每次考试成绩下滑,我就控制不住地害怕。

我看见她成绩单上的数字往下掉的时候,我就害怕她以后也会像我一样。

所以我拼命把她往学习的路上推。

我以为我在救她。

我以为她长大了会明白,会感谢我。

可她恨我。

她恨我恨到眼睁睁看着我在地上犯病,摔门而去。

我睁开眼,客厅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了。

手机屏幕亮着,时间是六点四十。

这个时间,高考第一天的最后一门已经结束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洗了脸,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激在脸上,我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菜,我拿出来开始做饭。

习惯性地多拿了一份,多洗了一把米。

我看着手里的米,停顿了一下,还是放进锅里了。

晚饭做好后,我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

菜是番茄炒蛋,辣椒炒肉,都是岑宁爱吃的。

吃到一半我才意识到自己又做了她爱吃的菜,这个习惯大概已经刻进骨头里了。

4

我吃得很慢,电视开着,新闻频道正在播今天高考的情况。

镜头扫过考场门口那些焦急等待的家长,有人撑着伞,有人手里拿着水,有人垫着脚尖往里面张望。

我把电视关了。

七点半,八点,九点。

岑宁没有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点开手机看时间的时候,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下意识想给她打电话。

我的拇指停在拨号键上方。

然后我按下了返回键。

我退出通讯录,点开了微信朋友圈。

岑宁半小时前发了一条动态。

一张照片,昏暗的灯光下,桌上摆着几个花花绿绿的酒瓶。

配文只有三个字:自由了。

定位是一家酒吧。

我认得那个地方,就在我们小区外面那条商业街上,步行十分钟。

她在故意发给我看。

她知道我会看她的朋友圈,她就是想让我看见,想让我急,想让我像以前那样冲过去把她揪回来。

我没有动。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条朋友圈看了一遍又一遍。

底下已经有十几条评论了,她的同学们在起哄。

“宁姐牛啊”

“真不去考了?”

“你妈准了吗”。

岑宁统一回复了一句话:她管不着了。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仰头靠在靠垫上。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岑宁已经成年了,十八岁了。

法律上,她是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可以为自己的所有决定负责了。

我一直把她当成那个需要我保护、需要我安排一切的小孩。

但小孩会长大,会有自己的想法,会选择自己的路。

而那些选择的后果,也只能她自己承担。

我闭上眼。

我不再是那个会因为她一次考试退步就失眠整夜的岑玥了。

我不想再做那个妈了。

也许她根本不需要我的保护,也许从头到尾都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

墙上的挂钟慢慢指向凌晨两点,门锁终于响了。

岑宁推门进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

她脚步有点晃,扶着玄关的鞋柜换了拖鞋。

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她明显愣了一下。

但很快,她的表情又变回了那副冷漠的样子。

“还没睡啊。”

她语气轻飘飘的,带着酒意,晃晃悠悠地往自己房间走。

我没拦她。

她走到房间门口,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有些迟钝,酒精让她的反应变慢了,但那双泛红的眼睛里依然有一种试探。

她在等我发火。

等我跟以前一样站起来质问她去了哪里,跟谁喝的酒,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没有。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回房间关上了门。

第二天我是被摔东西的声音吵醒的。

我穿上拖鞋走出去,看见岑宁的房门大开着。

她正在里面翻箱倒柜,床上摊着两个大号的行李箱,衣服乱七八糟地堆在上面。

她回头看见我,手下意识停了一下。

“干什么?”

我问她。

“搬出去。”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刻意的硬气。

“我要搬出去住,从今天起我自己过,再也不用看你脸色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行。”

岑宁的手又停了一下。

“真的行?”

