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清渣的师傅
天穹裂缝中落下的碎石砸在矿渣山顶上,砸出一片闷响。
那些碎石是三千年前被第一代镇守一拳轰碎的灵矿原石,每一块都还残留着荒古时代的灵力纹路,落在矿渣堆里,和废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三千年,哪个是昨天。
苏意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矿渣山脚下,更远的地方。
仙域主城浮在云端。
浮空岛的底部黑压压一片,那不是阴影,是矿渣。
三千年来仙域所有灵矿废渣都倾倒在这里,堆积成山,从底下往上看,整座浮空岛像一块镶了金边、底面糊满煤灰的破盘子。
矿渣山下住着人。
不是矿工,是清渣工——负责处理废渣的底层工人,地位比矿工还低。
矿工好歹还有工牌,清渣工连工牌都没有。
仙域灵矿司的名册上没有他们的名字,只有一句批注:清渣杂役,不入册。
营火刚点起来,废渣堆后面就探出了一排脑袋。
是孩子。
十几个,光着脚,身上的破衫是用矿渣袋缝的,脸上糊着厚厚一层矿灰,只露出两颗眼珠子。
为首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胳膊细得像柴火棍,颧骨高高凸起,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不是灵力,是生命力。
是在矿渣堆里活了十年还没被压死的东西在发光。
他躲在废渣堆后面看了很久。
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于走了出来,走到苏意面前,仰起头,拽了拽苏意的袖子。
“我听说你管矿工叫师傅。”
声音还没变声,尖细,但没有怯,“那清渣的叫啥?”
苏意低头看着他。
这孩子身上有一股矿渣特有的焦糊味,指甲缝里全是黑灰,脸上糊着的矿灰被汗冲出一道道沟。
苏意说:“也叫师傅。”
少年的眼睛亮了。
他昂起头,这个动作让他脸上的矿灰簌簌往下掉。
“好。
那我跟你干。”
他转身跑回矿渣山,光脚踩在锋利的矿渣上溅起一蓬蓬黑灰,一边跑一边从废渣堆里往外拽人。
拽出来一个,踹一脚:“起来!有人管咱叫师傅了!”
不到一炷香,他带出来三百人。
有老有少,有瘸了腿的,有烂了肺的,有被矿渣灰呛哑了嗓子的。
手里没有矿镐——只有铁锹、簸箕和破竹筐。
铁锹的刃口被矿渣磨得比灵晶还亮,那不是磨刀石磨的,是矿渣一铲一铲啃出来的。
少年举着铁锹,锹头指向仙域主城的方向,声音还没变声,但每一个字都咬着牙:“我们没打过架。
但我们有力气——天天铲矿渣,铲出来的。
你说打哪儿,我们就打哪儿。”
苏意看着那三百把铁锹。
锹刃在晨光下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寒光,但那不是杀意——是干活的工具。
这些人一辈子没握过刀,只握过铁锹,但铁锹铲了三千年矿渣,铲得比任何刀都锋利。
“你叫什么名字。”
“狗剩。
我爹给起的。
他说名字越贱命越硬。
我爹也是清渣的,去年被矿渣山塌方埋了,连骨头都没挖出来。
他那一筐矿渣还没铲完,我接着铲。
我叫小狗剩——清渣的都这么叫。
老狗剩、大狗剩、小狗剩,三代人全叫狗剩。
仙域说清渣的不配有正经名字。”
苏意从怀里掏出那半截袖子——上面已经写满了矿工的名字。
秦瘸子的草纸名册背面也全写满了。
他把袖子摊平在矿渣堆上,用炭条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清渣工师傅,三百人。
然后把炭条递给狗剩。
“写你爹的名字。”
狗剩接过炭条,手指在发抖。
他不会写那个“剩”字。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是老赵头用脚趾夹着炭笔在矿渣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剩”字,一笔一画,像用刀刻在石头上。
狗剩照着描完,站起来举起铁锹,尖细的嗓音撕破了矿渣山上滚下来的风沙:“听见没!
