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92年,我在山村诊所行医。
那天傍晚,来了五个穿道袍的人。
"姑娘,能否借宿?我们赶不及下山了。"
我答应了,煮了锅粥招待他们。
吃到一半,领头的道士放下碗。
他走到我面前:"姑娘,能否让我看看你的手?"
我不解,但还是伸出了手。
他握着我的手,一言不发地盯着看。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气氛越来越诡异。
足足两分钟后,他才松开手。
"姑娘,往后七日,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村口。"
他的语气很凝重,完全不像开玩笑。
第二天天亮,五个道士就走了。
我本以为这只是江湖术士的唬人把戏。
直到第七天夜里,我听见有人在村口喊我的名字……
01
1992年,清溪村。
我的诊所,是村里唯一一栋青砖房。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
山里的湿气混着泥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
我刚送走最后一个来看咳嗽的村民。
正准备关门,雨点就砸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敲在屋顶的瓦片上,噼啪作响。
风也跟着呼啸。
门前的老槐树被吹得左右摇晃。
我走到门口,准备把木门闩上。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他们。
五个人。
从村口那条唯一的泥路上走来。
他们都穿着深青色的道袍,被雨水打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每个人都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头上戴着斗笠。
泥水溅满了他们的裤腿和鞋子。
他们走得很急,像是要找个地方躲雨。
村里很少来生人。
更别说是一下子来五个道士。
他们的身影在昏暗的天光和雨幕中,显得有些突兀。
领头的那个人,年纪看起来最大。
胡子已经花白,但步子很稳。
他走在最前面,目光直直地看着我的诊所。
这里是村里最显眼的建筑。
他们很快走到了诊所门前。
屋檐下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
照亮了他们疲惫的脸。
领头的道士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的脸。
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他向我作了个揖。
“姑娘,能否借宿一晚?”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很足。
“我们师徒几人下山晚了,这大雨,实在赶不了路。”
我看了看他们。
一个个都淋得像落汤鸡,神色都很狼狈。
除了领头的道士,其他四个都低着头,显得很恭敬。
山里人淳朴。
遇上这种事,没有不帮忙的道理。
“进来吧。”我说,“屋里还有空房。”
“多谢姑娘。”
老道士又作了个揖,这才带着四个徒弟走进屋。
我关上门,把风雨挡在外面。
屋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
我给他们找了干净的毛巾。
“先擦擦吧,别着凉了。”
“姑娘心善。”老道士接过毛巾,递给身后的徒弟们。
他们带来的湿气,让诊所里弥漫开一股潮湿的草木味。
我看着他们,心里有些好奇。
这深山老林的,他们是哪个道观的?
来这里做什么?
不过我没问。
出门在外,谁都有不方便的时候。
我走进里屋的厨房。
锅里还有下午剩下的大米。
我淘了米,又加了些红薯丁,准备煮一锅粥。
天冷,喝点热的能暖身子。
厨房的灶膛里,火苗烧得很旺。
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
米粒在沸水里翻滚。
红薯的香甜气味,慢慢飘满了整个屋子。
粥熬好了。
我盛了五碗,又拿出几碟咸菜。
端到外面的厅堂。
“几位道长,赶了一天路,肯定饿了。”
“吃点东西吧。”
他们看到热气腾腾的粥,眼睛都亮了。
“姑娘,这怎么好意思。”老道士客气着。
“没什么,就是些粗茶淡饭。”
我把碗筷一一摆好。
他们没再推辞,各自坐下,拿起碗。
厅堂里,只有稀里呼噜喝粥的声音。
看得出来,他们是真的饿了。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领头的老道士,吃饭的动作很慢,很斯文。
其他四个年轻些的,则吃得很快。
风雨声,喝粥声,柴火偶尔的毕剥声。
构成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雨夜的普通相遇。
粥喝到一半。
领头的老道士,突然把碗放在了桌上。
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其他四个道士,也立刻停下了动作。
厅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五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老道士身上。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奇怪。
02
老道士慢慢站起身。
他没看自己的徒弟。
而是转过身,径直向我走来。
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投在诊所的白墙上。
我心里有些疑惑。
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
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有些惊人。
仿佛能看穿人心。
“姑娘。”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能否让我看看你的手?”
看我的手?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要求?
我是一个医生,我的手每天都在给病人看病、开药、打针。
没什么特别的。
难道是江湖骗子那一套,看手相,算命?
我从小接受的是科学教育。
对这些东西,一向是半信半疑。
但看着他严肃的表情,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
人家毕竟是客人。
而且,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轻浮。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好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我的右手。
他没有立刻握住。
而是先用自己的袖子,仔细擦了擦手。
然后才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我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很干,带着一层厚厚的老茧。
触感有些粗糙。
但很稳。
接着,他用另一只手,托起了我的手掌。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很温暖。
像一块温热的玉。
厅堂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那四个年轻道士,都站了起来。
默默地站在桌边,看着我们。
神情都很严肃。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风声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老道士低着头。
他的目光,完全集中在我的手掌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一秒。
两秒。
十秒。
他一言不发。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眉头没有皱一下,嘴唇也没有动一下。
就像一尊石像。
我开始感到有些不自在。
甚至有点毛骨悚然。
一个陌生男人,握着我的手,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看。
这场景,怎么想都觉得诡异。
我试图把手抽回来。
但他的手指,看似只是轻轻搭着,却稳如铁钳。
我根本动不了。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目光,不像在看我的掌纹。
更像是在透过我的手,看一些我看不见的东西。
一种莫名的寒意,从我的后背升起。
我甚至开始后悔,不该留他们住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
在我的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
他松开了手。
那股力道消失了,我的手垂了下来。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我。
眼神比刚才更加凝重。
“姑娘。”
他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听我说。”
“接下来的话,很重要。”
“请你一定要记在心里。”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心里却打起了鼓。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从明天开始算起,往后七日。”
“无论发生什么事。”
“无论你听到什么,或者见到什么。”
“都千万,别出村口。”
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七日之内,别出村口?
这是什么意思?
我每周都要去镇上采购药品。
村口是我唯一的路。
“道长,你这话……”
我试图问个明白。
他却摆了摆手,打断了我。
“你不用问为什么。”
“你只要记住我的话就行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尤其是晚上。”
“如果听到有人在村口喊你的名字。”
“千万,千万不要答应。”
“更不要出去。”
03
他的话说完了。
屋子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那四个年轻道士,脸上的表情也都很沉重。
仿佛印证了他们师父的话,不是在开玩笑。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
作为一个受过现代医学教育的医生,我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这不就是乡野传闻里的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吗?
喊名字不能答应,晚上不能出门。
可老道士的眼神,又不像是在故弄玄虚。
那种深入骨髓的郑重,让我无法轻易地将其当成一个笑话。
“我……知道了。”
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先答应下来总没错。
“多谢姑娘。”
老道士见我点头,神情似乎放松了一些。
他又向我作了个揖。
“今晚叨扰了。”
“粥很好。”
说完,他便带着四个徒弟,走进了我给他们准备的空房间。
门关上了。
厅堂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桌上那几只空了一半的粥碗。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都没有动。
窗外的风雨还在继续。
老道士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脑海里回响。
别出村口。
有人喊你的名字,不要答应。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村子,会有什么危险吗?
我在这里行医快两年了。
清溪村虽然偏僻,但民风淳朴,夜不闭户。
从没听说过有什么怪事。
我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
最后,我只能把这归结为江湖术士的某种唬人把戏。
或许,他们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感谢我的一饭之恩?
用一种神秘的告诫,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
我摇了摇头,起身收拾了碗筷。
那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
总是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第二天一早。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空气清新。
我走出房间。
发现那五个道士已经不见了。
他们住过的房间,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就像没人来过一样。
我走到桌边。
发现我的那只粥碗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钱。
铜钱很旧了,边缘都磨得有些光滑。
上面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纹路。
中间的方孔,系着一根红绳。
这应该是他们留下的住宿钱。
我拿起铜钱。
入手的感觉很清凉,也很沉。
不像普通的铜。
我把它放在口袋里,决定等下次去镇上,找个懂行的人问问。
道士们走了。
他们的警告,在明亮的阳光下,也显得不那么真实了。
我开始觉得,自己昨晚可能是想多了。
生活,很快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上午,我给村里的王大娘看了看她的老毛病。
下午,村长家的孙子淘气,摔破了膝盖,我给他包扎了伤口。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几乎已经把老道士的话忘在了脑后。
晚上,我锁好诊所的门,准备休息。
躺在床上,却忽然想起了那个警告。
第一天,平安无事。
我笑了笑,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竟然被一个陌生道士的话,弄得有些神经过敏。
我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
一阵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了进来。
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风里,好像夹杂着一点奇怪的声音。
很远。
很轻。
像是……某种东西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沙沙……沙沙……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
声音只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也许是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吧。
我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闭上了眼睛。
04
第二天,依旧是个大晴天。
昨晚那阵奇怪的拖行声,在阳光下仿佛成了一个可笑的幻觉。
我安慰自己,大概是山里的什么野兽经过吧。
浣熊,或者野猪。
它们在夜里出来活动,拖着什么东西,也是正常的。
我打开诊所的门,让新鲜的空气流进来。
清晨的村子,很安详。
炊烟袅袅,鸡鸣狗叫。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这让我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吃过早饭,我开始整理药柜。
把昨天用掉的纱布和药棉补上。
就在这时,村东头的刘婶走了进来。
她不是来看病的。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慌。
“丫头,你在啊。”她进门就说。
“刘婶,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问她。
她摆了摆手。
“不是,我身子骨好着呢。”
她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
“丫头,你昨晚……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动静?”我故作镇定地问。
“就是……就是一种怪声音。”
刘婶的表情变得更加紧张。
“说不上来是什么,就觉得心里发毛。”
“像是……像是有个很重的东西,在泥地里拖着走。”
我的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
跟我听到的一模一样。
“声音是从村口那边传来的。”
刘婶继续说。
“沙沙的,一直响,响了差不多半个钟头。”
“我家的狗,昨天晚上叫都不敢叫一声,就缩在窝里发抖。”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这绝对不是什么野兽了。
野兽不会让全村的狗都不敢出声。
“刘婶,你听清楚了?”