“真的行。”

我从门框上直起身。

“你成年了,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是你自己的事,你想搬出去就搬出去。”

5

岑宁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嗤笑一声。

“可以,岑玥,你是真能装。”

她转身继续收拾东西,动作比刚才更用力了,把衣服一件一件往行李箱里塞。

我转身去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给自己倒了一杯。

岑宁拖着一个箱子从房间里出来,背上还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提着另一个箱子。

她走过客厅的时候,停在了茶几旁边。

茶几上放着一个小收纳筐,里面装着我以前给她买的各种东西。

她当着我的面,把收纳筐倒扣过来,里面的东西全部哗啦啦地掉进了垃圾桶里。

岑宁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挑衅。

我端着牛奶杯,喝了一口,然后转身走出了厨房。

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动作很重,鞋柜门甩得砰砰响,然后拖着行李箱出门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我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开始发麻,才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给岑宁打过一个电话。

第四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是她发来的。

“我租好房子了,在城南。”

底下附了一个地址。

我没有回复。

第五天中午,她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没钱了。”

我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

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那边就再也没发过来。

第七天的时候,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碰见了楼下的张阿姨。

她一见我就拉着我,压低声音问岑宁怎么不参加高考,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孩子现在在哪儿。

我笑了笑说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张阿姨的眼神里写满了不赞同,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臂。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岑宁三岁的时候。

她刚学会走路没多久,摇摇晃晃地在客厅里跑,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她跑到我跟前,仰起脸来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妈妈,然后把手心里攥得发烫的水果糖塞进我嘴里,说妈妈吃,甜的。

我在梦里把糖咬碎了,尝到满嘴的苦涩。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又过了几天,许姣来家里找我。

许姣是岑宁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两个人从小学就认识,做什么都黏在一起。

那天是周末下午,许姣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提了一袋水果,表情有些局促。

“阿姨……”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来看看您。”

“进来吧。”

许姣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我把她带来的水果拿去厨房洗了。

“阿姨,宁宁她……”

许姣接过我递来的苹果,咬了咬嘴唇。

“她现在住的那个地方我去过一次,是跟人合租的,三室一厅隔成了五个房间,她那间只有七八平米,连窗户都没有。”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吃泡面,屋子里连个烧水的壶都没有,她用热水瓶里的水泡面,温度不够,面都是硬的。”

许姣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她瘦了好多,我看她手腕都细了一大圈。”

6

我听着,手里削苹果的动作没停。

“阿姨,她其实……”

许姣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纠结该不该说。

“她其实挺想您的,前天晚上我们聊天,她说到一半突然就哭了,问她她又说没事。”

“但我知道她就是嘴硬,她从小就这样,明明心里不好受,越难受越要撑着。”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擦了擦手。

“她现在在干嘛?”

许姣接过苹果,小声说:

“在奶茶店打工,就是商场里那种,一天站十个小时,一个小时十二块钱。”

“我去找她那天下班她脚都是肿的,但她跟我说她不累,说她自由了特别开心。”

“可我知道她是装的。”

许姣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那天发着低烧去上班,站了一天差点晕倒,店长让她提前下班,她不肯走,硬撑到打烊。”

“我后来问她为什么不早点回去休息,她说这个月的房租还差五百,她不能再被扣工资了。”

我的心抽搐了一下。

手在围裙上攥紧了,又松开。

“姣姣。”

我看着许姣,声音很平静。

“这些话是她让你来跟我说的吗?”

许姣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宁宁不知道我来找您,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骂我的。是我看她太难了,我实在不忍心。”

“好。”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

“她既然选择了自己过,那这些苦她就得自己吃。她发烧也好,吃硬泡面也好,都是她自己选的。”

许姣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可是阿姨……”

“姣姣。”

我转过身看着她。

“如果我真的去把她接回来,她会感激我吗?”

“不会的,她只会觉得我又在管她,我又在控制她的人生。她会更恨我。”

许姣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阿姨只是……”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因为常年干活留下的粗糙纹路。

“只是想明白了。”

许姣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阿姨您保重身体,才红着眼眶进了电梯。

那天夜里果然下起了大雨,雷声一阵接一阵的,闪电把卧室的窗帘照得惨白。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许姣说的话。

没有窗户的房间、硬邦邦的泡面、肿起来的脚踝。

凌晨两点我干脆不睡了,起来去厨房倒水喝。

路过岑宁房间的时候我脚步顿了一下,房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她的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空荡荡的,以前堆得满满当当的教辅资料全被她扔了。

