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一,婚礼档期挤得跟春运似的。
我还是把百合厅给王芳留着了。最大最豪的那个厅。
八年前她表姐结婚就在我这儿,那会儿我的店才十张桌子。
后来她妹结婚、她老公公司年会,回回都是我给办。
八年了,我没涨过一分钱。
那天她带她妈来看菜单,我寻思老人嘴刁,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菜。
老太太吃了两口,筷子一放,脸就拉下来了。
1
「小周啊,这菜单我看了,一桌要8888?」
她妈把菜单往桌上一摔,声音尖锐刺耳。
「隔壁那家叫什么来着,人家才7888!你跟我报这个数,是什么意思?」
我愣了一下,赶紧赔着笑解释。
「阿姨,隔壁那档次和我们不一样。而且您说的是淡季的价格。您订的是百合厅,五一正日子,8888已经是老客户价了,您去打听打听,五一期间全城哪个酒店百合厅这个规格的,低于一万二?」
我说的是实话。
百合厅是我这儿最好的厅,层高八米,水晶灯就花了三十万。
五一期间的档期,去年十一月就有人来问了。
我是因为王芳提前打过招呼,才一直给她留着。
「我不管那些!」
她妈蹭地站起来,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子上,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像一把小刀子在我眼前晃。
「我只知道,你比别人贵!我们家小芳在你这儿办了那么多场酒席,给你送了多少钱?你就这么杀熟?」
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但还是耐着性子。
「阿姨,话不能这么说。八年了,我给王芳的价格都是最低的。外面同样的菜同样的厅,早就翻了一番了,我这是……」
话没说完。
一只巴掌扇过来。
结结实实。
扇在我左脸上。
那巴掌带着风,我甚至闻到了她手上雪花膏的香味。
然后是火。
2
那巴掌力道不小。
我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地一声,像有只蜜蜂钻了进去。
嘴里泛起一丝铁锈味,舌尖舔了舔牙齿内侧,咸的。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角鱼缸里氧气泵咕嘟咕嘟的气泡声。
端菜的小陈僵在门口,手里的托盘歪了,一碗汤正在往边缘滑。
「妈!」
王芳也被吓了一跳,赶紧拉住她妈。
但她妈一把甩开她,指着我鼻子继续骂,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热乎乎的。
「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要么降到7888,要么退钱!我们家小芳的婚礼,不是非你不可!」
我慢慢转回头。
左脸火辣辣的,像被人贴了一块烧红的铁。
我没有伸手去捂。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王芳她妈。
然后看向王芳。
王芳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
最后把头低了下去。
没说话。
她的头顶对着我,我看到她发根处新长出来的白发,大约两公分长。
八年。
我给她家办了不下二十场酒席。
每次都是成本价,有时候还搭钱。
她爸过寿,我送了三层寿桃蛋糕,奶油用的是进口的,一分钱没收。
她儿子满月酒,我包的场地布置,气球拱门扎了整整一个通宵,也没收钱。
现在她妈扇了我一巴掌。
她连句劝都没有。
我忽然就笑了。
不是气笑的。
是那种,心里的什么东西,一下子碎了的感觉。碎得无声无息,像玻璃杯掉在地毯上。
「行。」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退。」
3
王芳她妈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本来叉着腰,摆出一副要继续大闹一场的架势,胸口起伏着,像一只斗架的老母鸡。
这会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你……你确定?」
她狐疑地看着我,眼珠子转了转,眼白上有些黄斑。
「别是嘴上说退,回头又搞什么幺蛾子吧?」
我没理她。
转头对门口的小陈说。
「把王芳的合同和定金收据拿过来。」
小陈红着眼眶,咬着嘴唇,下嘴唇咬得发白。
「周姐……」
「去拿。」
小陈跺了跺脚,转身跑出去了,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
王芳她妈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得意。
「这还差不多。」
她从包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说,瓜子壳落在我的地板上,噼啪两声。
「小芳啊,看到没?就得硬气。你越是好说话,人家越拿你当软柿子捏。咱们省这一千块一桌,三十桌就是三万块,干点啥不好?」
王芳坐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也不想听清。
小陈把东西拿来了,眼眶还是红的。
我核对了一下金额,八千八的定金。
当着她们的面,我用手机银行把钱转回王芳的账户。
「叮」的一声。
到账了。
那声「叮」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脆。
「钱到了。」
王芳看了一眼手机,点点头。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又点了下头,声音很轻:「周姐,那……我们走了。」
她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碎屑纷纷扬扬。
