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遗言
电话铃响起时,陈默刚用浸了机油的棉纱擦完最后一道锹刃。
锹面在十五瓦白炽灯下泛着哑光。这是侦察连带出来的习惯。班长总说,家伙事儿是兵的第二条命。退伍三年,在这城乡结合部开五金店两年零七个月,这习惯反倒比在部队时更顽固。货架上其他商品都蒙着层薄灰,唯独靠墙立着的这几件“老伙计”锃亮如新。
铃声是老式转盘电话的尖锐嘶鸣。陈默皱了皱眉——晚上八点二十七分,卷帘门已拉下一半,这个点不该有生意电话。他走到柜台后,摘下听筒。
“喂,陈默五金。”
听筒里先涌过来的不是人声,是山里深夜特有的、空洞呜咽的风声。几秒钟后,粗重急促的喘息才压过风声,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撞出来:“默娃子……快、快回!你爷……你爷不行了!就吊着最后一口气,眼珠子瞪得滚圆,非要见你!”
是村支书老耿叔。声音里的慌乱像受惊的鸟。
陈默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耿叔,”他开口,声音干涩,“我爷……今天中午通电话,还说后山的笋子冒尖了。声音还挺亮堂。”
“晌午是晌午!现在是现在!”老耿叔的调门拔高,慌乱里掺杂着恐惧,“太阳擦山边那会儿,有人看见你爷从后山鹰嘴崖那一片连滚带爬下来,怀里死死抱着个黑乎乎的木头盒子!还没到家门口,一头就栽沟里了!抬回来人就只剩出气没进气,赤脚张看了直摇头,说就这一两天的事!”
鹰嘴崖?那是陈家坳后山最险的峭壁。爷爷都快八十了,跑那儿去做什么?黑木头盒子?
“你爷嘴里一直含糊不清地念叨,”老耿叔的声音压得更低,“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什么‘七星’……什么‘尸’……听不真,但调门瘆人得很!默娃子,你赶紧的!夜里山路险,可你爷那样子……怕是等不到天亮了!”
七星?尸?
这两个字眼像烧红的针,在陈默脑海里刺了一下。昏暗的油灯,爷爷望着黑黢黢的大山喃喃自语“星斗坠,地眼开”;父亲失踪后,爷爷在院子里烧掉所有带奇怪图画的书;一次酒醉,爷爷对着月亮嘶喊“七星锁,大凶,大凶啊!锁不住,都得死!”
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来。
“知道了,耿叔。”他语速快而稳,“我马上动身。夜里山路不好走,最快也得后半夜到。麻烦您守着我爷,等我回来。”
挂断电话,忙音在死寂的店里回响。陈默站在原地五秒钟,然后动了。
转身,拉开柜台抽屉,把里面所有的现金——皱巴巴的零票,几张百元钞,总共一千多块——囫囵塞进旧夹克内兜,又摸出银行卡揣好。钥匙串哗啦作响,他走到门口,弯腰抓住卷帘门把手,用力向上一提——
“哗啦啦——哐!”
老旧的绿色铁皮卷帘门被猛地拉下。他锁死店门,回到里间,从床底拖出一个厚重的军绿色背包。
清点,装填。强光手电、备用电池、伞兵绳、急救包、防风打火机、压缩饼干、水壶、多功能军刀、合金钎。动作熟极而流。他又从枕头底下摸出军用指北针,塞进上衣内袋。最后,是那柄刚刚擦得锃亮的工兵锹,用帆布套装好,绑在背包外侧。他下意识摸了摸左手中指上那枚磨得发亮的古朴铜指环,那是父亲失踪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背上背包,肩带勒进肩肉。他最后看了一眼“陈默五金”的招牌,推开通往后巷的小木门,投身进十一月山城夜晚的寒冷与黑暗中。
寒风像掺了冰碴子的水迎面泼来。他竖起衣领,朝镇子西头的三岔路口走去。
运气不算太坏。等了不到半小时,一辆满载原木的旧东风卡车喘着粗气从黑暗中钻出来。陈默站到路中间拦车。
司机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降下车窗,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汗酸的热浊气扑面而来。“找死啊!大半夜的!”