她睡觉时总喜欢开着小夜灯,说怕黑。

那盏小夜灯被她带走了。

其实那灯是我三年前去隔壁市出差时买的。

那天晚上在酒店旁边的夜市上看到这盏月亮形状的小夜灯,我想起她小时候说怕黑,就买了一个。

她嘴上说着幼稚,但还是摆在床头用了整整三年。

雨越下越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我端着水杯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7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自己是岑宁打工那家奶茶店的店长。

他说岑宁在搬货的时候摔了一跤,脚踝扭伤了,肿得很厉害,问她需不需要联系家属,她不肯说电话号码,他是翻员工登记表才找到我这个紧急联系人的。

“她把脚崴了还不肯走,非说能坚持,我刚才硬让她坐下了。”

店长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

“您看您方便过来接她一趟吗?或者我把地址发给您,您给她送点药过来也行。”

我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我家的地址。

“如果她实在走不了,麻烦您帮忙叫个车送到这个地址来。”

店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大概是没想到我不去接。

但他还是答应了。

挂断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发呆。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去接她吧,她都受伤了。

但另一个声音马上反驳,你要是去了,她就会知道你还在乎,她就会觉得你还是以前那个岑玥,她就能继续拿捏你。

然后一切又回到原点。

她没有学会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而我没有学会放手。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在一边。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岑宁被许姣搀着站在门外,左脚悬着不敢沾地,脚踝肿得跟馒头一样。

她看见我,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

“你叫店长送我回来的?”

她的声音发紧。

“你不是说你不管我了吗?你凭什么还来管我?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因为你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我。”

我说的很平静。

“下次你填表格的时候把紧急联系人改成别人,就不会有人通知我了。”

岑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不知道是痛的还是气的,她咬着嘴唇,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许姣在旁边急得不行,小声嘀咕着,你们别吵了。

“行。”

岑宁一把推开许姣的搀扶,单脚跳着往后退了一步,疼得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但她硬是一声没吭。

“岑玥,我岑宁就是从这条腿上瘸了,也跟你没有关系。”

她转身用一条腿跳着往电梯间去,跳了两步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许姣赶紧冲过去扶住她。

“宁宁你疯了!你脚肿成这样还跳什么跳!”

“走!”

岑宁拽着许姣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扶我走,马上走,我一秒钟都不想在这儿待。”

许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哀求。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电梯来了,许姣架着岑宁走了进去。

岑宁靠在电梯墙壁上,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我听见她终于控制不住哭出了声。

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哭声,又闷又哑。

我站在玄关里,手指掐进掌心。

指甲陷进肉里的痛感让我保持了最后一点清醒。

我告诉自己不能追,追了就完了,追了她就还是那个被我护在翅膀底下的小崽子。

那天晚上许姣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说她把岑宁送回出租屋了,买了红花油和云南白药,把岑宁的脚踝简单处理了一下。

那个房间真的特别特别小,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简易衣柜之后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岑宁躺在床上疼得直冒冷汗,还不让她告诉我。

“阿姨,宁宁瘦了快十斤了,她的衣服都大了一圈。我今天送她回去,看她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就半棵蔫了的白菜和几个馒头。她跟我说馒头便宜,一块钱两个,够吃一天。”

“她的手机屏幕碎了,碎了好久了,一直没换。我问她怎么不修,她说修个屏幕要一百多,够交半个月房租了。”

“阿姨,我不是来劝您什么的,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宁宁她真的过得很不好,但她打死都不肯回来找您。”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我回了一句:谢谢你照顾她。

8

然后就放下了手机。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岑宁五岁的时候,她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小小的身子缩在被子里直打哆嗦,脸红得不正常。

我那时候在超市上班,请不了假,只能趁午休的时候骑四十分钟自行车赶回家,喂她喝了退烧药,又用凉毛巾替她擦身上降温,然后又骑四十分钟车赶回去上班。

我清晰地记得那个中午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在胳膊上皮都疼,我一边骑车一边掉眼泪,不知道是因为太热了还是因为太心疼了。