从今天起清渣的不叫狗剩!
叫师傅——林师傅给起的名!
谁再管你们叫清渣的,就拿铁锹铲他!”
三百把铁锹同时敲在矿渣堆上,碎石四溅,黑灰飞扬。
三百个人同时喊——铲他!铲他!铲他!
老赵头在矿渣堆上摆了一排药碗,用脚趾夹着捣药杵扯着嗓子喊:“新来的把嘴张开让我看看舌苔——灵矿粉尘入肺三期以上的过来领药,先说好这药只能缓解不能根治,想根治得找仙域要尘肺工伤赔偿!”
一个咳得直不起腰的老清渣工接过药碗喝了一口,说了一句“比矿上发的强”。
老赵头愣了一下——清渣工哪有药?
仙域从来不给清渣的发药。
他又倒了一碗递过去:“多喝一碗。
不要钱。”
石头坐在矿渣堆上,把自己磨好的铁锹递给狗剩:“试试这把,比旧的轻一斤。”
狗剩接过铁锹掂了掂,看着石头背上那些还没结痂的旧鞭痕,问:“你背上这些疤,谁打的。”
石头说仙域青云宗的一个长老。
狗剩把铁锹往地上一顿:“那长老现在在哪。”
秦瘸子抬起拐杖指了指队伍后方——试剑台崖壁上那圈沾满血锈的铁链还在风里晃。
狗剩看了一会,回头问苏意:“铁链子能铲吗。”
苏意说能。
狗剩举起铁锹,三百清渣工跟着他涌向崖壁。
三百把铁锹同时铲在崖壁上,铁链在铁锹刃下断成几百截,叮叮当当落了满地。
每一截都锈透了,锈里面浸着的血还是红的。
狗剩弯腰捡起一截断链,忽然开口:“我爹手上也有一条这样的链子。
他把工牌丢了,链子留着。
说等仙域发工钱了,再把工牌拴回去。
到死都没等到。”
他把铁链往地上一砸。
苏意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矿渣。
暗金色的血气从掌心渗入矿渣内部,那块死沉死沉的废渣忽然烧了起来——火苗从矿渣裂缝里往外蹿,映得半张脸明明灭灭。
“狗剩。
浮空岛的矿渣你铲过多少。”
“六岁铲到十三岁,每天三十筐。
七八万筐吧。
全堆在浮空岛底部——我爷爷铲过,我爹铲过,我铲过。
三代人铲了上百万筐矿渣,把浮空岛底部垫高了一丈。
我爹就埋在矿渣山里。
去年塌方,连人带筐一块埋进去了。
没挖出来——矿渣太沉了,挖不动。”
苏意把燃烧的矿渣举过头顶。
火苗在矿渣裂缝里跳跃,暗金色的光打在九百张脸上。
每一张脸上都有一双亮起来的眼睛。
“仙域欠你们的不光是工钱。
还有你们铲进矿渣里的命。
今天不铲矿渣——铲浮空岛。
把命要回来。”
九百人的队伍重新上路。
苏意举着那块燃烧的矿渣走在最前面,身后六百矿工和杂役举着矿镐、扁担、剥皮刀,三百清渣工举着铁锹。
没有整齐的步伐,只有铁锹和矿镐拖在地上的声响——咔嚓,咔嚓,在通往仙域主城的青石官道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瘸腿的走不快,烂肺的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咳一阵,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拖在地上的铁锹刃口被青石板磨得越来越亮,越来越锋利。
秦瘸子拄着半截拐杖走在最前排,拐杖头在青石板上敲一下一个白印。
老赵头背着药箱紧跟着。
石头扛着剥皮刀,边走边用磨刀石蹭刀刃。
刘师傅走在苏意身后半步,残破的灵晶右肩上裸露的神经末梢在晨光下微微颤动,但他没有停。
他一直在看自己的左手——那只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带着八十年前灵矿灰的老手,手指在一根一根地弯,每弯一下额头上青筋就跳一下。
石头看了一会,忽然问:“刘师傅,你手还没好使呢?”
