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笔试成绩出来,贺明川149.5。我150.5。
这个岗位只招一个人。
他查了我的背景——农村的,二本,没报班。
面试那天,考官给他95。给我——96。
贺明川当场掀了桌子。
他爸是市里的局长。
第二天纪委约谈了我。
理由:"成绩异常,涉嫌舞弊。"
笔试成绩冻结,面试资格取消。
贺明川发了条微博:凭实力上岸,不靠歪门邪道。底下二百多个赞。
我爸从村里坐了九个小时大巴赶来,在纪委门口站了一整天。
没人接待他。
调查组问我有什么要交代的。
我什么都没说。
掏出手机,放在桌上。
"这段录音,是贺局长昨晚打给主考官的。你们要不要先听?"
01
"关掉。"
调查组组长姓马,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
他没碰手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知不知道,私自录音是什么性质?"
"贺局长给主考官打电话操纵面试分数,是什么性质?"
旁边坐着个年轻的调查员,从头到尾没吭声,笔尖悬在本子上方,没落下去。
马组长终于抬起眼皮看我。
"我再说一遍,手机收起来。"
"你可以不听,但录音里贺局长原话是——'那个农村丫头,分再高也没用,你看着办。'"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伸手把手机从桌上拿走了。
"暂扣。"
"凭什么?"
"凭你是被调查人。"
他把手机装进密封袋,递给旁边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接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马组长拉开门。
"今天到这儿,回去等通知,这段时间不准离开本市。"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爸在你们门口站了二十个小时了,你们知道吗?"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们没有接待家属的义务。"
外面下雨了。
我一出门就看见了我爸。
他站在传达室旁边,靠着墙,没有伞。衣
服全湿了,贴在身上,但他站得笔直——两条腿并拢,双手垂在身侧。
我跑过去。
"爸——"
他转过头,雨水顺着脸往下淌。
七十三了,头发全白,脸上的褶子像被刀子刻过。
但他的腰板比门口那个保安都直。
"出来了?"
"出来了。"
"咋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的脸,什么都懂了。
传达室保安探出脑袋:"姑娘,你赶紧把老爷子带走吧,劝了一夜了,那么大雨让他进来坐,他死活不肯。说他当年在朝鲜趴雪地里都没挪窝,这点雨算个啥。"
我去扶他胳膊。
他甩开了。
"自己能走。"
他迈步往前。我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停下来。
"手机呢?"
"被他们扣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录音就存在手机里?"
"嗯。"
"就这一份?"
我看着他。
他转过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脸。
"五零年过鸭绿江,我身上带两份地图。一份在兜里,一份缝在棉袄衬里。"
我愣住了。
他没再多说,转身继续走。
公交站到了,他在站牌下面站着,雨水打在铁皮顶棚上哗啦啦响。
我站在他旁边,衣服也湿透了。
远处一辆公交车开过来,车灯在雨雾里晃。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差点被雨声盖住。
"丫头,爸这辈子就求过一回人——上甘岭那年,求卫生员给战友多匀一口水。今天是第二回。"
他停了一下。
"他们不接待我,没关系,能站就站。在长津湖我趴了三天三夜,这点雨不算啥。"
公交车停了,门开了。
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闭上眼睛。
雨水从他裤腿往下滴,在车厢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我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滩水。
他的手忽然搭在我手背上。
很重,很凉,但很稳。
"没事,有爸在。"
02
"你今天就得搬走。"
房东姓钱,四十来岁,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备用钥匙。
"钱姐,合同还有三个月到期。"
"合同作废。"
"凭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怕沾上什么东西。
"有人跟我说你被纪委调查了,我这房子干干净净的,不想惹事。"
"谁跟你说的?"
她没回答,把钥匙往门框上一拍。
"下午三点之前,东西搬走。不然我叫人换锁。"
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屋里,我爸坐在折叠床上。
昨晚淋了一整夜雨,回来就开始发烧。
我买了退烧药,他吃了两片,烧退了一些,人还是蔫的。
"谁来了?"
"房东,说水管检修。"
他嗯了一声,没追问。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蹲在地上,用手捂住嘴。
没哭,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中午,我去奶茶店。
这家店我干了八个月,周末兼职,一小时十五块。
老板姓孙,人还行,考试那段时间特意给我调过班。
推开门,孙老板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我,手停了。
"小苏,你来了啊。"
"孙哥,这周排班我看了,周六——"
"不用来了。"
我愣住。
他把杯子放下来,没看我。
"今天上午有个人来店里,说你在外面犯了事,让我别用你了。"
"什么人?"