“千真万确!”她拍着胸口保证,“我活了快六十年了,什么声音没听过?昨晚那动静,邪门得很!”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丫头,你一个人住,晚上可得把门窗都关好了。”
“这山里头,有些东西,不干净。”
送走刘婶,我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老道士的警告,刘婶的话,还有那诡异的拖行声。
三件事,像三块巨石,压在我的心上。
这个村子,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那一整个白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宁。
给村民看病的时候,好几次都拿错了药。
我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村口的方向。
那条唯一的泥路,在阳光下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我的心里清楚,当黑夜降临,某种未知的东西,就会从那里出现。
时间过得特别慢。
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傍晚。
我早早地吃完了饭,把诊所所有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
确定每一个插销都插得死死的。
我又搬了张桌子,顶在诊所的大门后面。
做完这一切,我才稍微有了一点安全感。
天,一点一点地黑了下来。
村子,也渐渐安静了。
只剩下窗外几声虫鸣。
我没有点灯。
就坐在黑暗的厅堂里,抱着膝盖,靠着墙。
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是在等那个声音再次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子时,到了。
村里的狗,突然集体沉默了。
前一秒还此起彼伏的犬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清溪村,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来了。
它来了。
沙沙……沙沙……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和昨晚一样。
从村口的方向传来。
沉重,缓慢,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这一次,我听得更加清楚。
那声音,不像是什么东西被拖着。
更像是……某种巨大的,没有腿的生物,用身体在泥地上蠕动,摩擦。
我的牙齿开始打颤。
我不敢去想,那到底会是个什么东西。
声音在慢慢靠近。
越来越近。
沙沙……沙沙……
它似乎停在了村子中央的老槐树下。
然后,声音消失了。
我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黑暗中,我瞪大了眼睛。
死死地盯着窗户的方向。
几分钟后。
一个更让我毛骨悚然的声音响了起来。
咯吱。
是我的院门的门轴声。
它进了我的院子。
沙沙……沙沙……
那声音,就在我的诊所外面。
和我,只有一墙之隔。
我能感觉到,它在绕着我的房子移动。
缓慢地,一圈,又一圈。
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又像是在寻找一个入口。
我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
我缩在墙角,用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
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时间,从未如此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声音,终于停在了我的门口。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咚,咚,咚。
就在我以为它已经离开的时候。
我的诊所大门上。
传来了一声轻轻的。
叩。
它在敲门。
05
那一记敲门声,仿佛不是敲在门上,而是直接敲在了我的心脏上。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大脑一片空白。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将我彻底淹没。
门外那个东西,它知道我在这里。
它在试探。
我缩在墙角,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不敢想象,如果我现在去开门,会看到怎样一幅景象。
叩。
又是一声。
比刚才那一声,要重一些。
木门发出了轻微的震动。
我顶在门后的桌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不行。
不能让它进来。
我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
手脚因为恐惧而发软,几乎用不上力。
我拼尽全力,把自己整个身体都压在了那张桌子上。
希望能增加一点重量。
我死死地盯着门板。
在昏暗的月光下,那扇门就像是一头巨兽的嘴。
随时可能被从外面撞开。
门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个东西,似乎是在思考。
或者说,是在观察。
我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注视。
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门板,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
沙沙声,再次响了起来。
它开始移动了。
声音,正在慢慢地远离我的门口。
它放弃了吗?
我心里刚闪过一丝侥幸。
就听到那声音,停在了我的窗下。
我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诊所的窗户,是老式的木窗。
虽然也用木栓闩上了,但绝对没有门那么结实。
我屏住呼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到窗边。
透过窗帘的缝隙,我鼓起全部的勇气,向外看去。
外面,很黑。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
我什么都看不清。
只能隐约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
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我的错觉?
就在我疑惑的时候。
一张脸,毫无预兆地,贴在了窗户的玻璃上。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
苍白,浮肿,像是被水泡了很久很久。
五官都扭曲在一起,分不清眼睛和嘴巴。
脸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水草和黑色的淤泥。
最可怕的,是它没有眼睛。
眼眶里,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
它在“看”着我。
啊——!
一声惨叫,卡在了我的喉咙里。
我被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疯了一样地向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那张脸,就那么静静地贴在窗户上。
与我对视。
我知道,它想进来。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道士的话,村口的警告,夜晚的拖行声,还有眼前这张恐怖的脸。
所有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这绝对不是什么幻觉。
村子里,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
而且,它好像盯上我了。
为什么?
是因为我是外来者吗?
还是因为,我收留了那五个道士?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快要疯了。
我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我蜷缩在墙角,用双臂抱住自己,不停地发抖。
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中流逝。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当我再次鼓起勇气,睁开眼睛的时候。
窗外的那张脸,不见了。
沙沙的拖行声,也消失了。
周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它走了吗?
我不敢确定。
我像一尊雕塑一样,在墙角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缕阳光,从窗缝里照了进来。
我才感觉自己仿佛活了过来。
天亮了。
我安全了。
我扶着墙,挣扎着站起来。
双腿早已麻木,不听使唤。
我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阳光,瞬间洒满了整个屋子。
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我心中的一部分恐惧。
我看向窗户的玻璃。
上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仿佛昨晚那张恐怖的脸,真的只是我的一个噩梦。
可是,当我走到门口,把顶门的桌子挪开时。
我看到了门板上,留下来的东西。
几个湿漉漉的,黑色的手印。
那手印的形状很奇怪,五根手指,特别的细长。
根本不像人手。
手印上,还沾着几根腐烂的水草。
06
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
白天的清溪村,依旧是那个淳朴祥和的山村。
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村子,已经被一层看不见的阴影所笼罩。
我不敢把前天晚上的经历告诉任何人。
说了,他们也不会信。
只会把我当成一个被吓破了胆的疯子。
刘婶再也没来找过我。
村里其他的人,见到我时,眼神也有些躲闪。
他们似乎在回避着什么。
整个村子的气氛,都变得压抑起来。
诊所的生意,也冷清了下来。
以前每天都有十几个村民来看病拿药。
现在,一整天,都见不到一个人影。
我乐得清静。
这样,我就可以把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应对黑夜的到来。
我把诊所里所有的窗户,都用木板从里面钉死了。
只留下一条很小的缝隙,用来透气和观察。
我又找来一些陈年的墨斗线,浸泡在鸡血里。
然后,一圈一圈地缠在了门窗上。
这是我从一本杂书上看来的土办法。
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但现在,任何能给我带来心理安慰的东西,我都愿意去尝试。
我甚至把老道士留下的那枚铜钱,用红绳串起来,挂在了脖子上。
铜钱贴着皮肤,传来一阵阵冰凉的触感。
让我在极度的恐慌中,能保持一丝清醒。
第三天晚上。
那个东西没有再来敲我的门,也没有把脸贴在我的窗户上。
但,那沙沙的拖行声,依旧准时在子时响起。
它在村子里游荡。
从村东头,到村西头。
来来回回。
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幽灵。
我躲在钉死的窗户后面,通过那条小小的缝隙,向外窥视。
我看到,村里所有的屋子,都和我一样。
门窗紧闭,一片漆黑。
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点声音。
整个清溪村,在那个东西面前,变成了一座鬼村。
所有的人,都在用沉默,来对抗着未知的恐惧。
第四天晚上,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那沙沙声中,夹杂了一些新的声音。
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用指甲刮擦木头的声音。
吱啦……吱啦……
声音,是从邻居王大伯家传来的。
我心里一紧。
王大伯是个独居的老人,儿女都在外面打工。
我透过缝隙,死死地盯着他家的方向。
黑暗中,我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刮擦声,却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
中间,还夹杂着王大伯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我的心,揪成了一团。
我很想冲出去帮他。
但是,老道士的警告,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地锁住了我。
“七日之内,别出村口。”
“尤其是晚上。”
我握紧了脖子上的铜钱,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我是一个医生。
救死扶伤,是我的天职。
可现在,我却只能眼睁睁地听着我的病人,在隔壁受苦,而无能为力。
这种无力感,比恐惧本身,更让我备受煎熬。
那刮擦声,持续了大概半个多小时。
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第五天早上。
我几乎是一夜没睡。
天一亮,我就跑了出去。
我冲到王大伯家门口。
他的家门,紧紧地关着。
我用力地敲门。
“王大伯!王大伯!你在家吗?”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我绕到他家的窗户边。
窗户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抓痕。
又深又长。
就像是被某种野兽的利爪,疯狂地抓挠过一样。
有些地方的木头,都被抓烂了。
我心里,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我找来村长,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
我们一起,撞开了王大伯家的门。
屋子里,空无一人。
王大伯,不见了。
他的被子,还摊在床上,甚至还带着一丝余温。
仿佛主人只是刚刚离开。
但是,我们把整个屋子,里里外外都找遍了。
都没有找到他。
他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我们在堂屋的地面上,发现了一道长长的拖痕。
从他的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口。
然后,消失在门外的泥地里。
村里,开始弥漫起真正的恐慌。
一个人,就这么在自己的家里,离奇地失踪了。
这比任何鬼故事,都更让人感到害怕。
第六天,我诊所的药品,开始告急。
一些常用的消炎药和纱布,都已经见底了。
按照惯例,我应该去镇上采购了。
去镇上,就必须经过村口。
那个被老道士反复叮嘱,绝对不能踏出的地方。
我的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理智告诉我,必须遵守道士的警告。
那是活命的唯一希望。
可作为医生的责任感,又在不停地催促我。
如果村里再有人出事,需要急救,我却没有药。
那该怎么办?
