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前三天,我出了车祸,右腿残废。
病床前,沈星野突然开口:
“车祸是我安排的。”
他指了指我打着石膏的残腿,笑得残忍:
“谁让你惹以沫不开心了呢。断条腿而已,总比让她掉眼泪好。”
我惊愕地瞪大眼,挣扎着在他的手臂上划出数道血痕。
他淡漠地甩开我,像从前那样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现在能理解你爸妈了,难怪当年他们要把你送进福利院。”
“你这种性格,确实没有以沫招人疼。”
乔以沫是我的亲姐姐。
十五年前,为了救差点被车撞的她,我受了伤。
可她对着爸妈大哭,说是我推了她。
爸妈连夜将满身是伤的我丢到了福利院。
万念俱灰时,沈星野出现,承诺要做我一辈子的依靠。
可如今,为了同一个人,他要亲手毁了我。
……
好似有人凭空掐住了我的喉咙,苦涩往上涌,连哭都没力气。
沈星野慢条斯理地擦掉手臂上的血珠,淡淡道:
“前几天你跟以沫拌嘴,她抑郁症又犯了,模拟卷都做不下去。”
“以欢,你听话,事情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呢?”
我浑身抖得厉害,断腿处钻心的疼,却抵不过心底溢出的寒气。
“所以你就要毁了我的高考?”
沈星野歪头看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愧疚。
“我这不是在保护你吗?”
他伸出手,像从前那样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只手,曾经在福利院的深夜里,举着手电筒照亮我的课本。
现在,它正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顶,说着最残忍的话。
“断了腿,你就不能去参加高考了,以沫就能毫无压力地拿市状元。”
“她心情好了,自然就不会再用抑郁症折磨自己,爸妈也不会再把气撒在你身上。”
“以欢,牺牲你一次考试,换全家人安宁。你乖一点,不好吗?”
乖一点。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你要乖一点。
被送到福利院那天,妈妈红着眼眶说:“以欢,你乖一点,爸妈过几天就来接你。”
十五年了,他们一直没有来。
在学校里被欺负时,老师说:“你乖一点,别惹事,人家为什么只欺负你?”
就连考上市一中那天,爸爸也只是冷淡地说:
“学费沈少爷会出,你乖一点,别给人家添麻烦。”
我乖了十五年。
换来的却是被我最信任的人亲手撞断腿。
“你说过会保护我一辈子的!”
眼泪终于决堤,我挣扎着要坐起来,断腿被牵动,剧痛让我整个人痉挛着蜷缩。
“你说过的!在福利院的时候,你说会带我走出泥潭的!”
沈星野站在那,眉眼温柔地看着我,可却如此陌生。
也如此让人厌恶。
“沈星野,你凭什么!”
我嘶吼出声,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深深嵌进他的皮肉。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毁了我的高考!”
沈星野眉头微皱,淡漠地甩开我。
我的手从他手臂上滑落,无力地跌回病床。
“以欢,你冷静点。”
“你这样激动,对伤口恢复不好。”
他还想说什么,可手机却响了。
沈星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转身走出病房,声音轻柔:
“以沫,乖,不哭了,我在呢……嗯,事情都处理好了,你安心复习。”
沈星野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看清里面的东西,我瞳孔骤然缩紧。
那是我的准考证。
前几天,沈星野说怕我弄丢,主动提出帮我保管。
那时我觉得他体贴入微,可现在,我心头一震。
“沈星野,把准考证还给我!”
我挣扎着要下床,断腿被石膏固定着,稍微动一下就痛得我冷汗直流。
沈星野平静地站在我面前,甚至带着一点困惑。
“以欢,我刚才说的你没听懂吗?”
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
“你不参加高考,以沫才能安心考试。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痛的。
“沈星野,你把它还给我……求你了……”
我没有如此卑微过,声声哀求:
“我保证,考完试我就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乔家,再也不碍你们的眼,好不好?”
