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并肩御敌

润帝猛地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颜无双。聚义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木柴在火盆里噼啪作响的声音异常刺耳。窗外传来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夹杂着金属碰撞的锐响和人体倒地的闷响。血腥味顺着风从门缝钻进来，混着尘土的气息，让人喉咙发紧。

“颜使君，”润帝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时间，未免太巧了。”

他身后的头目们已经拔出兵刃，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寒光。十几双眼睛盯着颜无双三人，目光里充满了怀疑和敌意。那个受伤的小头目瘫在地上，血还在汩汩地流，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

颜无双迎着润帝的目光，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很稳，玄色深衣的下摆拂过木椅边缘，没有一丝颤抖。

“绝非我所为。”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在嘈杂的背景声中异常清晰，“大当家若不信，可以现在就将我三人拿下。但外面的魏狗不会等，他们杀进来，死的会是你的兄弟，烧的是你的寨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持刀的头目：“当务之急是御敌——你若信我，我的人可以帮你。”

润帝的拳头握紧了。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那道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窗外的惨叫声又传来一声，是个年轻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当家！”一个头目忍不住喊道，“不能再等了！”

润帝猛地转头看向看着办和燕双鹰。两人已经站起身，虽然手无寸铁，但身体微微前倾，双脚分开，那是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看着办的目光锐利如鹰，燕双鹰的眼神则冷静得像深潭，两人都在等待颜无双的命令。

“好。”润帝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颜使君，你的人若能助我退敌，今日之事，我润帝记在心里。”

他转身，对身后的头目们吼道：“老六，带二十个兄弟去后山！老八，你带人守住粮仓！其余人，跟我来！”

聚义厅的门被猛地推开。

冷风灌进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气。颜无双第一个冲出去，看着办和燕双鹰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三人冲出木屋，眼前的景象让颜无双瞳孔一缩——

山寨后方的山坡上，二十几个黑衣人正沿着山道向下冲杀。他们全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动作整齐划一，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手中的横刀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寒光，刀刃上已经沾满了血。

十几个乞活军汉子正拼死抵抗，但明显处于下风。他们的兵器简陋，有的是柴刀，有的是削尖的木矛，对上那些训练有素的横刀，几乎是一触即溃。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鲜血染红了山坡上的枯草。

“是魏国的死士。”燕双鹰低声说，他的眼睛快速扫过战场，“二十四人，分八组，每组三人。领头的在左翼那棵松树下，他在指挥。”

颜无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左翼一棵歪脖子松树下，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他没有参与进攻，而是双手抱胸，目光冷冷地扫视战场。他的腰间挂着一柄比普通横刀更长更宽的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有暗金色的纹路。

“看着办，”颜无双说，“夺兵器，带人反击左翼。燕双鹰，你从右侧绕过去，截断他们的退路。”

“是！”

两人同时应声。

看着办深吸一口气，身体像猎豹一样扑了出去。他没有兵器，但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就冲到了战场边缘。一个黑衣人正挥刀砍向一个乞活军汉子，那汉子举着木矛格挡，但木矛在横刀下应声而断。刀刃继续向下，眼看就要劈开那汉子的头颅——

看着办到了。

他侧身撞进黑衣人怀里，右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左手肘击对方肋下。黑衣人闷哼一声，手腕一松，横刀脱手。看着办接住刀，顺势一脚将黑衣人踹飞，转身，横刀架住了另一个黑衣人砍来的刀。

“当！”

金属碰撞的巨响在山谷里回荡。

那个乞活军汉子死里逃生，愣在原地。看着办头也不回地吼道：“愣着干什么！捡兵器！反击！”

汉子如梦初醒，捡起地上另一把横刀，跟着看着办冲了上去。

燕双鹰的动作更隐蔽。他没有直接冲进战场，而是贴着木屋的阴影，快速向右侧移动。他的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在丛林里潜行的豹子。几个乞活军汉子看见他，刚要开口，燕双鹰竖起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们噤声。

他指了指山坡上方，做了个包抄的手势。

那几个汉子明白了，点点头，跟着燕双鹰悄悄绕向山坡后方。

颜无双站在原地，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战场。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这些魏国死士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显然不是普通的探子。他们的目标是什么？破坏粮仓？刺杀润帝？还是……

她的目光落在聚义厅方向。

润帝已经带着十几个头目冲了出来，正和另一队黑衣人交战。那些黑衣人大概有十人左右，攻势凶猛，但润帝这边人多，暂时还能抵挡。不过颜无双注意到，那些黑衣人的进攻很有章法，他们在有意将润帝往山寨深处引。

“调虎离山。”颜无双低声说。

她转身，对身边一个乞活军头目说：“你带十个人，去守住聚义厅后面的那条小路。那里通向哪里？”

那头目愣了一下：“通向……通向水井和妇孺聚集的木屋区。”

“快去！”颜无双厉声道，“他们的目标可能是家眷！”

头目脸色大变，转身吼道：“老三老四！带人跟我来！”