一整个白天,我都在这种矛盾中度过。
最终,恐惧,还是战胜了责任。
我决定,再等一天。
等过了第七天,一切,或许就会结束了。
第六天的夜晚,来得特别快。
天色,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阴沉。
黑压压的乌云,笼罩着整个天空。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这一晚,出奇的安静。
子时到了。
那熟悉的沙沙声,并没有响起。
那种令人窒息的抓挠声,也没有出现。
风,都停了。
万籁俱寂。
我躲在窗后,感觉有些不适应。
这种极致的安静,比任何恐怖的声音,都更让我感到心慌。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我的神经,稍微有些松懈的时候。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村口的方向,飘了过来。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
却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瞬间刺穿了寂静的夜幕。
也刺穿了我的耳膜。
它在喊。
“林晚。”
它在喊我的名字。
07
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
是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已经去世十年了。
可这个声音,和她生前叫我起床,叫我吃饭的声音,一模一样。
温柔,慈爱。
带着一丝独有的沙哑。
“林晚……回家了……”
那声音,悠悠地,从村口传来。
穿透了黑夜,穿透了门板,精准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十年了。
我已经有十年,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了。
我的理智,在这一瞬间,几乎要被彻底摧毁。
一种强烈的冲动,在我心底疯狂滋长。
我要去开门。
我要去村口。
我要去见她。
我的腿,不受控制地,开始向门口移动。
一步。
又一步。
我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被那根无形的线,牵引着。
就在我的手,即将要碰到门栓的时候。
我脖子上的那枚铜钱,突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那股凉意,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我的大脑。
把我从那种迷离的状态中,猛地惊醒。
我浑身一颤,如梦初醒。
我看到了自己伸向门栓的手。
我看到了自己泪流满面的脸。
我看到了自己身处的,这个被黑暗和恐惧包裹的诊所。
我……我刚才在做什么?
我被自己刚才的行为,吓出了一身冷汗。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我就要开门出去了。
道士的话,再次在我耳边炸响。
“如果听到有人在村口喊你的名字。”
“千万,千万不要答应。”
“更不要出去。”
我猛地收回手,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
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太可怕了。
那个东西,它不仅知道我的名字。
它甚至……知道我内心最深的思念。
它在用我最无法抗拒的东西,来引诱我。
“晚晚……妈妈在这里……”
村口的声音,还在继续。
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
“你怎么还不出来啊?”
“你是不是……不想要妈妈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我的心上。
我用手死死地捂住耳朵,拼命地摇头。
不。
那不是我妈妈。
我妈妈已经死了。
那是个怪物。
是个会模仿人声的怪物!
我闭上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可是,那声音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或许……或许我妈妈真的回来了?
不!
我用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剧烈的疼痛,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我绝对不能上当。
我攥紧了胸口的铜钱。
那冰凉的触感,是我唯一的依靠。
“林晚!”
门外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温柔的呼唤。
而是一种尖利的,充满怨毒的嘶吼。
“你为什么不出来!”
“你这个不孝女!”
“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那声音,不再像我母亲。
它变得无比刺耳,无比陌生。
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像是夜枭在哀嚎。
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紧接着。
沙沙……沙沙沙……
那熟悉的拖行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缓慢的游荡。
而是带着一种狂暴的,毫不掩饰的愤怒。
它从村口的方向,笔直地,向我的诊所冲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
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短短几秒钟。
那声音,就已经到了我的院门外。
然后,是“轰”的一声巨响。
我的院门,被它整个撞碎了。
08
院门碎裂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我能想象到,那些木板四散飞溅的场面。
它进来了。
它进入了我的院子。
沙沙……沙沙……
那声音,就在我的门外。
急促地,狂躁地,来回摩擦着。
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寻找着突破口。
我整个身体都贴在墙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恐惧,已经让我麻木了。
我甚至能闻到一股腥臭的,像是烂泥和腐尸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那味道,让我几欲作呕。
咚!
一声巨响。
诊所的大门,被从外面重重地撞了一下。
整栋青砖房,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我顶在门后的桌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桌上的东西,被震得掉了一地。
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咚!咚!咚!
撞击,一下接着一下。
一下比一下更猛烈。
那扇我自以为坚固的木门,在它的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门板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
木屑,从门缝里不断地向内飞溅。
透过那些越来越大的裂缝,我能看到外面纯粹的黑暗。
以及黑暗中,一个巨大而模糊的轮廓。
它很高。
几乎堵住了我整个门框。
我看不清它的样子。
只能感觉到那种极致的,源自于生命本能的压迫感。
我快要撑不住了。
那张顶门的桌子,已经开始变形。
门栓,也在剧烈的撞击中,松动了。
最多再有两下。
这扇门,就会被彻底撞开。
而我,将会直面门外那个恐怖的存在。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着我。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一片空白。
难道,我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这时。
我胸口的那枚铜钱,突然开始发烫。
不是温热。
而是一种灼烧般的滚烫。
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紧紧地贴在我的皮肤上。
剧烈的疼痛,让我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也正是这股灼热,将我从绝望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我猛地睁开眼睛。
我不能死!
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我的求生欲,在最后一刻,彻底爆发了。
我环顾四周,寻找着任何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墙角的一把柴刀上。
那是平时用来劈柴的,刀刃已经有些钝了。
但现在,它是我唯一的武器。
我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抓起那把柴刀。
冰冷的铁器握在手里,给了我一丝微不足道的勇气。
我重新回到门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抵住那张摇摇欲坠的桌子。
同时,高高地举起了手里的柴刀。
如果它撞开门。
我就跟它拼了!
哪怕是死,我也要让它付出代价!
我的眼神,变得疯狂而决绝。
或许是我的反抗,激怒了门外的那个东西。
它的撞击,变得更加狂暴。
轰!
又是一声巨响。
门栓,终于承受不住,彻底断裂了。
大门,被硬生生地撞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一只手,从那条缝隙里,伸了进来。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手啊。
或者说,那根本就不是手。
而是一只被泡得发白的,长满了绿色水藻的爪子。
五根指头,又细又长,像枯树的枝丫。
指甲,是黑色的,又尖又利。
那只爪子,在门内疯狂地抓挠着,试图把门彻底拉开。
我看到了它。
也闻到了那股更加浓郁的恶臭。
我没有丝毫犹豫。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挥动手中的柴刀,狠狠地向那只爪子劈了下去!
噗嗤!
一声闷响。
像刀砍进了烂肉里。
一股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溅了我一脸。
门外,传来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的惨嚎。
那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愤怒。
伸进来的那只爪子,猛地缩了回去。
门外,突然安静了下来。
撞门声,停止了。
抓挠声,也消失了。
它……被我砍伤了?
它退走了?
我握着柴刀,浑身颤抖地站在门后,不敢有丝毫松懈。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离开了。
还是在外面,等待着下一次的攻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长久的寂静,反而让我的神经绷得更紧。
就在我以为危机已经解除的时候。
一阵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突然从我的头顶上传来。
它在我的屋顶上。
09
那阵刮擦声,就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慢慢地刮着屋顶的瓦片。
吱啦……吱啦……
一下,又一下。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里。
也传入我的心里。
它没有走。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它想从屋顶上下来!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我抬头,看向诊所那由木梁和瓦片构成的屋顶。
黑暗中,我什么也看不清。
但我的脑海里,却已经勾勒出了一幅恐怖的画面。
一个巨大的,看不清形态的怪物,正趴在我的屋顶上。
用它那又尖又长的指甲,一片一片地,掀开我的瓦片。
试图,从上面进入这个屋子。
这个认知,比它刚才疯狂撞门,更让我感到恐惧。
门,我可以堵住。
窗户,我可以钉死。
可屋顶,我却没有任何办法。
那是我唯一的,也是最脆弱的防线。
我成了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猎人,慢慢地拆解我的笼子。
而我,无处可逃。
刮擦声,还在继续。
它很有耐心。
动作不急不缓。
仿佛在享受着这个过程。
享受着猎物在它爪下,瑟瑟发抖的绝望。
我握着柴刀的手,不住地颤抖。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浸湿了我的眼睛。
咸涩的液体,刺得我眼睛生疼。
可我却不敢去擦。
我甚至不敢眨眼。
我死死地盯着头顶的黑暗。
我能感觉到,它就在我的正上方。
一块瓦片,被掀开了。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头顶,开始有细碎的尘土和草屑,落了下来。
掉在我的头发上,脸上。
我还闻到了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是它身上的味道。
它离我,越来越近了。
我甚至觉得,只要我一抬头,就能透过瓦片的缝隙,看到它那双没有眼珠的,黑洞洞的眼眶。
我快要疯了。
这种等待死亡降临的过程,是一种极致的煎熬。
我的精神,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不行。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怎么办?
我还能做什么?
火!
对,是火!
任何生物,应该都会害怕火焰。
我家的灶膛,就在里屋的厨房。
里面,应该还有昨天剩下的柴火和火镰。
我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我不再犹豫,猫着腰,悄无声息地,向里屋的厨房摸去。
我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
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惊动了屋顶上的那个东西。
好在,刮擦瓦片的声音,掩盖了我的脚步声。
我顺利地摸进了厨房。
借着从屋顶缝隙透进来的一丝微光,我找到了灶膛边的柴火堆。
还有那个装着火镰和火石的竹筒。
我的手,因为紧张,抖得厉害。
试了好几次,才把火石和火镰拿了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用力地敲击。
一下,两下。
没有火星。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火镰变得又湿又滑,好几次都险些脱手。
别急。
林晚,你别急。
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
我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
然后,再次睁开。
这一次,我的手稳了很多。
我找准角度,用力一击。
“嚓!”
一簇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亮起。
成功了!