刘师傅头也没抬:“快了。
等我能握紧拳头了,把最后一个月的工钱也算上。”
秦瘸子在旁边补了一句:“那你得算八十年利息。
仙域灵矿司的月息是多少来着?”
刘师傅认真想了想:“三厘。
当年领班说的——工钱拖欠按三厘月息计息。”
秦瘸子拐杖往地上狠狠一顿:“三厘!
八十年利滚利——他娘的,那得翻多少倍?”
刘师傅灰蓝色的义眼闪了一下,嘴角那个生疏了八十年的弧度又扯出来了一点:“算过了。
本金两千八百八十两灵煤,八十年利滚利——大概十一万两。”
石头倒吸一口凉气,剥皮刀都停住了:“十一万两?!
能买下青云宗吗?”
秦瘸子说:“十二个青云宗。”
狗剩扛着铁锹走在苏意另一边,低头掰着手指算了半天,然后猛地把铁锹往地上一顿:“那我的七八万筐矿渣,能铲掉浮空岛多大一块?”
谁也没算,但三百清渣工的铁锹敲得更响了。
浮空岛上,灵矿司总殿的监守大阵将地面画面传回监察玉屏。
值殿的主事端着茶盏瞄了一眼,眉头皱成一团。
玉屏上,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正沿着官道朝主城方向移动,人数约莫九百,队伍拖了老长一段。
他放下茶盏,将旁边正在打盹的副官拽过来,声音都劈了:“你看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铁锹!
矿镐!
簸箕!
还有个瘸子手里举着半截拐杖!
咱这座仙域主城建城以来,有人拿铁锹打过主城吗?!”
副官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监察玉屏角落里弹出一行血红的警告符文:灵枢殿同步率持续下降,九镇守全醒令已签发。
主事抓起传讯玉简,手在抖:“城守大人——那个矿奴,打到主城了。”
玉简那头传来低沉的声音。
方城守——这座浮空岛上除了沉睡镇守之外权力最大的人——放下玉简,看着桌案上那份被韩特使撕成两半又拼回来的和解协议。
旁边是破山那面裂开的令牌,再旁边是灵枢殿刚送来的军报,只有三行:九七三号小行星矿工集体脱岗,八二号矿渣处理区清渣工全员失踪,行营残余仙域卫队一百二十人拒绝归队。
他把军报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极不工整的字:他们去找那个矿奴了。
方城守按住隐隐作痛的眉骨。
九百人就想打仙域主城。
主力是残废、病夫、瘸子和营养不良的孩子。
装备是铁锹、矿镐、剥皮刀和半截拐杖。
他在仙域灵矿司干了漫长岁月,审阅过无数次叛军情报。
最大的叛军是三千年前六万矿工暴动,攻到了主城城墙底下,被九位镇守一轮齐射轰死了三成。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叛军能打到主城。
直到今天。
“让他们来。
主城墙上有仙域灵晶炮阵,一千门。
轰死他们也就是三轮齐射的事。”
他放下玉简,按着眉骨的手没有松开。
三轮齐射——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破山失控之后灵枢殿的同步率一直在往下掉,那些灵晶炮还能不能齐射三轮都是问题。
但他必须信。
因为不信的话就得承认一件事:一个矿奴带着九百个拿铁锹的工人,真的能打穿仙域。
而那份还没算完的工钱名册,比铁锹更锋利。
队伍距离主城城墙还有三里时,浮空岛底部的矿渣山上忽然亮起了一片火光。
清渣工的家人从矿渣洞里爬出来,举着松脂火把站在废渣堆上往下看。
女人、老人、孩子,火把在矿渣山上连成一片蜿蜒的光带。
有个女人把火把插在矿渣堆顶上,两手拢在嘴边声嘶力竭地喊:“狗剩!
