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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寨子里有个规矩,每隔十年会有一户人家生下双胞胎儿子。

兄弟俩,一个娶妻,另一个则要留下来成为圣子守寨。

圣子一生不娶,更不许踏出寨子一步。

我考上大学后,早早就与女友定下约定,等我二十二岁这年她就到我家提亲。

日子到了那天,我换上新衣等着,萧淑开着迈巴赫驶进村子,停在我家门口。

压下心底的激动,我听见她靠在车旁边打电话:

“我这次来,是想带应文走的。”

“你不知道,他们家父母偏心,我要是不带应文走,他就得留在寨子里了。”

“应朗起码考上大学了,他自己也能出去生活,他爸妈也看重他,肯定不会强迫他的。”

我默默地换下身上的新衣。

明天,就是封圣子的日子了。

……

我坐在床边。

心里酸涩。

小时候,是哥哥说,他自愿成为圣子,让我出去读书。

因为这句诺言。

我什么都要让着哥哥。

爸妈也偏心哥哥。

可比起那些,自由太重要了。

我怀着歉意和愧疚努力学习,拼命压榨自己的时间。

可现在,他却搭上我的女友博取同情。

他是故意的。

他从来没想过一辈子留在寨子里。

他只是想坐享其成。

我坐在床边,烦躁地揉乱了头发。

铜镜里的男人慢慢露出本来的脸。

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普通的脸,普通的眼睛,普通的鼻梁。

和哥哥应文长得一模一样。

可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他俊朗,说他文静,说他像寨子里供奉的圣子画像。

说我野,说我蛮,说我不像话。

明明是同一张脸。

窗外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萧淑走过来了。

我没动。

拳头攥紧了,眼睛盯着镜子里那张脸,把它看成一张陌生人的脸。

门被敲响。

「应朗,」是萧淑的声音,「我来了。」

我说,「进来。」

她推开门,先是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料到我换了衣服,也没穿那件准备好的新衬衫,只穿着件旧T恤坐在床边。

「你……」她走进来,「怎么把衣服换了?」

我看着她,「你来干什么的?」

她愣了愣,脸上挤出个笑,走过来,「来接你啊,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二十二岁,我来提亲。」

「提谁的亲?」

她顿住。

我继续看她,「萧淑,我问你,你来提谁的亲?」

她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沉默了几秒,她开口,「应朗,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站起来,把换下的新衣扔在桌上,「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我都听见了。」

她脸色变了一下。

「你说应文没考上大学,出不去,所以你要来带他走。」我说,「你说我考上大学了,能自己出去生活,所以我无所谓。」

「应朗……」

「你是说,你把我们兄弟俩掂量了一下,」我声音很平,「觉得我比较不需要被照顾,所以才来这里把他带走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就知道。

她说不出否认的话。

因为那就是实情。

我和萧淑相识五年,谈了三年,她见过应文不超过十次。

可她还是掂量了。

秤杆两头,一边是我,一边是他。

然后她觉得,我能自己扛,就不用她了。

「萧淑,」我往后退了一步,「你走吧。」

她皱起眉,「你冷静一下,这件事我有我的理由……」

「我很冷静。」我说,「比你想的冷静多了。」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外面有脚步声,然后是应文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

「应朗,我知道你生气,但你不知道,我其实……」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眼眶泛红,低着头。

他这副模样,真让人心软。

从小就这样,一示弱,所有人都心疼。

连我也会心疼。

可现在我只是看着他,说:

「应文,你不用跟我解释。」

他愣了一下,「应朗……」

「我没资格怪你。」我说,「是我太蠢,以为我们之间的约定算数。」

说的是对萧淑说的,也是对应文说的。

沉默了一瞬。

然后我拿起床头的手机,说:「我去趟祠堂,你们先坐。」

「等一下,」萧淑跟上来,「你去祠堂做什么?」

我没回头。

「去告诉族长,」我说,「明天封圣子的仪式,我参加。」

祠堂在寨子的最深处。

石板路两侧挂着红灯笼,风一吹,影子在地上摇。

我走得很慢。

不是舍不得。

只是脑子里乱得很,需要把什么东西理清楚再走。

我想的是五年前的事。

那年我十七岁,萧淑是来寨子里支教的大学生。

她坐在教室外面的石阶上读书,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金。

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人。

干净,轻盈,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后来她问我,寨子外面那条路通向哪里。

我说,通向山下,山下有镇,镇外有城,城外有更大的城。

她说,那你将来想去哪?

