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井底尸骸诉冤情
刑部大牢里的气味很难闻。
霉味、尿骚味、血腥味混在一起,像一块湿透了的抹布捂在鼻子上。
上官不畏走进去的时候,陈娘子正坐在墙角的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到是上官不畏,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就消失了。
“上官姑娘,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上官不畏蹲下来,隔着木栅栏看着陈娘子。
油灯的光照不到这里,她只能看到陈娘子的轮廓,看不清她的表情。
“陈娘子,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
“知道。”
“什么罪?”
“略卖女子。”
“略卖了多少个?”
陈娘子不说话了。
“你的账本上记着,五十七个。五十七个女子,最小的八岁,最大的十六岁。你把她们卖到平康坊,卖到富户家里做婢女,卖到外地做人家的妾侍。有些被买走的,你再也没有见过。有些死了,你也不知道。”
唐朝的平康坊在皇城东南角,是长安城最著名的声色场所。
坊内青楼林立,许多被略卖的女子被送到那里,终身不得脱身。
陈娘子的眼泪流了下来。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周昌,东市的丝绸商人。”
“他让你做什么?”
“他让我用胭脂铺做掩护,略卖女子,他说,这些女子不是卖到平康坊,是送到外地去,做什么用,我不知道,他从来不告诉我。”
“你见过买家吗?”
“见过几次,都是外地来的,操着不同的口音,有的来自岭南,有的来自江南,有的来自陇右。”
唐朝的陇右道包括河西走廊,是连接长安与西域的要道。
买家来自岭南、江南、陇右,说明这个略卖网络的触角伸到了帝国的各个角落。
“他们买女子做什么?”
“不知道,周昌不让我问。”
上官不畏站起来,转身走了。
她走出大牢,站在院子里。
阳光很淡,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她抬头看着天空,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布。
萧浮云从正堂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他的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好几天没睡了。
“审完了?”
“审完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周昌是暗月在长安的联络人,他让她略卖女子,送到外地去,买家来自岭南、江南、陇右。”
萧浮云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昌?东市那个丝绸商人?”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听说过,他的铺子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生意做得很大,他和宫里的贵人有来往,逢年过节给各府送礼。”
“他现在在哪里?”
“跑了,你从城北宅子回来以后,我就派人去抓他,但他的宅子已经空了,人也跑了,铺子也关了门,伙计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跑了?”
“跑了,他可能早就准备好了退路,你一出现,他就跑了。”
上官不畏的手握紧了拳头。
“他跑不掉的。”
“怎么找?”
“从买家入手,岭南、江南、陇右,三个方向,三个买家,找到他们,就能找到周昌。”
“那需要时间。”
“我有时间。”
上官不畏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
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萧文书,你父亲回来了,你母亲也回来了,你们一家人团聚了,你高兴吗?”
萧浮云愣了一下:“高兴。”
“你二弟萧书禹在国子监读书,你三妹萧卿在家,你四弟萧珏在书院,你们一家人都在长安,你表兄顾琛也在长安,你们一家人齐齐整整的。”
齐齐整整?
真的是齐齐整整吗?
萧浮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没有家人了,”上官不畏的声音很轻,“我父亲死了,我母亲死了,我没有兄弟姐妹,没有表兄表妹,没有叔叔伯伯,我只有一个人。”
“你还有我们。”萧浮云说。
上官不畏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她转身走了。
她走出刑部,站在街上。
阳光很淡,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她抬头看着天空,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布。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城西走去。
柳巷在长安城西,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
巷子的最里面是萧浮云的家,巷子的最外面是上官不畏的家。
她走到家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的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她站在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很粗糙,像老人的手。
“娘,我抓到陈娘子了,”她轻声说,“她略卖了五十七个女子,最小的才八岁。她把她们卖到平康坊,卖到外地,卖给别人做妾侍,她不是人。”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树枝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堂屋。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盆兰花还开着。
白色的花瓣,淡黄色的花蕊,满屋清香。