那时候她那么小,那么软,烧得迷迷糊糊的还要拽着我的手指不放,说妈妈别走,我怕。

而我现在坐在这里,明知道她一个人缩在七八平米的隔断间里,脚踝肿得发亮,疼得冒冷汗,我却忍着不去看她。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我现在冲过去把她接回来,那我前面对她放手的一切努力全部白费。

然后她会更肆无忌惮。

下一次只会比这一次更糟。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到天亮,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泛着灰蒙蒙的亮光。

岑宁离开后的第十八天。

我发了工资,去商场给客户挑礼物,经过一楼的奶茶店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透过玻璃橱窗,我看见了岑宁。

她穿着奶茶店统一的围裙和鸭舌帽,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正弯着腰在清理操作台上的水渍。

脚上的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但站久了还是会下意识地把重心放在另一条腿上。

我在玻璃外面站了大约一分钟,她没有抬头,也没有看见我。

我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相册。

岑宁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一张奶茶店打卡表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字:累。

下面的评论里有人问她还活着吗,她回了一个死亡微笑。

我盯着那张打卡表看了一会儿,表上密密麻麻的手写排班记录,最早一班是早上八点,最晚一班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几乎没有完整的休息日。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做饭。

第二天中午,我收到了一个快递,寄件人写的是许姣的名字。

拆开是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碗海带排骨汤,汤还是热的,用密封碗装得严严实实,外面裹了好几层保鲜膜。

许姣在微信上给我发消息:阿姨,汤收到了吗?我妈今天炖多了,让我给您送点。

我回了一个谢谢。

几分钟后许姣又发来一条:阿姨,宁宁还不知道我给您寄东西,您别跟她说。

我没回这条。

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咸淡刚好,排骨炖得软烂,海带切成了细条。

不是许姣妈妈的手艺,许姣妈妈炖汤从来不放海带,只放冬瓜。

我没拆穿。

又过了一周,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碰见了岑宁。

她正站在单元楼下的快递柜前,低着头看手机,旁边放着一个超市购物袋,袋子里装着几包方便面和一瓶老干妈。

她没有看见我。

我站在她身后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很久没见过的卫衣,灰色的,领口的松紧带已经起毛了。

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没扎起来,散在肩膀上,发尾有点分叉。

鞋子还是那双白色帆布鞋,鞋面已经泛黄了,左脚外侧开胶了一小道口子。

她低头看手机的时候,侧脸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了,颧骨微微凸起。

十八岁的女孩子,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快递柜响了一声,她抬起头,打开柜门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塞进购物袋里,然后转身往小区外面走。

从头到尾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她在最里面那排快递柜,正好在拐角处的视觉盲区,我从侧面看得很清楚,但她确实没发现我。

我没叫她,也没追上去。

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穿过小区花园,绕过喷水池,走过保安亭,出了大门,消失在人行道的转角。

我转身进了单元楼。

电梯里多了一个人,是楼上的王阿姨,她看见我就笑呵呵地问:

“你家宁宁高考考得怎么样啊?上了哪个学校?”

9

“她没参加高考。”

王阿姨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张了张,大概想说点什么来圆场,但犹豫了半天只挤出一句:

“哎呀,现在的孩子啊,各有各的路,不一定非要高考……”

电梯到了我的楼层,我笑了一下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我打了几个电话。

先给岑宁高中时候的班主任陈老师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关于复读的事情。

陈老师说岑宁的学籍还在,如果她愿意复读,可以报名参加明年的高考,具体的报名时间和流程她帮我问问教务处。

“但是岑宁妈妈。”

陈老师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

“孩子现在这个状态,她愿意复读吗?”

“我不知道,我先问问。”

“好,你问清楚了随时联系我。”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在教育局上班的一个远房表姐,问了复读的报名条件和时间节点。

表姐说以社会考生身份报名也是可以的,但要提前准备好材料,还要回户籍所在地的教育局现场确认。

我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备忘录里,标清楚了截止日期和所需材料。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许姣。

“姣姣,阿姨问你一件事,你别跟宁宁说。”

“好的阿姨,您说。”

“宁宁现在的住址,你发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许姣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惊喜:

“阿姨,您要去找她了吗?”

