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庵师太传佛意 极乐寺罗汉笑人情(5)
第二十九回 白云庵师太传佛意 极乐寺罗汉笑人情(5)
没几天,连郑校长都听说了。
那天下午,郑校长开完行政会,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背着手踱到了东西哥哥的寝室门口。他往里探了探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副对联上。
“小甄老师,听说你写了一副对联,很有哲理?”
东西哥哥正在批改作业,见是校长,连忙站起来,摘下沾着红墨水的钢笔:“校长,您怎么来了?就是自己随便写的,挂墙上自勉。”
郑校长摆摆手,走进寝室,站在对联前端详起来。他看了好一会儿,不像张老师那样念出声来,只是嘴唇微微翕动,眉头时皱时松。看完了,他转过身,看着东西哥哥,嘴角挂着那副标准的校长笑容。
“小甄啊,这副对联,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你这是——去了极乐寺,有了感悟?”
东西哥哥点了点头,把那天游白云庵、极乐寺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说到静闲师太送佛经的时候,他从桌上拿起那本《初级佛学课本》,递给郑校长看。
郑校长接过书,翻了翻。扉页上那行“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映入眼帘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好,好。”他合上书,还给东西哥哥,“小甄,你这个人,跟别的老师不太一样。别的老师放假了,不是打牌就是喝酒。你倒好,跑到山上去跟师太论道。怪不得能写出这样的对联。”
他拍了拍东西哥哥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这副对联,挺不错。”
东西哥哥愣了一下。郑校长已经迈着方步走远了。那个平日里威严得让人不敢靠近的校长背影,此刻竟然显出几分难得的温和。东西哥哥忽然想起虚怀谷说过的那句话——“郑校长这个人,看着冷,心里头有杆秤。”
消息传到学生堆里,反应就五花八门了。
刘二娃第一个跑来参观。他站在对联前,仰着头看了半天,挠挠后脑勺:“甄老师,这副对联是说,爹妈养孩子是欠了债?”
东西哥哥笑了,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是那个意思。这是佛家的说法,缘分和因果。你现在不懂没关系,记住就行。等你当了爹,就懂了。”
刘二娃吐了吐舌头:“那我还是晚点当爹吧,免得惹来一个讨债鬼。”话音刚落,他眼珠子一转,忽然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那——甄老师,你以后是想要儿子还是女儿?我听我爹说,女儿是来还债的,儿子是来讨债的。”
东西哥哥被这个冷不丁的问题噎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竟不知如何作答。周围的同学哄堂大笑,刘二娃得意洋洋地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女生们叽叽喳喳地围着王红梅。王红梅是班长,又是语文课代表,正在给她们解释对联的意思。她解说了半天,女生们还是似懂非懂。倒是孙小梅忽然冒出一句:“那师生是不是也是缘?欠债还债那种?”
几个女生对视一眼,一个个忽然都抢着说:“那我们肯定是来还债的——甄老师对我们那么好。”
王红梅笑了一下,合上笔记本:“还债也好,欠债也好,反正咱们努力读书,不给甄老师丢脸就行了。”她嘴上这么说,却把自己誊抄的那份对联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夹进了笔记本的塑料封套里。
只有美媛老师和丽媛老师,什么都没有说。
美媛老师那天傍晚路过东西哥哥的寝室门口,看见门半掩着,对联挂在墙上,墨迹已经干透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脚步顿了片刻。美媛老师没有出声,轻轻走了过去。走廊里传来她平底鞋踩在水泥地上轻微的声响,不紧不慢,渐渐远去。
丽媛老师呢?她第二天就拿着自己抄的那份对联,贴在了自己寝室的床头。有人问她为什么贴这个,她就大大咧咧地说:“写得好看,不行吗?”可她的眼神,在“缘”字和“债”字之间跳了又跳,像是在读一封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信。
转眼到了周末。丽媛老师忽然提议,再去一趟白云庵。她说她有个问题想请教静闲师太。
这回只有我们三个人——东西哥哥、丽媛老师和我。丽媛老师对东西哥哥说:“上次人多,我没好意思开口问。这回带金娃子去,他乖,不会乱说。”我使劲点头。其实我心里头明镜似的——丽媛老师哪里是有什么佛学问题要请教,她分明是想找个由头,跟东西哥哥一起走一段路。
深秋的山路比上次更安静了。桔树林的叶子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桠,枝头还挂着几颗被遗忘的青桔子,在风中孤零零地晃荡。楠竹林还是青翠的,可竹林里的石板路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竹叶,踩上去沙沙响,像是踩在时光的碎屑上。白云沟的溪水比上次更细了,石头露出水面,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泛着冷绿色的光。
到了白云庵,静闲师太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水瓢在她的手里稳稳当当的,一瓢一瓢地浇在萝卜缨子上,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看见我们来了,放下水瓢,双手合十,笑吟吟地迎了上来:“甄老师,丽媛老师,小施主,你们又来了。老尼姑昨晚打坐时,烛花爆了三次,就知道今天有客。”
丽媛老师走上前,合十还礼:“师太,上次人多,我没好意思开口。这次再来,想单独请教您一个问题。”
静闲师太点点头,引我们进了茅庵,照例在蒲团上坐下,拿起木鱼轻轻敲了一下。木鱼声在小小的茅庵里荡开,把所有浮躁的杂念都荡了出去。“施主请说。”
丽媛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茅庵里安静极了,只有檀香袅袅地升起来,在从瓦缝漏下的阳光中缓缓盘旋。东西哥哥坐在旁边的蒲团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疑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大概猜到了她要问什么,却不敢确定。丽媛老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攒到了这一句话上。