沈星野站在光影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以欢,你这又是何必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在手里把玩着。
打火机在他手指间翻转,盖子开合,发出清脆的声响。
“以沫刚才跟我说,她梦见你来考场闹,吓得哭醒了。”
“你去了,万一真的刺激到她,她连考场都进不了怎么办?”
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灭了。
“你乖一点,别让我为难。”
我看着那个打火机,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不要!”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整个人从床上翻了下去。
腿部传来剧痛,可我还是拼命往前爬。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乔以沫红着眼眶冲了进来,一头扎进沈星野怀里:
“星野哥哥,我是不是太没用了?我总觉得妹妹在恨我……”
沈星野被她撞得手一抖,那簇火苗瞬间舔舐上了准考证。
火势蔓延得极快,转瞬间,全部化为了灰烬。
沈星野愣了一下,慌张地低头看地上的灰烬,又抬头看我。
他本想只是威胁,没想真的烧掉。
“以欢,我不是故意……”
“如果妹妹这么恨我,那我把市状元让给她好了!”
乔以沫的哭诉打断了他,声音越来越大:
“我把爸妈也还给她!我去死好不好!我去死了一切就都解决了!”
她说着就要往墙上撞,沈星野一把抱住她。
“以沫!别这样!”
一股愤怒从心底深处喷涌而出,烧光了我所有的理智。
“乔以沫,你这个疯子!”
我嘶吼着,撑着地面就要站起来。
沈星野见状,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下意识地抬腿,一脚将我踹飞。
我往后飞去,后脑勺磕在床沿,眼前一阵发黑。
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以欢!”
沈星野的声音里有一丝慌乱,他朝我迈了一步。
“星野……”
乔以沫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眼眶红红的,看起来楚楚可怜。
可就在沈星野看不见的角度,她朝我弯了弯嘴角。
沈星野的脚步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颤抖的乔以沫,脸上的慌乱消失了,再看向我时变得嫌恶。
“你非要这样吗?”
“非要闹成这样,你才满意?”
我咳着血,说不出话。
也不想说话了。
乔以沫还在沈星野怀里小声啜泣,声音又轻又软:“星野,我们走吧。我不想在这里了,我好害怕……”
沈星野没有再看我一眼。
他揽着乔以沫,转身走出了病房。
我从地上爬起来,艰难地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出了医院,我打车去了学校。
到了学校,我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里走,直接去了教务处。
班主任王老师正在整理考场安排表,看到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乔以欢?你怎么来了?”
“王老师,我的准考证被烧了,能不能补办一张?”
王老师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打着石膏的腿上,又移开。
“准考证只有一张,考前千叮咛万嘱咐要保管好,你自己粗心弄丢了能怪谁?”
“不是弄丢,是被烧了……”
“沈少爷早就打电话来说了,你出车祸精神受了刺激,可能会来学校闹。”
王老师打断我,语气刻薄:“系统已经关闭了,天王老子来了也补不了!”
“不是我弄丢的,是沈星野烧了它……”
“够了!”
王老师把笔往桌上一摔。
“乔以欢,我知道你成绩好,但你也不能这样恃才傲物。关键时刻掉链子,还想把责任推给资助你上学的沈少爷?”
我怔在原地。
五年前,沈星野刚到福利院。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知道家在哪里。
很快,我和他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他帮我挡过很多次欺负,我被关禁闭的时候,是他半夜撬了锁把我救出来的。
后来有一天,沈家的人来了。
他们找到了丢失多年的少爷,要把他接回去。
沈星野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以欢,我会回来的。等我站稳了脚,我就把你接出去。”
他真的回来了。
让沈家资助我上学,学费、生活费全是他出的。
他每个周末都会来看我,带我去吃好吃的,给我买书,陪我复习。
所有人都说,沈少爷是好人,乔以欢命好,遇到了贵人。
我也这么觉得。
所以我从没想过,他会背叛我。
还是为了乔以沫。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不知不觉走到了教学楼前的荣誉榜前。
荣誉榜上贴着全市模考前一百名的照片。
我的照片在最上面。
第一名:乔以欢。
照片里的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终于看到光的人。
而现在,我站在自己的照片下面,打着石膏,狼狈不已。
“妹妹?”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僵住了。
转过身,乔以沫挽着沈星野的胳膊,站在几步之外。
看到我的样子,她立刻往沈星野怀里缩了缩。
“妹妹,你怎么能偷偷跑出来,还到处造谣说星野哥哥烧了你的证?”