我赶紧把早已准备好的干艾草凑了过去。
火星点燃了艾草,冒起一缕青烟。
我轻轻地吹着,火苗“呼”的一下,就窜了起来。
我成功生起了火。
我不敢耽搁,立刻把点燃的艾草,塞进了灶膛的干柴里。
又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油。
那是村民送我的,平时用来点灯的桐油。
我把它,一股脑地,全都泼进了灶膛。
轰!
火苗,瞬间暴涨。
熊熊的烈火,在灶膛里燃烧起来。
照亮了整个厨房,也照亮了我满是污迹和泪痕的脸。
火光,带来了久违的温暖和安全感。
我拿起一根烧得最旺的木柴,把它当成了火把。
然后,我冲出了厨房,回到了外面的厅堂。
我高高地举起火把,对着屋顶,大声地嘶吼着。
“你来啊!”
“有本事你就下来!”
“我跟你同归于尽!”
我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变得沙哑而尖利。
像是在发泄,也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屋顶上刮擦瓦片的声音,突然停了。
那个东西,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和吼声,给震慑住了。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我手中的火把,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我和它,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
隔着一层薄薄的屋顶,对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阵“沙沙”声,从屋顶上响起。
它在后退。
它似乎……害怕了。
声音,很快就消失在了远处。
我赢了吗?
我把它……吓跑了?
我举着火把,站在屋子中央,一动也不敢动。
一直等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了进来。
我才终于确定,那个东西,真的走了。
我活下来了。
我活过了这最漫长,也最恐怖的一夜。
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手中的火把,也掉落在地,很快就熄灭了。
我看着屋顶的那个大洞,还有满地的狼藉,放声大哭。
这是第七天的早晨。
也是老道士所说的,七日之期的最后一天。
10
第七天的太阳,一寸一寸地,爬上了山头。
阳光,透过我屋顶的那个大洞,照亮了屋子里的狼藉。
也照亮了我脸上的泪痕和身上的污秽。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只觉得嗓子已经嘶哑,眼睛也肿得像核桃。
我扶着墙,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
双腿还在打颤。
我走到那扇被撞得碎裂的大门前。
门外的景象,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院子,已经不成样子。
木头栅栏被撞得稀巴烂。
地上,到处都是深深的,杂乱的拖痕。
仿佛有一头巨象,在这里肆虐过一番。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也遭了殃。
好几根粗壮的树枝,都被折断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泥土和腐烂水草的腥臭味。
我不敢走出去。
我怕在院子的某个角落,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退回屋里,靠着墙,大口地喘息。
七天。
七天的期限,已经到了。
这是否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东西,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还活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铜钱。
那股灼人的热度,已经退去了。
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冰凉的触感。
我解开绳子,把它拿在手里。
铜钱的表面,似乎比之前更加光亮了一些。
上面那些复杂的纹路,在阳光下,隐隐流动着一种奇异的光泽。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村口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村长焦急的喊声。
“丫头!林丫头!”
“你还在不在屋里?”
我愣了一下。
是村长。
他怎么来了?
还不等我回应,我的诊所大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村长带着几个年轻人,冲了进来。
他们手里,都拿着锄头和柴刀。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担忧。
当他们看到屋子里的景象,和狼狈不堪的我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天哪……”
村长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丫头,你……你没事吧?”
一个年轻人颤抖着问。
“昨天晚上……我们都听见了。”
“那动静,太吓人了。”
“我们不敢出来。”
“我们……我们怕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我忽然明白。
这七天,受煎熬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整个清溪村,都活在这片阴影之下。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我终于不再是一个人。
“我没事。”
我用沙哑的声音说。
“它走了。”
村长走过来,看着我屋顶的大洞,和满地的抓痕。
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它……它真的找上你了。”
他喃喃自语。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同情,有恐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深深的愧疚。
“丫头,是我们……是我们对不住你。”
村长深深地叹了口气。
“有些事,本不该瞒着你。”
“这个村子,不干净。”
“我们祖祖辈辈,都供奉着一位河神。”
“传说,它能保佑我们风调雨顺,村子平安。”
“但是,供奉它,是需要代价的。”
“早些年,村里每年都要往河里送一对童男童女。”
“后来,新社会了,不兴这个了。”
“祭祀,就断了。”
“几十年了,一直相安无事。”
“我们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直到……直到前几年。”
“村里开始出怪事。”
“先是河里的鱼虾,一夜之间,全都死光了。”
“然后,是村里的牲口,莫名其妙地失踪。”
“再后来……就开始死人了。”
“王大伯,不是第一个。”
“在他之前,已经有两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自己家里消失了。”
村长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我终于明白。
那五个道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不是路过。
他们是专门冲着这个村子来的。
11
村长的坦白,像一把钥匙,解开了我心中一部分的谜团。
但,也带来了更多的疑问。
河神?
祭祀?
这些听起来,像是只存在于封建传说里的东西。
可王大伯的失踪,我昨晚的遭遇,又在清清楚楚地告诉我。
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个东西,就是村民口中的“河神”。
一个被遗忘了祭祀,出来索命的邪神。
“那……那该怎么办?”
一个年轻人声音发抖地问。
“它还会再来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村长身上。
他是这个村子的主心骨。
村长摇了摇头,满脸的愁容。
“我也不知道。”
“以前,村里的老人说,只要按时祭祀,河神就不会上岸。”
“可现在……祭祀已经断了这么多年了。”
“它的怨气,怕是早就积满了。”
“昨晚它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都冲进屋里伤人了。”
“这说明,它已经等不及了。”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绝望的阴霾。
我攥着手里的铜钱,忽然想起了什么。
“王大伯的家。”我说,“我们再去看看。”
“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现在不是坐以待毙的时候。
我们必须主动去做些什么。
村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对。”
“丫头说得对。”
“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我们一群人,很快就来到了王大伯家。
他的家门,还保持着被我们撞开时的样子。
屋子里,依旧空空荡荡。
我们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个角落。
希望能找到王大伯失踪的线索。
但是,一无所获。
除了地上那道诡异的拖痕,什么都没有留下。
那拖痕,从床边开始,一直延伸到门口。
然后,就消失了。
仿佛王大伯,是在门口被什么东西,直接提到了天上。
“不对。”
我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门口的地面。
“你们看。”
我指着门槛下面,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那块石头上,有一丝非常浅淡的,湿滑的痕迹。
还沾着一点黑色的淤泥。
和我在自己家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
“拖痕不是在这里消失的。”
我说。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它在地上蠕动的时候,会留下拖痕。”
“但如果,它用那只像爪子一样的手,撑着地走路呢?”
我的推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们无法想象,那会是怎样一幅恐怖的画面。
我站起身,顺着那丝痕迹,向院外走去。
村长他们,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院外的泥地上,已经看不到任何痕迹了。
但是,我心里却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我朝着村外那条河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那条河,叫清溪。
我们村子,也因此得名。
它从村边缓缓流过,是村里唯一的水源。
平日里,清澈见底。
可今天,我却觉得,那幽绿的河水下面,仿佛隐藏着什么巨大的恐怖。
我们一路走到了河边。
河边的泥滩上,布满了杂乱的脚印。
都是我们村民的。
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
村里的哑巴大叔,突然从不远处的一棵柳树后跑了出来。
他一边跑,一边指着河的上游,嘴里发出“啊啊”的急促叫声。
他的神情,非常激动,也非常恐惧。
哑巴大叔是村里的老人了。
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村尾的茅草屋里。
平时不怎么和人来往。
但村里人都知道,他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对这山,这水,比谁都熟悉。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河道的一个拐角。
那里,长着一大片茂密的芦苇荡。
“哑巴是说,那里有东西?”村长问。
哑巴大叔用力地点头。
然后,他跑到一块平整的沙地上,用手指,飞快地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潦草,也很抽象。
但我们所有人都看懂了。
他画的,是一个人。
一个被什么东西,拖进了芦苇荡里的人。
在那个人形的旁边,他还画了一个巨大的,长条形的轮廓。
那个轮廓,没有手,也没有脚。
就是昨晚攻击我的,那个东西的形状。
我的心,猛地一沉。
王大伯,很可能就在那片芦苇荡里。
或者说,是他的尸体。
哑巴大叔画完,又指了指我。
然后,又指了指我脖子上的红绳。
他记得我挂着那枚铜钱。
他对着我,双手合十,不停地作揖。
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希望我,能用这枚道士留下的铜钱,去做些什么。
或许,在他看来,这枚铜钱,是唯一能对抗那个邪神的东西。
12
哑巴大叔的发现,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那片随风摇曳的芦苇荡,在此时的我们看来,就像是地狱的入口。
谁也不敢轻易靠近。
里面,可能藏着王大伯的尸体。
也可能,就藏着那个杀人的怪物。
“怎么办?”
一个年轻人打破了沉默。
“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
村长紧锁着眉头,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去,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不去,王大伯就真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村里人的那种淳朴和义气,让他们无法就这么坐视不管。
“我们得想个办法。”
我说。
“不能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冲进去。”
我的话,提醒了大家。
恐惧,并不能解决问题。
我们需要的是计划。
我们回到了村里。
村长把所有还留在村子里的男人,都召集到了祠堂。
这大概是清溪村有史以来,最沉重的一次集会。
祠堂里,挤了二三十个男人。
老的,少的,都有。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恐惧和茫然。
村长把情况,和大家说了一遍。
祠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河神……河神真的发怒了!”
“都是因为我们忘了祭祀!”
“这可怎么办啊!”
“要不……我们跑吧!离开这个鬼地方!”
“跑?你能跑到哪里去?这是我们的根!”
“不跑,难道在这里等死吗?”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有人主张逃跑,有人主张留守。
两派人,争论不休。
场面,一度陷入了混乱。
“都给我安静!”
村长猛地一拍桌子,大吼一声。
他几十年来在村里建立的威信,在这一刻起了作用。
争吵声,渐渐平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跑,不是办法。”
村长沉声说。
“那个东西,是邪神。你跑到天涯海角,它要索你的命,你也躲不掉。”
“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求得它的原谅。”
“重新开始祭祀。”
村长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重新祭祀?