她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女子的脸。
李小娥、张小草、王小禾、赵小莲、孙小朵。
还有那三个死在井里的,脸已经烂了,看不清长什么样。
她们被关在矮房子里,被打,被针扎,被灌药。
她们想跑,跑不掉。
她们想活,活不了。
她们死了,被扔进井里,用石灰盖住。
没有人知道她们是谁,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
她们就像从来没有活过一样。
上官不畏睁开眼睛,站起来。
她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要去城北宅子,再查一遍。
城北宅子已经被刑部的人查封了,门口贴着封条。
封条是白纸黑字,上面盖着刑部的红印。
上官不畏撕开封条,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
地上的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正堂的门开着,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下几张桌椅。
桌椅都是上好的花梨木,做工精细,但上面落了一层灰。
她走到后院,推开那排矮房子的门。
屋里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地上有稻草,有绳子,有布条。
墙角有木桶,桶里的粪便还没有倒掉,散发出一股恶臭。
她蹲下来,检查地面。
地上有血迹,不多,但有好几处。
她用银针刮了一点血迹,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
是人血。
不是动物的血。
血还没有完全干透,说明是最近几天留下的。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有一道鞭痕,很深,是那个男人用鞭子抽的。
她伸手摸了摸鞭痕,鞭痕的深度不一样,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
深的地方是用力抽的,浅的地方是没用力。
用力抽的时候,是有人在哭。
没用力的时候,是没人哭。
她根据鞭痕的深度,还原了那个男人挥鞭的角度和力度。
他是右撇子,身高五尺七寸左右,力气很大,但耐力不行。
抽了十几鞭就开始喘,后面的鞭痕明显浅了。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打手,他受过训练。
普通打手不会数着自己抽了多少鞭,他会。
因为他抽鞭子的时候在数数,前面十几鞭用力,后面没力气了,就随便抽几下应付。
他数数的目的是让被抽的人记住数字。
这是一种心理折磨。
她转过身,走出矮房子。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口不大,用石板盖着。
石板很重,她用力推开。
井很深,看不到底。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用线绑住,放下去。
银针沉到井底,她拉上来。
针尖上有白色的粉末。
她尝了一下。
石灰。
井底有石灰。
石灰是用来埋尸体的。
有人在井里埋了尸体,用石灰盖住,防止腐烂。
石灰遇水会发热,能加速尸体的腐烂,但也能保存骨骼。
骨头在石灰里不会烂,会一直保存下去。
她需要把井里的东西捞上来。
但她一个人做不到。
她需要人手。
她走出城北宅子,往刑部走。
萧浮云正在正堂里整理案卷,桌上堆了高高的一摞。
看到她进来,他放下笔。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城北宅子的井里有石灰,有人在井里埋了尸体,我需要人手把井里的东西捞上来。”
萧浮云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来一个差役。
“去城北宅子,把井里的东西捞上来。”
差役领命去了。
上官不畏站在正堂里,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她数着窗外的光影,从东墙移到西墙。
半个时辰后,差役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发白,手在发抖。
“大人,井里捞上来三具尸体,都是女子,年纪不大,最大的十五六岁,最小的十一二岁,尸体已经烂了,看不清脸。”
萧浮云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尸体在哪里?”
“在停尸房。”
上官不畏转身走出正堂,往停尸房走去。
停尸房在刑部衙门的东侧,是一排低矮的砖房,窗户很小,门很厚。
她推开门,走进去。
一股腐烂的甜味扑面而来,比平时浓烈得多。
三具尸体并排躺在木台上,身上盖着白布。
白布上有暗黄色的水渍,是尸液渗出来的。
她掀开第一块白布。
尸体已经腐烂了,脸肿得变了形,看不清五官。
皮肤呈暗绿色,上面布满了黑色的血管网。
腹部鼓胀,像塞了一个皮球。
这是腐败气体在体内积聚的结果。
她的头发很长,散在木台上,像一把枯草。
她的脖子上有勒痕,很深,呈紫黑色。
勒痕是水平的,不是倾斜的。
上吊自杀的勒痕是从下巴向上走的,她的是水平的,说明是被人从后面勒死的。
上官不畏从袖中取出一双皮手衣,戴在手上。
仵作验尸时用皮手衣防止污染,这是她从母亲留下的《杨氏毒经》里学来的。
她检查了死者的手指。
手指弯曲,指甲缝里有泥沙。
她在被勒死之前挣扎过,手抓过地面。
指甲缝里的泥沙是黄土,不是井底的淤泥。
她是在地面上被勒死的,死后才被扔进井里。
她检查了死者的胳膊。
胳膊上有针孔,很多针孔,有新有旧。
旧的已经结痂,新的还在渗血。
有人用针扎过她,很多次。
针孔的大小不一,有的粗,有的细。
粗的是缝衣针,细的是银针。
缝衣针是用来扎着玩的,银针是用来灌药的。
曼陀罗花粉溶于水,用银针注射到皮下,吸收更快,昏迷更快。
她检查了死者的腿。
腿上有淤青,很多淤青,有新有旧。
旧的已经发黄,新的还是紫黑色。
有人打过她,很多次。
淤青的形状不一样,有的是棍子打的,长条形;有的是巴掌打的,五指印;有的是脚踢的,圆形。
她被关在这里的日子里,每天都在挨打。
她放下白布,掀开第二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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