几个路过的同学停下脚步,好奇地看向这边。
“这就是那个乔以欢啊?听说出车祸了,怎么还来学校闹?”
“沈少爷资助她这么多年,没想到养出个白眼狼。”
我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拐杖,朝乔以沫挥过去。
拐杖还没落下,就被沈星野紧紧抓住。
他用力一推,我整个人往后倒去,重重撞在荣誉榜的玻璃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碎片扎进我的后背,温热的血顺着脊背往下流。
我仰面摔在地上,碎玻璃硌在身下,每一寸皮肤都在痛。
头顶,是我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还在笑。
“沈星野,你连十五年的情分都不顾了吗?”
我躺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当年在福利院,是你把我从禁闭室救出来的……”
血从后背渗出来,染红了地面。
“你说过要带我走出泥潭的……”
沈星野却突然嗤笑:“十五年的情分?”
他蹲下来,凑近我的脸。
“乔以欢,你以为,当年我为什么会去福利院?”
“为什么偏偏救了你?”
“因为以沫。”
沈星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当年以沫因为你被送去福利院,心里一直有负罪感。”
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乔以沫脸上。
“我为了让她解开心结,才去福利院找你,故意对你好,让你对我死心塌地。”
“我要让你这辈子都像条狗一样对我摇尾乞怜,以此来证明,一切都是你的错。”
“因为你这种人,天生就下贱,只配被踩在脚底。”
我如遭雷击,大脑瞬间空白。
原来,那十五年的救赎、那些深夜里的热牛奶、那些照亮书本的手电筒光……
从头到尾,都不是爱。
只是一场长达十五年的,哄乔以沫开心的游戏。
“送她回医院,别让她影响以沫高考的心情。”
还没等我回过神,沈星野揽着乔以沫,转身离去。
两个保镖走过来,一左一右架起我。
我没有挣扎,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被送回医院,扔回病床上。
护士给我换药的时候,发现后背的玻璃碎片,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伤成这样?”
我没有回答。
盯着天花板,哭到干涩的眼睛一眨不眨。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乔以欢!”
是我妈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到她和我爸站在门口。
我妈冲上来,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你这个恶毒的东西!”
“你是不是故意弄伤自己来陷害以沫?你是不是想让所有人都觉得以沫恶毒?”
我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女人,终于嘶吼出声:
“当年是乔以沫推的我!现在也是她让沈星野撞断了我的腿!”
“你胡说!”
我妈又扬起手,被我爸拦住了。
他一脸嫌恶地看向我:“以沫是你的亲姐姐,她怎么会害你?沈星野说你精神出了问题,我看也是。”
我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又是这样,十五年前没人信我。
十五年后,更不会有人信我。
“叫护士来给她打一针。”
沈星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靠在门框上,表情淡漠。
“她精神不稳定,需要休息。”
醒来时,已是深夜。
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床头柜上,放着我的手机。
我伸手够到手机,拨了三个数字。
“你好,我要报警。”
我的声音很轻,怕惊动走廊里的护士。
“沈星野蓄意谋杀,他安排车撞了我,我的腿断了,高考也参加不了了。”
警察很快来了,走进病房,问我情况。
我刚开口说了一半,沈星野就走了进来,表情很从容。
“警察同志,抱歉,我妹妹因为车祸受了刺激,脑子出了点问题,总产生被害妄想。”
他递过去一个文件袋。
“这是肇事司机的酒驾自首书和赔偿协议,他已经认罪了。”
“这是我妹妹的精神类药物服用记录,她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最近状态不太好,总是胡思乱想。”
警察接过文件,翻了翻,又看了看我。
我看着他们的表情变化,心里一点点凉下去。
“乔小姐,您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他撒谎!你们信我!”