颜无双又看向战场。看着办已经夺下了第二把横刀，双刀在手，如虎添翼。他冲在最前面，刀光如雪，所过之处，黑衣人纷纷后退。几个乞活军汉子跟在他身后，虽然动作生疏，但士气大振，开始反击。

但黑衣人的战斗力确实强悍。他们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阵型不乱，三人一组，攻守兼备。看着办几次想冲散他们的阵型，都被配合默契的刀网挡了回来。

“需要破阵。”颜无双喃喃道。

她的目光落在左翼那棵松树下。那个领头的黑衣人还在那里，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战场。他的目光偶尔扫过看着办，眼神里有一丝轻蔑。

颜无双深吸一口气，突然大声喊道：“看着办！攻左翼！擒贼先擒王！”

她的声音清亮，在山谷里回荡。

看着办闻言，猛地转头看向左翼。他看到了那个领头的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闪。双刀一振，他不再和那些普通死士纠缠，身形如电，直扑左翼。

领头的黑衣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放下抱胸的双手，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的动作很慢，但每动一下，都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风声都小了。

看着办冲到他面前三丈处，突然停步。

两人对视。

领头的黑衣人缓缓拔刀。刀身出鞘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毒蛇吐信。那是一柄造型奇特的刀，刀身比普通横刀宽一倍，刀背厚重，刀刃却薄如蝉翼。刀身上有暗红色的血槽，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魏国‘血槽刀’，”燕双鹰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他已经绕到了山坡上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战场，“只有魏国禁卫军中的‘影杀营’才配这种刀。他们是来执行斩首任务的。”

颜无双的心沉了下去。

影杀营——那是魏国最精锐的刺杀部队，专门执行暗杀敌方将领、破坏重要设施的任务。每个成员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装备精良，训练残酷。他们出现在这里，目标只有一个——

润帝。

或者，还有她。

“看着办！小心！”颜无双喊道。

话音未落，领头的黑衣人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前一瞬还在三丈外，下一瞬已经到了看着办面前。血槽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劈下，刀光如血，映亮了看着办的脸。

看着办双刀交叉，向上格挡。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看着办闷哼一声，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向后滑出三尺。他的双臂在颤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来。那一刀的力量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他的预料。

领头的黑衣人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血槽刀斜指地面，刀身上的血槽在阳光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他的眼神依旧冷漠，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不错。”黑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但还不够。”

看着办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笑了：“够不够，试过才知道。”

他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硬拼。双刀展开，刀光如雪，绕着黑衣人疾走。他的刀法很快，每一刀都攻向黑衣人的要害——咽喉、心口、肋下、膝盖。但黑衣人的刀更快，血槽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反击都凌厉致命。

两人在山坡上交手，刀光闪烁，人影交错。金属碰撞声密集如雨，火星四溅。周围的草木被刀气绞得粉碎，泥土翻飞。

颜无双紧紧盯着战局。她的手心在出汗，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她看向右侧山坡——燕双鹰已经带着人绕到了黑衣人的后方，正在悄悄接近。那些普通黑衣死士的注意力都被看着办和领头人的战斗吸引，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威胁。

“就是现在。”颜无双低声说。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燕双鹰看见了。

他猛地从藏身的树后冲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刀——那是他从一个黑衣死士尸体上捡的。短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寒光，直刺一个黑衣死士的后心。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很轻，但那个黑衣死士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倒下。

其他黑衣死士这才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燕双鹰带来的几个乞活军汉子同时从藏身处冲出，手中的兵器狠狠砍向那些死士的后背。惨叫声响起，三个黑衣死士当场毙命。

阵型乱了。

看着办抓住机会，双刀一振，逼退领头的黑衣人，转身冲向那些普通死士。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那些死士虽然训练有素，但阵型被破，又腹背受敌，顿时陷入混乱。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怒喝声混成一片。

山坡上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颜无双的目光转向聚义厅方向。润帝那边的情况也不乐观。那十个黑衣死士虽然人数少，但个个都是高手，润帝带着十几个头目，竟然只能勉强抵挡。地上已经躺了三个头目的尸体，润帝的左臂也受了伤，鲜血染红了衣袖。

“大当家！”颜无双喊道，“向水井方向退！那里有我们的人！”

润帝闻言，猛地转头看向颜无双。他的眼神复杂，有怀疑，有挣扎，但最终化为了决断。

“退！”他吼道，“向水井方向退！”

头目们且战且退，向山寨深处的水井方向移动。那些黑衣死士紧追不舍，刀光闪烁，又有一个头目倒下。

颜无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向山坡——看着办和燕双鹰已经压制住了那些黑衣死士，但领头的黑衣人依旧强悍，一人一刀，竟然挡住了看着办和三个乞活军汉子的围攻。

时间不多了。

她咬了咬牙，突然从地上捡起一把横刀——那是之前一个死士掉落的。刀很沉，刀柄上还沾着血，黏糊糊的。她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向水井方向冲去。

“颜使君！”一个乞活军汉子惊呼，“危险！”

