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被认回豪门那天,亲妈递给我的第一份礼物,是一张收费单。
拖鞋880。
睡衣2600。
礼仪课32000。
住进裴家客房,每晚住宿费1000。
亲妈把纸推到我面前时,笑得很温柔。
“柠夏,你在外面长大,很多规矩都不懂。爸妈愿意教你,可资源不能白给。你既然回来了,就该学会珍惜。”
我盯着那张印着裴氏集团抬头的A4纸,一时没说出话。
接我回来的黑色宾利还停在院子里,司机替我拎进门的帆布包还没来得及放下,我就先看见了这份《家庭融入费用明细》。
客厅里很亮,水晶灯落下来,照得我有些眼晕。
我面前坐着我的亲生父母,裴家董事长裴承远,裴太太沈曼。
沙发另一边,还坐着一个穿香奈儿套裙的女孩。
她卷发微蓬,指甲做成了淡粉色猫眼,脚边趴着一只白色比熊。
她叫裴心妍。
被裴家养了二十年的假千金。
也是这个家真正被疼爱的人。
她捧着果汁,冲我弯唇一笑。
“姐姐别介意,爸妈对谁都这样严格。以前我学钢琴、学马术、学小提琴,也花了家里不少钱。”
她说这话时,沈曼刚刚把一张黑卡放进她手心里。
“心妍,晚上的慈善晚宴你自己去挑礼服,喜欢哪件刷哪件。”
裴心妍吐了吐舌头,甜甜地说:“妈,你又惯着我!”
沈曼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宠得快要溢出来。
“我不惯你惯谁?”
我低头看着那张收费单,指尖慢慢蜷紧。
原来,“对谁都严格”的意思,是她拿黑卡,我签欠条。
1
沈曼看我不说话,语气淡了一点。
“你是不是觉得委屈?”
“柠夏,爸妈把你接回来,已经承担了很多舆论风险。你的身份、你的过去、你的谈吐、你的习惯,哪一样不要重新包装?”
“你住的房间,是心妍亲自腾出来的。给你上的礼仪课,是我托了关系请来的名师。你总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我抬起头:“那我要还多少钱?”
裴承远终于开口。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语气像在谈一份普通合同。
“先记着。等你以后工作了,慢慢还。”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现在离开。裴家不勉强谁。”
客厅安静了一秒。
裴心妍垂下眼,像是很不安,小声劝我:“姐姐,你别多想。爸妈只是嘴硬心软。”
我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忽然想起半小时前,她站在楼梯口看见我时,也是这样笑的。
“原来你就是那个被找回来的姐姐呀。”
“欢迎回家。”
“以后我们好好相处。”
她说得真诚极了。
下一秒,佣人就把我的行李扔进了最角落那间客房。
那不是欢迎。
那是在提醒我,这个家里,只能有一个公主。
我收回视线,低头把那份收费单一页页翻完。
洗发水、沐浴露、牙刷、吹风机、房间布置费、日常营养费、形体矫正课、社交训练课。
甚至连我脚下那双备用拖鞋,也标了价。
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沈曼皱起眉:“你笑什么?”
我把纸放回茶几上,声音很轻。
“没什么。”
“我就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认女儿,做成了分期贷款。”
沈曼的脸色顿时沉了。
裴承远也冷下眼神:“裴柠夏,收起你的阴阳怪气。你在外面学的那些小家子气,进了裴家就得改。”
裴心妍赶紧起身,挽住沈曼的手。
“妈,姐姐今天刚回来,可能还不习惯。”
“我先带她去看房间吧。”
沈曼这才压下火气,摆了摆手。
“去吧。”
“顺便把这份单子拿上去,让她签字。”
裴心妍弯腰,把那叠纸递给我。
她凑近时,身上的香水味很甜,眼底却掠过一丝我很熟悉的冷意。
小时候在福利院里,抢别人被子的孩子,也会用这种眼神看人。
她压低声音,笑着说了一句。
“姐姐,裴家的东西很贵。”
“你可别欠太多,还不起。”
我抬眼看她。
她已经收起那点刺,弯着唇,像一朵没长牙的白玫瑰。
我抱着那份收费单,跟她上了楼。
房门打开的时候,我脚步顿住。
屋子不大,靠北,见不到阳光。床尾摆着一张旧书桌,柜子里挂着几件明显是淘汰下来的旧衣服。
最刺眼的,是床头贴着一张新的打印纸。
上面写着:
【客房使用守则】
一,不得擅自进入主卧区和裴心妍小姐的衣帽间。
二,不得未经允许使用家中钢琴房、影音室、泳池。
三,夜间十一点后禁止开灯,额外电费另计。
四,如有损坏,照价赔偿。
落款是。
裴心妍。
她站在门口,轻声解释:“姐姐,我也是怕你刚来不熟悉,所以提前帮你整理了一下。”
“你别嫌麻烦,我都是为你好。”
我看着她,忽然问:“你住哪间?”
她一怔,随即笑了。
“主卧旁边那间呀。”
“那间朝南,带阳台,还有独立衣帽间和琴房。以前爸妈怕我住得不舒服,就一直给我留着。”
她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赶紧补了一句。
“不过姐姐别误会,我没有要和你争的意思。只要你愿意,我们以后就是最亲的姐妹。”
我点点头,走进房间,把帆布包放在床上。
包里只有两套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个裂了角的保温杯,还有奶奶留给我的老年机。
奶奶上个月刚走。
我是拿着她的骨灰盒,做完最后一次亲子鉴定,才被裴家接回来的。
她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过一句话。
“夏夏,回了亲爸亲妈家,就不用再吃苦了。”
我当时信了。
现在才发现,这个地方比我在县城租住的那个小单间还冷。
至少,在那里,我喝热水不用签字。
晚上七点,佣人来敲门,通知我下楼吃饭。
餐桌很长,菜摆得精致。
裴心妍坐在沈曼身边,正撒娇说自己最近想去巴黎看秀。
裴承远连头都没抬,直接答应:“行,让助理明天给你订头排。”
我拉开最边上的椅子坐下,刚拿起筷子,旁边的佣人忽然递过来一个刷卡机。
我愣住了。
佣人面无表情地说:“大小姐,今晚家宴标准是每人三百八。太太说,既然您已经签了费用单,饮食这块也要一起纳入月结。”
我捏着筷子的手一点点发白。
裴心妍惊呼一声:“张姨,你怎么把这个拿上桌了。姐姐会尴尬的。”
张姨低头:“这是太太交代的。”
沈曼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终于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你可以选择不吃。”
“或者先记账。”
我看着一桌热气腾腾的菜,忽然觉得胃里很空。
我从中午到现在,只喝过机场的一瓶矿泉水。
这会儿眼前发晕,手心也发冷。
裴心妍夹了一只虾放进碗里,语气柔软。
“姐姐,你快吃呀。裴家的饭菜和外面不一样,贵一点也正常。”
我慢慢放下筷子,问了一句。
“白米饭多少钱一碗?”
餐厅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张姨愣了两秒,低头翻单子。
“……二十。”
我点了点头。
“那给我盛半碗。”
“我只吃得起半碗。”
说完,我把手机里仅剩的十块钱,扫给了佣人。
滴的一声,付款失败。
余额不足。
那一瞬,裴心妍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捂住嘴,赶紧说:“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够了。”
裴承远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发冷。
“丢人现眼。”
“一个豪门千金,为了半碗饭在饭桌上闹成这样。裴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和我血缘上最亲近的男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我站起身,轻声说:“那我不吃了。”
我转身往楼上走,身后传来沈曼凉凉的一句。
“从明天开始,把她的礼仪课加到每天六小时。”
“连最基本的体面都没有,多学。”
我没回头。
回到房间后,我摸黑坐到床边,从包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奶奶的名字,第二页记着县城房租,第三页,是我以前给奶奶买药的账。
我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写下了回到裴家的第一笔。
【拖鞋八百八,睡衣两千六,礼仪课三万二,客房住宿费一千,晚餐半碗白饭,二十。】
写完以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灯火通明,主卧那边隐约传来欢笑声。
我把笔记本合上,抱着膝盖蜷在床角,忽然想起奶奶下葬那天,我一个人跪在墓地前,天上下着雨,手机里收到裴家发来的消息。
“鉴定结果已确认,请尽快回家。”
我当时以为,“回家”两个字值很多钱。
现在我才发现。
他们确实给我开了价。
只是贵得我连一碗饭都吃不起。
而这还只是开始。
第二天一早,我刚睁眼,就看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新的纸。
我捡起来,扫了一眼,后背瞬间发凉。
那是一张补充收费单。
最上面一行写着:
【昨晚扰乱家宴,影响裴心妍小姐情绪,精神安抚成本,五万元。】
落款。
沈曼。
2
那张补充收费单,我看了整整一分钟。
五万元。
我以前在县城奶茶店打工,一个月工资两千八。
奶奶住院那年,我给人洗盘子、发传单、晚上去夜市帮人串烤肠,拼了命干,一年也没攒够五万。
我把纸折好,放进笔记本里。
然后起床,去卫生间洗漱。
水龙头刚拧开,门外就响起敲门声。
张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计时器。
“太太交代,从今天开始,大小姐洗漱用水按分钟计费。热水每分钟十五,冷水每分钟八。”
我愣了两秒。
“洗脸也算?”