「这还差不多。」
「走,去隔壁那家。」
走到门口,她还回头啐了一口,唾沫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亮晶晶的一小滩。
「什么玩意儿,开个破饭店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王芳跟在她妈身后,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站在原地,左脸火辣辣的。
小陈递来冰袋,按在脸上,冰凉的触感激得我浑身一颤。
「周姐,百合厅空着咋办?」
我没回答。一只手按着冰袋,另一只手拿出手机。冰袋化开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翻出一个号码。
孙敏,孙姐。
半个月前打来的。
4
孙敏是开婚庆公司的,在本地做了十几年。
人实在,手里全是高端客户,新娘子们排着队找她。
半个月前她打电话来,声音急得跟机关枪似的,每个字都像被火烧着尾巴。
「周老板!江湖救急!我这边有个大客户,儿子五一结婚,原本订的酒店你知道吧?就是城东那家,前天消防检查没过,临时查封了!六十桌的场子,现在上哪儿找去?」
我当时心里动了一下。
百合厅能摆八十桌,接六十桌绰绰有余。
但那时候我已经答应王芳了。
我只能跟孙敏说「不好意思,五一档期满了。」
孙敏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开口时,声音都哑了,像砂纸磨过木头。
「周老板,这个客户是我全年的命根子。新郎他爸是做建材的赵总,圈子广得很。这场婚礼要是办好了,他那边能给我带多少单子你知道吗?要是黄了,我这公司就等着关门了。你那边要是有什么变动,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多高的价我都认。」
我说好,有变动我第一个打给你。
其实当时我觉得,不可能有什么变动了。
王芳是八年的老客户。
结果呢。
冰袋敷在脸上,化开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小摊。
我拨通了孙敏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孙姐。」
「周老板?怎么了?」
「百合厅空出来了,后天正日子,八十桌够不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是「咚」的一声闷响。
好像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紧接着。
一声尖叫差点刺穿我的耳膜,我把手机拿远了三寸。
「够!!!」
5
孙敏来得比我想象的还快。
四十分钟。
门都没敲,直接撞进来的,肩膀把门框磕了一下,她完全没感觉。
她头发都跑散了,左边马尾的皮筋松了一半,脸上的妆也花了,口红蹭到了下巴上。
一把抱住我就是一通猛拍,巴掌落在我后背上,啪啪响。
「周老板你是我亲姐!亲祖宗!我给你磕一个!」
我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后背生疼,赶紧架住她。
「行了行了,先看场地。」
「看什么场地,我信你!」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风风火火地冲进了百合厅。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三遍。
越看越激动,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咔地响。
「这厅绝了!层高够,柱子少,水晶灯比我见过的所有厅都气派。赵总肯定满意!肯定满意!」
她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手指都在抖,按了两次才拨出去。
「赵总!场地我找着了!比原来那家还好!您赶紧过来看看!」
挂了电话,她又一把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又热又湿。
「周老板,赵总这人眼光高得很,他要是一高兴,价格不是问题。你到时候报高点,把之前被退单的损失补回来。」
我摇摇头。
「不用,该怎么报就怎么报。」
孙敏急了。
「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呢?」
我没解释。
脸上的冰袋换了一块,肿消下去一些,但摸上去还是烫的。
小陈拿来粉饼帮我补了补妆,粉扑扫过脸颊,凉丝丝的。
6
赵总一家来了。
新郎的父亲,五十来岁,平头,头发茬子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磨得有些发亮。
一看就是那种精明但不失厚道的生意人。
他进了百合厅,没急着说话。
先是抬头看了看水晶灯,灯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粒碎金。
又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花园,栀子花开得正盛,香味飘进来,混着百合厅里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
然后用手敲了敲墙上的隔音板,指关节叩击的声音闷闷的。
最后蹲下来摸了摸地毯的厚度,手掌按下去,绒毛陷进指缝里。
看得仔仔细细。
他儿子和准儿媳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两个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孙敏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不停地搓着衣角,一个劲儿地给我使眼色。