陈默没说话,走到车窗边,掏出三张百元钞票递过去。“陈家坳。顺路捎一段,到车不能再走的地方就行。”
司机斜眼瞅了瞅钞票,又打量了一下陈默——背着军包,站得笔直,眼神亮得有点渗人。他骂了句脏话,一把抓过钞票:“上来!事先说好,只到能看见陈家坳灯火的地方!”
陈默爬上驾驶室。卡车重新吼叫起来,一头扎进群山构成的黑暗帷幕之中。
车灯是两把孱弱的光剑,勉强劈开前方十几米的黑暗。发动机在寂静的山夜里嘶吼。陈默靠在冰凉的车门上,脸贴着起雾的玻璃。
他知道,此一去,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父亲陈建国失踪那年,他刚上小学。记忆里的父亲总是风尘仆仆,会抱着他讲星星的故事,会在后院用石头摆出奇怪的图案,会对着后山出神。然后有一天,父亲说“进山看个地方,三五天就回”,就再也没回来。搜救队只在荒僻山谷里找到一只磨烂的解放鞋和一片碎布。
爷爷从那以后就变了。更沉默,更硬。不许家里人提父亲,不许陈默碰父亲留下的任何东西。他把所有相关物品堆在院子里,一把火烧光。火光照亮他岩石般的侧脸,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最后一次回陈家坳,是去年清明。爷爷蹲在父母坟前烧纸,细雨打湿他花白的头发。烧完纸,他用烟袋锅子磕着坟前的石头,哑着嗓子说:“你爸当年,就是骨头太硬,心思太活,非不信邪,非要搞明白那‘地眼’里头到底藏着啥,结果……把自己填进去了。”
“这山啊,”爷爷站起身,望着雨幕中的山影,“看着慈眉善目,怀里揣着的可都是吃人的心思。有些线,不能越;有些门,不能开。开了,就关不上了。”
说完,他佝偻着背,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不该碰的东西……七星?尸?
卡车猛地一个剧烈颠簸,右后轮陷进深坑,车厢向左侧狠狠倾斜。司机惊恐地大骂,猛打方向。轮胎在泥浆里疯狂空转。陈默的身体被甩向车门,头撞在车顶棚的金属横梁上。
“咚!”
一声闷响,眼前金星乱冒,额角传来尖锐的痛感。他却恍若未觉,左手死死抓着扶手,右手护住背包。
司机终于勉强控制住车子,将车轮从深坑里挣扎出来。两人都喘着粗气。陈默松开扶手,活动了一下撞痛的肩膀,抬手抹去额角——流血了。他没在意。
凌晨三点多,卡车挣扎着爬上了通往陈家坳的最后一道山梁——“鬼见愁”。司机死活不肯再往前开了。
“就那儿!陈家坳!车是真下不去了!钱我不退了!你就这儿下!”
陈默沉默地解开安全带,拎起背包,推开车门。更猛烈的、夹杂着雪粒的寒风瞬间倒灌进来。他跳下车,站稳,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充满泥土腥味和腐烂草木气息的空气。
远处洼地里,几点灯火在绵密雨幕中摇晃,像是随时会被吞噬的渔火。
他转过身,朝村东头那点昏黄光亮,在泥泞湿滑的山间小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起来。
爷爷家的老屋孤零零地守在村东头山坡上。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昏黄摇曳的光,还有一股浓烈苦涩的草药味和衰败的气息。屋檐水汇成了瀑布,哗啦啦冲击着门檐下的青石板。
陈默在门口刹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推开木门。
“吱呀——”
堂屋里,火塘冒着虚弱的火苗。村支书老耿叔佝偻着蹲在火塘边,闷头抽着旱烟。赤脚医生张伯正从里屋掀开门帘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底残留着黑褐色的药渣。看到陈默,张伯沉重地摇了摇头,侧身让开了通往里屋的门帘。
陈默一步跨过门槛,走向那幅蓝布门帘,猛地掀开!