“算。”
“刷牙呢?”
“算。”
我看着她手里的计时器,忽然觉得很好笑。
我从前穷,可没人拿着秒表站在我旁边,盯着我洗脸值多少钱。
现在我成了他们千方百计找回来的亲生女儿,反倒连拧开水龙头都像在偷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洗手台上那套全新的护肤品,转身从帆布包里翻出自己带来的牙刷和香皂。
“那我不用你们的。”
张姨面无表情:“香皂也属于房间公共消耗。”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十分钟后,我洗漱完毕,张姨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热水三分钟,冷水两分钟,一共六十一。”
她写得认真极了,像在登记一桩大生意。
下楼时,裴心妍已经坐在餐桌旁吃早餐了。
她穿着白色针织裙,头发编成松松的公主辫,面前摆着燕窝、牛油果沙拉和现烤可颂。
沈曼正替她挑晚宴耳环。
“这个太素,换那个钻石流苏的。你今晚站在顾少身边,不能被比下去。”
裴心妍撒娇:“妈,我昨晚睡太晚了,今天礼仪课不想去了。”
沈曼宠溺地笑:“不想去就不去,让老师改天再来。”
我脚步顿住。
昨天她说,我连最基本的体面都没有,要把礼仪课加到六小时。
今天裴心妍一句“我不想”,课就能取消。
我刚走到餐桌边,张姨又递来一张小票。
“大小姐,早餐分三档。A档九百九,B档五百二,C档一百八。”
“白开水免费吗?”
张姨愣了一下,摇头。
“杯具消毒费二十。”
我沉默了。
裴心妍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在替我着想。
“姐姐,要不你先喝我的牛奶吧。我喝不完。”
沈曼皱起眉:“心妍,别乱好心。她既然回来,就得学会独立。你不能什么都替她兜着。”
裴心妍吐了吐舌头,低头继续切面包。
我没坐下,转身走向厨房。
冰箱里有昨晚剩下的半袋吐司,我刚想拿,一只手就拦在我面前。
张姨说:“太太交代,厨房食材未经报备不能擅动。损耗要记个人账。”
我收回手,问她:“那矿泉水呢?”
“柜子里一瓶三十。”
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硬币。
昨天我翻遍全身,只找出六块五。刚才洗漱又多了一笔六十一。
我把那六块五放在料理台上。
“那我买四分之一瓶。”
张姨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耳光。
“大小姐,你故意的吧?”
我抬眼:“我有多少钱,就喝多少水。有问题吗?”
厨房里安静得很。
裴心妍忽然从外头走进来,伸手拿起一瓶矿泉水,直接塞进我手里。
“姐姐,你别这样。别人看见了会怎么想裴家。”
我低头看着那瓶水,指尖微微发凉。
她总是这样。
在所有人面前摆出一副善良大方的样子,把我衬得像个又穷又刻薄的笑话。
我把水放回台面,声音很平。
“我不白拿。”
“记我账上吧。”
这句话一出来,连张姨都忍不住多看了我一眼。
像是没料到,我会主动往自己脖子上套绳子。
我当然知道她们想要什么。
她们想看我哭,想看我闹,想看我歇斯底里地质问“你们为什么这样对我”。
可我偏不。
她们给我记一笔,我就自己也记一笔。
总有一天,我要把这本账,原原本本摊在她们面前。
上午九点,礼仪老师到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修身套装,踩着高跟鞋,进门第一眼就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遍。
“站姿不行,肩膀塌,眼神飘,手指也粗。”
“裴太太,你这位亲女儿,的确得好好磨一磨。”
沈曼坐在旁边喝花茶,闻言淡淡一笑。
“辛苦你了。”
礼仪课从上午九点上到下午三点,中间只有半小时吃饭时间。
老师拿细棍敲我的腿,纠正我的坐姿,逼我顶书走直线。走歪一次,罚十分钟靠墙;抬手幅度不对,重来;笑容太僵,重来;喝茶动作不够优雅,重来。
我站得小腿发抖,后背全是冷汗。
裴心妍却在隔壁影音室,和朋友们看电影、拆新到的奢侈品包。
下午两点,礼仪老师终于满意了一次,让我端着茶盘走一遍待客流程。
我刚走到门口,裴心妍突然踩着拖鞋跑过来,笑着扑进我怀里。
“姐姐,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下意识后退,手里的茶盘一歪,滚烫的红茶全泼在了自己手背上。
瓷杯砸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瓣。
我手背瞬间红了一大片,火辣辣地疼。
礼仪老师尖叫:“你怎么回事!”
沈曼也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裴心妍捂住嘴,眼圈一下就红了。
“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给你看顾少送我的手链。”
她手腕上那条钻石手链,在灯下闪得人眼疼。
裴承远正好从外面进来,看到这一幕,眉头瞬间皱紧。
“又怎么了?”
沈曼指着地上的碎瓷片,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
“她把我从国外定回来的古董茶具摔了。”
礼仪老师也摇头:“裴总,裴小姐的情绪管理和肢体协调都太差。今天这一套课程,算是白上了。”
裴承远看向我,目光冷得结冰。
“茶具三十八万,老师课时费六万八,地毯清洗费八千,心妍受惊安抚费两万。”
“裴柠夏,这些都记你账上。”
我手背还在疼,烫得整条手臂都在抖。
却没人问我一句疼不疼。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忽然轻声问:“那我烫伤的药,谁出钱?”
客厅一下安静了。
裴心妍红着眼,像是被我这句话吓到了。
沈曼冷笑:“你自己闯的祸,还想家里给你报销?”
我点点头,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裴承远压着怒意的声音。
“站住。谁允许你走了?”
我没停。
我怕再停一秒,我会真的回头,把那只碎掉的瓷杯捡起来,狠狠干在他们脸上。
回到房间后,我用冷水冲了很久,疼得眼前发黑。
然后我拿出笔记本,把今天的账一笔笔记上。
【洗漱用水六十一,矿泉水三十,礼仪课六万八,古董茶具三十八万,地毯清洗八千,裴心妍受惊两万。】
写到最后一项时,我的笔停了一下。
我忽然发现,这个家里最值钱的,从来不是东西。
是裴心妍的情绪。
她皱一下眉,五万。红一下眼,十万。叫一声委屈,我可能这一辈子都还不起。
我合上本子,正想找点烫伤药,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到账提醒。
【尾号2471账户收入人民币5000000.00元。】
我愣住了。
这张卡,是奶奶临死前塞给我的,说是她这些年替我攒的嫁妆。
可里面原本只有八千三百块。
我手指发抖,还没反应过来,门外已经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下一秒,房门被猛地推开。
沈曼冲了进来,脸色难看得吓人。
“裴柠夏,你哪来的五百万?”
3
“五百万?”
我看着手机,手心发凉。
“我也不知道。”
沈曼一步冲到我面前,伸手就要夺手机。我下意识后退,她扑了个空,脸色更沉。
“你装什么傻!”
“刚才银行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说你名下账户突然进账五百万。你一个在县城长大的丫头,哪来的渠道碰这么多钱?”
裴承远也走了进来,目光压得人喘不过气。
“把手机给我。”
我攥紧手机,喉咙有点发紧。
“这是我的卡。”
“你的卡?”
他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冷冷看着我。
“你人都在裴家了,所有资金往来都该交由家里监管。谁给你的钱,做什么用的,有没有藏着见不得人的关系,这些都要查清楚。”
我被他那句“见不得人的关系”刺得胸口一紧。
奶奶一辈子卖早点、捡废品、给人缝补衣服,把我拉扯大。她活着的时候,裴家没给过我半分。如今她刚走,他们就拿这种眼神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这是奶奶留给我的。”
裴心妍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门口。
她抱着手臂,柔柔地开口:“姐姐,奶奶不是普通摆摊的吗?五百万可不是小数目。”
“你该不会在外面……做过什么吧?”
她话没说完,停得很巧。
可客厅里每个人都听懂了。
张姨和另一个佣人站在门外,眼神里已经浮出探究和鄙夷。
我盯着裴心妍,忽然问她:“你很希望我做过什么?”
她像是被我伤到了,眼圈立刻红了。
“姐姐,我只是担心你。”
沈曼立刻护在她前面,冷声斥我:“裴柠夏,心妍好心问一句,你摆什么脸色!”