“发给我就行。”

挂断电话后许姣很快发来了一个定位。

她大概以为我要去把岑宁接回来。

我对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保存到了手机里。

大约两周后,事情有了变化。

那是个周三的下午,我在公司整理文件的时候接到了许姣打来的电话。

“阿姨。”

许姣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您能不能来接一下宁宁?她发高烧了,烧到三十九度多,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我叫她去医院她不肯去,说自己能扛。”

“她烧了多久了?”

“昨天就开始烧了,她昨天晚上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我以为就是普通感冒,让她多喝热水。今天中午我去她那里给她送饭,她一开门整个人都是晃的,脸烧得通红,我一摸烫得吓人。量了一下体温三十九度四,让她去医院她死活不去,说去一趟要好几百块钱她没有。”

“您来劝劝她吧阿姨,再这样烧下去要出事的。”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收拾东西。

四十分钟后我站在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我爬了四层楼,站在一扇掉漆的防盗门前,门上的猫眼歪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小孔。

我抬手敲了三下。

开门的不是许姣,是岑宁。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扒着门框,像是怕自己站不稳,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看见是我,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震惊、抗拒、慌张。

还有一种她拼命想藏住但藏不住的委屈。

但她还是绷住了。

“你来干什么?”

10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毛刺。

“许姣跟你说的?”

“不是。”

我说了谎,我不想让她觉得许姣背叛了她。

“你走吧。”

她撑在门框上的手开始发抖,但她咬着牙,下巴微微扬起,用那种我熟悉的倔强表情看着我。

“我说了,我跟你没关系了。”

我没动。

“你发烧了。”

“我知道。”

“去医院。”

“不去。”

“岑宁。”

我站在门口,声音平静。

“你不让我进去,我就在这儿站着。你关门,我就在门外站着。你现在两条选择,要么跟我去医院,要么我在这儿站到你愿意去医院为止。”

岑宁瞪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

她大概想说点什么狠话,但烧得太厉害了,脑子已经不太转得动了。

她张了张嘴,然后身体晃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我伸手接住了她。

她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但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放开我……”

她哑着嗓子说,声音闷在我肩膀上。

我没放开。

我半搂半抱着她进了屋子,把她放在床上。

屋子里确实很小,在许姣的形容里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看见的时候,心脏还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窗户确实如许姣所说的那样,没有。

整个房间只有一个通风口。

我把被子拉上来给她盖好,转身去倒水。

热水壶里有半壶水,我按了开关烧上。

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桌上放着的药,只有一盒布洛芬,已经吃了一半。

还有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感冒灵颗粒,包装盒皱巴巴的,像是在包里塞了很久。

“你吃药了吗?”

岑宁侧躺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看我,也不说话。

热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我倒了半杯,兑了半杯凉水,试了试温度,又翻了翻她的抽屉找温度计。

没找到。

血压计、耳温枪、碘伏、棉签、创可贴。

这些在我家药箱里标配的东西,在这个房间里一样都没有。

只有一个体温计,还是最老式的水银体温计,放在床头桌的笔筒里,跟圆珠笔和订书机混在一起。

我拿起来甩了几下,递给她。

“自己夹好。”

岑宁不动。

我叹了口气,把体温计放在她枕头边,翻了翻她放在床头的袋子。

那个我从超市门口看见的购物袋。

里面还有一袋方便面和半瓶老干妈。

冰箱?