我说,哪都想去。

她笑了,说,那就都去。

我那时候就信了她。

信了一个外来人说的轻飘飘的话。

后来她走了,我们开始写信,写到手机普及了改发消息,一发就是五年。

她说等我二十二岁,她就来商定婚事,带我离开。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到时候愿意娶?

她说,你愿意的,因为你喜欢我。

我当时骂她臭不要脸。

但我的确喜欢她。

五年,我没喜欢过别人。

走到祠堂门口,族长正坐在台阶上抽旱烟,看见我,眯起眼睛。

「来了。」他说,「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来。」

我在他对面蹲下,「族长,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圣子的规矩,是一定要待在寨子里吗?」

族长抽了口烟,「祖宗的规矩,圣子守寨,护佑族人,不出寨门,不娶外人,从一而终。」

我点点头,「如果圣子出了寨子,会怎样?」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我,「哪个圣子敢出寨子?」

「我就是问问。」

他又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笼光里散开。

「你想好了?」他说,「你要接受封圣?」

「还没想好,」我说,「我就是想把规矩搞清楚。」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应朗,你知不知道,你们这一辈,其实是我第一次看走眼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们兄弟俩,」他顿了顿,「我原以为,留下来的是你哥哥。」

「可你哥哥那孩子,我看着他长大,他的眼睛,从来没有真正落在这个寨子里。」

风吹过来,灯笼的影子晃了晃。

「而你,」他说,「你每次从山上下来,都要回头看一眼。」

我没说话。

「是真的看,不是不舍得,是在记。」他说,「记路,记山,记这里的一草一木。」

「喜欢一个地方的人,和想逃离一个地方的人,眼神是不一样的。」

我低下头。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可我不是要留在这里的人,」我说,声音有点哑,「我有我的路要走。」

「你走你的路,」族长把旱烟磕了磕,站起来,「但应文走不了他那条路,你得清楚。」

他说完,推开祠堂的门,走进去了。

我蹲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烛光里。

清楚。

我当然清楚。

应文成不了圣子。

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他藏不住那颗想走的心。

而祖宗的规矩,圣子要守的不只是寨子,是自己的心。

守不住自己的心,守不住寨子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夜风把头发吹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回头,就知道是谁。

「你真的要封圣?」是萧淑的声音。

我说,「还没决定。」

「那你来祠堂做什么?」

「问清楚规矩。」

她走上来,站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

「应朗,你要是封了圣子,这辈子就出不去了。」

「我知道。」

「你考上大学,你有那么多路可以走——」

「萧淑,」我打断她,转过头看她,「你今天来,是接我走的,还是接他走的?」

她闭了嘴。

我说,「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回到家,应文还坐在堂屋里。

爸妈也在。

爸妈看见我进门,妈先开口,「应朗,你去哪了?」

「祠堂。」

妈怔了一下,「你……」

「我去问族长封圣子的规矩。」我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们,「明天是仪式,我想知道清楚。」

爸抽了口烟,没说话。

应文抬起头,眼神躲闪,「应朗……」

「哥,」我喊了他一声,「你当初说,你自愿留下来当圣子,让我出去读书,这话是你说的,对吧?」

应文手指收紧了,「是,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你说了,我记了。为了这句话,我让着你,爸妈让着你,你要什么,家里想办法给你。」

「我拼命读书,不是因为我多喜欢读书。」

我声音很平,「是因为你说你要把出路让给我,我怕辜负你。」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可是哥,」我说,「你现在用这件事换什么?换萧淑来把你带走?」