我看着这一家三口,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才回来不到两天。
他们对我的怀疑、厌烦、防备,已经比我过去二十年收到的善意都多。
我把手机上的到账短信翻出来,仔细看了两遍,忽然在最下面看到一行极小的备注。
【转账备注:你妈妈留给你的。】
我呼吸一滞。
我妈妈。
我养母在我七岁时就走了。奶奶一直说,她走得急,什么都没留下。
那这笔钱是谁转来的?
还没等我想明白,楼下忽然传来管家的声音。
“太太,顾少来了。”
裴心妍眼睛一亮,立刻转身往楼下跑。
“景川怎么来了,他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跑得很快,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悦。
我站在原地,没动。
这个名字我昨天听过。
顾景川,顾氏集团独子,京圈最抢手的联姻对象,也是裴心妍的“青梅竹马”。
楼下很快热闹起来。
我隔着楼梯扶手往下看,正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提着礼盒进门。
他穿黑色大衣,眉眼冷峻,手腕上的表低调却贵得离谱。
裴心妍迎上去,笑得像开了花。
“景川,你怎么来了呀。”
顾景川把手里的礼盒递给她,语气很淡。
“你上次说喜欢这家的定制甜品。”
裴心妍眼底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你还记得啊。”
沈曼在旁边笑着打趣:“景川从小就最疼心妍。”
裴承远也难得缓了脸色:“坐吧,正好晚上一起吃饭。”
我正准备回房,楼下忽然有人抬头。
顾景川的视线穿过客厅,直直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莫名觉得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裴心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立刻扬声。
“姐姐,你下来呀。这是景川哥哥。”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我身上。
我只好下楼。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顾景川忽然开口。
“你手怎么了?”
我一愣。
他看的是我被烫红的那只手背。
其实已经冲过冷水,不算太明显。可他一眼就看见了。
裴心妍抢着说:“姐姐下午上礼仪课,不小心打碎了茶具,把自己烫到了。都怪我,我要是不突然跑过去,她也不会紧张。”
顾景川没接她的话,只低头看了我两秒。
“擦药了吗?”
我还没开口,沈曼已经笑着圆场:“一点小伤,不碍事。女孩子娇气了不好。”
顾景川没说话,转头对身后的助理抬了下手。
助理立刻把一个小药盒递过来。
“烫伤膏。”
他把药放到茶几上,语气平平。
“用这个,不容易留疤。”
客厅安静了一瞬。
裴心妍脸上的笑,淡了半分。
我看着那盒药,没动。
沈曼却先一步开口:“景川,你太客气了。柠夏刚回来,很多事还不懂,以后还得心妍多教她。”
“她们姐妹感情好,比什么都强。”
顾景川终于抬眼,淡淡扫了沈曼一眼。
“是吗。”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
可我莫名觉得,客厅里气压低了一点。
晚饭时,裴心妍一直在讲她和顾景川小时候的事。
说他陪她练琴,陪她骑马,陪她去国外度假。
沈曼和裴承远在旁边接话,像早就默认他们会走到一起。
我低头扒着那碗标价三百八的米饭,没插嘴。
直到沈曼忽然转头看向我。
“柠夏,过两天顾家有个家宴,你也一起去。”
我抬起头:“我?”
“对。”裴承远放下刀叉,语气平静,“既然回来了,就该带你出去露露面。”
“不过你记住,多听少说,别给裴家惹事。”
裴心妍捏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很快笑起来:“姐姐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肯定会紧张。妈,要不我陪她去挑礼服吧。”
沈曼笑着点头:“还是心妍懂事。”
我垂下眼,没接话。
晚饭后,我回到房间,刚准备把那盒烫伤膏收起来,手机又响了一下。
这次不是短信。
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匿名,主题只有一句话。
【裴家接你回来,不是为了认你。】
我指尖一僵,点开邮件。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糊,但还是能看清,是一份医院病历复印件。
姓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裴心妍。
诊断结论那一栏,印着一行黑字。
【急性肾功能衰竭,需尽快进行亲属配型。】
我盯着那张照片,后背一点点发凉。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下一秒,房门被敲响。
裴心妍的声音柔柔传进来。
“姐姐,你睡了吗?”
“我给你送了杯热牛奶。”
4
我没开门。
裴心妍在门外停了几秒,声音更轻了些。
“姐姐,你是不是还在因为白天的事生我气呀。”
“我真不是故意的。你要是不想见我,我把牛奶放门口,你记得喝。”
说完,门外安静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手机里那张病历照,心口一阵一阵发紧。
急性肾衰。
亲属配型。
原来他们把我接回来,不是丢失多年的爱女终于找到了。
是裴心妍病了。
他们需要一个能用的我。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过了很久,我才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
地上果然放着一杯热牛奶。
杯底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裴心妍娟秀的字。
【姐姐,晚安。】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讽刺。
她一边给我送牛奶,一边可能已经在等我的配型结果。
第二天上午,沈曼果然叫我去医院。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安排一场普通体检。
“柠夏,你刚回家,身体数据要重新建档。裴家对健康管理很重视。”
我坐在车后座,偏头看着窗外,没说话。
到了医院,是私人VIP通道。
一路没人排队,护士和医生都客气得过分。
我被带进检查室抽血时,注意到护士递给医生的单子上,最上面那行字写的是。
【亲缘组织配型优先加急】
我心口一沉。
医生还没开口,我先抬头问了一句。
“这是给谁配型?”
医生动作一顿,笑容有点僵。
“常规项目。”
我直接把袖子拉下来。
“常规项目不需要写组织配型。”
空气静了两秒。
沈曼站在门口,脸上的温和慢慢淡了。
“裴柠夏,你别闹。”
“抽个血而已,有什么可问的。”
我看着她,轻声说:“那你回答我,是不是要拿我的肾去救裴心妍?”
她脸色一变。
旁边的护士和医生都低下头,装作没听见。
沈曼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
“这里是医院,你发什么疯。”
我没退,盯着她的眼睛。
“你昨天说接我回来,是想弥补我。今天就带我来做配型。你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啪。
一个巴掌狠狠甩在我脸上。
我耳边嗡地一响,半边脸瞬间麻了。
沈曼打完以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可很快,她就咬着牙,重新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你说话放干净一点。”
“心妍和你一起长大在裴家,她叫了我二十年妈。她身体不好,我这个做母亲的,替她想办法有什么错?”
“你身上流着裴家的血,真要配上了,那是你该还的。”
我捂着脸,慢慢笑了。
“还?”
“我昨天进门第一顿饭都得按碗收费,今天你跟我谈还?”
沈曼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眼神彻底冷下来。
“裴柠夏,你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为了心妍,你以为裴家会接你这种在底层长大的丫头回来?”
“你能住进裴家,穿上这些衣服,接触到以前碰都碰不到的圈子,就该感恩。”
“别说只是抽血做配型。真配上了,就算要你一个肾,那也是你欠裴家的。”
她说完,抬手示意医生。
“按住她,抽。”
两个护士立刻过来。
我后退一步,转身就跑。
VIP检查区很安静,我穿过长廊,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响声。身后有人在喊,有人在追。
我冲到电梯口,刚按下按钮,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替我挡住了要合上的门。
我猛地回头。
顾景川站在电梯里,黑色西装,神情冷淡。
他目光落在我泛红的脸上,停了半秒。
“谁打的。”
我喘得厉害,没说话。
身后脚步声已经追近,沈曼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柠夏,你给我回来!”
顾景川按住开门键,眼神冷了点。
“进来。”
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钻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沈曼冲到了外面。
她看见顾景川,脸色瞬间变了。
“景川,这是我们裴家的家事。”
顾景川抬眼,神色很淡。
“在医院动手打人,也是家事?”
门彻底关上,隔绝了沈曼那张难看的脸。
电梯下行时,我靠着轿厢,手指还在发抖。
顾景川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张纸巾。
“脸肿了。”
我没接,嗓子发干:“谢谢。”
他把纸巾放到我手里,声音很平。
“你看见病历了。”
不是问句。
我抬头看他,心里那点警惕更重。
“那封匿名邮件,是你发的?”
他没否认。
“裴家一直在找适配供体。”
“亲属匹配成功率最高。”
“你回来以后,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
我盯着他:“你为什么帮我?”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一楼。
他走出去时,才淡淡回了一句。
“因为我讨厌被人当成瞎子。”
我跟着他出了医院。
门口阳光很亮,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台阶下,司机已经拉开车门。
顾景川侧头看我。
“上车。”
我没动。
“我凭什么信你?”