"没说名字。开一辆黑色奥迪,二十六七岁,手腕上戴块大金表,一进门就问谁是老板。"
我知道是谁了。
"孙哥,我没犯任何事,是有人在整我。"
他叹了口气。
"妹子,我信你,但我这小店开在人家地盘上,他一个电话就能让消防来查我三天。你理解一下。"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上个月工资,多算了你一百块,当是——"
"不用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喊了一句。
"对不起。"
我没回头。
出了奶茶店,站在路边,手机响了。
笔试考务中心的电话。
"苏晓同志,通知您一下,由于您的成绩目前处于冻结状态,经研究决定,您的面试资格正式取消。如有异议,请在十个工作日内向市人社局提交书面申诉。"
"我的成绩为什么被冻结?依据是什么?"
"具体情况请咨询纪检部门。"
电话挂了。
我站在马路边上,太阳晒着后脖子。
前面有个报刊亭,风吹过来,杂志的塑料封皮哗啦啦响。
打开手机。
贺明川的微博更新了。
一张照片——他穿着白衬衫坐在书桌前看书,旁边放着一杯咖啡。
配文:每一份努力都不会被辜负。
加油,未来的自己。
三百多条评论。
"明川哥最棒!""实至名归!""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结果呢?自己把自己作没了吧。"
我盯着那些评论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微博,打了一辆三轮车。
下午两点,两个编织袋塞进三轮车,搬出那个房子。
三轮车在街上晃,我爸坐在编织袋旁边,烧得脸通红,但他一直睁着眼。
"搬哪儿去?"
"找了个日租房,先住着。"
三轮车拐弯的时候经过一个公告栏。
上面贴着这次考试的成绩公示。
我的名字上打了一个红叉,旁边用小字写着:成绩存疑,暂予冻结。
贺明川的名字下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爸也看见了。
他把脸转向马路对面,过了很久,说了一句。
"丫头,你还记得小时候参加村里演讲比赛吗?"
"记得。"
"你拿了第一,村长儿子第二。后来村长说评分有误,把名次改了。你回来哭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去村委会门口,站在那儿把演讲稿从头到尾背了一遍。全村人都听见了。"
三轮车停了,到了。
我爸撑着编织袋站起来。
"该出声的时候就出声。但不是现在。现在——先把备份找出来。"
03
"你的案子我们接不了。"
律师姓方,三十出头,办公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七楼。
我在网上找到的,评价还行。
他看了我带来的材料,看了很久。
然后把材料推回来。
"为什么?"
"说实话吧,"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贺建国在这个城市经营了二十多年,公安、法院、人社,到处都有他的人。你这个案子不是证据够不够的问题,是没人敢接。"
"你也不敢?"
他笑了一下,很苦。
"我上个月接了个案子,对方跟贺局长有点交情。第二天我办公室被泼了油漆,消防来查了三次,说我这栋楼不合规。你说我敢不敢?"
我把材料收回来,站起来。
"方律师,那你能告诉我,还能去哪儿申诉?"
"市人社局,理论上可以。"
"去过了,他们说案子在纪委手里,让我等。"
"那就去信访局。"
"也去过了,登了记,没有任何回音。"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跑了多少地方?"
"能去的都去了。人社局、信访局、考试中心、纪委接待窗口。全关着门。"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地方你可能没试过,省巡视组。每年下半年会到各地市驻点,接受群众举报。但今年的时间还没公布,你得等。"
"等多久?"
"不好说。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
我走出律师事务所,阳光刺得眼睛疼。
回到日租房。
我爸坐在床沿喝水,烧退了一些,但咳嗽厉害,咳一声弯一下腰。
"去了哪?"
"出去办点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我坐到窗边那把破椅子上,打开手机。
输了三遍密码,登上云盘。
录音文件在那里。
自动同步的。
手机设了云端备份,拍的照片、录的音都会自动上传。
纪委收走手机之前,录音已经传上去了。
我爸说得对,两份地图。
我点开录音,插上耳机。
贺建国的声音传出来,很清晰。
"老张,明天面试的事……我跟你说,我儿子分比她低了一分,面试你得给我把分拉回来……什么?你说按规矩来?规矩是我定的还是你定的?你给我听好了,那个农村来的丫头,你看着办。"
主考官的声音很弱,嗫嚅着。
"贺局……这个我……"
"别跟我扯,你今年评优是谁帮你说的话?自己心里有数。"
录音到这里断了。一分零八秒。
我把耳机摘下来。
我爸在对面看着我。
"听到了?"
