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伴从儿子家回来后。

一路走了二十公里回来,脚底全是血泡,到家就晕过去了。

我一边叫120一边给儿子打电话。

儿媳在那头就开始发疯。

"他也好意思叫出租车?坐我们家沙发上把汗渍蹭了一片!"

"真皮沙发三万八,他赔得起吗?我让他走路回去有什么问题?"

"你们一家子穷酸样,少来沾我们的光!"

儿子不耐烦地插嘴。

"妈,大夏天出一身汗就别往真皮沙发上坐啊,这不是常识吗?"

"走路回去怎么了?锻炼身体,晕倒就是他自己体质差。"

"岳父来都是自己开车,从不给我们添麻烦,你们倒好。"

我听着120的警笛响起来,声音反而冷了下去。

"三万八的沙发坐不起?那这沙发放着的这套房,全款是谁出的来着?"

"我的血汗钱能买沙发买房,也能请律师收回来,你们等着。"

01

"血压八十五,脱水严重,脚底软组织大面积撕裂,先进抢救室。"

急救人员把担架推下车,老伴的脸白得像纸。

两只脚露在薄毯外面,血迹已经浸透了我临时缠上去的毛巾。

我攥着他冰凉的手指往前跑,推进抢救室的一瞬间,他的手从我手里滑出去了。

走廊里就剩我一个人。

腿软得站不稳,扶着墙,才没倒。

手机又响。第六个电话了。

我接起来。

"妈,你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

不是关心他爸死活,开口就追问房子。

"你爸进了抢救室,你觉得我像开玩笑吗?"

"那他怎么不打车回来?是他自己选择走路的,关我们什么事?"

"他打车了吗?你们让他打了吗?"

沉默了两秒。

然后儿媳的声音又窜了进来,像在念一份提前写好的清单。

"阿姨,有几件事跟你交代一下。沙发的专业清洗费我问了,报价八百。精神损失费两千。加上我下午错过的瑜伽课,一千二。总共四千整,转我微信就行。"

"你的玄关地砖他出门时也蹭了,抛光一次一千二。但我大度,就不计较了。"

四千块。

我的儿媳用四千块,给我老伴的二十公里路标了个价。

第二条语音紧跟着来了。

"还有,你刚才提的房子,我劝你冷静一点。结婚那年你亲口答应给我们当婚房。五年了,翻脸不认账,传出去好听吗?"

"你要真请律师,我也不怕。我爸手底下养着法务团队。到时候对簿公堂,看看谁先丢人。"

我听完,没回复。

把手机关了,揣进兜里。

护士从抢救室跑出来。"家属是你吗?病人有高血压病史吗?"

"有。"

"血压在掉,心率不稳定。最近受过什么刺激没有?"

我点了点头。

抢救室的灯又亮了半个小时,门一直没开。

手机再亮的时候,不是电话,是一条朋友圈链接。

老邻居何姐发来的,附了一句话:"秋姐,你看看这个,你家那个媳妇是不是疯了?"

我点进去。

一条短视频。画面里,宁潇坐在那张三万八的沙发上,拿着湿巾擦坐垫。

镜头给了特写。汗渍打了马赛克,旁边配着一行字幕:"公公在我三万八的沙发上留下了这种东西。"

她对着镜头叹气,眼眶微微发红。

"有些老人真的不是坏心,就是习惯差。你说怎么办呢?总不能不让他来吧。"

评论区几百条。

清一色骂公公没素质。

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没素质"的老人此刻正躺在抢救室里。

我退出视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推门出来。

"暂时稳住了。脱水加中暑,脚底的伤不算轻,有感染风险。"

他摘下口罩,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大姐,大夏天的,怎么伤成这样?光着脚走的?"

光着脚。

我愣住了。

来的时候只顾着看血泡,没留意鞋。

现在才想起来,他回来的时候,脚上什么都没有。

"大夫。"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是,他没穿鞋。被人赶出来的。"

"连鞋都没给他留。"

02

凌晨三点,老伴醒了。

嘴唇干裂,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水……"

我把吸管递到他嘴边。他抿了两口,眼睛红红的,在昏暗的病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

"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缠满纱布的脚,表情慢慢垮下去。

"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这辈子我听他说这三个字,比听他说爱我都多。

"别说对不起,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

"我就是想去看看小予。提前打了电话,奕说方便,我就过去了。"

"进门之前换了鞋,用他们门口的洗手液洗过手。小予看见我特别高兴,非要我抱。"

"天热,出了一身汗。我想洗把脸,浴室锁着,就先在沙发上坐了一下。"

他声音越来越低。

"宁潇从房间出来,看到我在沙发上,脸一下就变了。"

"怎么说的?"