怎么祭祀?
“村长,你的意思是……”
一个老人,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惨白。
“没错。”
村长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而冷酷。
“就像老祖宗那样。”
“用活人,做祭品。”
“轰”的一声。
人群,彻底沸腾了。
“不行!这绝对不行!”
“这是犯法的!”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活人献祭这一套!”
“是啊村长,我们不能这么做!”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用活人当祭品,这种事情,光是想一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能够接受的底线。
“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村长猛地站起身,指着他们,声嘶力竭地吼道。
“你们谁有更好的办法?”
“是眼睁睁地看着它,把我们一个一个,全都拖进河里吗?”
“王大伯是怎么没的,你们忘了吗?”
“林丫头昨晚是怎么过的,你们没看见吗?”
“下一个,会是谁?”
“是你?还是你?”
“还是我?”
村长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祠堂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是啊。
除了这个疯狂的办法,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报警吗?
警察来了,会相信他们的故事吗?
会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吃人的河神吗?
就算相信了,他们又能用什么来对付那个东西?
手枪?
子弹对那个怪物,有用吗?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每一个人。
村长的提议,虽然残忍,虽然疯狂。
但似乎,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可是……可是该用谁,来当祭品呢?”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所有人。
对啊。
谁来当祭品?
没有人愿意去死。
也没有人,有资格去决定别人的生死。
祠堂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人们开始互相打量。
眼神里,充满了猜忌和提防。
刚才还同仇敌忾的乡亲,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潜在的敌人。
我站在人群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就是人性吗?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所谓的道德和善良,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
村长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挣扎,有不忍。
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只是他。
祠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慢慢地,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我的心,瞬间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我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他们想做什么了。
我是一个外来者。
我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
在这个宗族观念极强的地方,我是一个异类。
而且,那个河神,已经找上我了。
在他们看来,我就是那个不祥之人。
用我来当祭品,平息河神的愤怒。
似乎,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
13
我成了祠堂里,所有目光的焦点。
那些目光,不再是我熟悉的,属于淳朴村民的目光。
那里面,充满了恐惧,猜忌,自私,和一种为了求生而滋生出的冷酷。
我仿佛不是一个两天前还在为他们看病疗伤的医生。
而是一块可以用来交换他们性命的,冰冷的祭品。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这种被同类抛弃和背叛的感觉,比面对那个怪物时,更让我感到彻骨的寒冷。
“村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你们……想做什么?”
村长没有立刻回答我。
他只是看着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愧疚和坚定的表情。
“丫头,别怪我们。”
他终于开口了。
“我们也是没办法。”
“那个东西,它已经盯上你了。”
“我们村里,几十年没来过外人。”
“你来了,它就醒了。”
“或许,这就是天意。”
“用你,来平息河神的怒火。”
“保全我们清溪村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性命。”
“也算是……你的功德了。”
他的话,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我的牺牲,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祠堂里,没有人反驳。
那些曾经对我笑脸相迎,喊我“林大夫”的村民们。
此刻,都选择了沉默。
他们的沉默,就是一种默认。
也是一把无形的刀,将我最后的希望,彻底斩断。
我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
“功德?”
“用一个无辜者的性命,来换取你们的苟活。”
“这就是你们清溪村的功德?”
“你们不觉得可笑吗?”
“那个东西是邪神,是怪物!”
“你们以为,献祭了我,它就会放过你们吗?”
“它只会觉得你们软弱可欺,只会变本加厉!”
“你们这是在饮鸩止渴!”
我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个字。
我试图用道理,去唤醒他们被恐惧吞噬的良知。
可是,我失败了。
我的话,在他们求生的本能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们别无选择。”
村长摇了摇头,脸上的愧疚,已经被一种冷漠所取代。
“来人。”
他挥了挥手。
“把她带下去,看好了。”
“祭祀的时辰,就在今晚子时。”
他的话音刚落。
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们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一步一步地,向我逼近。
我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我的手,紧紧地攥着脖子上那枚冰冷的铜钱。
也攥住了我口袋里,那把从昨晚就一直带在身上的柴刀。
“别过来!”
我猛地抽出柴刀,横在身前。
“谁敢过来,我就跟他拼了!”
我的眼神,一定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那几个男人,被我吓得停住了脚步。
他们有些犹豫地,看向村长。
村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娃,就把你们吓住了?”
“都给我上!”
“出了事,我担着!”
有了村长的命令,那几个人不再犹豫。
他们对视一眼,从三个方向,同时向我扑了过来。
我挥舞着柴刀,拼命地反抗。
可我一个女人,哪里是几个成年男人的对手。
混乱中,我只觉得手腕一疼。
柴刀,被人打落在地。
紧接着,我的胳膊被人从身后死死地架住。
身体,也被牢牢地控制住。
动弹不得。
我被他们,像拖一只待宰的羔羊一样,拖出了祠堂。
身后,是几十双冷漠的眼睛。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我说一句话。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村里。
人性,比鬼神,更可怕。
14
我被关进了村子的祠堂。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木头和香灰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两扇厚重的木门,从外面被门栓死死地锁住。
我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我成了笼中的困兽。
我的手脚,被粗糙的麻绳紧紧地捆绑着。
绳子勒得很紧,已经陷入了我的皮肉里,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
我背靠着一根冰冷的柱子,瘫坐在地上。
身体,因为恐惧和愤怒,还在不住地颤抖。
我抬起头,打量着这个囚禁我的地方。
祠堂的正中央,供奉着一排排黑色的灵位。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刻着名字的牌位,像是一双双沉默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我。
这里,是清溪村的根。
也是即将埋葬我的坟墓。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
我想过自己会被那个怪物杀死。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先死在这些我曾经尽心尽力去救治的村民手里。
人性,怎么可以扭曲到这个地步?
为了自己活命,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另一个人推向深渊吗?
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
祠堂外面,传来了村民们忙碌的声音。
有脚步声,有说话声,还有……砍伐木头的声音。
他们在为晚上的祭祀,做准备。
他们在为我的死亡,搭建舞台。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最后一缕阳光,从门缝里消失了。
黑暗,彻底吞噬了整个祠堂。
也吞噬了我心中,最后一丝光亮。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祠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几支火把,被举了进来。
昏黄的火光,照亮了村长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拿着绳索和木棍的男人。
“时辰快到了。”
村长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带她去河边。”
那几个男人走上前来,粗暴地把我从地上架了起来。
我没有反抗。
不是不想。
而是因为,我知道,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我只是抬起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盯着村长。
我想把这张脸,刻在我的灵魂里。
就算我死了,变成厉鬼,我也要记住他。
记住这张,被恐惧和自私,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脸。
村长避开了我的目光。
他挥了挥手。
“走。”
我就这样,被他们押解着,走出了祠堂。
外面的村子里,一片死寂。
家家户户都关着门,没有一丝灯火。
所有的人,都聚集在村口的空地上。
他们手里,都举着火把。
成百上千的火光,汇聚成一条通往河边的火龙。
也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村民们看到我,纷纷向两边退开。
他们的眼神,很复杂。
有恐惧,有怜悯,有不忍。
但更多的人,是麻木。
他们像一群被操控的木偶,沉默地,跟在了我们的身后。
我们,走向河边。
走向那个即将吞噬我的,冰冷的祭坛。
河边的风,很大。
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也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看到,在河边的泥滩上,他们已经用木头,搭建起了一个简陋的祭台。
祭台的正中央,竖着一根粗大的木桩。
上面,还缠绕着带刺的藤蔓。
我知道,那就是我的归宿。
我被两个男人,强行按倒在祭台上。
他们用更粗的绳子,把我牢牢地捆在了那根木桩上。
我的身体,被藤蔓上的尖刺,扎得鲜血淋漓。
但我感觉不到疼。
因为我的心,已经麻木了。
村长走上祭台。
他站在我的面前,从怀里,掏出了一本泛黄的,破旧的古书。
他翻开书页,开始用一种古怪的,我从未听过的腔调,大声地念诵起来。
那听起来,不像是语言。
更像是一种,充满了邪恶和诅咒的吟唱。
随着他的念诵。
周围的村民们,全都跪了下来。
他们朝着幽暗的河面,不停地磕头。
嘴里,也跟着发出含混不清的,祈祷般的声音。
整个河边,都笼罩在一种诡异而狂热的氛围中。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他们是在拜神吗?
不。
他们是在拜魔鬼。
用我的血,我的命,去取悦一个来自深渊的魔鬼。
子时,到了。
村长的念诵,也到了最后一句。
他猛地合上书,高高举起。
对着黑暗的河面,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河神息怒!”
“祭品已至!”