我拼命想追出去,连路都走不稳,看起来真的像个疯子。
警察走后,病房门被反锁。
沈星野拿出一根铁链,锁扣扣在我的腿上,另一头拴在病床边。
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摸了摸我的头:
“既然你这么不听话,那就在这锁到以沫高考完吧,乖。”
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着腿上的铁链,手却慢慢摸向了枕头底下。
那里藏着一块玻璃片。
下一秒,我将玻璃片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割破手腕的那一刻,我甚至没有感觉到痛。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感。
温热的鲜血涌出来,顺着那根锁着我的铁链,蜿蜒地流了一地。
意识消散前,回忆开始走马灯。
十五年前,一辆失控的轿车冲过来,我拼死推开了吓傻的乔以沫,自己的膝盖却在粗糙的柏油路上磨得血肉模糊。
可我等来的不是爸妈的心疼。
而是乔以沫躲在母亲怀里,指着我,哭得梨花带雨:“是妹妹……妹妹想把我推到车底下……”
母亲那一巴掌,扇得我左耳嗡嗡作响,连嘴角的血迹都没人在意。
父亲甚至连夜将发着高烧的我,扔在了福利院生锈的铁门外。
他们抱着乔以沫轻声地哄,我在门外淋着冰冷的雨。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血缘是个笑话,我生来就是个不被爱的。
画面一转。
是福利院没有暖气的冬天。
我因为偷藏了半个馒头被护工关进禁闭室,冻得浑身发紫,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掉的时候。
是沈星野砸开了门。
他把唯一的一瓶热牛奶塞进我怀里,用手捂住我的耳朵。
他说:“以欢,别怕,以后我保护你。”
那些年,我把他当成我贫瘠生命里唯一的信仰。
我以为,就算全世界都抛弃我,至少我还有沈星野。
可画面开始加速、扭曲、撕裂。
温柔的沈星野不见了。
变成了冷漠地看着我的准考证化为灰烬,为了保护乔以沫一脚将我踹飞的恶魔。
他嘲弄的声音,和父母当年的咒骂、乔以沫得意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扎进我的脑海。
好痛啊。
无数的画面在眼前疯狂旋转、崩塌,最后,统统融化进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血红里。
真好,我终于不用再做他的玩具了。
同一时间,市一中考场外。
沈星野正撑着遮阳伞,温柔地替乔以沫擦拭额头的细汗。
“以沫,别紧张,你安心考。”
乔以沫娇羞地靠在他怀里点头。
就在这时,沈星野的手机疯狂震动。
看到是医院的号码,他眉头微皱,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接通后,护士尖叫的声音传来:
“沈先生!乔小姐割腕了!流了好多血,您快来!”
沈星野握着伞的手猛地一僵,指骨发白。
“你说什么?”
短暂的错愕后,沈星野的眼底浮现出一抹嘲弄。
乔以欢那种像野草一样在泥潭里都能死皮赖脸活下来的人,怎么可能舍得死?