应文脸色一白,低下了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算计你,我和萧淑只是……」

「只是什么?」

他声音艰涩,「只是聊得来,只是……她也觉得我可怜……」

妈在旁边擦眼睛,「应朗,你哥哥也苦,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可能要留在这里,你体谅一下他……」

我看着妈,「那我呢?」

妈愣住。

「我从小知道,留下来的如果是我,我就出不去。」我说,「我体谅他,谁体谅我?」

没人说话。

爸把烟掐了,开口,声音闷闷的,「应朗,这件事是爸妈的错,不是你哥哥的错。」

「萧淑来,是我们联系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

爸叹了口气,「你哥哥身子弱,这两年越来越不好,我们怕他在寨子里……」他说不下去,停了一下,「我们联系了萧淑,求她来把你哥哥带走。」

「求她来,就得给她理由。」

「所以就说应文可怜,让她来带走他。」妈低下头,「你跟她已经好了三年,她是个重情义的人,不好直接开口,我们就说,你考上大学,你自己能走,只有你哥哥走不了……」

我坐在那里。

把这些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就是笑了一下。

「所以,」我说,「你们一家子,算计我一个。」

爸抬起头,「应朗——」

「不是算计,」妈急着解释,「是实在没办法,你哥哥要是留在这里,他……」

「那我留在这里呢?」

妈停住了。

「妈,」我说,「如果是我留下来,你们会这么费心思,去给我找一条出路吗?」

这句话问出来,堂屋里静得像死水。

没有人回答我。

我也不需要答案了。

有些事,问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站起来,「明天封圣子的仪式,我去参加。」

妈猛地站起来,「你不能去!你是考上大学的人,你有你的前途——」

「我前途的事,不需要你们操心,」我说,「当初我读书,是为了完成和哥哥的约定。现在他把约定收回去了,那我这个出路,也该让给他。」

「应朗!」

我没再说话,转身往房间走。

身后应文忽然说,「应朗,对不起。」

我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你不是对我说对不起的,」我说,「你是可惜,可惜这个计划没有瞒住我。」

推开房间门,把门带上。

关门的声音很轻。

我把背脊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脑子里很乱,又很清。

乱的是这些年攒下来的那点情绪,找不到地方放。

清的是,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可以放下了。

封圣子仪式在黎明前举行。

整个寨子还没亮透,家家户户的灯先亮起来了。

红灯笼挂满了主路两侧,鼓声从祠堂那头沉沉地敲过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换上了那件圣子的白袍。

寨子里圣子的白袍不是礼服,没有绣花,没有金线,只是素白,素白得干净,干净得让人有点发慌。

我对着铜镜把头发束起来,用白色的发带系好。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陌生。

我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张脸生来就是要被人辜负的。

爸妈在外面敲了门,妈说,「应朗,你真的要去吗?」

我说,「嗯。」

「你是考上大学的人——」

「妈,」我打断她,「以后别用这句话说事了,那个大学,我去不去都行。」

外面沉默了片刻,脚步声慢慢散了。

我把发带打了个结,站起来。

出门的时候,应文站在走廊上。

他穿着常服,脸色有点白,眼下有些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我们对视了一秒。

「应朗,」他低声说,「如果……如果你真的不想去,可以不去的。」

「你可以大闹一场,把所有人都骂一顿,然后走,没人拦得住你。」

我扯了扯嘴角,「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清楚了,」我说,「寨子还是需要圣子的,族长也说了,你守不住。」

他眼眶红了,「应朗……」

「你不用愧疚,」我说,「你要走就走,去过你想要的日子,不用惦记这边。」

我绕过他,往门口走。

晨光刚漫进来,金的,淡的,照在石板路上。

鼓声越来越近。

我走在人群散开的主路上,两侧站着寨子里的人,有人低声说,「来了,来了。」

有孩子踮起脚尖往前看。

我走得不快,也不慢。

走了大概一半的路,我听见身后有人快步跑来。

是萧淑。

她跑得脸颊通红,气息不稳。

“不能去!”