我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赵总看了足足十分钟,终于站直了身子,膝盖上沾了一点地毯的绒毛。
「周老板。」
「您说。」
「这个厅,后天正日子,确定能接?」
「能。刚空出来的。」
「怎么空出来的?」
孙敏连忙想岔开话题,嘴巴都张开了。
我拦住了她。
「上家退了。」
赵总眉毛一挑。
「五一正日子退单?什么原因?」
「嫌贵。」
赵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轻,从鼻子里出来的。
「嫌贵还订五一?」
他转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这个厅。
「周老板,你报个价。」
我拿出价目表递过去,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
「百合厅五一正日子,标准婚宴套餐,8888一桌。」
赵总接过去,翻了两页,指尖在价格上点了点。
「能升级吗?」
「能。龙虾换更大的,鲍鱼加一道,再加一条东星斑。每桌加一千,9888。」
「就这个。」
赵总把价目表一合,「啪」的一声。
「八十桌,备五桌。另外,总统套房一晚上多少钱?」
「5888,送婚房布置。」
「订了。还有酒水、司仪、跟拍,你这边能不能一起安排了?」
「能。」
「那就一起。」
赵总掏出手机,爽朗地笑了笑:「一百多万的款子,手机银行分几笔转吧,我让财务操作一下。」
我递上对公账户信息,不到十分钟,连续几声短信提示音,连同婚房、酒水、司仪、跟拍,总共一百零六万,分四笔全额到账。
7
孙敏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把她拉起来,递了张纸巾过去。
「多大人了,哭什么。」
「你不懂。」她擤了一把鼻涕,声音闷闷的。「这个单子要是黄了,我老公就要跟我离婚了,公司房租下个月到期,房东要涨一倍。赵总这个单子要是成了,他那边至少能给我带十个单子过来。」
她抬头看着我,眼眶红得像兔子。
「周老板,你这个情,我记一辈子。」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把赵总的婚礼办好,比什么都强。」
送走孙敏和赵总一家,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劲儿一下子散了。
像被人拔掉了气门芯。
左脸又开始隐隐作痛,火辣辣的。
小陈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我桌上,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周姐,喝点汤,你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8
隔壁那家酒店,叫「喜盈门」。
装修得金碧辉煌,大厅里全是罗马柱和大吊灯,门口还立着两尊石狮子,狮子的嘴张得老大,露出石头牙齿。
王芳她妈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像个样子嘛。」
王芳跟在后面,脸上带着一丝不确定,手指绞着包带。
「妈,真退啊?周姐那边毕竟这么多年了……而且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你懂什么!」
她妈回头瞪了她一眼,眼珠子凸出来。
「八年了还不涨价?你信啊?她肯定在别的地方坑咱们了,咱们没发现而已。我跟你说,这些做生意的,没一个好东西。你不硬气,她就骑到你头上。」
王芳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拿出手机,翻到我的微信,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终什么也没发。
母女俩走进去,跟前台谈了半小时。
7888一桌,三十桌,定金两万。
签了合同,她妈特意把价格那一条指给王芳看,指尖戳得纸张啪啪响。
「看见没?7888。省了三万块。三万块啊,够你爸换一辆新电动车了。」
王芳看着合同上的数字,心里那点不安慢慢被省钱的喜悦盖过去了。
她拿出手机,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
「婚礼场地订好了,喜盈门,五一中午,大家记得来。」
底下很快跟了一排「收到」。
她妈也发了条语音,声音大得手机喇叭都劈了。
「还是我厉害,硬是砍下来一千块一桌,省了三万块!」
群里一片夸赞。
「嫂子真能干!」
「芳芳嫁了个好妈!」
「三万块呢,真不是小数目。」
王芳看着那些消息,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9
婚礼前一天。
下午三点。
王芳正在家里试婚纱。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拖尾白纱,化了淡妆,漂亮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老公陈旭站在后面,笑着正要说话。他昨天刚请假回来,为筹备婚礼的事,脸色有些疲惫。
手机响了。
震动声在梳妆台上嗡嗡地转。
王芳接起来。
「王女士您好,我这边是喜盈门酒店宴会部。」
「您好,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们刚刚接到通知,明天市里有重要接待任务,咱们区这片的大型宴会场所都要配合检查。您订的那个厅,消防和食品安全上有些小问题需要整改,明天肯定是没法用了。」
王芳脸上的笑一下子凝固了。
凝固得像面具裂开了一道缝。
「什么意思?什么检查?我们签了合同的!」
「非常抱歉王女士,这属于不可抗力。我们这边的方案是,一是给您换到三楼的小厅,但那个厅最多摆二十桌;二是退您定金,并补偿百分之二十。您看?」