“师太,”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我想问一个人。这个人对我很重要,可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他之前有过一个女朋友,那个女孩子走了以后,他整个人都变了。瘦了好多,话也少了,箫也不吹了。我知道他心里苦,我一直在旁边守着。他想说话的时候,我陪他说话;他不想说话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陪他沉默。可我什么都没对他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怕说出来,连现在这点距离都保不住。”
茅庵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静闲师太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从丽媛老师低垂的脸上缓缓移向旁边的蒲团。
东西哥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却在微微发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静闲师太没有回答。她拿起那串木佛珠,一颗一颗地捻动着。嗒,嗒,嗒,木珠子撞击的声音在茅庵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坎上。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目光从丽媛老师身上移到东西哥哥身上,然后又移回来。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慈悲,也有智慧:“丽媛老师,你读过《金刚经》那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吗?”
丽媛老师点了点头。
“你的心,住在哪里?”
丽媛老师低下头,没有回答。一颗泪珠从她的睫毛上滚落,砸在蒲团的稻草上,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
静闲师太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地说:“世间万物,皆有其时。花有花开的时候,果有果熟的时候。早了,花不开;晚了,果就烂了。你问我该不该说——老尼姑不能替你做主。但我要告诉你,说与不说,不在时机,在于发心。你若是为了求一个结果去说,那是贪;你若是为了让他知道他不孤单去说,那是慈悲。同样是说话,发心不同,因果就不同。你对他是哪一种?”
丽媛老师依旧没有回答,可她的耳根已经出卖了她。静闲师太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只是捻动佛珠,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缘来缘去终会散,花开花败总归尘。该来的,自然会来;该走的,你留不住。”她顿了顿,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在昏暗的茅庵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一盏被点燃的灯,“不该走的,你推,也推不走。”
丽媛老师全身微微一震。她没有抬起头,可我看见,有东西“嗒”地落在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在蒲团的稻草上洇开两朵深色的花。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之间出奇地沉默。丽媛老师走在最前面,低着头一言不发,双手捧着静闲师太刚送的那本经书。一本薄薄的、用黄布包裹的《心经》,封面上画着一朵莲花。她没有回头,只是偶尔用指尖轻轻碰一下封面上那朵莲花,像是在触碰一道还不敢推开的门。东西哥哥跟在她后面,好几次侧过头想看看她的表情,却只看见她被山风吹乱的长发。他的手几次抬起来,又几次放下去。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洒在他们一前一后的身影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快出山口的时候,丽媛老师忽然停下脚步。她站在那里,背对着身后的东西哥哥,山风把她的马尾辫吹乱了,发梢在夕阳中飘成金色的丝线。时间好像停滞了好几秒。然后,她转过半个身子,脸庞隐藏在逆光的阴影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我走在后面听不分明,只觉得山谷里忽然变得很安静,连溪流声都低了下去,只剩下那一句话,被风托着,飘进了东西哥哥的耳朵里。
“……知道吗?”
东西哥哥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站在那里,几尺之外,定定地看着丽媛老师。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是意外,是震颤,是某种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忽然被唤醒。深秋的阳光从楠竹林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脸上,把他瞳孔里的光染成了碎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静闲师太的话仿佛还回荡在耳边——别人的一百遍道理,不如对的时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
丽媛老师没有等他的回答。她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往前走了。马尾辫在肩头一甩一甩的,像是在春风中摆动的柳条。她捧着那本黄布包裹的《心经》,嘴里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那调子不成章法,却轻快得像山涧里的水花。山道两旁的野菊花开了,金黄一片,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鼓掌。
东西哥哥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低下头,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跳动着,跳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起了静闲师太说的那句话——不该走的,你推,也推不走。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个在野菊花丛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唇微微一动,无声地念出了两个字。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不是跟在后头,而是大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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