让开。

「我不能让开,」她皱着眉,「我今天来是搞砸了,可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毁了自己的路——」

你今天来,我平静地看着她,根本不是为我来的。

她张了张嘴。

你今天来,是因为我爸妈跟你说,应文可怜,应文身子弱,应文出不去。

你是心软,我说,不是爱我。

我……

萧淑,我说,心软和爱,是两件事,你自己清楚。

她哑了声。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

族长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祠堂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周围的人开始低声议论,窸窸窣窣的,像风吹过草丛。

族长把旱烟杆在手里转了一圈,应朗,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问规矩,我说,族长教过我,凡事先把规矩搞清楚,再做决定。

他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开口,带走圣子的人,永逐出族,此生不得入寨,族中亲眷,连坐三年,不得与外人往来。

话音落下,堂屋里彻底安静了。

我点点头,我明白了。

然后我转过身,朝来路走去。

族长在后面喊,应朗,你要做什么?

我说,去送个人。

主路上,萧淑还站在原地。

她没走。

大概是没料到我会回来,看见我,她愣了一下,你——

萧淑,我走到她面前,你今天开车来的?

是,她不明所以,怎么了?

那你现在就开车走。

她皱眉,应朗——

听好了,我说,你现在就走,一个人走,把应文留在这里。

她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你把应文带走,我声音平得像在念一篇规章制度,按我们寨子的规矩,带走圣子的人,永逐出族,族中亲眷连坐三年,不得与外人往来。

她脸色白了一下。

你知道我爸妈联系你的事,我说,可你知不知道,应文他妈,也就是我继母,她娘家还在这个寨子里。

连坐三年。

她娘家的兄弟做山货生意,靠的是寨子里各家的货源,三年不得与外人往来,这生意就散了。

萧淑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是好人,我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心软。

可好心也会办坏事。

你今天把应文带走,不只是毁了我们之间的那点情分,是毁了好几家人的日子。

她沉默了很久,声音有些哑,那……那应文怎么办?

应文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答应过帮他——

萧淑,我打断她,你没资格帮他,也没能力帮他。

她愣住了。

我说,因为你不了解这里,你只是听了我爸妈的话,心疼了一个你根本不熟的人。

你以为你是来救他的,我看着她,可你连他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风从山口灌进来,把我素色衣衫的领角吹得翻飞。

萧淑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应朗,对不起。

不用跟我道歉,我说,跟我没关系了。

她又是沉默。

然后她低下头,你真的决定了?封圣子,留在这里?

还没,我说,但你得先走。

她看了我很久。

最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转过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五年。

就这么走了。

心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但也空了一块。

车发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然后越来越远,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应文在祠堂门口等着。

他看见我回来,眼睛有些发红,「你把萧淑赶走了?」

「是。」

「为什么,」他声音有些发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看着他,「你知道连坐的规矩吗?」

他愣了一下。

「你继母的娘家在这寨子里,」我说,「你要是被带走了,他们家三年不得与外人往来。」

应文脸色变了,「我……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说,「所以我才告诉你。」

他低下头,握紧了拳头。

「应朗……」他声音很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和萧淑只是通了几次电话,后来是爸妈联系的她,不是我——」

「我知道。」

他抬起头,「那你还是这么冷淡?」

「不是冷淡,」我说,「我只是累了。」

「从小到大,我以为我们之间有个约定,我以为那是真的。」

「结果那只是你随口说的一句话,或者说,是你那时候的确是这么想的,可后来想法变了,只是没告诉我。」

应文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应朗,我对不起你。」

这次我没说他是可惜计划没瞒住。

因为我看出来了,他是真的愧疚。

我说,「应文,你想出去,可以直接跟我说。」

他愣住了。

「你告诉我,我自己想办法,或者我们一起想办法,」我说,「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他低下头,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压抑的抽泣声从喉间溢出。