更昏暗的光线,更浓重的草药苦味和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里屋唯一的光源是床头柜上一盏老旧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
爷爷侧躺在床上,眼睛微微睁着一条缝隙。就在陈默掀帘进屋的刹那,那两颗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定格在陈默脸上。
那眼神里翻涌着剧烈到骇人的情绪:灼热的急切,深不见底的忧虑与恐惧,以及一种沉重的、孤注一掷的托付。
陈默扑到床前,咚的一声跪在泥地上,一把抓住爷爷从被子里伸出的、枯树枝般的手。那只手冰冷、僵硬。
“爷。”他喊了一声,声音嘶哑,“我回来了。默娃子回来了。”
爷爷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那只手用尽最后气力,反握过来,指甲深深掐进陈默的手腕。
陈默俯低身体,将耳朵凑到爷爷嘴边。
“……床……底……下……”爷爷的气音微弱得如同游丝,“旧……樟木箱子……最底下……黑……木头盒子……拿……快拿来……”
陈默立刻松开爷爷的手,转身扑倒在地,俯身看向床下。他伸手进去摸索,很快触到一个方正的、硬质的物体,用力拖拽出来。
一个表面红漆斑驳脱落的旧樟木箱子。
他跪在地上,用力掰开锈死的搭扣,掀开箱盖。一股浓郁的樟脑丸和霉变气息冲出来。他将里面胡乱塞着的旧衣服一件件快速拿出,箱子很快见底。在几件压得极平整的白色土布内衣下面,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冰冷、平滑的物体。
他小心地将那物件捧了出来。
这是一个长方形的黑木盒,长度约一尺,宽度半尺。木料黝黑,泛着幽暗的哑光。盒子没有任何装饰,接缝几乎看不见,只有边角处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圆角。
“盒……子……打开……”爷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嘶哑。
陈默摸索着盒盖,用拇指抵住边缘的凹陷,用力向一侧推去。
“嗤——”
一声轻响,盒盖顺畅滑开。
盒子里只有一样东西:半卷残破不堪的、暗黄色的织物。
陈默小心地将那东西取了出来。入手轻盈,但质地奇异,非丝非麻。颜色是一种黯淡的哑黄色,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生生撕裂。上面用极细的暗褐色墨线,描绘着密密麻麻、难以辨清的图案和扭曲古怪的文字。
在残片靠近中央的位置,有几个符号相对清晰:七个微微凸起的圆点,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旁边勾连着复杂如锁链的扭曲纹路。
仅仅是拿着这半卷残帛,陈默就感到一股寒意从指尖蔓延开来。
爷爷看到这半卷残帛的瞬间,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最后一点骇人的光芒。他不知从哪里榨取出生命最后的气力,脖颈上青筋暴起,竟硬生生将头颅从枕头上抬起了几寸!
他死死地盯住残帛,随即猛地将目光转向陈默,眼珠子因用力而几乎要凸出眼眶!
“七、星、尸、茧……”
他停顿,胸腔剧烈起伏,脸色由死灰转为骇人的潮红。
“勿、近、勿、贪!”
“记住!默娃……死死记住!”他的目光掠过陈默的脸,又猛地转向门口的方向,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急促,“去找……省城……西大街……‘博古斋’……林老板……他……知……道……他欠……陈家的……”
话音未落,他高高抬起的头颅重重砸回枕头。那双圆睁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瞪着房梁,瞳孔里的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迅速涣散、放大,最终只剩下冰冷的空洞。那只一直颤抖着的手,也终于彻底失去力量,缓缓垂落。
嗬嗬的喘息声,彻底停了。
死寂。
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屋外,狂风暴雨疯狂抽打着老屋,发出呜呜的怪啸。
陈默半跪在泥地上,手里捧着那冰冷的黑木盒和残帛。爷爷最后那瞪圆的眼睛,那八个字,那指向省城“博古斋”林老板的遗言……所有这一切,在他一片空白的脑海里疯狂回荡、碰撞、炸开。
七星尸茧,勿近勿贪。
爷爷到死,眼里没有释然,没有温情,只有无边的恐惧和一声用生命发出的警告。
陈默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残帛。在晃动朦胧的光线下,那些扭曲的图案和星斗符号,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彼此勾连、盘旋,编织成一张巨大、无形、散发着致命寒意的网,正缓缓向他张开。
长夜未央,风雨如晦。而一些沉睡了或许千年百年的东西,似乎就在这个秦岭深处、风雨交加、生命逝去的夜晚,被一声充满极致恐惧的临终遗言,猛然惊醒。
陈默跪在床前,浑身湿冷,手里捧着来自未知深渊的沉重谜题。前路被浓雾和暴雨遮盖,茫茫不可见。而退路,在他拿起这黑木盒和残帛的瞬间,或许就已轰然断绝。
他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像一尊新生的、只余下无边迷茫和冰冷重量的守墓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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