我拉开床尾那个小小的床头柜看了一眼,下面是一个小冰箱,拉开里面只有两个鸡蛋和半瓶矿泉水。

鸡蛋的保质期到今天。

我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冰箱门关上,拿起手机开始查附近的医院。

三公里外有一家社区医院,这个时间还开着门。

我站起来,把岑宁的鞋从床底拿出来,是一双棉拖鞋。

我把鞋放在床边,弯下腰去扶她。

“起来,换鞋,去医院。”

岑宁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不去……我没钱……”

“我出。”

“我不要你的钱……”

“那就当借的,以后还我。”

11

她不动。

我伸手去拉她,她甩了一下胳膊,力气很小。

“岑玥。”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闷在枕头里听不太清。

“你为什么要来……你不是不管我了吗……你说了不管我的……”

她的肩膀开始抖。

“你说不管我了……你凭什么说话不算数……”

我的眼眶涨得发痛,但我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后脑勺。

头发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发根处有一小截新长出来的黑发,下面的发尾因为长期没打理变得枯黄分叉。

在家的时候,她的头发一直是我帮她修剪的,她嫌理发店太贵,说妈妈剪的就很好。

“岑宁,你先看病,看完了病,你要继续跟我断绝关系,我不拦你。”

“但你现在烧到三十九度四,你要是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烧出个好歹来,你让我怎么办?”

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说了不管我了……你不许管我……”

她的声音到最后变成了哭腔,但又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来。

我把棉拖鞋放在她脚边,站起来,把她的外套从简易衣柜里拿出来。

是一件薄羽绒服,去年冬天我陪她去商场挑的,她非要这件白色的,我说白色容易脏,她说脏了再洗。

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领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淡黄色污渍。

我拿着衣服站在床边,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岑宁,我给你三秒钟,你要是不起来,我就直接把你抱下去。”

她终于从枕头里抬起脸来。

一双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也红红的,整张脸因为高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嘴唇干裂出血,上唇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伸手把羽绒服披在她身上。

“穿好。”

她没有再反抗。

穿衣服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拉好之后她坐在床边,低着头喘了几口气,然后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下她晃得很厉害,我扶住了她的胳膊,她没有推开。

我一手扶着她,一手拎着她的包,慢慢走出房间。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下来喘气,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烧还是因为冷。

四层楼走了将近十分钟。

到了楼下,夜晚的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我身边缩了一下。

出租车等了五分钟才来。

上车之后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又急又浅。

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她的手攥着安全带,指节泛白。

“师傅,麻烦快一点。”

到了社区医院挂了急诊,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七,医生问了几句就开了验血单和输液单。

护士扎针的时候岑宁咬着嘴唇一声没吭,但她的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很轻很轻地抓着,像是怕被我发现,只捏了一小截衣角,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捏着布料的边缘。

输液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灯管坏了一根,光线昏暗,电视挂在高处播放着无声的养生节目。

我坐在她旁边,把她的包放在脚边。

岑宁靠着椅背,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但还是烫。

“你睡一会儿,我帮你看着。”

她没有应,但眼睛闭上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妈妈。”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说话的人终于开口。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我妈妈了。

从她上初中开始,她就一直直呼我的名字,岑玥长岑玥短的,好像只有这样才显得她已经长大了,不需要我了。

“嗯。”

我应了一声,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我渴。”

我拧开包里带的那瓶矿泉水,递给她,她没接。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右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医用胶布缠了好几圈,左手攥着衣角。

我把瓶口凑到她嘴边,她微微抬起头,喝了两小口,嘴唇碰了一下瓶口就偏开了。

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一点,我用袖子替她擦掉了。

她又闭上了眼睛。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她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掉,我把流速调慢了一点,怕她手背疼。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很轻。

电视上养生节目的主持人在教大家怎么泡脚,音量调到最低,听起来像是隔着一堵墙在说话。

我低头看着岑宁的侧脸。

睡着了以后,她脸上那些倔强的、带刺的表情都消失了,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脸。

十八岁,还是个小孩子,眉头舒展开来的时候,跟五岁时发烧我抱着她在医院输液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靠在我怀里,小小的手攥着我的衣角,额头上贴着退热贴,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会小声叫妈妈。

我以为她长大了就不需要我了。

可是她发烧的时候叫的还是妈妈。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头发上。

输完液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医生又开了一盒口服药,叮嘱说如果明天还烧就再来。

退烧药的效果上来了,岑宁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二,人比之前清醒了一些,但还是没什么力气。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没让我扶,自己走的,但脚步虚浮,走几步就要停一下。

我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报了家里的地址。

岑宁愣了一下。

“我不回去……”