"她说,谁让你坐这儿的。"

"我赶紧站起来。她走过去摸了一下坐垫。然后看着我说,完了,汗全渗进去了。你知道这沙发多少钱吗。"

"奕呢?"

"她给奕打了电话。奕从书房出来,看了看沙发,又看看我。"

"他说什么?"

老伴闭了一下眼睛。像是不愿意再回到那个画面里。

"他说,爸,你这样做真的不合适。"

"宁潇开始擦沙发。一边擦一边念,三万八,三万八。然后她让我走。"

"我说我帮她擦。她说,你越擦越脏。"

"你就走了?"

"不是。"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她让奕去拿我的鞋。奕把鞋拿过来,宁潇看了一眼,说鞋底太脏了,不能再穿进她家地板上。"

"她用塑料袋把鞋包起来,扔了。"

"然后说,光脚出去吧。反正你来的时候也没打招呼,走的时候就别讲究了。"

"你的手机和钱包呢?"

"手机在客厅充电。我想回去拿,她把门关了。"

"关了门你就不能敲?"

"我敲了。"他声音哑了。"听见她在里面跟奕说,别理他,站一会儿自己就走了。"

"奕没开门?"

"没有。"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听见小予在里面哭。一直喊爷爷。一直喊。"

"后来奕把他抱走了。哭声也停了。"

"我就下了楼。门口保安看我光着脚,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出来散步。"

六十三岁的退休教师,大夏天光着脚从小区走出来,告诉保安自己是出来散步的。

"为什么不借保安的电话打给我?"

"我不想让你知道。每次你知道了就和他们吵,吵完你也难受。我想着慢慢走就行了。"

"但地面太烫。走了一段,脚底就开始疼。我拐到路边的土路上,土路也烫。"

"后来看不清东西了。不记得怎么到家的。"

我坐在床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是说不出,是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骂儿子不是人,还是骂自己当年不该把他生出来。

手机响了。何姐。

"秋姐,那条视频的评论区越来越过分了。有人在问你们住哪个小区,说要人肉。"

"我在底下说了真话,被她拉黑了。"

我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伴。他闭着眼睛,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何姐,那条视频你帮我截图存下来。评论区也存好。"

"以后用得上。"

03

第二天,宁潇那条视频的播放量破了十万。

何姐一大早发来消息,说评论区已经有人扒出了我们住的小区名字。

我没去看。

但躲不开。

老伴住院第二天,大姑子来了。老伴只剩这一个姐姐,一辈子都爱操心。

进门第一句话。

"弟妹,那个视频我看了。"

"你嫂子发我的,说我们家老贺太不像话了。"

我把削苹果的刀放下来。

"你觉得呢?"

"我觉得吧,你们也有不对的地方。去年轻人家做客,总要注意些。人家东西贵,弄坏了心疼。"

"你弟光着脚走了二十公里回来的,脚底烂了。这个你不问?"

大姑子尴尬地避开视线。

"我当然心疼我弟。但两边都有问题,当长辈的也别太犟。"

"小两口过日子不容易,有些事让一让就过去了。你非要闹到收房子,传出去多难听。"

我没接话。

大姑子待了十分钟就走了。临走说了一句老话:"女人嘛,温柔一点,家才和。"

她前脚出门,表弟的电话又来了。

"秋姐,那视频我看了。你让老贺去人家家之前先洗个澡不行吗?"

