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万金短命小组长 林千寻长发大美人(6)
第二十四回 竺万金短命小组长 林千寻长发大美人(6)
假日里的逢场天,我们又在七杀碑和无字碑旁边摆起了对联摊。这回的对联跟上次的不一样,“家有千书”那副还在,旁边却多了一副新联:
“众里寻他千百度,不知何处是归途;蓦然回首灯火处,只有身影独踟蹰。”
这副对联,不像去年那样斗志昂扬。它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摆出来之后,来念的人多,买的人少。倒是“家有千书”依然是销冠——有几个家长是专程来买这副对联的,说去年贴了之后,孩子真考上了高中。
卖到下午,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东西哥哥坐在榕树根上,把没卖完的对联一张一张地卷起来。阳光从榕树的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他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望着古驿道的尽头,目光恍惚。
“金娃子,”他轻轻叫我,声音沙沙的,“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我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到千寻姐姐。
我张了张嘴,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会”吧,怕他更失望;说“不会”吧,又怕他更难过。我正想说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东西哥哥却笑了。那笑容,不是快乐的笑,而是一种——“算了,不想了”——的笑。
“走吧,收摊。今天赚了多少?”
他用了整整一个暑假,把千寻姐姐封在了一副副对联里。他没让任何人看到他脆弱的样子,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管挂在墙上的箫,才会被取下来,贴近嘴唇,吹出几个音节,然后被轻轻放回去。
街口的七杀碑和无字碑,静静地立在那里,看着这个正在慢慢愈合的年轻人,看着他把自己的伤疤,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成了对联,挂在大榕树下,让风吹,让太阳晒,让路过的人念。
也许有一天,那些对联里的伤痛,也会像对联上的墨迹一样,慢慢褪色,慢慢淡去。
日子是最好的药。
新学期开学的时候,东西哥哥的头发又长了一截。他把头发拢到耳后,穿了一件新做的白衬衫,人虽然还瘦,可精神头已经回来了不少。初三毕业班的工作千头万绪——教学计划要重新制定,练习题要重新编排,新来的年轻老师要带一带。忙起来之后,那些黏稠的往事就一点一点地被甩在了身后。
丽媛老师有时候会来我们班串门。她坐在教室后排,假装听课,其实眼神一直在东西哥哥身上转。课间休息的时候,她就上去跟东西哥哥聊天,话题从学生到天气,从食堂的伙食到镇上的新鲜事。她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大,笑声很响,整个人热气腾腾的,像冬天里的一个火炉子。东西哥哥站在她旁边,静静地听着,时不时被她逗得笑一下。那笑容虽然还浅浅的,可毕竟是笑了。
有一天傍晚,东西哥哥出乎意料地出现在操场上。我正在跟刘二娃踢球,忽然看见他穿着一件旧运动衫从走廊那边走过来。他走到球场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地上,跑过来问:“能不能加一个?”
我们都愣住了。然后,全场寂静,大家纷纷给他传漂亮的球路。那天傍晚的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东西哥哥在场上跑着,跳着,喊叫着,汗水和泥土沾了他一身。他踢进了一个球,被我们班的男生冲过来环抱,几个人一起滚倒在泥地上。泥地是前两天雨后还没干透的,这一滚,全变成了泥猴子。
那一刻,我在所有人的笑容里,看到了某种重新被点燃的光。
关**寻姐姐的事,大家渐渐不再提了。
只有美媛老师,每次路过我们班教室门口的时候,往里面多看一眼。时间很短,短到东西哥哥根本没察觉。可那一眼的温度,跟以前不一样了——从前是太阳,暖洋洋的,直直地照进去;现在是月亮,安安静静地洒一程清辉,不留痕迹,收放自如。
毕业班的中考成绩出来了。我们班再次获得了全县第一。东西哥代表学校去县里开会,又穿上了那一套白衬衫配蓝咔叽布中山装,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回到班上跟我们说:“同学们,我要跟你们讲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会碰到很多不公平的事。会被人抢走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也会得到别人掉的饼。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本事,让你得到的东西变成你该得的;让你失去的东西,变成你不再需要的。”
我把这话一直记到了现在。
毕业典礼那天,东西哥哥站在讲台上,对全班学生鞠了一躬。他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谢谢你们。”他说。
只有几个字。可这几个字里头的分量,只有我们知道。
散学之后,学生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在教室里收拾东西——把粉笔盒摆正,把歪了的课桌对齐,把黑板上那行“毕业快乐”擦掉。擦到一半,忽然听见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不紧不慢,像是在犹豫什么。
我探出头去,看见走廊尽头,美媛老师正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条素雅的月白色连衣裙,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发卡别着,而是披散在肩上。她的双手背在身后,不知道拿着什么。夕阳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
她看见我,微微一笑:“金娃子,你东西哥哥在吗?”