他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笑意很淡。
“你现在除了信我,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
风吹过来,我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
他说得对。
奶奶没了,我在这个城市没有房子,没有存款,没有朋友。
回裴家,是笼子。
不回裴家,我连今晚睡哪都不知道。
我咬了咬牙,还是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
一连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裴承远。
最后,是一条短信。
【裴柠夏,立刻回来。你要是敢跑,我会让你奶奶的墓都不得安生。】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指一点点收紧。
原来他们接我回来,连死人都不肯放过。
顾景川看了眼我的手机屏幕,眸色微沉。
他刚要开口,我的手机又进来一条新消息。
这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消息只有一句。
【你奶奶不是病死的。】
5
车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我盯着那条新短信,呼吸一点点乱了。
奶奶不是病死的。
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在我脑子里慢慢搅。
我七岁那年养母去世,奶奶一个人把我带大。她身体一直不好,去年冬天查出肺癌晚期,医生说没有手术意义,只能保守治疗。
我陪她跑医院、买药、借钱、打工。
她最后那段日子,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却还抓着我的手,反复念叨一句话。
“别怪你爸妈,他们不晓得你在外面受苦。”
我信了。
所以裴家找上门时,我哪怕心里不安,还是抱着一点点微弱的念想跟他们回来了。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奶奶不是病死的。
那她是怎么死的。
我捏着手机,指尖发白,回拨那个号码。
空号。
再打,已经打不通。
顾景川坐在我旁边,等我放下手机,才开口:“你奶奶去世前,接触过裴家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看着前方,语气很平,“裴家在找到你之后,一直没急着接。偏偏等你奶奶去世,才立刻把你带回来。这时间点太巧了。”
我喉咙一紧。
是啊。
为什么偏偏那么巧。
如果他们早一点来,奶奶还能见我回亲生父母家。她说不定会开心,说不定能放心一点。
可他们偏偏等她死了,才把我带走。
像是故意等着某件事结束。
我攥着手机,声音发哑:“你查过?”
顾景川淡淡嗯了一声。
“只查到一点皮毛。”
“你奶奶最后住院那段时间,裴氏旗下的慈善基金给医院打过一笔定向补助。金额不大,名义也很正常。”
“可那家医院,恰好是裴心妍长期复查的地方。”
我心口猛地一沉。
“你是说……奶奶的死,和裴心妍有关?”
“我没这么说。”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现在没有证据。你先别急着下结论。”
我闭上眼,额头抵着车窗。
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顾景川把我带去了他名下的一套公寓。
房子不算大,却安静得让人松一口气。没有计时器,没有收费单,没有人拿眼神告诉我“你欠着我们”。
他让助理送来冰袋和药膏,又给我倒了杯温水。
我接过水时,下意识问了一句:“这个……也要记账吗?”
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屋子里静了一秒。
顾景川看着我,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在你眼里,我像放高利贷的?”
我捧着杯子,没说话。
他沉默几秒,转身把整壶热水都放到我面前。
“喝完也不收费。”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在裴家,连一瓶矿泉水都要三十。
到这里,一整壶热水摆在我面前,却没人拿账单。
傍晚时,顾景川的助理送来一份文件。
我打开一看,第一页就是我的银行流水。
五百万那笔转账,被标红圈了出来。
来源账户,是一个海外信托基金。
受益人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
【苏婉遗产】
我愣住了。
苏婉,是我养母的名字。
助理在旁边解释:“这笔钱不是裴家打的。是真有人以你养母的名义,给你开了信托。”
“可奇怪的是,转账时间,恰好就在你回裴家的前一天。”
“像是在故意提醒你,有钱到账了。”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乱成一团。
养母死的时候,我才七岁。
她怎么可能给我留海外信托。
除非,这笔钱本来就不是她的。
除非,是有人借她的名义,把钱打给我。
可为什么偏偏是五百万。
助理又翻到后一页。
“还有这个。”
那是一份裴氏集团内部会议纪要的拍照件。
其中一行写着。
【真千金回归公关预算:500万内。】
我眼前一黑,差点把纸捏皱。
五百万。
原来不是给我的遗产。
是裴家拿来处理我这个“真千金回归事件”的公关预算。
有人把这笔钱打到我卡里,是想干什么。
让我拿了钱闭嘴?
还是想把这件事栽到我头上,说我回裴家只是为了钱?
顾景川坐在对面,看着我一点点变白的脸色,语气低了些。
“你现在回去,他们会先拿这五百万做文章。”
“说你贪财,说你心术不正,说你为了钱配合外人污蔑家里。”
我把文件放下,手心全是汗。
“那我就不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
“你不回去,他们更有理由造谣。”
“裴家有公关团队,有媒体资源,还有一整套把脏水泼到你头上的办法。”
我低头盯着桌角,胸口一阵阵发堵。
我以前总觉得,穷已经很难了。
后来才发现,最难的不是没钱。
是你连被人害的时候,都没有一张像样的嘴能替自己说话。
正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这次不是裴家。
是医院。
护士语气客气,却带着一点犹豫。
“裴小姐,您奶奶之前在我们医院的住院档案,有人申请调取。对方提交的是直系亲属证明和死亡责任鉴定申请书。”
“申请人写的是……裴心妍。”
我一下站了起来。
“她凭什么调我奶奶的档案?”
护士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压低声音。
“还有一件事,我们觉得应该告诉您。”
“您奶奶去世前最后一周,原本使用的止痛药,被人临时更换过一次。医嘱签字那栏,不是主治医生本人。”
我手里的杯子“砰”地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顾景川立刻起身,伸手扶住我。
“怎么了?”
我抬起头,嘴唇都在抖。
“她们动过奶奶的药。”
我话音刚落,公寓门铃突然响了。
助理快步过去看监控,脸色一变,转头看向顾景川。
“顾总,裴家的人来了。”
“除了裴总和裴太太,还有媒体。”
我浑身一僵。
媒体。
他们竟然带着媒体找上门了。
下一秒,门外就响起沈曼带着哭腔的声音。
“柠夏,妈求你出来。”
“你别闹了,外面都在传你拿了家里五百万,还跟男人私奔。”
“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6
门外闪光灯已经亮起来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发冷,指尖却慢慢攥紧。
裴家真狠。
他们连把我带回去,都要先给我扣一顶“卷钱私奔”的帽子。
顾景川站在我身前,侧脸线条冷得厉害。
“不开门。”
助理立刻去拉窗帘,顺手关掉了客厅大灯。
可外头的人显然有备而来。
沈曼一边哭,一边提高声音。
“知夏,妈求你了,你把钱带走也行,别再闹了。”
“你昨晚拿了家里五百万,今天又跟男人跑到这里,网上都在传我们裴家逼你捐肾。那都是假的,妈妈怎么会害你。”
“你快出来,我们回家说。”
她这几句话,句句都冲着镜头去。
她怕屋里的人听不见,压根不怕。
她就是要让媒体拍见她的眼泪,拍见她这个豪门太太为了“叛逆亲女”委曲求全。
我忽然想笑。
在裴家时,她扇我耳光比谁都利索。出了门,她倒成了苦情剧里的好母亲。
助理看了眼手机,脸色更沉。
“网上已经有词条了。”
“裴家真千金卷走五百万,疑似和顾家太子爷出逃。”
我抬头:“顾家?”
顾景川扯了下嘴角,笑意一点没到眼底。
“他们怕单靠裴家的话题不够爆,顺手把我也拖下水。”
门外的门铃还在响,保安也被惊动了。
再拖下去,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顾景川。
“开门吧。”
他垂眼看我:“想好了?”
“想好了。”我把那份五百万文件和医院来电录音一并塞进包里,声音很平,“她们不是爱演吗,我陪她们演一场大的。”
门开那一瞬,闪光灯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
媒体一拥而上,话筒和镜头差点戳到我脸上。
“裴小姐,请问你为什么突然离家出走?”
“网上传闻你卷走裴家五百万,是否属实?”
“你和顾少是什么关系,你们是早就私下交往了吗?”
沈曼一下扑过来,眼泪说掉就掉。
“知夏,你终于肯出来了。”
她抓住我手腕,像抓住一个让她操碎了心的不懂事女儿。
“钱的事都好说,你先跟妈回去。你爸爸气得高血压都犯了,心妍也因为担心你,刚刚还哭到输液。”
我看着她,没动。
裴承远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像在强压怒火。
“裴知夏,别再胡闹。”
“媒体面前,把事情说清楚,跟我们回家。”
我轻声问:“说清楚什么?”
他盯着我:“说你没有被裴家逼迫,说你离家只是情绪不好,说那五百万是你个人账户的正常转账,和裴家无关。”
原来如此。
他们不是来带我回去的。
他们是来堵我的嘴的。
我垂下眼,看了看沈曼抓着我的那只手。
她戴着钻戒,指甲修得精致漂亮,昨天下午,就是这只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抬头,冲镜头笑了一下。
“裴太太,你这么急着让我回去,是怕我把配型单拿出来吗?”
这话一出,四周瞬间静了。
离我最近的几个记者眼睛都亮了。
沈曼脸上的泪,僵住了。
裴承远脸色猛地一沉:“你胡说什么。”
我缓缓把她的手掰开,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话筒收进去。
“昨天你们把我接回裴家,先给我开了一张亲情收费单。拖鞋八百八,睡衣两千六,住宿费一晚一千,吃一顿饭按人头收费,连洗漱用水都要按分钟记账。”
“今天一早,你又把我带去医院,骗我做体检,单子上写的却是亲属组织配型。”
“你们接我回来,不是想认我。”
“是想用我的肾,去救裴心妍。”
话音落地,全场炸开。
记者疯了一样往前挤。
“裴总,请问裴小姐说的是真的吗?”