王芳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指节因为用力变成青白色。
陈旭一把拿过手机:「什么叫不能用了?明天就结婚了,你们现在才说?」
「先生,我们也是刚接到的通知。您冲我吼也没用。」
电话挂了。
嘟——
忙音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再打过去,占线。
又打,还是占线。打给当初签单的销售经理,关机。
陈旭拿着手机,脸色铁青:「走,去喜盈门。」
10
「妈!!!」
王芳的尖叫把全家人都吓了过来,声音尖得吊灯都在微微颤。
她妈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铲上沾着菜叶。
「怎么了怎么了?喊什么?魂都让你喊飞了!」
「喜盈门!说是什么检查,厅用不了了!」
「什么检查?哪有结婚前一天通知的!」她妈当场炸了,「走!找他们去!」
一家人赶到喜盈门,大厅里已经坐了好几拨人,都是明天要办酒席的,吵吵嚷嚷,场面乱成一锅粥。酒店经理被围在中间,满头大汗地解释:「真的是临时通知,我们也没办法,所有大厅都不能用。愿意换小厅的我们尽量安排,不愿意的我们退钱补偿。」
有人拍了桌子,有人骂骂咧咧,但毫无办法。王芳她妈冲上去要撕合同,被保安客气地拦下。王芳站在人群里,脑子嗡嗡作响,她听见陈旭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喂,李总,是我,陈旭。想问问您酒店那边有没有空档期……哦,满了。好,谢谢。」
王芳这才反应过来,开始翻手机通讯录。
一家。
「您好,明天中午有厅吗?」
「不好意思,五一期间全订满了。」
两家。
「您好,明天中午有厅吗?」
「有一个小厅,最多十五桌,价格一万二一桌。」
「一万二?」王芳的声音都变了,「你抢钱啊!」
对方直接挂了。
三家四家五家。
每一家都满了。
好不容易问到城郊一家商务酒店有个大会议室可以改,八千八一桌。一家人火急火燎地赶过去,到了地方一看。
所谓的「会议室」,在负一层,没有窗户,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消毒水味。柱子和人腰一样粗,整个房间被割得七零八落,根本没法走仪式。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妈当场就骂了,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这破地方能办婚礼?我家芳芳一辈子就这一次!不行!绝对不行!」
王芳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阴暗的会议室,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眼泪就掉下来了。
11
母女俩从酒店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她妈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王芳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水泥地面隔着裙子传来凉意。
婚纱的袋子放在旁边,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
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陈旭还在打电话,声音从最开始的中气十足,到后来的沙哑,再到现在的有气无力。
「喂,您好,明天中午有厅吗?」
「满了。」
「哦,谢谢。」
挂了。
再打。
「喂,您好……」
「满了。」
挂了。
他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转头看向王芳。
「芳芳,要不……你给周老板打个电话?」
王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眶肿得像核桃。
「旭哥,我妈打了人家。」
陈旭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去打。这个口,我来开。」
她妈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嘴角往下一拉,罕见地没有吭声。
12
晚上八点半。
我正在百合厅盯场地的布置。赵总那边要求高,花艺的颜色、桌布的折法、灯光的角度,每一样都要亲自确认。空气里弥漫着鲜花和水雾混合的味道,甜丝丝的。
手机震了。
我拿起来一看,陌生号码。
「喂,您好。」
「周老板,是我,陈旭。」
电话那头的声音疲惫得像三天没睡觉,每个字都拖着重重的尾音。
「王芳的爱人。」
「我知道。」
我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脚步声在地毯上闷闷的。
「陈哥,你说。」
陈旭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又重又慢,像拉风箱。
「今天下午的事,芳芳都跟我说了。我知道她妈做了过分的事,打了你,还退了单。我这会儿刚从喜盈门那边回来,路上一直在想怎么跟你开这个口。」
他停顿了一下。
呼吸声停了一瞬。
「我先替她妈跟你道个歉。真的对不起。」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她妈什么脾气我清楚。强势了一辈子,从来不肯吃亏。这次的事,我在电话里就跟芳芳吵了一架。我说你妈打了人家周老板,你就眼睁睁看着?你连拦都不拦一下?」
陈旭的声音低下去,像沉到水底。
「周老板,结婚是大事。百合厅要是还空着,能不能……」
「陈哥。」
我打断了他。
「百合厅已经订出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八十桌,明天正日子。」