“在。他回寝室了,说要收拾东西。”
美媛老师点了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阵淡淡的香气——不是虚玉华那种浓得熏人的香水味,也不是千寻姐姐那种被阳光晒过的衣服的味道,而是栀子花的香气,淡淡的、素净的、若有若无的。她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动,我这才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卷红纸。
我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远远地、悄悄地在走廊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
美媛老师敲响了东西哥哥寝室的门。门开了,东西哥哥站在门口,手里正拿着那管布满灰尘的箫。他看见美媛老师,愣了一下。
“美媛?你怎么来了?”
美媛老师把手里的红纸展开,铺在桌上。红纸上,写着一副对联。字迹娟秀工整,用笔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毫无慌乱。
“东来紫气,满园桃李知春意;方兴未艾,一片丹心化雨虹。”
东西哥哥看着那副对联,又看了看美媛老师。屋外的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美媛老师的月白色连衣裙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她脸上那双好看的酒窝若隐若现。
“美媛,”他轻声问道,“你写的?”
“嗯。”美媛老师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羞涩,也有释然,“东西,送你的。你写了那么多人家的对联,还没人给你写过一副吧?”
东西哥哥低下头,看着那副对联,看了很久。久到美媛老师开始不自在地把手收回来拢了拢头发。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过身,从墙上取下那管箫。
箫身上落满了灰。他轻轻地擦拭着,把每一段竹节都擦得干干净净,把每一处刮痕都摩挲得光滑润泽。他擦拭了很久,像在跟一位老友做漫长的道别。然后,他把箫贴近嘴唇,深吸一口气。
箫声响了。
不是《卧龙引》的慷慨激昂,也不是那几个月深夜里幽幽的哀鸣。而是一种平和的、宽广的、像秋天的天空一样澄澈的声音。那声音从寝室里飘出来,飘过走廊,飘过操场,飘过银杏树的树梢,飘到东山上。东山巍巍,沉默不语,只是用山风轻轻和了一下。
美媛老师站在他旁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流过她脸上那对好看的酒窝,可她嘴角是笑着的。
我在走廊拐角处蹲着,大气都不敢出。
箫声停了。暮色渐浓。
“东西,”美媛老师的声音轻轻响起,“这副对联,是我想了很久才写出来送你的。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才送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等你真正走出来。”她抬起眼睛看着东西哥哥,那双眼睛在暮色中格外明亮,“你用了很长时间去学会如何抽离,但你也终于学会了。现在,我把这副对联交给你了。”
走廊里一阵沉默。只有晚风轻轻吹过,把美媛老师的头发吹乱了。东西哥哥伸出手,轻轻地、犹豫了一下,然后替她把那缕乱发拢到耳后。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可那动作,温柔得像是擦拭一管多年未吹的旧箫。
那天夜里,皓月当空。金娃子家里,大家围坐在院子里纳凉,借着月光和院里那盏昏黄的灯,把美媛老师写的那副对联,小心翼翼地挂在了堂屋最显眼的位置。月光洒在红纸上,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照得清清楚楚。
我仰着头看了半天,忽然问:“妈,美媛老师这副对联里,东西哥哥的名字藏在哪里?”
妈妈笑了,用手指点着对联的上下联第一个字:“你看,上联第一个字是‘东’,下联第一个字是‘方’。合起来,就是‘东方’。”
我恍然大悟:“东西哥哥的‘东’!”
“对呀。你美媛老师有心了。”妈妈顿了顿,转头往后面那排房子望了一眼,笑着说,“金娃子,你东西哥哥和美媛老师,已经把桥搭起来了。”
我使劲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东西哥哥站在东山上吹箫。箫声不再是哀伤的。山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的脸上有笑容,那笑容很平静,很温暖。东山巍巍,重阳镇安安静静地卧在山脚下。七杀碑和无字碑并肩立在街口,碑身上洒满了月光。
第二天早晨的太阳照常升起,金光洒在七杀碑的七个“杀”字上,把那些刻痕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无字碑依旧沉默,却再也不是空无一物——它的碑身上,分明映着重新站起来的,两个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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