"她发视频也不是为了丢你们人,就是发牢骚。你别较真。"

"但你说要收房子,这过分了。给孩子的就是孩子的,当妈不能出尔反尔。"

我挂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不同的人,同样的意思。

视频他们都看了,真相一个也不问。

下午,贺奕发了一段微信。

"妈,房子的事我跟岳父商量过了。他帮我查了法律,我们住了超过五年,有权继续居住。你强行收回,不合法。"

"当年结婚你亲口答应的。虽然没写书面的,但有当时在场的亲戚能作证。"

"劝你想清楚再折腾,不然上了法庭丢人的是你。"

"还有,潇潇的视频你别介意。她就是随手拍拍,你们把卫生做好了她也不至于发。"

我看完,存了截图。

打车去了市中心。

到了那个小区,刷门禁卡。

卡被注销了。

保安认识我。"方姐,你儿媳上午来过,说以后只有她和贺先生的卡能用。你的好像取消了。"

我点点头。

回去的出租车上,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对面是个中年男人。

"你是贺奕的母亲?我是他岳父,宁德厚。咱们没见过面,有几句话,应该直接谈。"

"你说。"

"方女士,你是做生意的,我也是。做生意讲利益最大化,不讲意气用事。"

"那套房子对你来说是资产。对我女儿女婿来说,是家。你把家拆了,没有赢家。"

"我的建议。房子过户到奕名下,作为交换,他每月给你们两千块养老费。"

两千块。

他给我老伴这一条命标了个价。两千。

"宁总,你可能不知道。你女儿让我老伴光着脚走了二十公里。走到进了抢救室。然后拍了视频发网上,让十万人骂他。"

"你现在告诉我让一步。每月两千。"

"你觉得我老伴是个人还是一样东西?"

那头安静了几秒。

"老人家中暑走不动路,说到底是自身健康问题。我女儿做事急了点,但出发点没多坏。"

"方女士,我直说了。我能调动的资源不是你能比的。你要走法律程序,我奉陪。但你最好想清楚,值不值。"

我挂了电话。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

我坐在车里没下去,看着手机上老伴的照片。去年退休时拍的,笑得很温柔,手里拿着学生送的花。

一辈子的好人。被自己儿子的老婆扒了鞋,赶到大街上。

我推开车门,走进病房。

老伴还没睡,看着我进来。

"怎么了?你脸色不好。"

我在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

"没事。睡吧,有我在。"

04

老伴住院第四天,贺奕来了。

我正在给老伴削梨。听见门响,抬头看见儿子。

穿着宁潇挑的那身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打了发蜡。

我还以为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有个爹。

"奕来了。"老伴在床上撑起身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爸,来看看你。"贺奕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目光在老伴身上扫了三秒,然后落在床头柜上。

"气色还行。医生怎么说?"

"好多了,就是脚还不太能走。"老伴笑了笑。

贺奕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

"爸,有个东西需要你签一下。"

我手里的刀顿住了。

"什么东西?"

"房子的事。"贺奕看向我。"妈,你不是要请律师吗?我想了想,与其到时候扯皮,不如现在说清楚。"

他把文件递给老伴。一份打印好的赠与确认书。

"当年你们全款买的房,说好给我们结婚用。现在白纸黑字确认一下,免得再有争议。"

我走过去拿过协议看了一眼。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宁潇的意思?"

"我们商量的。"

"你让你爸在病床上签这种东西。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贺奕的脸色变了。

"妈,你能别一上来就骂人?我是在解决问题。不然你今天说收明天改主意,我们一家人住不安心。"

"你住不安心?你爸在你家弄脏一张沙发,被你媳妇赶出来,光着脚走了二十公里。他安心吗?"

"那件事我说过了,是他自己选的。"

"他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鞋,怎么选择?"

贺奕的表情僵了一瞬。迅速恢复。

"妈,咱们不讨论这个。你就说,签不签?"

"不签。"

"那行。"他在床边坐下,转向老伴。"爸,你来签也一样。房本虽然是妈的名字,但购房款是你们共同财产,你有权处分。"

老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奕,这件事……"

"爸,你签了我带回去,潇潇就不闹了。以后我们好好孝敬你们。"

"你什么时候孝敬过?"我冷声打断。

"妈,你别插嘴,我在跟我爸说话。"

这一刻,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宁潇站在门外,手里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我们。

"别管我,你们继续。我就是顺路来看看公公。"她笑着说。

然后低头看了看屏幕,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直播间已经有两千人了哦。"

我浑身的血一下涌到头顶。

"你在直播?"