你铁锹拿稳了!
别给你爹丢人!”
狗剩把铁锹举过头顶。
他没说话,只是把铁锹举得很高,高过矿渣山上那些火把的光。
铁锹刃口反射的火光在矿渣山上闪了一下——像一颗从地面升起来的星星。
他身后,三百清渣工同时把铁锹举起来,矿渣山上几百个清渣工的家人也把火把举起来。
天上地下,两片光。
城墙上的灵晶炮阵开始充能。
一千门灵晶炮,每一门都刻着仙域灵矿司的九炼刻印,炮管是用灵矿星域最深处的灵晶母矿炼成的。
炮口缓缓下压,对准了官道上那支举着铁锹和矿镐的队伍。
灵晶在炮膛里燃烧,青色的光从炮口溢出来,把半面城墙映成了冷青色。
一千门炮同时充能的灵力波动让方圆十里的空气都在震颤,浮空岛底部的矿渣山上有碎石簌簌往下滚。
刘师傅突然从苏意的影子里往外迈了一步。
这一步踩下去,地面裂开一道三尺深的缝隙,灵晶战靴在碎石上碾过。
残破的右肩上裸露的神经末梢在夕阳下微微颤动。
他抬头望向城墙上那一排排冷硬的炮管,灰蓝色的灵晶义眼里倒映出正在充能的青光。
战术视野里,灵晶炮阵的攻击模式、充能频率、灵力波段全部铺展开——每一条数据他都认得,因为他曾经也是这炮阵的一部分。
然后他举起左手。
那只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带着八十年前灵矿灰的老手——不是投降,是拦在前方。
“第一轮齐射,让我来。”
他对苏意说,声音里的金属共振又淡了一分,像铁锈从喉咙里一片一片剥落,“我这半边身体还是镇守。
灵晶炮阵的攻击模式、充能频率、灵力波段——都在我灵晶义眼的战术视野里。
你用拳头打穿了四重天穹。
这一轮——用我的。
让我还第一笔。”
他往前走去。
步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
灵晶炮阵的充能声在天际嗡嗡作响,一千门炮管从城墙上压下来,青色的光越来越亮。
矿渣山上几百把松脂火把的光映在他右肩的旧烫伤上,那片三十年前的伤疤在火光下跳动着暗红色的光。
苏意看着他的背影。
风声卷起矿渣山的黑灰从两人之间刮过。
夜风把矿渣山上的火把吹得猎猎作响,也把刘师傅残破的衣衫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那条萎缩了八十年、今天第一次重新握紧拳头的右臂轮廓。
“八十年前,仙域欠你工钱的时候,问过你肯不肯吗。”
刘师傅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今天还他们一笔。
刘师傅——”
苏意的声音稳稳地穿过灵晶炮阵的充能轰鸣,“你肯吗。”
刘师傅站在城墙与队伍之间。
残破的灵晶战靴踩在青石官道上,踩出一个不深不浅的脚印。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刚刚能弯起的手指又在一根一根攥紧。
拳头还不稳,但攥住了。
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灵晶义眼对准城墙上那片刺目的青光。
“肯。”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向那座他曾经替仙域守了八十年的城墙。
灵晶炮阵的充能到了极限,所有炮管的灵光汇成一道刺目的青色光幕,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官道上。
他迈过地上那道被铁锹拖出来的划痕,没有停顿。
作者有话说:
首先跟各位读者大大真诚致歉,前文进行了大幅剧情修改,若给大家带来阅读困扰,恳请多多包涵!
修改后剧情更加热血,人物羁绊更加深刻,跪求大家回头重读前文!
新书成长离不开每一份支持,麻烦点点收藏、投出免费推荐票,感谢大家的厚爱与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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