"听到了。"
"一份够不够?"
"够告他干预面试。但不够让他倒。"
他点了点头。
"那就再找。"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讨论天气。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苏晓,我是你的主考官张文远,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明天上午九点,老城区南门外面的茶馆。来的时候别带手机。"
我盯着那条短信,心跳得很快。
抬头看了一眼我爸。
他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手,紧紧攥着被角。
04
"你来得挺准时啊。"
茶馆在老城区南门外面,门面很小,里面四张桌子。
说话的人不是张文远。
是贺明川。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翘着二郎腿。
手腕上那块金表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我站在门口。
"张主考今天有事,来不了了。"他笑着说,"不过没关系,我替他跟你聊聊。"
我转身要走。
"站住。"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笑了。
"苏晓,你以为你还有退路?"
我停住。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比我矮半头,但仰着脸看我,眼睛里一丝笑意都没有。
"你那段录音,已经在纪委了,你猜那个马组长跟我爸什么关系?"
我没说话。
"大学同学。"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
"你找的那个方律师,办公室被泼油漆的那位?知道谁安排的吗?"
又伸出一根手指。
"你那个奶茶店老板,姓孙的?一个电话的事。"
第三根。
"你那个房东?"
第四根。
他把手收回去,笑了。
"苏晓,你是农村来的,二本毕业,没背景没关系没钱。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盯着他。
"凭我比你多一分。"
他的笑僵住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笑得更大声了。
"一分?你以为这个世界是靠分数决定的?"
他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怼到我面前。
是本地论坛的帖子。
标题——"震惊!某县公考惊现作弊丑闻,农村女生成绩造假被查。"
下面有我的照片。
考试那天拍的,不知道他从哪弄的。
评论区炸了。
"这种人也配考公务员?""农村出来的素质就是差""查得好,不然真让她混进去了"
"好看吗?"贺明川把手机收回去,"现在全城都知道你是个作弊的骗子了。"
我没看他,转身,走了。
身后他的声音追过来。
"苏晓!写一份声明,承认成绩有误,主动放弃资格。我让我爸把调查撤了,不影响你以后再考。这是最后的机会。"
我没回头。
走到马路对面的时候,手开始抖,不是怕,是气的。
回到日租房,门没锁。
我爸不在。
房间被翻过了。
两个编织袋打开了,衣服扔了一地,复习资料散了一床。
我爸的那个铁皮盒子不见了。
那个盒子里装着他所有的东西——转业证、立功证书、一等功的勋章,还有一张他跟战友在朝鲜的合影,背面写着一行字:一九五三年七月,长津湖战役幸存者,共十九人。
全没了。
我蹲在地上,把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手还在抖。
门响了。
我爸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两盒方便面。
他看见满地的衣服,停住了。
然后他看向放铁皮盒子的位置。
空的。
他没说话。走过去,在那个空位置前面站了很久。
"爸……"
"没事。"
他声音很轻。
"东西没了,人还在。"
他坐下来,开始泡方便面。动作很慢。
手有一点抖。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手抖。
在长津湖趴了三天三夜的人,手抖了。
那天晚上,我爸早早躺下,背对着我。
呼吸声很均匀,但我知道他没睡。
我坐在窗边,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一封邮件,没有发件人名字,没有正文。
只有一个云盘链接,和一行字。
"对不起,我不敢出面,但这些东西不能烂在我手里。——张"
我点开链接。
文件夹里整整齐齐排着十六个音频文件,每一个的文件名都是日期。
最早的一个,三年前。
我点开第一个。
贺建国的声音响起来。
"老张,今年科级干部遴选,有个姓周的,你把他面试分压一压……"
我的手不抖了。
我爸翻了个身。
"多少份?"
果然没睡。
"十六份。加上我那一份,十七。"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他说了两个字。
"够了。"
第5章
"第三份录音,去年六月。贺建国打给人社局陈副局长,让他把一个叫王磊的笔试成绩往下压五分。"
我爸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搪瓷杯,听我念。
"第七份,前年十一月,给组织部的人打电话,说某个乡镇的考核结果要'调整一下'。"
"第十二份,跟一个叫老孙的通话,讨论怎么把一块工业用地的审批加快。"
他放下搪瓷杯。
"跟考试没关系的有几份?"