"阿姨,公共场合,我有拍摄的自由。而且这么多网友都关心公公的身体。"

"这是医院,不是你的秀场。"

"你管得着吗?"她后退一步,站在病房门外的走廊里,手机依然举着。

贺奕回头看了宁潇一眼,竟然没吭声。

转回来继续说:"爸,你就签了吧。为了我,也为了小予。你不想以后连孙子都见不到吧?"

老伴的手在被子上攥紧了。

他看了我一眼。

我摇了摇头。

贺奕站起来。声音里带上了威胁。

"妈,我最后说一次。你不签,我就把你在菜市场做的那些事翻出来。缺斤短两、走暗账,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的视线从他脸上慢慢移开,看向门口。

宁潇还在拍。镜头对着这边,嘴角翘起来。

我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水果刀。

宁潇在门口尖叫。"她拿刀了!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我婆婆!"

护士闻声跑来。

贺奕后退了两步。"妈,你疯了。你是真的疯了。"

他拽着宁潇,匆匆离开。

走廊里传来她的声音:"宝子们看到了吧?我婆婆当面拿刀。这就是我嫁进这家五年受的待遇。"

我被护士按在椅子上,手在抖。刀已经被收走了。

老伴在床上,一只手捂着脸。肩膀在颤。

我坐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存了很久没用过的号码。

两声,接了。

"老段,是我。有个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

"我要收回一套房子。另外,我儿子可能涉嫌伪造赠与文件。"

"你想走民事还是刑事?"

我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伴。

"都走。"

05

段明远第二天就到了医院。带了一个文件箱,两个助理。

"秋姐,材料先给我看看。"

我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房产证原件、购房合同、银行转账流水和当年的收据。

保存了五年,一张没少。

老段翻了几页,抬头看我。

"房本是你的名字,购房款从你个人账户支出,合同买受人也是你。产权归属没有争议。"

"他们说我当年口头答应了,算数吗?"

"口头赠与不产生物权变动。说白了,嘴上说给和法律上给到,不是一回事。没有完成过户登记就不算赠与成立。"

"那他让我签的那份确认书呢?"

老段看了看我拍的照片。

"格式挺专业,不像你儿子自己写的。但你没签,这东西就是废纸。"

"他还可能拿这个做什么?"

"如果他拿着伪造的赠与协议去申请过户,那就是涉嫌诈骗。"老段放下文件。"秋姐,法律上不复杂,房子百分百是你的。但你确定要和亲儿子走到这一步?"

"你看看这个。"

我把手机递过去。

老伴脚底的照片。宁潇那条播放十万的视频。她发给我的四千块账单截图。还有何姐帮忙录下来的医院直播画面。

老段看完,安静了很久。

"你再给我两样东西。第一,你老伴的全套医疗记录。诊断书、入院病历、脚底伤口的影像资料。"

"第二,你儿媳发的所有视频和评论内容,做一份公证。"

"为什么要公证?"

"她的视频对你丈夫构成名誉侵权。配合实际情况看,她散布的是单方面的虚假信息。"

"另外,如果能证明她故意扣押你丈夫的手机和鞋,迫使他步行导致受伤,可以主张人身损害赔偿。"

"这不单是房子的事了,秋姐。是一整套的。"

"多久能发律师函?"

"材料齐全,明天。"

老段走后,我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

老伴醒了,看见桌上的文件袋,什么都没问。

"你做的决定,我都同意。"

"你不怕伤了他?"

"他先伤了我。"

这是老伴这辈子第一次说这种话。

我心里反倒踏实了。

第二天下午,律师函寄出。

当晚贺奕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第八个变成了微信语音。

"妈,你是不是疯了?律师函寄到我公司了!我同事都看见了!"

"宁总问我怎么回事,我怎么解释?说我亲妈要赶我出家门?"

我回了一条文字:"十五天之内搬走。逾期强制执行。"

贺奕秒回:"你别逼我。"

五分钟后,宁潇的电话来了。

"阿姨,你还真请了律师?"

"是。"

"你知道我爸手底下的律师团什么水平吗?你找的那个小律师,在我们面前就是个笑话。"

"那就让他们来应诉。"

"你以为我不敢?"