颜无双没有回头。

她冲进水井区。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中央有一口石砌的水井，井边有几个木桶。空地周围是几十座木屋，妇孺们躲在屋里，透过门缝惊恐地看着外面的战斗。

润帝和剩下的七八个头目已经被逼到了水井边。他们背靠水井，围成一个半圆，抵挡着十个黑衣死士的进攻。那些死士的刀法狠辣，每一次攻击都直奔要害。又有一个头目倒下，喉咙被割开，鲜血喷涌。

润帝的眼睛红了。

他怒吼一声，手中的大刀横扫，逼退两个死士，但第三个死士的刀已经刺向他的后心——

“当！”

颜无双的刀架住了那一刀。

她的手臂震得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来。那一刀的力量太大了，大到她几乎握不住刀。但她咬紧牙关，没有退。

那个死士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个女人敢冲进战场。就这一愣神的功夫，颜无双的刀已经反撩而上，刀锋划过他的手腕。

“啊！”

死士惨叫一声，手中的刀脱手。

润帝抓住机会，大刀劈下，将那个死士劈成两半。鲜血喷了他一身，但他毫不在意，转身看向颜无双，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你……”

“别废话！”颜无双喘着粗气，“守住阵型！燕双鹰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右侧的木屋后冲出了几个人影。正是燕双鹰和他带来的乞活军汉子。他们从侧面杀入战场，短刀、柴刀、木矛齐上，瞬间打乱了黑衣死士的阵型。

腹背受敌，那些死士终于慌了。

他们开始后退，想向山坡方向撤退。但看着办已经解决了那边的战斗，带着人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前后夹击，十个黑衣死士被围在中间。

战斗很快结束了。

最后一个黑衣死士被看着办一刀砍倒，尸体倒在血泊中，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山坡上，领头的黑衣人看见局势已定，冷哼一声，突然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山林深处。看着办想追，但手臂上的伤口剧痛，脚步一滞，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逃走。

战场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和伤者的**声。

颜无双松开手中的刀，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的手臂在颤抖，虎口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润帝走了过来。

他的左臂还在流血，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走到颜无双面前，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些黑衣死士的尸体。

他蹲下身，撕开一个死士的衣襟。尸体的胸口有一个刺青——一只黑色的鹰，鹰爪下抓着一条蛇。刺青很小，但很清晰。

“魏国影杀营的标记。”润帝低声说，他的声音很沙哑，“他们确实是来杀我的。”

他站起身，又走到另一个尸体旁，从尸体的腰间摸出一块令牌。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魏”字，背面是一串编号。

“魏国军情司的令牌。”润帝将令牌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转身，看向颜无双。

目光复杂。

有愧疚，有感激，有震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走到看着办面前——看着办的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一个乞活军妇人正在给他包扎。布条缠上去，很快就被血浸透。

“你为救我的人受伤。”润帝说。

看着办咧嘴笑了笑：“应该的。”

润帝沉默了片刻，又看向燕双鹰。燕双鹰站在一旁，正在检查那些死士的装备，动作专业而冷静。他的身上也有几处伤口，但都不严重。

最后，润帝的目光回到颜无双身上。

颜无双站在水井边，玄色深衣上沾满了血和尘土，暗红披风被刀气划破了几道口子。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脸上也有血污，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冷静。

她就那样站着，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

山寨里的人都围了过来。头目们，汉子们，妇人们，孩子们。所有人都看着润帝，等待他的决定。

风从峪口吹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气，也带着五月的草木清香。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井边的血泊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时间一点点过去。

润帝突然单膝跪地。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头目们惊呼出声，妇人们捂住了嘴。润帝——这个在黑风峪说一不二的男人，这个带着四千兄弟颠沛流离多年的首领——竟然跪在了一个女人面前。

“颜使君，”润帝的声音很沉，但很清晰，“今日之事，是我润帝小人之心。你以诚待我，我却怀疑你。你的人在危难时出手相助，看着办将军为我的人负伤，你亲自冲进战场救我——这份情，我润帝记下了。”

他抬起头，看着颜无双：“你的条件，我润帝……答应了！”

颜无双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扶起润帝。她的手很稳，虽然虎口还在流血，但扶起润帝的动作没有丝毫颤抖。

“大当家言重了。”她说，“从今日起，你我便是同袍。你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你的家眷，我会妥善安置。你的前程，我们一起挣。”

润帝站起身，眼眶有些发红。他重重点头，转身对身后的头目们吼道：“都听见了吗？从今日起，颜使君就是我们的主君！她的命令，就是我润帝的命令！”

头目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跪了下来。

“拜见主君！”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颜无双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深吸一口气。她的手臂还在疼，她的心还在狂跳，但她的眼神很坚定。

这一仗，她赢了。

不只是赢了一场战斗，更是赢得了四千人的心。

她抬头看向峪口方向，那里山道蜿蜒，通向山外的世界。山外有吴国，有魏国，有无数强敌在等着她。

但此刻，她有了第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军队。

她握紧了拳头。

路还很长。

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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