我站在旁边,没有去安慰他,也没有走。

就是站着。

等他哭完了,他抬起手背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地问,「那现在怎么办?」

「我去参加仪式,」我说,「你回家等消息。」

「你真的要当圣子?」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说,「走吧。」

仪式重新开始。

鼓声又响起来,比之前更沉,更稳,像山的心跳。

我重新站到族长面前。

周围的人又聚拢过来,比之前更多,大概是听说出了变故,都来看热闹了。

族长看着我,「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但我那个条件,族长还没有回答我。」

他眯起眼睛,「你问带走圣子的人受什么罚。」

「是。」

「我已经答了你,」他说,「永逐出族,亲眷连坐。」

「那如果,」我说,「圣子是自己走的呢?」

祠堂里又是一静。

族长盯着我,「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声音平稳,「如果不是有人带走圣子,而是圣子自己迈出了寨门,那是什么罚?」

他沉默了。

周围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乱。

族长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才开口,「祖宗的规矩里,只有圣子被带走一条,没有圣子自己走的先例。」

「因为,」他顿了顿,「从来没有哪个圣子,是自己走的。」

「那就是说,」我说,「这种情况,规矩里没有写。」

他没有否认。

我深吸一口气,「族长,我今天来,不是来封圣的。」

堂屋里彻底炸了。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涨潮。

爸妈挤进人群,妈脸色煞白,「应朗!」

我没看她,眼睛只看着族长。

族长也只看着我。

「你说清楚,」他声音沉下来,「你要做什么?」

「我要请族长重新看一下这个规矩,」我说,「圣子守寨,守的是寨子,护的是族人。」

「可应文守不住,」我说,「族长你自己也说了。」

「那这个位子,就该空着吗?」

族长没说话。

「我可以守,」我说,「但我不想用封圣的方式守。」

「封圣之后,我一辈子出不了寨门,可寨子里的事,有多少需要出去跑腿的?」

「和外头药商谈价,运山货进城,帮寨子里的年轻人联系学校、找工作——」

「这些事,需要的是一个能出去、能回来的人,不是一个关在寨子里的活牌位。」

祠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族长的手指在旱烟杆上扣了扣,没说话。

我继续说,「我大学念的是农业经济,我知道怎么帮寨子把山货卖出去,也知道怎么跟外头的人打交道。」

「封圣是一条路,但不是唯一的路。」

「族长,」我说,「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试另一条路吗?」

没有人说话。

鼓声也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

整个祠堂静得像是时间被按了暂停键。

族长把旱烟杆在手里握了又握。

然后他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知道,如果你这么做,寨子里会有人不同意。」

「我知道。」

「你知道,这条路没有人走过,你可能什么都换不来,白费了这几年。」

「我知道。」

族长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你爸妈那边——」

「他们的意见,」我说,「我参考,但不负责。」

旁边有人「哎」了一声,像是被这句话惊到了。

族长却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干瘦的脸上皱纹挤在一起,笑起来像一棵老树开了个缝。

「好,」他说,「那就先不封圣子。」

「给你一年,」他说,「一年之内,你要让我看见寨子有变化。」

「一年后,如果你做到了,这圣子的规矩,我们再议。」

「如果做不到——」

「做不到,我回来当圣子,」我说,「一个字都不反悔。」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手,朝后摆了摆,「散了吧。」

人群开始松动,窸窸窣窣地往外走。

爸妈挤过来,妈拉住我的胳膊,「应朗,你这是做什么,你把人家族长的仪式搅了——」

「妈,」我说,「族长同意了。」

她愣了一下。

「他给了我一年,」我说,「一年内,我来证明圣子不用封起来也能护寨。」

妈看着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爸在旁边,把烟掐了,低声说,「应朗,你心里有数就好。」

我点点头。

然后我抬头,看了一眼祠堂正中那幅圣子的画像。

画里的男人穿着白袍,眉眼平静,看不出喜怒。

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过身,往外走。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有闲着。