陈旭没说话。
但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又重又慢。
「那……还有没有别的厅?小一点的也行。」
「全订满了。」
我没骗他。
五一期间,我这儿六个厅,一个不剩。
连院子里的草坪都被包了做户外婚礼,上个月就订出去了。
陈旭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行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张纸飘落。
「打扰了。周老板,真的对不起。」
我拿着手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13
第二天。五一正日子。
百合厅里。八十张桌子铺着香槟色的桌布,布料泛着暗暗的丝光。每张桌子中间摆着我亲自挑的花艺,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晶莹莹的。水晶灯全开,满室生辉,灯光落在桌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司仪是省城最有名的,声音一出来,整个厅的气氛就起来了。低音炮一样的嗓音,震得人胸口微微发麻。还请了个小歌星,唱了两首歌,嗓音清亮,底下掌声雷动。
八十桌宾客,觥筹交错。酒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像一串风铃。
龙虾是活的现杀,肉紧实弹牙。鲍鱼是六头的,每一只都煨足了火候,咬下去汁水四溢。东星斑每一条都有两斤重,清蒸出来,鱼肉像蒜瓣一样层层分明,热气裹着葱姜的香味往上飘。
赵总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走到我面前时,他已经喝了不少,脸红扑扑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的檀香味。
「周老板。」他对着满桌的客人说。「就这个老板,实在!百合厅明明可以坐地起价,人家一分没涨。我说要全款,她还拦我,说按规矩来就行。这样的人,现在少了。」
桌上几个中年男人纷纷点头。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站起来,递了张名片过来,名片还带着体温。
「周老板,我是做建材的,跟老赵是多年朋友。下半年我女儿结婚,到时候找你。」
旁边另一个也跟着说。
「我儿子明年,也找你。」
我一一点头,收了名片。
孙敏在旁边,使劲地跟我碰了一下杯。「叮」的一声,清脆悠长。
「周姐,我敬你。」
「敬什么?」
「敬你没涨价。」
我笑了笑,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热辣辣的。
14
同一天。
城郊四十公里外。
一个叫「好运来」的农家乐。
这是陈旭花了大半夜时间,托了无数关系才找到的场地。老板是朋友的朋友,听说了他们的遭遇,腾出了自家院子。
彩钢瓦搭的大棚子,四面透风。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王芳穿着婚纱,站在大棚子门口。风一吹,裙摆上沾满了黄土,沙沙地磨着地面。
她妈在旁边看着端上来的菜,嘴唇哆嗦着:「就这?一桌三千八?你看看这桌子!塑料布!你看看这椅子!折叠椅!」
老板是个实在人,搓着手解释:「阿姨,这已经是成本价了。陈旭是我兄弟,我一分钱不赚。临时给你们调货,运费都贴进去了。」
老陈——陈旭的父亲,拍了拍老板的肩膀:「大兄弟,谢了。能有个地方办,已经烧高香了。」
三十桌宾客挤在大棚子里,肩膀挨着肩膀,转个身都要说「借过」。空气里一股土腥味,混着隔壁飘来的猪圈味,又酸又臊。有人起身去上厕所,整排人都得站起来让路,椅子腿刮着地面,吱吱呀呀地响。
菜是农家菜,鸡是现杀的,鱼是塘里捞的,蔬菜带着虫眼。分量足,味道不差,但和百合厅的龙虾鲍鱼比,自然是天上地下。
王芳她爸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两口,没说话。
她妈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也没说话。
婚礼仪式开始。
音响是借来的,话筒时响时不响。司仪是临时从镇上请的,拿着话筒,声音断断续续,像收音机找不着频道。
「今天……嗞……王芳女士和……嗞……陈旭先生……大喜的日子……嗞嗞……」
电流声刺得人耳膜发痒。
背景板是一块红布,用铁丝绑在架子上。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最绝的是。
新郎新娘正在交换戒指。
隔壁猪圈的猪突然叫了。
「哼——哼——」
一声接一声。
高亢嘹亮。
把新郎的誓词盖得干干净净。
「我……哼——……愿意……哼——哼——……作为我的妻子……」
底下的宾客先是愣住。
然后有人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个笑了,其他人也绷不住了。
整个大棚子里,笑声此起彼伏,跟猪叫声混在一起。
王芳站在台上。
脸上的妆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的,粉底洇开,露出下面通红的皮肤。
她妈坐在角落里。
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发抖。
15
那天晚上。
陈旭开着车,把亲戚朋友一个一个送走。
车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送到最后一个,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车里只剩他和王芳两个人。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漆黑的路,车灯照出去,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灰尘。