“今晚住我那儿,你这个情况一个人待在那个没窗户的房间里,半夜烧起来怎么办。”

12

“我……”

“明天烧退了你要走我不拦你,今晚先住下。”

她不说话了。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到了家,我开了门。

岑宁站在门口,换鞋的动作很慢。

她看着鞋柜里她的那双拖鞋。

粉色的,兔子耳朵的,我洗过之后一直放在原来的位置,没有收起来。

她看了几秒,把脚伸了进去。

走进客厅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餐桌、沙发、电视柜、厨房的推拉门。

她的房间门关着,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推开。

我带她去了我的房间。

我在衣柜里找了一套干净的睡衣放在床上,又从药箱里翻出耳温枪放在床头柜上。

“睡衣是你的,之前买的新的没穿过,一直给你留着。”

岑宁看着那套睡衣,没说话。

耳温枪量了一下,三十八度整。

“去洗个澡,早点睡,明天早上我煮粥。”

我说完就转身出了房间。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每隔两个小时我就起来去我房间门口听一下动静,确认她没有再烧起来。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我起来煮粥。

淘米、加水、放了两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按下煮粥键,然后靠在厨房的料理台上等她醒来。

天慢慢亮了。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厨房的地砖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粥煮好了,我关掉电源,掀开锅盖,蒸汽扑面而来,带着米香和红枣的甜味。

我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晾着。

然后我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坐在沙发上等。

七点十五分,我房间的门开了。

岑宁穿着那套新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没干,应该是洗过澡了。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嘴唇上的干皮也褪了一些,但还是苍白。

她站在走廊里,看了看餐桌上的粥,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我。

“先量个体温。”

我把耳温枪递给她,她接过去对着耳朵嘀了一声。

三十六度九。

“烧退了,”我说,“粥在桌上,趁热喝。”

岑宁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又喝了一口,然后开始慢慢地一口一口喝。

她喝粥的样子很专注,低着头,睫毛微微垂着,像是在认真品尝这一碗没什么特别的白粥。

喝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端着碗的手微微发颤。

“里面放了什么?”

她的声音沙沙的,鼻音还是很重。

“红枣和枸杞。”

她没再问了,低着头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了。

喝完之后她把碗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洗了,倒扣在碗架上。

这些都是她在家的时候我教她的——喝完粥要马上洗碗,不然米粒干了会粘在碗上很难洗。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身体先于大脑回忆起了那些习惯。

然后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我走了。”

“嗯。”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有三千块钱,不够了你跟我说。不用还。”

岑宁看着那个信封,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不要你的钱……”

“这不是给你的,”

“这是借给你的,你以后工作了再还。你刚发了工资要交下个月房租,我知道你没钱了。”

她咬住嘴唇,站在原地不动。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把餐桌上的纸巾吹落了一张,飘飘荡荡落在地板上。

“还有一件事,”

“复读的事情我已经问过了,学籍还在,如果你想复读,可以报名参加明年的高考。”

13

岑宁猛地抬起头。

“我没有逼你,”

“我只是告诉你这个信息。你想复读就复读,不想复读就不复读,你自己决定。”

走廊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岑宁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兔子耳朵拖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以前从来不会问我想不想,你只会告诉我应该做什么。”

我没说话。

“你以前只会说,岑宁你必须考第一名,岑宁你必须上重点大学,岑宁你必须怎么怎么样。”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

“你从来不会说,你想不想。”

“你变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不是我妈……我妈不会这样跟我说话的……我妈不会同意我不去高考的……我妈不会半夜带我去看病的……我妈不会给我煮红枣粥的……”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没有后退。

我伸出手,慢慢地把她的头按在我肩膀上。

她没有推开,也没有挣扎,她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像是终于绷不住了,整个人扑进我怀里,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哭出了声。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颤抖,肩胛骨一耸一耸的,眼泪和鼻涕一起糊在我的衣服上,湿了一大片。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我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撕准考证……”

“我只是……太难过了……”

“你也不容易……我知道……”

“我都知道……”