"我不管你敢不敢。十五天。"

她顿了一下。

"阿姨,你赢了官司又怎样?你把亲儿子赶到街上,以后谁管你养老?谁给你端水送饭?你以为靠那个老段就行了?"

"不需要你管。"

"行。你硬气。那你等着。"

"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母亲。"

电话挂了。

晚上,宁潇又发了新视频。

标题:"婆婆请律师赶儿子出门,只因一张沙发。"

她红着眼眶,抱着小予,坐在那张三万八的真皮沙发上。

"她说这房子是她的。五年了,我和老公辛辛苦苦装修的家,她一句话就要收回去。"

"就因为公公弄脏了沙发,我说了他几句。至于赶我们走吗?我们是她亲儿子亲儿媳啊。"

小予在她怀里,大眼睛看着镜头。

评论区又炸了。骂我禽兽不如的,说我老了不会有好下场的。

老伴从旁边拿过遥控器,关了电视。

"秋儿。"

"嗯。"

"不管她在网上说什么,真相在我身上。这些伤,就是证据。"

我看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脚。

"你放心。证据一条也不会浪费。"

06

老段的第二封律师函在第三天寄出。

这封是给宁潇的。

正式通知她发布的视频涉及名誉侵权和隐私侵犯,要求七日内删除全部相关内容并公开道歉。逾期提起诉讼。

同一天,老段告诉我一件事。

"秋姐,你儿子去年十月份向房管局提交过一次过户申请。"

"什么?"

"附了一份赠与协议,上面有你的签名。"

"我从来没签过任何赠与协议。"

"我知道。签名和你本人笔迹差异很大,房管局当时就驳回了。但申请记录在。"

"这意味着什么?"

"他涉嫌伪造你的签名骗取过户。是刑事犯罪。"

我靠在椅背上。

去年十月。那时候贺奕说公司调岗缺周转钱,从老伴那借了五万。

不是周转,是在偷我的房子。

"我要报警。"

"你确定?他可能面临拘留甚至起诉。"

"那是他该承受的。"

当天下午,贺奕的电话就来了。不是打给我,是打给老伴。

老伴开了免提。

"爸,你劝劝妈。她真要报警?前科跟我一辈子,我就完了。"

"去年你拿着我身份证复印件说要办业务,是不是拿去仿造签名了?"

那头沉默了五秒。

"爸,那不是我的主意。潇潇说的,说这样省事。我也不知道算犯法。"

"大学毕业的人,不知道伪造签名犯法?"

"爸,我求你了。你跟妈说说,别报警。我马上搬。"

老伴看了我一眼。

我伸手把手机拿过来。

"贺奕,你听好。三件事。"

"第一,限期搬走,不变。"

"第二,伪造签名的材料已经提交了。你要减轻后果,自己去自首。"

"第三,让宁潇把所有视频删了。发一条澄清,把真相说清楚。你爸怎么受的伤,鞋怎么没的,手机怎么被扣的,一条一条讲明白。"

"三件事做到,我考虑撤诉。做不到,法庭上见。"

"妈,你要逼死我?"

"你把你爸逼上二十公里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告诉我。"

电话里传来宁潇急切的声音:"跟她废什么话?我给我爸打电话!"

贺奕犹豫了一下。

"妈,给我三天时间。三天给你答复。"

"不需要三天。明天中午之前。"

电话挂了。

当晚,宁德厚又打来了。

这次语气不太一样了。

"方女士,年轻人做事确实欠考虑。但你这做法太极端了。报警留了案底,他以后找工作都成问题。你是亲妈,真下得了手?"

"宁总,你女儿让我老伴光脚走二十公里的时候,你管过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

"你不清楚,但你帮他们保房子。你不清楚,但你让人写律师函威胁我。东窗事发了,又来当和事佬。"

"你到底是调解的,还是帮着欺负人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方女士,你这话有点重了。"

"再跟你说一件事。去年你女婿拿着我的名字伪造签名,想把我的房子过户到他名下。这事你知不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不知道。"

"你最好是不知道。不然你也是共犯。"

"方女士,你别吓唬我。做了几十年生意,什么场面我没见过。"

"那法庭上见。"

我先挂了电话。

老伴一直安静听着,等我放下手机,只说了一句。

"秋儿,这些年苦了你。"

"有什么苦不苦的。当年在菜市场卖菜的时候,比这难多了。"

07

第二天上午,宁潇的视频还挂在网上。一条没删。

她又追了一条新的。

标题:"婆婆逼儿子自首!为了一套房子,亲情比纸薄。"

照样红眼眶,照样抱着孩子。

但评论区的风向有了变化。

有人翻出了她以前发的内容。每一条都在晒那套房子,精装修、智能家居、全屋定制。

有人问:"这房子到底是谁买的?"