一句话没说。
王芳坐在副驾驶,婚纱换下来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领口歪着。
眼睛肿得像核桃,只剩一条缝。
「旭哥。」
「嗯。」
「你是不是特别怪我。」
陈旭没回答。
车又开了一段路,轮胎碾过路面,沙沙地响。
他忽然靠边停了车。
刹车片轻轻「吱」了一声。
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王芳。」
他叫了她的全名。
王芳心里「咯噔」一下。
「你妈打周老板的时候,你在旁边站着。」
「我拦了……」
「你拦了吗?」
陈旭转过头看她。
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你拦了吗?」
王芳张了张嘴。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
她拉了她妈一把,手掌碰到她妈的胳膊。
然后她妈甩开了她。
然后……她站在旁边,没再动过。
手垂在身侧。
「我……」
「八年了。」
陈旭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你妹结婚在人家那儿办的,你爸过寿、我公司年会,全在人家那儿。周老板每次都是成本价,有时候还倒贴。你心里没数吗?」
「我有数……」
「你有数?」
陈旭忽然笑了,笑得很涩,嘴角扯了一下。
「你有数,你妈打人家的时候,你就站在旁边看着?」
王芳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滑过脸颊,咸的。
「我害怕……我妈那个脾气……」
「你怕你妈,所以你就让别人挨打。」
陈旭说完这句话,重新发动了车。
引擎低低地吼了一声。
一路上,再也没说过一个字。
16
后来。
那场婚礼在亲戚圈里传开了。
不是传婚礼有多好。
是传那个猪叫。
「你们听说了吗?老陈家儿媳妇的婚礼,猪一直在叫。」
「哈哈哈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姐去了,说司仪念一句猪叫一声,笑得她筷子都掉了。」
「哎哟我的天,这也太丢人了。」
「可不是嘛。」
「听说本来是在周老板那儿订的,她妈嫌贵,退了。」
「嫌贵?周老板那价格多良心啊,我家侄子去年在那儿办的,一万二一桌还抢不着档期呢。」
「谁说不是呢。」
「这下好了,省钱省到猪圈里去了。」
「猪圈婚礼,哈哈哈。」
「猪圈婚礼」这四个字,成了整个家族半年的笑料。像贴上去就撕不掉的标签。
王芳她妈以前最爱在家族群里说话。大事小事都要发语音,每条都是五六十秒的长语音。自那以后,群里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有人艾特她,她也不回。过年家族聚会,她推说身体不舒服,没去。
王芳和陈旭冷战了半年。
那半年里,陈旭睡书房。沙发床拉开,铺一床薄被子。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只听见碗筷的声音,筷子碰着碗沿,叮叮的。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17
喜盈门酒店。
那家以「重要接待任务检查」为由毁约的酒店。
后来被人扒出来。
根本没有什么检查。
是有人出了更高的价,一万二一桌,把王芳订的那个厅和另外几个厅一起包了。
他们编了个检查的借口,把所有低价合同全退了。赔那点违约金,比起高价接单的利润,九牛一毛。
这事后来被捅到了网上。
喜盈门的评分一夜之间从四点八掉到了三点二。
底下一排差评。
「黑店,临时毁约。」
「定好的厅说没就没了,婚礼差点泡汤。」
「千万别订这家,谁订谁后悔。」
三个月后,听说喜盈门被市场监管局约谈了。
又过了两个月,门口贴出了转让通知,白纸黑字,四个角被风吹得卷起来。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那两尊石狮子还在。
但金漆已经斑驳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18
孙敏的婚庆公司。
因为赵总那场婚礼,口碑一下子炸了。
赵总的朋友圈全是做生意的,一场婚礼办下来,孙敏接到了十一单。
全是高端客户,定金收到手软。
半年后,她把公司搬到了更大的办公室。
落地窗,光线亮堂堂的。
请我吃饭那天,她喝了不少酒。
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周姐,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说。」
「王芳退单的时候,你但凡犹豫一分钟,赵总那个单子我就赶不上了。但你没有,你一秒都没犹豫。」
她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
认真地看着我。
「我后来一直在想,换成我,我能不能做到。我可能做不到。八年的老客户,我心里肯定得挣扎一下。但你脸上顶着那个巴掌印,说退就退了。」
我没说话。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涩味更重了。
「八年。」
我把茶杯放下,瓷器碰着桌面,轻轻的一声。
「她妈扇我那巴掌的时候,这八年就清零了。」
「做生意,讲的是互相尊重。你不把我当人,我凭什么把你当客?」
孙敏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端起酒杯,碰了我的茶杯一下。
「敬你这句话。」
一饮而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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