“裴太太,你们是否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安排亲生女儿做器官配型?”
“那张亲情收费单是否存在?”
沈曼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颤了两下,忽然又掉起眼泪。
“知夏,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
“心妍生病了,我一时着急,带你做个检查,也是怕你身体有问题。妈妈怎么可能动你肾的主意。”
她一边哭,一边看向镜头,连眼泪角度都像算好的。
“收费单那是玩笑话,是想激励她早点独立。她从小在外面长大,心思敏感,我没拿捏好分寸。”
我听到“玩笑话”三个字,胸口那团火一下窜了起来。
我从包里抽出那几张单子,直接扬到镜头前。
纸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最上面那张,白纸黑字写着。
【家庭融入费用明细】
下面一条条,标得清清楚楚。
住宿费、礼仪课、营养费、拖鞋、睡衣、晚餐费用、扰乱家宴精神安抚费。
记者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有个记者念到“五万元精神安抚费”时,声音都变了。
“这也是玩笑?”
沈曼一下僵住。
裴承远终于出手,想来抢我手里的纸。
我后退一步,直接把所有单子举高。
“裴先生,你别急。”
“这还没念完呢。”
“你女儿喝一口牛奶要不要收费,我不知道。反正我在裴家,问半碗白米饭多少钱,佣人告诉我,二十。”
“我兜里只有十块钱,连半碗都买不起。”
记者群里已经有人倒吸凉气。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响起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
“姐姐,够了!”
裴心妍被助理扶着,穿着病号服似的白裙子,脸色苍白地挤进镜头中间。
她看起来又弱又可怜,像风吹一下就要倒。
“爸妈这些天为了接你回家,承受了多大压力,你根本不懂。”
“你不想做配型,可以直说。没人逼你。可你拿了五百万又跑出来,现在还把脏水往家里泼,你让爸妈以后怎么见人。”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捂着胸口直喘。
镜头立刻调转,疯狂拍她这副脆弱样。
我看着她,忽然开口。
“那五百万,你敢说和裴家无关?”
裴心妍眼神闪了一下。
只一瞬。
我已经看见了。
我把那份文件抽出来,直接摊开。
“裴氏集团内部会议纪要,公关预算五百万。我的账户恰好在回裴家前一晚到账五百万。”
“这笔钱,到底是给我的,还是给你们准备的封口费。”
“或者,是你们打算先把钱塞进我卡里,再倒打一耙,说我真千金回归只认钱不认亲。”
全场静得可怕。
下一秒,快门声更疯了。
裴承远脸色彻底变了,抬手就要让保镖上来抢资料。
顾景川往前一步,直接挡在我身前,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谁敢动她一下试试。”
他一站出来,记者们更兴奋了。
裴心妍脸上的血色,瞬间淡了几分。
她盯着顾景川,眼里的慌终于压不住。
我看着她那张快撑不住的脸,忽然觉得,这才刚刚开始。
因为我手里,还有更要命的一张牌。
我举起手机,打开录音界面。
“裴家调奶奶病历,改奶奶药单的事,要不要我也一起说了?”
沈曼瞳孔骤缩。
裴心妍的脸,刷地白透了。
7
这句话一落下去,人群像被点着了。
“改药单?”
“裴小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奶奶的死和裴家有关?”
无数话筒递到我面前。
风吹过来,我却一点都不冷了。
我盯着裴心妍那张失血的脸,慢慢开口。
“我奶奶去世前住院最后一周,医院止痛药被人临时更换过一次,医嘱签字栏不是主治医生本人。刚才医院打电话告诉我,有人以直系亲属名义,申请调取她的档案和死亡责任鉴定。”
“申请人名字,叫裴心妍。”
这下,连最后一点装出来的体面都保不住了。
记者全炸了。
“裴心妍小姐,请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去调取她奶奶档案?”
“你和死者有什么关系?”
“裴家是否介入过这位老人的治疗过程?”
裴心妍嘴唇发白,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没有,我只是担心姐姐误会家里,所以想了解她过去的生活环境。”
她话没说完,我就笑了。
“调死亡责任鉴定,也是了解生活环境?”
她哽住了。
沈曼立刻扑上来护住她,声音发颤。
“知夏,你别再刺激心妍了,她身体受不了。”
我抬眼看她:“我奶奶受得了吗?”
“你们接我回来那天,我奶奶刚下葬。你们连让我多守她一晚都不肯,催着我赶紧回裴家。现在你们又去翻她病历,改她药单,你告诉我,她一个已经下了葬的老太太,到底碍了谁的眼。”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记者的表情都变了。
有女记者轻轻皱起眉,看裴家的眼神已经不对。
裴承远终于开口,嗓音低得发沉。
“事情没查清之前,不要乱扣帽子。”
“你奶奶的事,裴家并不知情。”
我看着他,轻声问:“你不知情,那谁知情?”
没人说话。
空气像被堵住。
就在这时,顾景川的助理从外面快步回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顾景川眸色微变,抬头看向我。
“医院那边把监控备份发过来了。”
我心口猛地一跳。
他直接把平板递到我手里。
视频时间,是奶奶去世前三天的深夜。
画面有些模糊,却还是能看见一个女人戴着口罩进了病区,和护士站的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进了奶奶病房。
她出来时,抬手摘了一下口罩。
只那一秒,镜头拍清了她的侧脸。
是巧芸。
裴心妍身边最得力的助理。
人群一下安静了。
下一秒,所有镜头又疯了一样转向裴心妍。
她彻底慌了,后退半步,眼泪都忘了掉。
“不是我,我没有让她去。”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那你解释一下,她为什么半夜出现在我奶奶病房。”
“又为什么在奶奶死后,第一时间申请调她档案。”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沈曼死死抓着她胳膊,脸白得几乎透明。
裴承远看着屏幕,面色阴沉到吓人。
他像是想发火,又像是在极力压着什么。
这一幕落在我眼里,忽然有个念头窜了出来。
他们不是完全不知情。
至少,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知道。
我正盯着裴承远,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女声。
“因为她怕那个老太太活着,把她的身世说出来。”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人群外,头发乱,脸色蜡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文件袋。她身上穿着医院护工的衣服,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她看见我时,眼睛一下红了。
“夏夏。”
我心口重重一跳。
这人我见过。
奶奶住院最后两个月,她总在夜里帮忙换床单、送药。有一回奶奶疼得厉害,她还偷偷多给了我们一条热毛巾。
她叫周姨。
我快步往前走了一步:“周姨?”
她冲我点头,眼泪一下落下来。
“我原本想等你奶奶出院再说,可没等到。”
“你奶奶临走前,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她说,若裴家真的来接你,就说明那边开始怕了。到了那时候,这些东西你再拿出来,才能保命。”
她说着,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我。
袋子很旧,封口处缝了两针,像是怕人翻开。
我手指发抖,刚要接,裴心妍忽然疯了一样扑过来。
“不能给她!”
她冲得太猛,整个人都失了形象,再没有半点平日里那副名媛样。
顾景川一把扣住她手腕,眼神冷得像冰。
“裴心妍,够了。”
周姨趁机把文件袋塞进我怀里,声音都在抖。
“你奶奶说,你不是被抱错的。”
“你是被换掉的。”
轰的一声。
我脑子里像炸开了一团白光。
不是抱错。
是被换掉。
那就意味着,从我离开裴家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不是意外。
是有人故意拿走了我的人生。
我抱着那只文件袋,几乎连呼吸都忘了。
而裴心妍,已经开始浑身发抖。
她看着那只文件袋,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好像她很清楚,里面装着的,到底是什么。
8
现场已经彻底失控。
记者围得水泄不通,话筒快戳到人脸上。
“周女士,你说清楚,什么叫被换掉?”
“裴家真假千金事件另有隐情?”
“裴心妍小姐是否从一开始就不是抱错,而是蓄意调换?”
我抱着文件袋,手心全是汗。
裴承远突然开口,声音沉得像压着雷。
“够了,都给我闭嘴。”
他这一声吼出来,四周静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周姨脸上,带着一种极重的压迫感。
“你不过一个护工,胡说八道要负法律责任。”
周姨脸色一白,肩膀下意识缩了一下。
可她看了我一眼,还是咬着牙开了口。
“我没胡说。”
“二十年前,我就在市妇幼当护工。那年你太太生产,隔壁床有个女人,姓林,带着个刚出生的女婴。她男人跑了,娘家也不管她,她穷得连住院费都交不起。”
“后来有天夜里,我看见她抱着孩子,进了裴太太的病房。”
“第二天一早,医院就传开了,说裴家千金和隔壁床婴儿抱错了。”
我喉咙口一阵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隔壁床。
姓林。
记者已经有人迅速抓住关键词:“林是谁?”