宁潇在评论区回复:"当然是我们自己的。婆婆出了首付,我和老公还的贷款。"

何姐把截图发来。

"秋姐,她撒谎了。你那是全款,根本没有贷款。"

"我知道。"

"要不要我去评论区揭穿她?"

"不用。让她说。说得越多,以后越被动。"

上午十点,老段来了电话。

"秋姐,我让人查了一下宁德厚的底。"

"怎么了?"

"他名下三家公司,两家已经进入经营异常名录。第三家去年被供应商起诉拖欠货款,正在强制执行。"

"欠了多少?"

"法院判决的就有一千两百万。银行那边的数字还没查完。"

"也就是说他根本没钱打官司。"

"不只打不了官司。他自己都快被列入失信名单了。你儿媳嘴里的有钱娘家,是空壳。"

我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想起贺奕当年非要娶宁潇的理由。人家家条件好,嫁给他是下嫁。要让人家满意,要给人家最好的。

岳父如何如何,岳父的公司多大多大。

结果那个公司欠了一千多万。

"老段,这些信息有公开文件吗?"

"裁判文书网上都查得到,谁都能看。"

"发我。"

中午,贺奕的电话来了。

"妈,我考虑了一晚上。视频我让潇潇删。"

"删了吗?"

"……还没。但她答应了。"

"那就是没删。"

"你给我点时间。她脾气大,我得慢慢劝。"

"你媳妇脾气大,我理解。毕竟她日子也不好过。"

"什么意思?"

"你丈人的厂子还开着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别听外面乱说。我丈人的事业好着呢。"

"裁判文书网上,他名下有三个被执行案件。最大一笔四百七十万,已经进入强制执行。"

"不可能。"

"你自己去查。"

贺奕不说话了。

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脸。

当了五年的女婿,跪着舔了五年的岳父。连亲爹亲妈都踩在脚底下去讨好。

一张嘴就是比较。他丈人是成功人士,我们是菜市场的小商贩。

成功人士欠了一千多万。

"查完了再给我打电话。"

我挂了。

下午三点,贺奕发来一条微信。

"我查了。"

五分钟后,第二条来了。

"妈,那份赠与协议不是我的主意。是丈人让我做的。他说只要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就算家庭资产,法院查不到他头上。"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遍。

不是为了住,是为了转移资产。

宁德厚让女婿用我的房子,帮他挡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了。"

"你差点把我的房子变成你丈人的抵债资产。"

"妈,我真不知道会这样。他跟我说过户了大家都安心。"

"你信他,不信我。你信一个欠了上千万的人,不信给你全款买房的人。"

"贺奕,你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情,就是把你爸妈当敌人,把外人当至亲。"

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晚上,何姐的消息来了。

"秋姐,宁潇的视频全删了。朋友圈也清了。有邻居听见他们在家里摔东西。"

我放下手机。

老伴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怀山。"

"嗯。"

"你觉得他们会离婚吗?"

他沉默了半晌。

"如果她图的是钱,那应该会。"

"你心疼吗?"

他嘴角动了动。

"已经不心疼了。"

08

开庭那天,老伴非要跟着去。

脚上的伤没完全好,走路一瘸一拐。我让他坐轮椅,他不肯。

"我自己走。"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当了一辈子教书人,从来不肯在正式场合失了体面。

法庭上,贺奕和宁潇坐在对面。

宁潇一身黑裙,妆画得一丝不苟。进门时特意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翘。

像来走过场的。

贺奕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们请的律师是宁德厚找的。开庭前一天才定下来。

老段替我出庭。

证据链一份一份摆上去。对方律师的脸色一点一点垮了。

购房合同、银行流水、房产证原件。全款支付,产权人是我,没有共有人。

"原告主张被告无权占有涉案房产,要求限期腾退。原告从未与被告签署过任何赠与协议。"