"六份。其余十一份全部涉及操纵各种考试、遴选、选拔。"
他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那个姓张的主考官,他为什么要录这些?"
昨晚我也想了很久这个问题。听完所有录音后,我给那个匿名邮箱回了一封信。
今天早上,回信来了。就一段话。
"我当主考官四年,贺建国打了四年电话。每一次我都照做了。我不是好人。但我想给自己留条退路。你是四年里第一个敢把录音拍在桌上的人,我把退路给你。"
我念给我爸听。他没评价。
"省巡视组什么时候到?"
"律师说不确定,可能一到三个月。"
"等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的录音发到市里没用。马组长是贺建国同学,纪委这条路走不通。人社局、信访局也不行。市里的水太深。"
"那怎么办?"
他转过身。
"直接往省里送。"
"怎么送?我在省里一个人不认识。"
他看着我。
"我认识。"
我愣住。
"爸,你认识谁?"
他走回床边坐下。
"五三年从朝鲜回来,我在省军区待了两年。后来转业分到县粮站。但当年部队的老战友,有几个后来去了省里工作。"
"谁?"
"有一个,姓刘,在省纪委干了一辈子。退了,但省巡视组的组长是他带出来的人。"
"你确定他还管事?"
"在朝鲜的时候,他是我们连指导员。最后那十九个活着回来的人里,有他。你说他管不管事。"
我看着他。
"爸,你为什么之前从来不说这些?"
他喝了口水。
"没必要。你考公务员是你自己的本事,不需要我。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动了手脚,别怪我翻老底。"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几页。纸页发黄,有些字迹已经淡了。
他指着其中一行。
"刘守正。省纪委原副书记。退了。但巡视组那边他说话还有分量。"
"你给他打电话?"
"我去见他。"
"爸,你还在发烧。"
他站起来,把搪瓷杯往桌上一顿。
"我这条老命要是连见个战友都见不了,当年在长津湖还不如一块冻死算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走到门口。
"你把十七份录音按时间整理好,每份做个文字摘要,打印两份。明天我带一份去省城。"
"爸——"
"整理到第十四份的时候你仔细听。"
"为什么?"
"听了就知道。"
他推门出去了。
我坐到桌前,打开电脑,一份一份地听,一份一份地记。
听到第十四份的时候,手停住了。
贺建国的声音——
"老张,那个苏晓的笔试成绩150.5,你确定没问题?一个农村二本生能考这么高?你去查查她是不是提前拿到了题。"
张文远说:"贺局,笔试是省里统一出题统一阅卷,我——"
"我不管,你找人查。查不出来就编。只要她成绩有疑点,后面面试就好办了。"
我把耳机摘下来。
原来从笔试出来那天起,他就已经在布局了。
纪委约谈我,理由是"成绩异常,涉嫌舞弊"——那根本不是调查,是贺建国一手导演的。
手机响了。贺明川的微信。
"想好了没有?声明的模板我写好了,你签个字就行。明天最后期限。"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回了两个字。
"等着。"
第6章
"你爸呢?"
日租房老板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扫帚。
"出门了,两天后回来。"
"一个人住的话只能收单人价。"
"行。"
她走了。我关上门,继续整理材料。
十七份录音全部做了文字摘要,按时间排好,打印两份。一份我爸带去了省城,另一份压在枕头底下。
中午,手机响了。不是贺明川。
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请问是苏晓吗?"
"是。"
"我是市电视台记者,姓韩。想跟你了解一下公务员考试的情况,方便吗?"
我警觉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她顿了一下。
"有人提供的。"
"谁?"
又顿了一下。
"贺明川。"
我差点笑出来。
"他让你来采访我?"
她有点尴尬。
"他说你涉嫌考试作弊,希望我们做一个专题。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查了你的成绩,笔试第一,面试第一,我没看出哪里有问题。所以想先听听你这边的说法。"
我想了一会儿。
"韩记者,你是真想了解情况,还是要做一期'作弊考生现身说法'的节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说实话吧——台里接到的指令确实是后者。但我有疑问,所以私下联系你。"
"那你能做什么?"
"我可以暂时不发报道。但扛不了太久,上面在催。"
"多久?"