周姨看向裴心妍,嗓音发颤。
“林玉琴。”
“就是她亲妈。”
全场哗然。
裴心妍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沈曼一把抱住她,失声道:“你胡说!”
周姨眼泪都出来了。
“我当年也以为只是抱错。直到三年前,我在医院又遇见林玉琴。她得了尿毒症,没钱治,喝醉以后在走廊里哭,说自己当年命好,拿一个女儿,换了一辈子富贵。”
“她还说,裴太太给过她钱,给她安排了离开本市的车票,让她永远别再回来。”
这句话像刀,直接劈开了场上最后那层遮羞布。
我猛地转头看向沈曼。
她脸色已经白到毫无血色,指尖死死攥着裴心妍,像是快把人掐碎。
我脑子里乱得厉害,却还是在那一团乱麻里,硬生生拽出一个最可怕的答案。
不是抱错。
不是意外。
是沈曼主动放走了我。
她亲手把自己的女儿,换成了另一个孩子。
为什么。
就为了一个更会哄人、更拿得出手的女儿?
还是更早以前,就藏着别的目的。
我死死盯着她,声音发哑。
“她说的,是真的吗?”
沈曼嘴唇抖了两下,眼泪往下砸,半天却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裴承远脸色沉得可怕,忽然伸手扯住沈曼手腕。
“你说话。”
沈曼被他扯得一个踉跄,终于崩了。
她捂着脸,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能怎么办?”
“你那时候整天在外面跑项目,孩子出生三天你都没回过病房。妈又天天在我耳边念,说女孩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家里需要的是能撑门面的继承人。”
“我刚生完孩子,产后大出血,躺在床上连翻身都难。可林玉琴抱着她女儿来找我,说她这孩子八字旺,说大师算过,是天生的富贵命,将来能旺家旺夫。”
“她说我的女儿瘦小,哭声还弱,像个养不活的。我那时候怕得要死,脑子一热……”
她哭得说不下去。
可所有人都已经听懂了。
她真的换了。
她为了一个“旺家”的说法,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富贵命,亲手把我换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原来我过去二十年,不是被命运扔错了地方。
是被我的亲生母亲,亲手送进了泥里。
记者已经疯了。
“裴太太,请问你承认主动换女吗?”
“裴总,这件事你事先知情吗?”
“裴心妍小姐,你是否早就知道自己身世?”
裴心妍忽然尖叫一声:“我不知道!”
她眼泪糊了满脸,整个人像是被逼到绝路,连声音都破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从小就在裴家长大,我有什么错!”
她这一句,瞬间把所有目光又拉回了她身上。
是啊。
她从小在裴家长大,她享受着原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可她出生时也只是个婴儿。
她有错吗。
当然有。
因为后来的每一步,她都走得清清楚楚。
我抱紧手里的文件袋,声音很轻,却一字不差地砸过去。
“你小时候没错。”
“后来有。”
“你拿着我的身份长大,住我的房间,用我的名字和顾景川一起被所有人看好。你早就知道你妈还活着,知道你不是抱错,你还让人去调我奶奶的档案,改她的药,想让我永远闭嘴。”
“裴心妍,你最不该碰的人,是我奶奶。”
她脸色一僵,眼神彻底乱了。
这一乱,就足够了。
因为一个人心虚的时候,最容易说漏嘴。
她猛地抬头,尖声反驳。
“我没想让那个老太婆死,我只是想拿回那份录音!”
空气骤然静住。
她自己也愣了。
下一秒,她像被烫到一样死死捂住嘴。
可已经晚了。
我盯着她,心一点点沉下去。
录音。
果然有录音。
奶奶临死前,还留了更重要的东西。
我低头,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打开那只旧文件袋。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年轻时的沈曼坐在病床上,怀里抱着我。床边站着林玉琴,手里抱着另一个孩子。
照片背后,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
【裴太太说,换完这一次,大家都能过好日子。】
而照片下面,静静躺着一支旧录音笔。
9
我看见录音笔那一秒,眼眶瞬间发热。
奶奶到死都在给我留后路。
她大概早就料到,裴家迟早会找上门,也迟早会有人想把她带进坟里的秘密一并埋掉。
我握着那支录音笔,手指抖得厉害。
周姨轻声说:“她临走前,把这个缝在枕头套里,让我等到你回裴家以后再交给你。”
“她说,太早拿出来,你护不住自己。”
我喉咙发紧,按下了播放键。
最开始,是一阵很长的杂音。
接着,传来奶奶沙哑的声音。
“今天是二零二三年十月十六号。”
“我叫李凤兰。要是这支笔落到我孙女夏夏手里,就说明裴家还是找到她了。”
我眼泪一下涌出来。
镜头全都对准了录音笔,没人再出声。
录音里,奶奶咳了很久,才继续说。
“夏夏,你别怕。奶奶要说的,都是真话。”
“你七岁那年,你养母苏婉快不行了,把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交给了我。她说你不是她亲生的,是有人托她带走你,还给了她一笔钱。她起初只当是替别人养几年孩子,没想到后来再也没人来接你。”
“她临死前后悔得厉害,说自己贪了那笔钱,害了你一辈子。”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养母不是随手捡到我的。
她是受人指使,把我带走的。
录音还在继续。
“我拿着照片去查过,查不到。后来你上高中那年,我在医院碰见一个女人。她戴着墨镜,一眼就认出照片里的自己。她就是沈曼。”
现场一片死寂。
录音里奶奶的呼吸越来越重。
“她求我别把事情说出去,说她当年刚坐稳裴太太的位置,婆婆逼得紧,丈夫心也不在家里。她怕亲生女儿养不活,也怕将来护不住。林玉琴那孩子生得漂亮又讨喜,她一时鬼迷心窍,就把两个孩子换了。”
“她还说,这些年她不是没找过,只是每回真查到你下落,又舍不得心妍。”
我死死攥着录音笔,指节都泛白了。
原来他们不是最近才找到我。
他们早就能找到。
只是舍不得那个更满意的女儿,所以一次次把我推开。
录音里,奶奶忽然又咳起来,咳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她给过我一笔钱,叫我闭嘴。我没收。后来你生病住院,她又来过一回,说想认你。我问她,认回去以后,是让夏夏当女儿,还是当备胎。”
“她当时没说话。”
这最后四个字,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可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曼整个人晃了一下,像被人当众扒光了皮。
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
“夏夏,若你听见这些,别替奶奶难过。奶奶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可奶奶也没白活。”
“你记着,欠你的人,不配让你原谅。”
“你把头抬起来,往前走。别回头。”
录音到这里,停了。
风吹过来,吹得我眼泪发凉。
我低着头,半天没出声。
所有人都静着。
连那些刚才还抢着提问的记者,这会儿也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沈曼。
她已经哭得站都站不稳,妆花了一脸,哪里还有半点豪门太太的样子。
“你说接我回家,是想补偿我。”
“可你二十年前就能接我回去。”
“你说收费单是玩笑,是想激励我独立。”
“可你昨天下午打我那一巴掌的时候,像不像一个妈,你自己最清楚。”
“你说你想救裴心妍,是因为她叫了你二十年妈。”
“那我呢?”
“我在外面吃了二十年苦,连亲妈亲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算什么?”
沈曼张着嘴,眼泪一串串往下掉,竟一句也答不上来。
裴承远站在一旁,脸色灰败,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看着我,眼神极复杂,像愧,像悔,像终于被人撕开了这些年刻意不看的那层布。
可我已经不想分辨了。
太晚了。
因为奶奶替我讨命的时候,他们一个都没来。
我握着录音笔,转头看向媒体镜头,声音稳得出奇。
“今天所有事情,我都说完了。”
“从现在开始,我会请律师起诉裴家非法调换婴儿身份、侵犯我的知情权与继承权,调查我奶奶住院期间用药异常和死亡责任。”
“至于那五百万。”
我拿起那张转账单,轻轻晃了一下。
“谁打的,想拿来做什么,我也会一并查清。”
“有一笔算一笔。”
这句话落下去,裴心妍忽然疯了一样冲过来。
“你不能查!”
她眼睛通红,脸上的柔弱早就碎了,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线。
“你已经抢走爸妈的注意力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我在裴家过了二十年,我才是这里的女儿!”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终于肯说真心话了。”
“你怕的,从来都不是我受委屈。你怕的是,我回来以后,所有原本围着你转的人,会开始看我。”
她脸色一白,张口就骂:“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奶奶已经死了,录音也只有这些。你真以为能把我怎么样?”
她话音刚落,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她一个人不够。”
“再加上我呢。”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病号服的中年女人,被警察扶着从车里下来。
她瘦得厉害,脸色蜡黄,头发也乱,可那双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照片里那个站在病床边的女人。
林玉琴。
裴心妍的亲妈。
她来了。
10
林玉琴走得很慢,风一吹就像要倒。
可她一张口,声音却尖得惊人。
“我作证!”