“请您……享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河边,回荡着。
也就在这一刻。
平静的河面,突然开始翻涌起一个个巨大的气泡。
咕嘟……咕嘟……
15
河水翻涌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不是普通的水泡。
每一个气泡,都有脸盆那么大。
从浑浊的河底冒出,然后“啵”的一声,在水面炸开。
散发出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腥臭。
所有村民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抬起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丝病态的期待。
他们知道。
他们供奉的“神”,要来了。
我也死死地盯着河面。
我的心脏,狂跳得像要挣脱我的胸膛。
我知道,那个纠缠了我六个夜晚的梦魇,即将要露出它的真面目。
沙沙……沙沙……
那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拖行声,从河对岸的芦苇荡里,响了起来。
这一次,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响亮。
都要清晰。
芦苇荡,像是被一头无形的巨兽,从中间硬生生地犁开了一条路。
大片大片的芦苇,向两边倒伏下去。
一个巨大的,漆黑的轮廓,从芦苇荡的深处,缓缓地,滑入了冰冷的河水里。
它太大了。
当它完全进入河里时,原本还算宽阔的河道,水位都肉眼可见地上涨了一截。
河水,被搅动得愈发浑浊。
它在水下,向着我们所在的河岸,快速地游了过来。
水面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不断扩大的波纹。
村民们,被眼前这恐怖的一幕,吓得瑟瑟发抖。
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小声地啜泣。
但没有一个人敢跑。
村长站在祭台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但他还在强撑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河神来了……河神来了……”
“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那个东西,游得很快。
短短几十秒,就已经来到了祭台前的浅水区。
然后,它停了下来。
一个巨大的,令人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头颅,缓缓地,从浑浊的水面下,升了起来。
那是一颗怎样恐怖的头颅啊。
它没有五官。
或者说,它的五官,都已经腐烂,扭曲,融化在了一起。
整张脸,就像是一团被泡得发白的,巨大的腐肉。
上面,还挂着纠缠不清的水草和黑色的淤泥。
在那团腐肉的正中央,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如同深渊般的口器。
口器的边缘,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钢针般的利齿。
在它头颅的两侧,是两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窟窿。
那就是它的眼睛。
我见过那双眼睛。
就在那个夜晚,它把脸贴在我窗户上的时候。
此刻,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纯粹邪恶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祭台。
注视着祭台上的每一个人。
村长,被它看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伟大的河神……”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
“我们……我们为您献上了最纯净的祭品……”
“求您……求您放过我们……”
那个怪物,没有理会他。
它那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动了一下。
黑洞洞的眼眶,缓缓地,扫过了跪在地上的,那上百名村民。
就像是在巡视自己的牲畜。
最后,它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被死死地绑在木桩上。
动弹不得。
成了它眼中,最显眼,也最无助的猎物。
我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充满了贪婪和饥饿的意念,将我牢牢地锁定。
我完了。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是,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我等了一秒。
两秒。
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疑惑地,慢慢睁开眼睛。
我看到,那个怪物,依旧停留在原地。
它没有向我扑来。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似乎,在犹豫什么。
又或者说,它在等待什么。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怪物,它那巨大的,腐烂的头颅。
竟然开始,一点一点地,从中裂开了。
就像一个熟透的果实,被人从中间掰开。
裂缝里,没有流出鲜血。
而是伸出了无数条惨白的,如同手臂般的触手。
每一条触手,都有碗口粗细。
在触手的顶端,是一只长着五根尖利指甲的,如同鬼爪般的手。
那些触手,在空中疯狂地舞动着,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它们的目标,不是我。
而是跪在祭台下的,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
村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终于意识到,他们献祭的,不是什么保佑他们的神明。
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只知道杀戮和吞噬的恶魔。
“跑啊!”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人群,瞬间炸开了。
所有人,都发了疯一样地,向着村子的方向,四散奔逃。
哭喊声,尖叫声,响彻了整个夜空。
但是,已经晚了。
那些惨白的触手,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伸了出去。
它们像一条条致命的毒蛇,精准地,缠住了一个又一个逃跑的村民。
然后,猛地向后一拖。
将那些可怜的人,活生生地,拖进了它那张开的,布满利齿的巨口之中。
咀嚼声。
骨骼碎裂声。
还有临死前,那绝望的,被截断的惨嚎。
在这一刻,交织成了一曲,最残忍,也最恐怖的,地狱交响乐。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昨天还想着要牺牲我,来换取自己活命的村民。
一个接一个地,被那个怪物吞噬。
我没有感到一丝快意。
我只觉得,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和恐惧,将我彻底淹没。
村长,就跪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他已经吓傻了。
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嘴里,还在喃喃地念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们献祭了啊……”
一条触手,注意到了他。
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向他卷了过去。
“不——!”
他终于反应了过来,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但一切,都太迟了。
那条触手,轻而易举地,就卷住了他的腰。
将他,高高地举到了半空中。
然后,缓缓地,送向那张深渊巨口。
就在这时。
一道金光,毫无征兆地,从远处的黑暗中,爆射而来。
那金光,像是一把锋利的剑,精准地,斩在了那条缠着村长的触手之上。
“孽畜!休得放肆!”
一声如同洪钟大吕般的怒喝,响彻夜空。
16
那一声怒喝,中气十足,仿佛带着某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在场的惨叫声和怪物的嘶吼声,都为之一顿。
被金光斩中的那条触手,“噗嗤”一声,应声而断。
一股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从断口处喷涌而出。
怪物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被它卷在半空的村长,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是死是活,已经不知道了。
所有幸存的村民,和我,都下意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村口那条唯一的泥路上。
五道身影,正踏着月光,不急不缓地向河边走来。
他们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的道袍。
依旧背着简单的行囊。
为首的,正是那个胡子花白的老道士。
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古朴的桃木剑。
剑身上,贴着一道黄色的符箓。
刚才那道金光,就是从这把剑上发出的。
在他的身后,那四个年轻的道士,各自手持罗盘,桃木剑,八卦镜等法器。
神情肃穆,步履沉稳。
他们就像是,从天而降的神兵。
在这最绝望的时刻,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是他们!”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是那五个道士!
他们回来了!
怪物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五个不速之客。
它停止了对村民的屠杀。
收回了所有舞动的触手。
那巨大的,腐烂的头颅,缓缓地转向了老道士的方向。
黑洞洞的眼眶里,透露出一种警惕和极致的怨毒。
它能感觉到,这五个人,和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不一样。
这五个人,对它有威胁。
“师弟们,布阵!”
老道士没有丝毫废话,沉声下令。
“是,师父!”
四个年轻道士齐声应答。
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
四个人,迅速分散开来,占据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将那个巨大的怪物,隐隐地包围在了中间。
他们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红色的绳索。
那绳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系着一枚铜钱和一张小小的符箓。
四个人,同时将绳索的一端,抛向了空中。
那四卷绳索,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空中交汇。
瞬间,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淡淡红光的法网。
从天而降,将那个怪物,牢牢地罩在了里面。
“吼——!”
怪物被法网困住,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它疯狂地扭动着庞大的身躯,试图挣脱束缚。
那些惨白的触手,不断地抽打在红色的法网上。
每一次抽打,法网上都会泛起一阵剧烈的红光。
同时,系在上面的铜钱和符箓,也会发出一阵“滋滋”的,如同烙铁般的声响。
怪物的触手上,冒起了一股股黑烟。
显然,这法网对它有极强的克制作用。
“孽畜,几百年的修行,实属不易。”
老道士手持桃木剑,一步一步地,向着怪物走去。
“为何要贪恋血食,涂炭生灵?”
“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妖物!”
他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怪物似乎听懂了他的话。
它停止了挣扎,那双黑洞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老道士。
裂开的巨口中,发出了一阵阵低沉的,充满了威胁的嘶吼。
突然。
它整个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下一沉。
半个身体,都缩回了浑浊的河水里。
紧接着。
一道粗大的,如同水桶般的黑色水柱,从它口中喷射而出。
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射向了老道士。
那水柱,漆黑如墨,腥臭无比。
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腐蚀了。
“师父小心!”
年轻的道士们,发出了惊呼。
老道士却是不闪不避。
他只是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桃木剑,向前一指。
“敕令!”
剑身上的那道黄色符箓,无火自燃。
瞬间,化作一个金色的“敕”字,迎向了那道黑色的水柱。
金光与黑水,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阵刺耳的“滋滋”声。
就像是,把水泼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大量的白色蒸汽,瞬间升腾而起,弥漫了整个河岸。
金光,在不断地消融着黑水。
黑水,也在不停地侵蚀着金光。
两者,一时之间,竟然僵持不下。
我被绑在木桩上,看得心惊胆战。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
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范畴。
这是真正的,神仙斗法。
就在这时。
一个年轻的道士,趁着怪物和老道士缠斗的间隙,几个闪身,来到了我的身边。
他抽出背后的长剑,对着我身上的绳索,用力一划。
那坚韧的麻绳,应声而断。
我终于,恢复了自由。
“姑娘,快离开这里!”
年轻道士对我喊了一声,便立刻转身,回到自己的阵位,继续维持着法网的运转。
我瘫软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眼前这超现实画面的冲击,让我的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
半空中,金光与黑水的对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老道士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显然,维持这个法术,对他来说,也并不轻松。
他突然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鲜血,抹在了桃木剑的剑身之上。
那柄原本就泛着金光的桃木剑,在吸收了他的鲜血之后,光芒瞬间暴涨!
金色的“敕”字,猛地扩大了一倍。
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彻底压过了那道黑色的水柱。
“破!”
老道士大喝一声。
金光,瞬间击溃了黑水,余势不减地,狠狠地印在了那个怪物的头颅之上。
“嗷——!”
怪物,发出了一声有史以来,最为凄厉的惨叫。
它那巨大的头颅上,被金光,硬生生地烙下了一个焦黑的“敕”字印记。
黑色的血液,从印记的边缘,不断地流淌出来。
它受伤了。
而且,是重伤。
它再也不敢恋战,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一缩,带着滔天的水花,头也不回地,向着河道深处逃去。
它想逃回自己的巢穴。
那片诡异的芦苇荡。
“想走?”
老道士眼神一凛。
“没那么容易!”
他掐了个剑指,正欲追击。
可就在这时,那怪物逃跑的方向,突然生出了异变。
原本平静的河面上,毫无征兆地,卷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股比那怪物本身,还要邪恶,还要古老的气息,从漩涡之中,弥漫了出来。
那怪物,一头扎进了漩涡里。
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那个漩涡,也很快就平复了下去。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老道士停下了脚步,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看着那片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河面,久久不语。
河岸上,一片狼藉。
劫后余生的村民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撼和恐惧中,回过神来。
老道士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我的身上。
“姑娘。”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事情,变得麻烦了。”
“那个东西,不是河神。”
“它是被人圈养在这里的,一个看门的东西。”
“而它的主人,刚才,把它召回去了。”
17
老道士的话,像一块巨石,投进了本已波涛汹涌的湖面。
看门的?