"一周。最多一周。"
"行。一周之内,你会看到真相。"
挂了电话,我把通话记录截了图。
贺明川连电视台都动用了。
下午三点,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老板娘。
开门。两个穿制服的男人站在外面。不是警察,像是街道办的。
"苏晓?"
"是。"
"接到举报,说你在这里从事违法活动。我们需要检查一下房间。"
"谁举报的?"
"这个不方便说。"
他们往里迈了一步。
我挡住门。
"你们有执法证件吗?有搜查令吗?"
高个子的愣了一下。矮的拉了他一把,嘀咕了一句。
高个子清了清嗓子。
"我们……就是例行检查。"
我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贺明川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刷着手机,像在等人。
看见我看过去,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我对那两个人说:"没有合法手续,不能进。你们可以走了。"
他们对视一眼,转身走了。经过贺明川身边的时候,矮个子跟他嘀咕了两句。
贺明川点点头,看着我。
"苏晓,你一个姑娘住在这种地方,多不安全。"
我没理他。
"张文远你联系过吧?"他走近两步,"他今天早上辞职了。辞职之前把电脑格式化了,手机也换了号。你猜他为什么?"
我看着他。
他笑了。
"因为我爸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他连夜就跑了。苏晓,在这个城市里,所有人都是棋子。张文远是,你也是。唯一不是棋子的,是我爸。"
我深吸一口气。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他挑了挑眉。
"你爸也是棋子。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他的笑凝固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了。
"行。那我等着看你怎么出手。"
他转身下楼了。皮鞋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心全是汗。
张文远辞职了。电脑格式化了。
但录音已经在我手里了。
他走晚了一步。
晚上九点,我爸打来电话。
"到了。老刘约了明天早上九点。"
"爸,你身体——"
"废话少说。东西都带着,谈完给你打电话。"
挂了。
窗外这座城市的夜很安静。
但有些东西正在暗处移动。
贺明川在动。贺建国在动。
我爸也在动。
就看谁先到。
第7章
"老苏?老苏!"
我爸说,电话那头老刘站在干休所门口看见他的时候,喊了三声。
"三十六年没见了,你这个老东西还活着?"
我爸说他也笑了。"活着,赖着不走。"
两个人坐下来喝了一上午的茶。
"老刘问我这些年过得咋样。我说就那样,转业到县粮站,后来粮站改制,退了。老伴走得早,就剩我和丫头。"
"他什么反应?"
"骂我。说你一等功,组织上那些年问过你要不要安排,你偏不要。犟驴脾气,跟在朝鲜一模一样。"
我爸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远。
"后来我把录音的事跟他说了。十七份,一份不落地念了摘要。他听完,脸就沉下来了。"
"他怎么说?"
"他说贺建国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去年就有人反映过,但证据不足,没立案。现在有了录音——"
他停了一下。
"他说他会转给巡视组。"
"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他没说。但他拍着桌子讲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苏,你在朝鲜拼过命的人,到老了女儿被人欺负成这样,我要是不管,我配跟你坐一条战壕?"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坐下午的车,晚上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又响。韩记者。
"苏晓,台里催得紧,后天必须出报道。你那边有进展吗?"
"韩姐,你能再扛两天吗?就两天。"
她沉默了一会儿。
"给我一个理由。"
"因为你马上会有一条比'作弊考生'大十倍的新闻。"
"多大?"
"大到你可以拿省里新闻奖。"
她深吸一口气。
"两天。最多两天。"
下午,贺明川又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和他爸在高档餐厅的合影,配文:感恩老爸,一直是我最坚实的后盾。父爱如山。
底下几百条评论。一水的"贺局好福气""明川真孝顺""父子情深"。
我看完,退出微信。
傍晚,我爸回来了。脸色很差,路上颠了九个小时。但他眼睛里有光。
"东西留下了?"
"留下了。他复制了一份,原件我带回来了。"
他从包里掏出那沓材料放在桌上。
"他说三天之内会有人跟你联系。这几天不要有任何异常举动,不要联系任何人,正常过日子。"
"等着就行?"
"等着就行。"
那天晚上我睡了这些天来第一个踏实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有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苏晓同志,我是省第四巡视组工作人员。请您于后天上午九点携带相关材料到以下地址……严格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把短信给我爸看。
他看完,没什么表情,就是点了点头。然后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
"丫头,去之前梳梳头发。别让人觉得咱们落魄。"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些天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河水分岔。
"爸。"
"嗯?"