"被告方提交的所谓赠与确认书,经笔迹鉴定,签名系伪造。"

老段翻到下一页。

"同时,原告已就伪造签名骗取过户一事向公安机关报案,已受理立案。"

宁潇的脸终于变了。

扯了一下贺奕的袖子。贺奕没抬头。

对方律师硬着头皮反驳。

"被告在涉案房产中居住超过五年,形成稳定居住事实。且被告方提出,购房时原告有口头赠与的意思表示,申请传唤证人。"

老段转头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头。

"审判长,即便存在口头赠与表示,依据民法典第六百五十八条,赠与人在财产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涉案房产始终未办理过户。原告有权撤销并要求返还。"

法庭安静了几秒。

审判长开口:"被告方还有其他证据吗?"

沉默。

宁潇突然站起来。

"审判长,我有话说。"

她律师拽她袖子,被她甩开了。

"这套房子是我公婆给我们的婚房。装修花了二十多万,全是我和老公的。她现在说收就收,我们一家三口住哪?我儿子才三岁。"

审判长看着她。

"被告,装修费用可以另行主张。产权归属以登记为准。"

"什么登记?我住了五年!"宁潇声音拔高了。

"被告,请注意法庭纪律。"

"凭什么?你们就是欺负我们年轻人!"

贺奕终于抬头,拽了她一下。"潇潇,坐下。"

宁潇甩开他的手。"你闭嘴。都是你没用。你妈告你,你都不敢还手。你算什么男人?"

法庭里一阵骚动。审判长敲了法槌。

我看着对面。

贺奕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抽空了所有体面之后的疲惫。

他终于抬起眼睛,看向我和老伴。

老伴坐在我旁边。纱布从裤腿下面露出来,背挺得笔直。

和贺奕对视的那一秒,老伴没有回避,也没有心软。

判决当天下达。

限被告三十日内腾退涉案房产,恢复原状。装修损失可另行起诉。

伪造签名的刑事案件还在侦查阶段。

走出法院,宁潇在台阶上打电话。

"爸,输了。她赢了。你找的律师就是个废物。你到底还管不管我们了?"

电话另一头说了什么。她的表情一下僵住了。

慢慢放下手机,站在那里。

贺奕看了她一会儿,走到我面前。

"妈。"

我看着他。

"三十天之内搬走。"

说完,扶着老伴离开了。

09

搬家那天,我没去。

老段的助理去监督,拍了视频给我。

宁潇指挥搬家公司把能拆的全拆了。窗帘、灯具、水龙头。连马桶盖都拧下来带走了。

搬家工人劝了一句,被她骂了回去。"我自己花钱装的,凭什么留给她?"

那张三万八的沙发,四个人往外搬。卡在了电梯里。

宁潇在电梯口站了半小时。沙发纹丝不动。

她对着沙发踹了一脚。

"破玩意儿。"

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贺奕来了。

不是来家里。是来医院。老伴刚拆了脚上最后的纱布。

他站在病房门口。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穿着上次那件西装,皱巴巴的,领带也没了。

"爸。"

老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爸,我来跟你道歉。"

老伴继续弯腰穿鞋。动作很慢,因为脚底新长出来的皮还嫩。

贺奕走进来,蹲下去,想帮他。

老伴把脚缩了回去。

"不用。"

贺奕的手停在半空。

"爸,那天的事是我不对。不应该让你走路回来。"

"是你不让我走的?"

"是潇潇说的。但我没有拦她。"

"你也没有给我打电话。你也没追出来。你也没问过我一句好不好。"

"连我的鞋,你也亲手拿出来递给她扔的。"

贺奕低下头。

"爸……"

"你今天来道歉,是因为输了官司,还是因为真的觉得对不起我?"

贺奕没有回答。

"你来找你妈还是找我?"

"找你们两个。"

"你妈不在。就算她在,结果也一样。"

"不接受。"

贺奕的眼睛一下红了。

"爸,我是你儿子。"

"你伪造你妈签名的时候,你想过你是她儿子吗?让她删视频澄清真相,你连你老婆都劝不动。你到底是谁的儿子?"