我的眼泪也下来了。

我没擦,任它流,流到下巴滴在她的头发上。

我抱着她,像小时候她发高烧时那样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我知道,妈妈都知道。”

她哭得更大声了,像是要把这十八年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我们就这样站在走廊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厨房里的粥凉了,锅盖上的水蒸气凝结成水珠,顺着锅壁滑下来。

窗外的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从走廊这头移到了那头。

岑宁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小声的抽泣,最后只剩下肩膀偶尔的抖动。

她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看着我被眼泪和鼻涕弄湿的衣服,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

“衣服……弄脏了……”

“没事,洗洗就行。”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

“复读的事……”

她的声音还有点哑,但比刚才稳定了很多。

“我想想。”

“好。”

她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妈。”

就一个字。

她叫完之后飞快地低下了头,耳朵尖红了一片,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住又松开,酸涩得说不出话来。

我没应,因为怕一开口声音就会抖。

我只是又把她抱进怀里,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岑宁回了出租屋。

她走的时候没有带走那个信封。

我上班的时候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信封在茶几下面,你什么时候要用就什么时候回来拿。

她没有回复。

下午五点多,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报名需要什么材料?你给我列个单子。

14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打开备忘录,把之前整理的那些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复制粘贴发给她。

发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户口本在我这里,报名的时候我陪你去。

她回了个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三个菜,多煮了半杯米。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拍了张照片,犹豫了一下,发给了岑宁。

配文:做多了,吃不完。

一分钟后她回了一张照片,是一碗泡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白煎得有点焦,蛋黄是完整的。

配文:我自己煎的蛋。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那个荷包蛋,蛋白确实煎焦了,但蛋黄很圆,完整得像是用模具定型的。

她以前从来没煎过鸡蛋,因为每次她要进厨房我都会把她赶出去,说油烟大,说你去看书写作业,厨房的事不用你管。

我回了一句:煎得不错。

她又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我以为她睡着了,正准备放下手机,她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妈。”

“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一个人住在这个小房间里,每天睁开眼就想今天房租又过去了一天,得赶紧去上班。站一天回来脚肿得走不动路,第二天早上六点又得爬起来。泡面吃了两个星期,吃到后来闻到那个味道就想吐。”

“我有一天晚上躺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灯关了什么都看不见,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我忽然就在想,你以前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你一个人带着我,从那个家里出来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你打工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站到脚肿,回到家连饭都不想吃。

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没有人帮你。

没有人问你累不累。

没有人给你煮粥。

你只有一个人。

而我什么都没有帮过你。

我还对你吼,说你管我太多了,说我恨你。

可你不管我,谁来管我呢。

我没有爸爸。

我只有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手机屏幕上,水滴模糊了那些字。

我给她回了一条语音。

声音有点抖,但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好好的就行。”

她没有回这条语音。

但过了大概两分钟,我听见手机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语音消息。

只有不到两秒钟。

我点开。

里面只有一个字,带着鼻音和哭腔,像是把手机凑在嘴边偷偷说的。

“嗯。”

报名那天是星期三,我请了半天假。

她没看我,低着头翻包找身份证,翻了一会儿才从夹层里抽出来,递给我。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核对了材料,让她填了三张表格,拍了照片,按了手印。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从教育局出来的时候,她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张报名确认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明年六月,还有八个月。”

“够了。”

“你怎么知道够了。”

“因为你是岑宁。”

她被我的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少来这套。”

她嘴上这么说,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复读的日子定下来了,岑宁要回原来的高中插班。

回学校那天是九月初,夏天的尾巴还很长,学校门口的香樟树被晒得蔫蔫的,知了声此起彼伏。

我送她到校门口,她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的石柱旁边,看了看那扇她几个月前头也不回地走出去的大门。

“我进去了。”

“嗯。”

她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妈。”

“怎么了?”

“那个……晚饭……我能在学校吃吗?”

“当然能。”

“那……晚自习下课……你来接我吗?”

她的眼神有些躲闪,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来,每天都会来。”

她的眼角弯了一下,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校门。

我站在香樟树的树荫下,看着她走进教学楼,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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