"你那个铁皮盒子……勋章那些……"
他摆了摆手。
"东西没了就没了。能证明我打过仗的不是勋章。是那十九个人的名字,在我脑子里,谁也拿不走。"
第8章
"请坐。"
省第四巡视组的驻点设在市委党校一栋旧楼里。接待我的人姓李,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
"苏晓同志,你的材料我们收到了。录音也听了。"
"全部听了?"
"全部。十七段,总时长两小时四十六分钟。我们三个人听了整整一天。"
他推了推眼镜。
"现在有几个问题需要跟你核实。第一——你自己那段录音,是在什么情况下录的?"
"面试结果出来那天晚上,我发现贺明川在查我的背景,就猜到他们会动手脚。第二天被约谈之前,我提前打开了手机录音。"
"你怎么知道贺局长给主考官打了电话?"
"事先不知道。那天张文远在走廊里接电话,我的手机自动录音功能同时捕获到了。事后我才听到的。"
他点了点头。
"第二,其余十六段录音,谁提供给你的?"
"张文远。原主考官。通过匿名邮箱发给我的。"
"你跟张文远是什么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面试之前不认识他。"
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第三,你有没有对录音进行过任何剪辑或修改?"
"没有。原文件你们可以做声纹鉴定和技术检测。"
他合上本子。
"苏晓同志,你的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接下来会对贺建国及相关人员展开正式调查。此期间请你配合保密。"
"好。"
"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我。
"你父亲苏振国——"
我心里一紧。
"一等功臣,长津湖战役幸存者。"
"是。"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
"我们组长让我转达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一等功臣的女儿考了第一名,被诬陷作弊。他在纪委门口淋了一夜雨没人管。这件事如果我们不查清楚,对不起的不只是一个考生,是整整一代人。"
我的眼眶热了。
但我没哭。
从巡视组出来,我站在楼门口。阳光很好。
手机响了。韩记者。
"苏晓,今天是最后期限了。你说的大新闻呢?"
"韩姐,明天看通报。"
"什么通报?"
"省第四巡视组今天上午已经进驻我们市了。调查对象——贺建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你怎么做到的?"
我没回答。
"韩姐,你那个报道还发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发了。我要重新选题。"
挂了电话,我给我爸打了一个。
"爸,巡视组来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嗯。"
就一个字。但我听出来了,他声音里有一点颤。不是害怕。是等了太久了。
"爸,你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啥我吃啥。"
"那我做面条。"
"行。多放辣子。"
第9章
"贺建国同志,经省第四巡视组调查核实……"
这段话不是我亲耳听见的。是韩记者后来告诉我的。她那天在市纪委门口蹲了一整天。
"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是灰的。灰色的。我干了八年新闻,第一次看见一个人的脸真的是灰色。"
韩记者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眼睛亮得不行。
"省里来了四个人,加上市纪委配合的六个人,十个人的专案组。十七段录音全部做了声纹鉴定,每一段都跟贺建国的声纹完全匹配。"
"十七段?"
"一段不少。涉及操纵考试的十一段,干预人事任免的三段,利益输送的三段。全部逐条公开。"
"张文远呢?"
"主动去巡视组交代了。虽然辞了职,人还在省城,是自己去的。四年来所有受指使操纵考试的事全交代了。"
"他会怎样?"
"配合调查,从轻处理。"
我点了点头。
韩记者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
"你害怕过吗?"
"怕什么?"
"怕他们。怕贺建国。"
我想了一会儿。
"我爸见过的阵仗比这大多了。他不怕,我怕什么。"
她笑了。
"你爸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就是个种地的老头。退休粮站职工。"
"一等功的退休粮站职工。"
那天下午,考务中心的电话来了。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完全变了。
"苏晓同志您好,通知您一下,经省人社厅复核,您的笔试成绩150.5分确认有效,面试成绩96分确认有效,综合排名第一。"
"我的面试资格呢?"
"已恢复。之前的冻结决定撤销。"
"谢谢。"
"苏晓同志……还有一件事。"
"说。"
"贺明川的笔试及面试成绩,经查实存在违规干预情形,已依规作废。同时依据相关规定,贺明川被永久取消公务员考试资格。"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苏晓同志?还在吗?"