"潇潇跟我说要离婚了。什么都要分走。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终于蹲在地上哭了出来。三十二岁的人,哭得像个小孩。

老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弯下腰,自己把鞋穿好了。站起来,走过贺奕身边。

快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小时候也这样。一哭我就心软。你妈骂我没原则,骂得对。"

"这次你怎么哭,我都不会心软了。"

"你把我的鞋扔了。你知道那是什么鞋吗?是你妈在步行街花了一整个下午给我挑的。她连自己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她给我挑了双软底的,说我退休了要多走路,鞋子得舒服。"

"你媳妇两秒钟就扔了。你站在旁边看着。"

老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鞋没了可以再买。但我的心也被你们扔进垃圾桶了。这个买不回来。"

说完,他走了。

我在医院门口等着,远远看见他从楼道里一瘸一拐地出来。

走到我面前,红着眼睛,什么也没说。

我扶着他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他突然开口。

"秋儿。"

"嗯。"

"谢谢你替我出了这口气。"

"我不是替你出气。"

"那是什么?"

我看着车窗外面。

"是让你知道,有人心疼你。"

10

房子收回来之后,我请人做了整体清洁。

那张卡在客厅里的三万八沙发,最终是拆了扶手才搬出去的。

放在小区垃圾站旁边,何姐路过看见了。

"秋姐,真皮的,扔了可惜。"

"你要就搬走。"

"那我不客气了啊。"

三万八的沙发被何姐拖回了她的烧烤摊。

宁潇要是知道了,大概能气得再拍一条十万播放的视频。

搬回房子后第三天,贺奕的离婚判决也下来了。

宁潇一点都不含糊。婚内存款全部拿走,贺奕那辆还在还贷的车也归了她。

理由是她名下有债务要清偿。

实际上那些债,是替她爸还的。

嫁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的时候什么都不剩。

贺奕签了字。净身出户。

他没有再来找我们。

前同事跟何姐聊天,提过他现在住出租屋,每天在物流仓库搬货。

何姐问我:"秋姐,你就不管管?"

"管什么?三十二了,有手有脚。搬货挣钱,比给人当孙子强。"

何姐也不再劝了。

老伴恢复得还行。脚底的新皮长好之后,他开始每天出门散步。

我重新给他买了一双软底鞋。穿上的时候他蹲下去系鞋带,磨蹭了好久。

"怎么了?"

"鞋很好。"

就这三个字。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点破。

有些伤不去碰就不会疼。

日子一天天过。我照常去铺子里看账,他照常去公园下棋。

偶尔他手机上跳出贺奕的消息。看一眼,锁屏,放回口袋。

我不问。他也不说。

那些未读的消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谁也不打算再打开。

直到有一天。

何姐从铺子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秋姐,有人把这个塞在你店门口。"

我拆开。里面一张纸。

蜡笔画的。

画面上两个圆圆的人,一高一矮。高的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爷爷",矮的旁边写着"奶奶"。

中间画了一棵树,树上挂满了红色的圆圈。大概是苹果。

底下一行字,笔画歪得快要倒了。

"爷爷奶奶我想你们。"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

"方女士,我是之前贺家请的保姆。孩子跟了他妈妈,但一直念叨着爷爷奶奶。这幅画他让我帮他寄。我不该多管闲事,但这孩子太可怜了。"

我把画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折好,放进口袋。

回到家。老伴在厨房切菜。

"今天红烧排骨。"他扬着声音说。

"好。"

我走进厨房,把那张画贴在冰箱门上。

老伴低头看见了。

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这是……"

"小予画的。保姆帮他寄来的。"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

然后把目光移回砧板,继续切菜。

切了两刀,又停了。

"排骨多炖一会儿,小孩子牙口不好。"

"你说什么?"

他摇摇头。

"没什么。我说排骨得炖烂点,我牙口不好。"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弯了,围裙上沾着油渍。

当了一辈子教书先生。退休之后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拒绝,也学会了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怀山。"

"嗯?"

"小予的事,以后再说。"

他把排骨放进锅里,盖上盖子,才转过来看我。

"我知道。先顾好咱俩。"

我点点头。

"先顾好咱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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