“当年不是抱错,是沈曼亲口答应和我换的。”
记者瞬间调转镜头。
裴心妍脸色惨白,整个人像被钉住一样,动都不会动了。
沈曼看到林玉琴的那一刻,眼神像见了鬼。
“你怎么会在这儿……”
林玉琴冷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你这些年给我打钱,让我滚远点,永远别回来。我照做了。可你女儿前阵子找到我,说要我配合演一出戏,只要我继续咬死是抱错,她就送我出国治病。”
“我没同意,她就断了我治疗的钱。”
她说着,猛地抬手指向裴心妍。
“你这个白眼狼,你吃着我的血,喝着我的命,还嫌我脏,嫌我给你丢脸!”
裴心妍浑身发抖,尖声喊道:“你闭嘴!”
林玉琴却像憋了二十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口子,越说越快,越说越狠。
“你七年前就知道自己不是裴家亲生的。是你偷听见沈曼和我打电话,哭着问我为什么要把你生下来。后来你求我别闹,说你舍不得裴家的荣华富贵,你说你会替我养老,给我钱治病。”
“结果我一病重,你就嫌我碍事。”
“去年你还来找过我,问我当年有没有留证据,怕那个老太婆把真相说出去。”
我心口猛地一紧。
去年。
那时候奶奶刚查出病。
原来从那时起,裴心妍就已经开始收尾。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可怕。
她享受了我的人生,抢走了我的父母、我的名字、我的位置,还嫌不够,连奶奶最后那点命也想掐干净。
裴承远终于动了。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扯开沈曼护着裴心妍的手,声音冷得发颤。
“她说的,都是真的?”
沈曼已经快站不住了,眼泪糊了满脸。
“承远,我……”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他这句吼出来,四周都震了震。
沈曼肩膀一抖,终于崩溃似地哭出声。
“是真的又怎么样!”
“我那时候快疯了。你妈整天骂我生不出能争家产的孩子,你在外头和顾家、周家、林家那些人周旋,回家以后看都不看我一眼。心妍从小聪明、嘴甜,谁见了都喜欢。知夏呢,她小时候瘦得跟猫一样,连哭声都弱,我怕她养不活,我也怕自己在裴家坐不稳!”
“后来我想接她回来,可每次看见心妍,又舍不得。她会叫我妈,会扑进我怀里,会哄我开心。你让我怎么办!”
我站在那里,静静听着,心一点点凉透。
到这时候,她说的还是她自己。
她怕,她苦,她舍不得,她怎么办。
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句是,我对不起你。
裴承远看着她,眼里的情绪一点点碎开。
他忽然抬手,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沈曼被打得歪倒在地,耳环都飞了出去。
全场寂静。
这是裴承远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彻底失态。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嗓子发哑。
“你毁了我裴家的血脉,毁了我亲生女儿二十年,你现在问我怎么办?”
“你早干什么去了!”
沈曼捂着脸,呆呆看着他,像是没料到,他会在镜头前打她。
我看着这一幕,胸口却没有半分痛快。
太晚了。
他如今这点怒火,救不回奶奶,也救不回我那二十年。
警方很快上前,把林玉琴和相关人都带走做笔录。
媒体镜头一直没停。
我站在混乱中央,忽然听见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是医院那位护士。
【裴小姐,找到补签医嘱的人了,是代班医生收了匿名转账。转账账户持有人信息刚调出来,名字是沈曼助理。】
我盯着那条消息,喉咙口一阵发涩。
果然。
奶奶最后那一周的药,被人动过手脚。
我抬起头,看向沈曼。
她跌坐在地上,头发乱了,脸也肿了,再没有昨晚把收费单推到我面前时的高高在上。
我忽然很平静。
“你不是想知道,那五百万到底算什么吗。”
她怔怔看向我。
我举起手机,慢慢念出那条消息。
“现在我知道了。”
“那五百万,是拿来买我闭嘴的。”
“也是买我奶奶闭嘴的。”
这句话一落地,记者群彻底疯了。
快门声响得像下雨。
而我知道,裴家完了。
真正的完,不是股价跌一天,不是热搜挂一周。
是从今天起,这个家再也没有办法假装自己体面。
他们身上每一寸金边,都沾着我和奶奶的血。
11
事情发酵得比我想象中还快。
当天晚上,热搜挂满了裴家的名字。
裴氏真假千金调换案。
豪门父母给亲生女儿开亲情收费单。
疑似为假千金配型,真千金被逼体检。
老人住院药物异常。
每一个词条后面,都跟着爆红的“沸”。
第二天一早,裴氏股价暴跌。
顾景川的助理把平板递给我时,语气都带着点复杂。
“裴氏董事会连夜开会了。”
“裴承远暂时停职,沈曼被要求公开道歉。公关部现在已经彻底压不住。”
我窝在沙发里,盯着那张绿得发黑的股价图,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这时候,门铃响了。
助理去开门,回头时神情有些意外。
“裴总来了。”
我没动。
几秒后,裴承远一个人走进来。
他像一夜之间老了十来岁,西装还是整齐的,人却塌了不少。眼下有很重的乌青,下巴也冒出青茬。
和前两天那个坐在餐桌上,淡淡问我“要不要签费用单”的男人,像是两个人。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半晌才开口。
“知夏。”
我淡淡嗯了一声。
“有事就说。”
他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才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
“这是裴氏在城东那套大平层,还有你名下原本该有的信托份额、股权转让书、还有我私人账户里一部分现金。”
“律师都在,签字以后,都是你的。”
我垂眼扫了一下。
数额很大。
大到我以前连想都没想过。
可我看了两秒,笑了。
“裴总,你现在给我这些,是想补偿,还是想和解。”
他脸色微僵。
“都有。”
“你受的委屈,我承认是裴家亏欠你。你奶奶那件事,我也会查到底,给你一个交代。可知夏,事情走到这一步,再闹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抬头看他。
“对谁没有好处?”
“对裴家,还是对你?”
他沉默了。
我拿起那份股权转让书,随手翻了两页,慢慢放回桌上。
“我以前穷,确实缺钱。奶奶病重那阵,我一天打三份工,夜里守在病床边,连住院押金都得一百一百地借。”
“那时候你在哪儿。”
“你们有时间查到我下落,却没时间伸一把手。”
“现在你拿这些过来,像在做一笔迟到二十年的交易。”
我看着他,声音平得很。
“可我已经过了最需要你们的时候。”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当面剥了一层皮,连肩背都绷得有些发僵。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我:“你就真的……一点机会都不肯给爸吗。”
我笑了一下。
“你现在想当爸了?”
“可惜,晚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走针的声音。
他眼底浮起一点发红的血丝,像在极力忍着什么。
“你可以不原谅我。”
“可我还是想告诉你,这二十年里,我不是没想过找你。只是每次查到一半,事情总会被沈曼压下去。后来心妍年纪越大,越离不开家,我也……”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我替他补了下半句。
“你也舍不得。”
他没说话。
这沉默,就足够了。
我点点头:“所以,你不是没做选择。你是每一次,都选了别人。”
他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门铃又响了。
这次来的,是沈曼。
她竟然也来了。
她脸上没化妆,眼睛肿得厉害,身上那股从前压人的精致劲儿全没了。她一进门就朝我走来,走到一半,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整个人一僵。
“知夏,妈妈求你。”
“以前都是我错,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对不起你。你奶奶的事我真的没想害死她,我只是想拿回录音,想让她别把事情闹大。医生改药那件事,我不知道助理会做得那么狠……”
她说着说着,眼泪砸了一地。
“你撤诉好不好。”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回家,我把主卧旁边那间给你,把心妍现在住的房间也给你。你想要什么都行。”
我看着她,慢慢开口。
“我要奶奶活过来。”
她一下僵住了。
“我要我二十岁以前受过的那些苦都没发生过。”
“我要你在我刚出生的时候,把我抱紧,而不是跟别人换掉。”
“我要我第一次进裴家门的时候,你递给我的不是收费单,是一句欢迎回家。”
我每说一句,她脸上的血色就褪一分。
“这些,你能给吗?”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垂下眼,语气很轻。
“给不了,就别跪。”
“你的膝盖太贵,我受不起。”
沈曼整个人晃了一下,捂着脸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裴承远站在一旁,闭了闭眼,像是彻底撑不住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却越来越平。
原来真正死心的时候,不会吵,也不会哭。
只会觉得,这一切都和自己没关系了。
我起身,把桌上那叠文件一份份整理好,重新推回去。
“钱、房子、股权,我会通过诉讼拿我该拿的那一份。”
“可你们想用这些买原谅,买沉默,买我回头。”
“买不到。”
“从今天开始,你们别再来找我。”
“因为我每多看你们一眼,都觉得脏。”
12
三天后,裴家召开发布会。
名义上是道歉说明会,实际是最后一搏。
他们请了律师,请了公关,现场布置得体面得很。连矿泉水瓶上的标签都统一成了裴氏公益基金的logo,像是要靠那点伪善把自己洗干净。
顾景川问我要不要去。
我说去。
当然去。
因为那张亲情收费单,我还没亲手还回去。
发布会现场很大,记者席坐满了人。
我进门时,全场安静了一秒,接着闪光灯就亮成一片。
台上坐着三个人。
裴承远、沈曼,还有裴心妍。
裴心妍这几天掉得很快,整个人瘦了一圈,妆再厚也遮不住脸色差。可她依旧坐在正中间,像还没放下那个“裴家大小姐”的架子。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事情都到了这一步,她还想装。
律师先发言,讲得滴水不漏。
说当年事件复杂,有历史原因。说裴家愿意承担责任。说收费单是家庭教育方式不当。说组织配型只是健康筛查。说奶奶住院药物异常与裴家高层无直接证据关联。
一套话术下来,摘得干干净净。
记者席已经有人皱眉。
我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听完。
轮到记者提问时,场子一下热起来。
“请问裴太太,为何亲生女儿回家第一天就要签收费单?”