这个几乎毁灭了整个村子的怪物,竟然只是一个看门的东西?
那它的主人,又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幸存的村民们,脸上刚刚浮现出的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绝望所取代。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老道士。
等着他的下文。
“这件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老道士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河岸。
“清溪村的地下,镇压着一个古老的邪物。”
“我们的祖师,在几百年前,游历至此,发现了它。”
“那时的它,已经快要破开封印,为祸人间。”
“祖师爷倾尽毕生所学,联合了当时几位道门高人,才最终把它重新镇压了下去。”
“并且,设下了一道复杂的封印大阵。”
“而那头刚刚逃走的怪物,本是这条清溪里的一头巨蟒。”
“它常年盘踞在封印之上,被那邪物散发出的气息所污染,渐渐失去了心智,变成了如今这副不人不妖的模样。”
“它成了邪物的守护者,也是封印的第一道屏障。”
“祖师爷留下训诫,要求后人每隔六十年,必须来此地,加固一次封印。”
“我们师徒五人,便是为此而来。”
老道士顿了顿,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只是我们没有想到,封印的削弱速度,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快。”
“快到……我们甚至来晚了一步。”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姑娘,你的到来,是一个变数。”
“一个我们始料未及的,最大的变数。”
我愣住了。
我?
“道长,我不明白。”
“姑娘,你天生灵体,是世间罕有的‘纯阴之命’。”
老道士一字一句地说。
“这种命格,对于修行者来说,是千年难遇的瑰宝。”
“但对于妖邪之物来说,却是大补之物。”
“那个邪物,感觉到了你的存在。”
“它沉睡了百年,就是被你身上的气息所唤醒的。”
“它命令它的看门狗,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你。”
“吞噬了你,它就能获得足够的力量,彻底冲破封印。”
我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原来,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我。
是我,给这个村子带来了灭顶之灾。
一股深深的自责和愧疚,瞬间将我淹没。
“所以,昨晚它引诱你,并不是想吃了你那么简单。”
“它是想共用你的灵魂,占据你的身体。”
“用你的‘纯阴之命’作为钥匙,从内部,打开那道封印的枷锁。”
老道士看着我,眼神无比凝重。
“现在,看门狗已经逃回了它的主人身边。”
“它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那个邪物。”
“而那个邪物,也知道了我们的存在。”
“它不会再等了。”
“一场真正的浩劫,即将来临。”
“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它完全破封之前,重新加固封印。”
“而你,姑娘……”
“正是这场浩劫中,唯一的,也是最关键的,破局之人。”
18
我们回到了村子的祠堂。
这里,刚刚还是审判我的地方。
现在,却成了决定整个村子,乃至这片土地命运的作战会议室。
幸存的村民们,都聚集在祠堂外面,神情麻木,眼神空洞。
他们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园,也失去了未来的方向。
祠堂里,只有我们六个人。
我,和那五位道士。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道长,需要我做什么?”
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既然这一切因我而起,那我就有责任,去终结它。
无论代价是什么。
老道士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
“我们要布下一个‘九转缚龙阵’。”
“这是我们天一道门,威力最强的封印法阵。”
“法阵,需要五个人作为阵基,分别镇守五个方位。”
“我们师徒五人,正好可以胜任。”
“但是,这个法阵,还需要一个核心。”
“也就是‘阵眼’。”
老道士看着我,沉声说。
“阵眼,是整个法阵力量的来源,也是引导力量去修补封印的管道。”
“这个位置,必须由一个灵魂纯净,且能承载巨大能量的人来担任。”
“姑娘你,就是唯一的人选。”
“你的‘纯阴之命’,虽然会吸引邪物,但反过来,它也是最纯粹的灵力载体。”
“就像一块璞玉,稍加引导,就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我明白了。
这是我的宿命。
也是我的责任。
“那……我们具体要怎么做?”我问。
“我们要进入河底。”
老道士从行囊里,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画着复杂地形的地图。
“根据祖师留下的手记,封印的本体,就在清溪河床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也就是那个邪物的巢穴。”
“我们必须进入溶洞,找到封印的石碑。”
“然后,以石碑为中心,布下‘九转缚龙阵’。”
“届时,我们会将全身的道法修为,注入法阵。”
“而你,需要做的,就是站在阵眼的位置。”
“用你的精神,去引导这些力量。”
“把它,像缝衣服一样,一针一线地,重新织补到那块破损的石碑上。”
他的描述,听起来简单。
但我知道,这个过程,一定凶险万分。
“道长,那枚铜钱……”
我想起了那个在我危急关头,数次救我性命的东西。
“那是我们天一道的‘镇魂钱’。”
老道士解释道。
“是我派的祖师,当年留下来的三件法宝之一。”
“它本身,并没有太强的攻击力。”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守护’。”
“守护佩戴者的灵魂,不被外邪所侵。”
“当年我们下山之前,师父曾为我们卜了一卦。”
“卦象显示,此次下山,会遇上一个生死大劫,而唯一的生机,应在一个‘医’字上。”
“所以,那天晚上,我们才会直奔你的诊所。”
“我握住你的手,一方面是确认你的命格。”
“另一方面,就是想看看,这枚镇魂钱,是否会接纳你。”
“当它在你身上,没有产生任何排斥时,我就知道,你就是卦象里的那个‘生机’。”
“在接下来的仪式里,你必须时刻佩戴着它。”
“它会保护你的神智,让你在引导那股庞大力量时,不至于迷失自己,被力量反噬。”
老道士说完,从怀里郑重地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瓶。
他倒出一粒红色的丹药,递给我。
“这是‘固元丹’,你先服下。”
“布阵的过程,会极大地消耗你的精气神。”
“它能帮你稳住心神,支撑到最后。”
我接过丹药,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瞬间流遍我的四肢百骸。
原本因为恐惧和疲惫而冰冷的身体,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我问。
老道士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正午。”
“午时,是一天之中,阳气最盛的时候。”
“那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19
天,终于亮了。
但清溪村的上空,依旧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阳光,似乎都失去了温度。
河岸边,那个简陋而血腥的祭台,已经被拆除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朱砂和墨线,画成的巨大法阵。
法阵的图案,极其复杂,充满了神秘的符号和纹路。
幸存的村民们,在道士们的指挥下,将上百支火把,插在了法阵的外围。
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火墙。
这不仅仅是为了照明。
更是为了用凡间的烟火阳气,隔绝河里即将溢出的阴邪之气。
保护他们自己。
也保护即将入水的我们。
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老道士亲手,用沾着朱砂的毛笔,在我的额头,手心,和后背,画上了三道护身符。
那笔触落在皮肤上,冰凉刺骨,又带着一丝灼热。
“镇魂钱”被他用一根新的红绳,重新系好,紧紧地贴在我胸口的皮肤上。
一切准备就绪。
正午的阳光,穿透云层,直直地照射在河面上。
波光粼粼的河水,看起来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我们都知道。
在这片平静的水面之下,隐藏着一个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
“时辰到!”
老道士看了一眼天色,沉声喝道。
四个年轻的道士,立刻站到了法阵的四个方位。
他们手持桃木剑,神情肃穆,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老道士站在法阵的中央。
他从行囊里,取出了最后一件法器。
那是一面古朴的,巴掌大小的青铜镜。
镜子的背面,雕刻着山川日月,鸟兽鱼虫。
“开!”
老道士将自己的一滴指尖血,滴在了镜面之上。
那面平平无奇的青铜镜,瞬间爆发出万丈金光!
他高举铜镜,对着我们面前的河面,猛地一照。
“轰隆!”
一声闷响,从河底传来。
平静的河面,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从中间撕开。
河水,向着两边分开。
一条由水构成的,不断向下延伸的通道,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通道的墙壁上,是急速流动的水流。
但通道的内部,却是干燥的,没有一滴水。
“走!”
老道士一马当先,率先踏入了那条水下通道。
我们紧随其后。
一进入通道,外界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水流奔腾的轰鸣。
我们不断地向下走。
越往下,光线就越暗。
周围的水壁,也从清澈,变得浑浊,漆黑。
我能看到,在那漆黑的水壁之外,有无数扭曲的,惨白的人影,在挣扎,在游荡。
那是这些年来,所有被“河神”吞噬的村民的怨魂。
他们被困在这条河里,永世不得超生。
他们似乎感觉到了我们这些生人的气息,疯了一样地向水壁撞来。
一张张绝望而痛苦的脸,紧紧地贴在水壁上,无声地嘶吼着。
但他们,始终无法突破这层由法力构成的屏障。
大概下潜了有上百米深。
我们的脚下,终于接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我们来到了河床的底部。
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泥沙,没有水草。
只有一片广袤的,由黑色礁石构成的,诡异的荒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和腐烂的气味。
在荒原的尽头,我看到了它。
那个漩涡。
不。
那不是漩涡。
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仿佛连接着另一个时空的,由纯粹的黑暗能量构成的虫洞。
它在缓缓地旋转着。
每一次旋转,都会从里面,散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悸的,邪恶到极点的气息。
那就是封印的缺口。
那个邪物的巢穴入口。
而就在那个洞口的入口处。
一个庞大的身影,正盘踞在那里。
是那头看门怪物。
它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
那些断掉的触手,也重新长了出来,只是比之前要短小一些。
它那双黑洞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我们。
里面,燃烧着无尽的愤怒和怨毒。
它张开那布满利齿的巨口,发出了一声震彻整个河底的,无声的咆哮。
这一次,它不会再逃了。
这里,是它的主场。
它要在这里,将我们这些不速之客,撕成碎片。
战斗,一触即发。
20
“布阵!”
老道士一声怒喝,如同平地起惊雷。
四个年轻道士,立刻散开。
他们不再只是简单地占据四个方位。
而是以一种极为玄妙的步法,在黑色的礁石地上,快速地移动起来。
每一步踏出,脚下的地面,都会亮起一个淡淡的,由朱砂绘成的符文。
转瞬之间,一个比岸上那个火墙法阵,要复杂百倍的小型阵法,就已经成型。
他们四人,就是这个阵法的基石。
“姑娘,入阵眼!”