第二天,我换下那身白衣,穿上了平常的衣服,背着包去找寨子里几个做山货的老人。

老秦头,做了三十年药材的。

王婆,专门腌山菌,腌出来的味道是祖传的方子。

还有阿古叔,养了一大片山地,种着本地特有的一种红薯,外头很难买到。

我挨家挨户地去,坐下来喝茶,问他们东西卖到哪里去,怎么卖,一年能挣多少。

老秦头抽着烟,说,「就是镇上的药材铺子收,一斤给多少钱,我们就卖多少钱,没得商量。」

「那镇上的药材铺,转手卖给城里的,一斤给多少?」

老秦头想了想,「听说贵,但我不清楚具体多少。」

我记下来。

王婆说,「城里人喜欢吃我腌的菌子,可我不认识城里的人,只能托镇上的人带,带一次抽两成。」

「两成,」我记下来,「那一年下来,能挣多少?」

王婆扳着手指算了算,「去了那两成,一年也就两三千块。」

我没说话,把数字记在本子上。

阿古叔说,「红薯倒是有城里的人来收过,可那年来了一次,后来就再没来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联系他们。」

我回到家,把本子摊开,从头看了一遍。

问题不是东西不好,而是卖不出去,或者卖出去了却卖不到价钱。

这条路,我在大学念书的时候就想过。

只是那时候以为自己走出去了,不用回来蹚这摊子事了。

可现在,这就是我的事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查各大城市的农产品平台,查有机食品的市场价格,查药材的收购行情。

查到半夜,眼睛涩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查。

应文进来过一次,看见我这样,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窗关上,然后退出去了。

第三天,我开始写方案。

不是那种华而不实的策划书,就是实实在在的,这个寨子有什么东西,这些东西能往哪里卖,怎么卖,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

写了改,改了又写,写了三稿,才觉得能拿出去说话了。

第五天,我下山去镇上,找了一家快递代理点,谈了合作。

第六天,我用自己在大学时做兼职攒下来的两千块钱,注册了一个网店。

第七天,我回来,拍了老秦头的药材,拍了王婆的腌菌子,拍了阿古叔的红薯。

照片拍得很普通,但我在介绍里写得很认真,写产地,写做法,写每一样东西背后的故事。

老秦头三十年的药材,王婆传了两代的腌菌方子,阿古叔那片土地的日照时长和土壤。

店开起来的第一个星期,没有一单。

第二个星期,有人下了单,买了王婆的腌菌子,一瓶,十八块钱。

王婆听说有人买,站在门口,把围裙反复叠了三遍,问我,「真的有人买?」

「真的,」我说,「过两天发货。」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拿围裙擦了擦眼角。

我假装没看见。

一个月后,店里有了第一批稳定的回头客。

不多,十几个人,但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单,还会在评论区写长评,说东西好,说味道正,说想再买。

我把这些评论截图下来,挨个打印出来,给老秦头他们看。

老秦头戴着老花镜,把那张纸举到窗口对着光看,看了好久,才说,「城里人写的?」

「城里人写的。」

他把纸放下来,咳了一声,「那就是真的好了。」

我说,「是真的好,你们做了这么多年,东西从来没差过。」

他没说话,侧过头去,看着窗外的山。

山上起了雾,白的,把山头盖住了,只露出一截绿的山腰。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出去,」他忽然说,「后来没出去。」

「现在,」他顿了顿,「我的东西出去了。」

我没接话。

就是坐着,陪他看了一会儿那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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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我接到了第一个来自城里的批量采购电话。

对方是一家做有机食品的小公司,在网上看见了我的店,想谈合作。

我约他们到镇上见面。

那天我穿着最正式的一件衣服,坐在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茶馆里,把方案摆在桌上。

对方来了两个人,都是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休闲,态度随和。

谈了两个小时,谈完了,其中一个人说,「你以前做过这行?」

「学过,」我说,「没做过。」

他看了我一眼,「第一次谈就这么稳,」他说,「不错。」

我说,「因为东西好,东西好,我就不慌。」

他笑了,「行,合作。」

第三个月,寨子里开始有了变化。

先是几个之前观望的人,悄悄来问我能不能帮他们的东西也上架。

然后是年轻人,几个留在寨子里没出去的,来问我能不能跟着我学。

我说,「能学,但得干活,不是光坐着听。」

他们说,「干活就干活。」

就这么多了几个帮手。

我教他们怎么拍照,怎么写产品介绍,怎么回复客户,怎么处理售后。

他们学得快,有几个比我还细心。

族长有一天路过,站在我家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我正跟几个年轻人对着电脑,研究怎么把包装做得更好看。