"在。"
"恭喜您。后续录用手续另行通知。"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桌上放着我爸的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几个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抗美援朝纪念。
纪念的纪是错别字。五十年代印的,没人改过。那杯子他用了七十年。
门响了。我以为是我爸回来。他早上出去买菜,说要做红烧肉。
打开门。
贺明川站在外面。
他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穿着挺括的白衬衫,手腕上亮着金表,满眼的"我赢定了"。
现在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没刮胡子,眼圈发青。
那块表不见了。
"苏晓。"
我没说话。
"能不能……进去说两句?"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开。
他站了两秒。忽然蹲下来了。
然后膝盖跪在水泥地上。磕出钝钝的一声响。
"苏晓,求你了。撤回举报。我爸被停职了,我的成绩作废了,永久禁考。永久。"
我低头看着他。
"我知道是我们做得不对,但我爸他——他就我一个儿子,他只是想让我过得好一点。"
上次他站在茶馆里翘着二郎腿,说"你拿什么跟我斗"。
上次他在楼梯口靠着扶手刷手机,派人搜我的房间。
上次他让人偷了我爸的勋章。
上次他让全城的人以为我是骗子。
"苏晓,我给你道歉,我给你磕头——"
他额头碰到地面。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
"你还记得你在朋友圈发的那句话吗?"
他抬起头。
"'凭实力上岸,不靠歪门邪道。'"
他的脸白了。
"把那条删了吧。"
我退后一步,把门关上了。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一步,很慢,往楼下走了。
第10章
"通知书到了。"
邮递员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签了字,接过来。信封很轻。
拆开,里面一张纸。
录用通知书。落款是省人社厅的章。红的。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我爸在屋里切菜,刀在案板上哐哐响。
"谁啊?"
"邮递员。"
"寄啥的?"
我走进去,把通知书放在他面前。
他放下菜刀,擦了擦手,拿起来看了两遍。
然后放下,继续切菜。
"看完了?"
"看完了。"
"就这反应?"
他把肉倒进锅里,油噼里啪啦炸。
"还要啥反应?你考第一,录用你是应该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炒菜。他的背有点驼了,前阵子淋了那一夜雨,咳嗽一直没好利索。但他站在灶台前的样子很稳当。
"爸。"
"嗯。"
"你当年为什么不要组织安排?一等功,肯定给你安排过好工作吧。你为什么去了粮站?"
他翻了一下锅。
"当年一百二十七个人上去,十九个回来。分工作的时候名额有限,有人想去机关,有人想去学校。我想了一晚上,跟领导说,谁想去谁去,最差的那个给我就行。"
"为什么?"
"因为我活下来了。活下来就够了,其他的不重要。"
锅里的肉开始飘香。他加了酱油,加了糖。
"但你不一样。"
他转过头看我。
"你没打过仗。你的仗在考场上,在办公室里,在那些人连你名字都懒得记的地方。你必须赢,因为你输不起。"
我鼻子一酸。
"爸——"
"行了,别矫情。去洗碗,马上吃饭。"
那天中午的红烧肉特别好吃。他放了很多辣子,辣得我眼泪直流。
他看着我,笑了。
"辣的还是感动的?"
"辣的。"
他又笑了,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牙。
下午我开始收拾东西。报到时间是下周一。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就装完了。
铁皮盒子的位置还是空的。
我爸看了那个位置一眼。
"丫头。"
"嗯?"
"到了新单位好好干。别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为什么?"
"因为你靠的是自己的分数,不是你爸的一等功。"
我把编织袋系好。
"知道了。"
临走那天早上,我爸送我到汽车站。日租房退了,他说坐下午的车回村。
车站门口人不多。早上六点,太阳刚出来,照在他脸上,白头发一根一根亮晶晶的。
"到了打电话。"
"知道了。"
"吃饭别凑合。"
"知道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还是站得笔直。
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开动的时候,我从窗户看出去。他还站在原地。很小的一个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裤腿上沾着昨天炒菜溅的酱油点子。
他抬起手朝我挥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放下了。
车拐弯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贺明川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那张和他爸的合影。底下评论区变了。之前的赞和吹捧全删了,新的评论就几条——
"原来是这样的人。""恶心。""趁早删了吧。"
我退出微信。
窗外,楼越来越矮,路越来越宽。远处有一大片油菜花,黄灿灿的。
手机响了。我爸发的。
就一句话。
"到了记得打电话。路上别看手机,晕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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