老道士对我喊道。
我没有任何犹豫,一个箭步,冲到了阵法的正中央。
也就是他们四个人,所拱卫的那个核心位置。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守住自己的本心!”
“镇魂钱会保护你,不要怕!”
老道士最后叮嘱了我一句。
然后,他手持桃木剑,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腾空而起。
主动迎向了那头盘踞在洞口的怪物。
“孽畜,你的对手,是我!”
他人在半空,手中的青铜古镜,再次光芒大盛。
一道比之前粗大数倍的金色光柱,如同一把开天辟地的巨剑,狠狠地斩向了那头怪物。
怪物发出一声怒吼,数十条惨白的触手,从它裂开的头颅中,疯狂地涌出。
在它的身前,交织成了一面厚重而巨大的,由血肉和触手构成的盾牌。
轰!
金光巨剑,斩在了肉盾之上。
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无数黑色的血液和碎肉,四散飞溅。
那头怪物,被这一击,打得连连后退。
但它身后的那个黑暗洞口,却像是感觉到了威胁。
猛地,从里面伸出了一只更加巨大的,由纯粹的黑暗能量构成的,阴影般的巨爪。
那巨爪,一把抓住了怪物的身体,稳住了它后退的趋势。
同时,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恶意和暴虐的精神冲击,如同海啸一般,向我们席卷而来。
“守住心神!”
一个年轻道士大声提醒。
我只觉得大脑,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眼前,瞬间出现了无数幻象。
有我父母车祸时,那惨不忍睹的画面。
有王大伯被拖走时,那绝望的眼神。
有村民们被怪物吞噬时,那凄厉的惨嚎。
还有我自己,被绑在祭台上,等待死亡时的无助和恐惧。
所有负面的情绪,在这一刻,都被无限放大。
它们像一条条毒蛇,要钻进我的脑子里,吞噬我的理智。
“啊!”
我痛苦地抱住了头。
就在我快要被这些幻象彻底淹没的时候。
我胸口的那枚镇魂钱,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滚烫的热流。
那股热流,瞬间流遍我的全身。
将所有侵入我脑海的负面情绪,焚烧得一干二净。
我的意识,瞬间恢复了清明。
我睁开眼。
看到那四个年轻的道士,脸色也都很苍白。
显然,他们也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冲击。
但他们依旧死死地守在自己的阵位上,没有移动分毫。
他们的双手,掐着相同的法诀。
口中,念诵着同样的咒文。
四股精纯的,带着不同属性的法力,从他们身上升腾而起。
青、红、白、黑。
分别代表着,东木、南火、西金、北水。
这四股力量,在空中交汇,却没有立刻融合。
它们在等待。
等待着一个,能够引导它们,融合它们的核心。
那就是我。
阵眼。
我深吸一口气,学着他们的样子,盘腿坐下。
我闭上眼睛,努力地,去感受那四股悬浮在我头顶的力量。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我能感觉到,青色的木之力,充满了生机。
红色的火之力,狂暴而炽热。
白色的金之力,锋利而肃杀。
黑色的水之力,阴柔而绵长。
我该怎么做?
我该怎么去引导它们?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
老道士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直接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无需引导。”
“你,就是它们最好的容器。”
“放开你的心神,接纳它们!”
“用你的灵魂,去承载它们!”
“去成为它们!”
我不再犹豫。
我彻底放开了自己的所有防御。
将我的灵魂,我的意识,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那四股庞大的力量之下。
轰!
那四股力量,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在一瞬间,同时向我涌来。
涌进了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仿佛要被撕裂了。
又仿佛,要羽化飞升了。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漂浮了起来。
我的长发,无风自动。
我的身上,散发出了第五种颜色。
一种纯净的,温润的,如同月光般的,乳白色的光芒。
阴。
我的纯阴之命。
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
五行之力,在我体内,达到了一个完美的,微妙的平衡。
“九转缚龙,起!”
老道士的声音,充满了激动。
我看到,在我脚下,那由我们五个人构成的阵法,彻底亮了起来。
一个巨大而复杂的,金色的太极八卦图,在我们脚下的黑色礁石上,缓缓成型,不停地旋转着。
而我们,就是这个巨大阵图上的,五个光点。
就在阵法成型的一瞬间。
那个黑暗洞口里的东西,似乎终于感觉到了真正的威胁。
它,不再满足于只伸出一只爪子。
一个比那头看门怪物,还要庞大十倍的,根本看不清具体形态的,由无数扭曲的阴影和怨魂构成的头颅。
缓缓地,从那个洞口里,探了出来。
21
那个邪物的头颅,仅仅是探出一半,就几乎填满了我们所有的视野。
它没有实体。
就像是一团由纯粹的,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构成的巨大阴影。
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它的表面,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哀嚎。
那是它千百年来,吞噬的所有灵魂。
它一出现。
整个河底的空间,都仿佛被冻结了。
一股源自于灵魂深处的,无法抗拒的威压,降临在每一个人身上。
连光线,都仿佛被它的黑暗所吞噬,变得黯淡无光。
“就是现在!”
老道士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将我从那股威压中震醒。
“凝神!聚力!”
“以你为引,化五行为一!”
“织天罗地网,锁此邪物百年!”
我不需要他再多说。
因为在这一刻,我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我就是针。
这五行之力,就是线。
而眼前这个即将破封而出的邪物,就是我要缝补的,那个天地间最大的缺口。
我缓缓睁开眼睛。
我的瞳孔,已经变成了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银白色。
我抬起手。
那四股原本在我体内冲撞的力量,瞬间变得温顺无比。
它们从我的指尖流出,在我的身前,汇聚成一个五彩斑斓的,高速旋转的光球。
“去!”
我轻喝一声。
那个光球,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在半空中,猛地炸开。
化作了亿万道,闪烁着五彩光芒的丝线。
这些丝线,没有去攻击那个邪物。
而是像有生命一般,迅速地交织,缠绕,编织。
一张巨大无比的,散发着五彩神光的大网,在那个邪物的头顶,迅速成型。
“吼——!”
邪物,似乎感觉到了危险。
它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那咆哮,不是通过空气传播。
而是直接在我们的灵魂中炸响。
几个年轻的道士,当场口喷鲜血,身体摇摇欲坠。
但他们,依旧死死地咬着牙,维持着法阵的运转。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法阵被破,我们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邪物张开那由无数怨魂组成的巨口,喷出了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黑色寒流。
想要将那张还未完全成型的大网,彻底摧毁。
“休想!”
老道士怒目圆睁,他将手中的桃木剑,猛地掷向了空中。
同时,将那面青铜古镜,护在了自己的身前。
“以我残躯,化为烈阳!”
“燃我道血,焚尽八荒!”
他竟然,要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为我争取时间。
青铜古镜,在他的道法催动下,光芒万丈。
如同一轮金色的太阳,冉冉升起。
死死地挡住了那股黑色的寒流。
“师父!”
年轻道士们,发出了悲痛的呼喊。
我的眼眶,也瞬间湿润了。
但我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我必须,也只能,成功!
我将我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都灌注到了那张大网的编织之中。
快一点!
再快一点!
我的灵魂,仿佛都在燃烧。
那张五彩的大网,终于编织完成。
它散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黑暗的河底。
“落!”
我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发出了指令。
那张巨网,如同天之穹顶,轰然下落。
将那个刚刚探出半个头颅的邪物,连同它身后的那个黑暗洞口,一起,严严实实地,覆盖了下去。
滋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如同滚油浇在冰块上的声音响起。
邪物,发出了它有史以来,最为痛苦,也最为怨毒的咆哮。
它疯狂地挣扎着,撞击着。
但那张由五行之力,和我的纯阴之命,共同编织而成的大网,却坚韧无比。
任凭它如何冲撞,都只是泛起阵阵涟漪,却丝毫没有破损的迹象。
它的身体,在光网的灼烧下,不断地消融,分解。
那些被它吞噬的怨魂,也在光芒的照耀下,得到了解脱,化作点点星光,消散而去。
最终,邪物那庞大的头颅,被硬生生地,逼回了那个黑暗的洞口之中。
而那张大网,也随之收紧。
化作了一个五彩斑斓的,布满了玄奥符文的,巨大的球形封印。
将那个洞口,彻底堵死。
一切,都结束了。
河底,恢复了寂静。
我身上的光芒,渐渐退去。
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从半空中,无力地坠落。
在我即将接触到地面的时候。
一个温暖而苍老的怀抱,接住了我。
是老道士。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的鲜血,还在不断地溢出。
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却充满了欣慰和赞许。
“我们……成功了。”
说完这句,他便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
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回到岸上的。
当我再次醒来时,我正躺在我诊所的床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
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四个年轻道士,守在我的床边。
只是,他们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那种青涩和恭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了血与火洗礼后的,沉稳和沧桑。
他们告诉我,老道士因为耗尽了毕生修为,已经仙逝了。
临走前,他把天一道的掌门之位,传给了他的大徒弟。
也把那枚“镇魂钱”,永远地,留给了我。
清溪村,幸存的村民,只剩下了不到十个。
村子,已经名存实亡。
他们选择了离开,去外面的世界,开始新的生活。
一个星期后。
我也离开了。
我没有选择回到城市,继续当我的医生。
而是背上了简单的行囊,跟着那四个年轻的道士,踏上了新的旅程。
他们说,我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人。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像清溪村这样的地方。
还有很多,隐藏在黑暗角落里的,不为人知的东西。
他们的路,还很长。
我也一样。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我恐惧,悲伤,和成长的小山村。
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
走向了远方,那未知的,充满了挑战的,崭新的人生。
我叫林晚。
从今天起,我是一名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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