族长没进来,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隔天,他让人把我叫去祠堂。

我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去了之后,他坐在那儿,手里端着茶,说,「坐。」

我坐下来。

他喝了口茶,说,「上个月,老秦头的药材多卖了多少钱?」

我报了个数字。

他又问,「王婆的菌子?」

我又报了个数字。

他点点头,没说话,又喝了口茶。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做得不错。」

我说,「还早,才三个月。」

「还有九个月,」他说,「别骄傲。」

「不会。」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你爸妈那边,别太置气了。」

我愣了一下。

「他们是偏心,」他说,「但那是因为他们怕应文,不是因为他们不要你。」

「怕应文什么?」

「怕他出不去,」他说,「怕他这辈子就困在这寨子里,娶个山里的姑娘,生几个孩子,过一辈子。」

「可是,」我说,「可如果困在这里的是我?」

族长沉默了一下,「所以他们欠你一句道歉。」

我没说话。

「但那句道歉,」他说,「得你自己去要,没人会主动给你的。」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茶叶在水里沉着,沉到底了,又被水流带着,缓缓转了个圈。

「我知道了,」我说。

那天傍晚,我去找爸妈。

他们在堂屋里坐着,妈在缝衣服,爸在看一本旧历书,看着看着,眼睛闭上了,打起了盹。

我坐下来,没有开口。

妈抬起头,看见我,手上的针顿了一下,「吃饭了没?」

「吃了。」

她低下头,继续缝。

针穿过布料,拉出一道细线,细线绷紧了,又松开。

我说,「妈,我有句话想说。」

她手上顿了一下,「说吧。」

「那天的事,」我说,「我不怪你们。」

妈手上的针停住了。

「不是因为不在乎,」我说,「是因为我知道你们担心应文,我理解。」

「可是妈,」我说,「你们以后不用再替我做决定了,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妈放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眼眶红了,「应朗……」

「不用说对不起,」我说,「说了也没用,往后过好就行了。」

爸睁开眼,大概没睡实,什么都听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然后他伸手,把旁边的茶杯推到我面前。

就这一个动作。

没有别的。

我看着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涩的,放凉了,茶味都散了。

可我还是喝完了。

应文在后来的某一天,忽然来找我。

他敲了门,进来,坐在我对面,看着我桌上的本子和电脑,沉默了一会儿,说,「应朗,我想帮你。」

我抬头看他,「帮什么?」

「什么都行,」他说,「我在家也是闲着,你用得上我的地方,你说。」

我看着他,「你身子弱,」我说,「干不了重活。」

「轻的活,」他说,「我能干。」

我想了想,「那你去帮王伯拍视频,」我说,「就拍他腌菌子的过程,手机拍就行,拍完发给我。」

应文愣了一下,「就这?」

「先就这,」我说,「干好了再说别的。」

他站起来,「好。」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应朗,」他说,「我是真的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可惜计划没瞒住,」他说,「是真的对不起。」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他点点头,出去了。

我低下头,继续看本子。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原谅,也不是不原谅。

就是,放下了一点点。

一年到了。

族长把寨子里的人叫到祠堂,开了一次会。

我站在那里,把数字念了一遍。

老秦头的药材,年收入从原来的一万两千,变成了三万八。

王伯的腌菌子,从两三千,变成了一万四。

阿古叔的红薯,谈了批量采购,第一批发了一千斤,货款已经到账。

整个寨子通过网店卖出去的山货,加起来,比去年多出去了将近二十万。

我说完,停下来。

祠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族长坐在最前面,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说,「规矩的事,今天我们重新议一下。」

那天的会开了两个小时。

争了很久,有人说祖宗的规矩不能改,有人说规矩是为了护寨,护住了就是守住了规矩的根本。

最后,族长拍板。

「圣子守寨,往后不限于留守寨中,凡为寨子奔走之事,皆算守寨之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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