“裴总是否承认,裴家曾多次查到真千金下落却没有接回?”
“裴心妍小姐,你是否七年前就知道自己身世?”
一个比一个尖。
台上三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就在这时,我站了起来。
“我也有问题。”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镜头齐刷刷转向我。
主持人刚想阻拦,我已经走上前去。
我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装着那张收费单,补充收费单,还有我自己这几天整理出来的一份账。
我站到台前,直接把文件夹拍在桌上。
“既然今天是说明会,那不如把账说清楚。”
我抽出第一张纸,念得很慢。
“拖鞋八百八,睡衣两千六,礼仪课三万二,客房住宿费每晚一千,晚餐半碗白米饭二十,扰乱家宴,影响裴心妍情绪,精神安抚费五万。”
念到最后一条时,下面已经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台上三个人的脸,精彩得很。
我抬头,看向沈曼。
“裴太太,你那天跟我说,这是激励我独立。”
“那今天我也给你们列了一张单子。”
我抽出另一份纸,翻开。
“二十年身份被盗用费,按年算,一年五十万,共一千万。”
“奶奶病重期间精神损失费,三百万。”
“被带去医院做配型的惊吓费,两百万。”
“媒体面前被造谣卷款私奔的名誉损失费,五百万。”
“还有那二十年里,你们每一次查到我下落却选择装聋作哑的冷血费。”
我停了停,抬眼看向裴承远。
“这个最贵。”
“我算你们,一个亿。”
台下瞬间炸了。
有人憋不住笑,有人直接鼓掌,还有记者飞快记录,一脸兴奋。
我把那份“账单”推过去,声音平静。
“裴家不是喜欢谈钱吗。”
“那就好好谈。”
“你们给我算每一滴水、每一口饭、每一分情绪。我也给你们算一算,我这二十年值多少钱。”
沈曼脸都白了,嘴唇颤着,像想说什么。
我压根没给她机会。
我继续往下翻,抽出最后一页。
“对了,还有一笔。”
“当年你们把我送走,让我养母代养。后来她去世,奶奶接着养我。二十年抚养费、教育费、精神付出费,你们作为亲生父母,一分没出。”
“这笔,我替奶奶和我养母一起收。”
“她们没等到的,我替她们等。”
台下安静了。
这一回,不是因为热闹。
是因为很多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有个女记者抬手擦了下眼角。
主持人已经彻底控不住场。
就在这时,裴心妍忽然站了起来。
她眼睛通红,看着我,像终于撑不住了。
“你闹够了没有!”
“你现在什么都有了,热搜、同情、顾景川站你这边,所有人都骂我。你还想怎么样!”
我抬眼看她。
“我想怎么样,你心里最清楚。”
“你偷我的人生,偷我的家,偷我的位置,还想偷奶奶留给我的最后一句真话。”
她脸色发白,眼泪一下掉下来,忽然从台上冲下来,在所有镜头前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全场哗然。
她死死抓住我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我求你了。”
“我承认我错了,我不该嫉妒你,不该碰奶奶的事,不该让人去查档案。可我真的怕,我怕你回来以后,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我没地方去了。你放过我好不好,哪怕让我离开裴家都行,别再告我了。”
她哭得可怜极了,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镜头全对着我们。
我低头看着她,忽然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裴心妍,你现在哭的,不是后悔。”
“你是在怕输。”
“可你跪错人了。”
“你该跪的,从来不是我。”
“是我奶奶的墓碑。”
说完,我抬手把那张亲情收费单,直接拍在她脸上。
纸页哗啦一声落下,盖住她那张哭花了妆的脸。
我俯视着她,声音不大,却像刀一样落下去。
“这张单子,还给你们裴家。”
“从今往后,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
13
发布会之后,事情再也压不住了。
警方正式立案,调查当年换婴、后续隐瞒、奶奶住院用药异常和转账问题。医院那边的代班医生扛不住,很快供出了匿名转账账户。顺着查下去,牵出沈曼助理、裴心妍和林玉琴之间几笔来往。
证据一旦连起来,很多事就再也洗不白。
沈曼因涉嫌参与非法调换婴儿身份、指使他人干预病历和用药流程,被采取强制措施。
她被带走那天,穿着一身灰色风衣,头发凌乱,再没了往日半分光彩。
裴承远没去送。
他自己也被董事会停了职,整个人像抽了魂,天天坐在公司楼下那辆车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至于裴心妍。
她最在意的,从来不是法律后果。
是她那张脸,那层皮,那些看向她的目光。
事情彻底爆开后,她从前的名媛圈、塑料姐妹、小团体,一夜之间散得干干净净。那些曾经围着她喊“妍妍宝贝”的人,转头就在群里骂她恶心,嘲她偷了别人的人生还装无辜。
顾景川更是当众发了声明。
【本人从未与裴心妍订婚,也无任何私人承诺。】
这行字出来,像最后一刀。
她一直死死抓着的那层体面,彻底碎了。
而她的肾,也并没有坏到无药可救。
后续医生说明,她之前的病情报告被故意夸大,为的是尽快推进亲属配型流程,争取让我“心甘情愿”进手术序列。
这一点出来时,连很多原本还想替她说句“她也可怜”的人,都闭了嘴。
她可怜吗。
她当然不。
她每一步,都踩着别人往上爬。
最后把自己踩空了。
半个月后,我去了一趟奶奶墓前。
天有点阴,我抱着一大束白菊,蹲在墓碑前,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点点说给她听。
我说沈曼被带走了。
我说裴家塌了。
我说那张收费单,我当众砸回去了。
我说奶奶,你没白忍,也没白留那支录音笔。
说到最后,我忽然有点说不下去了。
风吹得墓碑前的丝带轻轻晃。
我蹲了很久,才轻声说:“奶奶,我没回头。”
“我照你说的,往前走了。”
眼泪砸在地上,很快被风吹干。
我起身准备离开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裴承远。
他瘦了很多,手里也抱着一束花,站在几步外,眼底是压不住的疲惫和狼狈。
“我能不能,跟她上柱香。”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低头站了一会儿,嗓音很低。
“如果当年我多留心一点,多查一点,也许很多事都不会走到今天。”
“知夏,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
“最错的一件,就是在能选你的每一次里,都没选你。”
风吹过来,他的声音有些散。
我看着他,平静地问:“所以呢。”
他怔了怔。
“所以,我来道歉。”
我笑了一下。
“裴总,道歉这种东西,值钱的时候只有第一时间。”
“迟了,就只剩下打扰。”
他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我收回视线,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公司那边,我已经让律师重新划分继承份额。该属于你的,我都会给你。”
我没回头。
“该给的,走法律程序。”
“别再用感情包装利益。”
这句话说完,我就再也没停。
下山的路有点长,顾景川的车停在山脚。
他站在车旁,手里拎着一杯热咖啡,看见我下来,直接递给我。
“山上冷。”
我接过来,先问了一句:“多少钱。”
他挑了下眉。
“裴知夏,你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我捧着那杯热咖啡,低头笑了笑。
“再等等吧。”
“总得给我一点时间。”
他没再说什么,只替我拉开车门。
上车以后,我望着窗外后退的山路,忽然觉得心里空出来一大块。
像终于把一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从胸口挪开了。
后续的官司,我全交给了律师。
该查的查,该赔的赔,该判的判。
裴家的资产切割、舆论崩盘、董事会清洗,足足闹了半年。
最后的结果,比我想的还干净。
我拿回了属于我的那部分股份和赔偿,成立了一个专项基金,用奶奶和养母的名字。
给那些被遗弃、被拐卖、被调换身份后失去家庭的女孩子提供法律援助和生活支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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