这不过是她为了破坏以沫高考,故意演的一出苦肉计罢了。
“告诉她,想死就死远点,别拿这种下三滥的把戏来恶心我。”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掐断了电话。
转身的瞬间,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换上了温柔。
他替乔以沫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语气宠溺:“以沫,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看着乔以沫娇羞点头,走进考场的背影,沈星野长舒了一口气。
可随着周围安静下来。
沈星野靠在车门上,点燃了一支烟。
炎炎夏日,他却觉得指尖莫名发凉。
护士的话,一直在他的心里回响。
他烦躁地扯开领带,试图把乔以欢的身影从脑海里赶出去。
“她就是装的,她那么爱我,怎么可能舍得死……”
他喃喃自语,强迫自己镇定。
可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脚下的烟头落了一地。
心底的不安疯长蔓延,勒住了他的呼吸。
他突然想起昨晚把铁链锁在她腿上时,她那双死寂到没有任何光亮的眼睛。
万一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沈星野夹着烟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疯子!”
沈星野低咒一声,狠狠碾灭烟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连闯了六个红灯,疯了一样朝医院飙去。
一路上,他还在自欺欺人。
可当他跌跌撞撞地冲进病房时,血液瞬间冻结。
满地的红。
我倒在血泊里,脸色惨白,手腕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从来都冷静自持的沈星野,第一次如此慌乱。
他疯了一样扑过来,双手颤抖地捂住我的手腕,温热的血从他指缝里溢出。
“乔以欢!你给我醒醒!谁允许你死的!”
他双眼猩红,嘶吼声在走廊里回荡,连赶来的医生都被他这副样子吓退了半步。
抢救室外,沈星野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浑身发抖。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我只是怕她死了,以沫会内疚,对,只是因为以沫……”
可心脏处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慌,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三个小时后,我被推回了病房。
命保住了。
麻醉退去,我睁开眼,没有哭闹,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沈星野站在床边,眼底布满血丝。
他看着我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怒火夹杂着后怕猛地窜了上来。
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咬牙切齿:“乔以欢,你就这么想死?用死来威胁我?”
我被迫对上他的眼睛。
看着他眼底的慌乱,我突然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
“星野哥哥,我不死了。”
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轻声说道:
“我知道错了,我不闹了,以后我都听话,你别生气,好不好?”
沈星野浑身一震。
他以为我会恨他入骨,以为我会破口大骂。
可我没有。
我顺从得不正常。
沈星野松开手,看着我乖巧的笑容,心头那股烦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浓。
高考结束后,沈星野把我接到了他在郊外的私宅。
说是静养,实为软禁。
在这栋巨大的别墅里,我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
沈星野让我吃药,我就一把吞下那些苦涩的药片,连水都不喝。
沈星野让我去书房给他倒咖啡,我就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去,伤口疼得冷汗直冒,也不喊一句痛。
我越是这样毫无尊严,沈星野的脾气就越暴躁。
他经常会在看着我顺从低头时,猛地砸碎手里的杯子,然后摔门而去。
成绩出来的前一天,乔以沫来了私宅。
她拿着估分极高的试卷,得意地在我面前巡视。
沈星野坐在沙发上,乔以沫故意贴着他坐下,娇滴滴地说:
“星野哥哥,我估了710分呢,市状元肯定是我的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正在擦桌子的我,假惺惺地捂住嘴:
“哎呀,妹妹,真可惜你没能参加高考。不过没关系,等我接手了家里的公司,你可以来做保洁呀,我给你开双倍工资。”
沈星野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想开口阻止乔以沫的羞辱。
可还没等他出声,我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拄着拐杖转过身,对着乔以沫深深鞠了一躬,微微一笑:
“谢谢姐姐,姐姐真厉害。”
“我这种天生下贱的人,确实只配给姐姐扫地。姐姐能给我一份工作,是我的福气。”
空气瞬间死寂。
乔以沫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色青白交加,觉得无趣,冷哼一声走了。
沈星野坐在沙发上,死死盯着我。
他眼底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声音沙哑得可怕:
“乔以欢,你非要这么作践自己吗?”
我低下头,垂眸看着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它时刻提醒着我那晚的绝望。
眼眶迅速漫上一层水雾,我忍着酸涩,扯了扯嘴角:
“这不是拜你所赐吗?沈星野,我听话了,你又不满意了?”
连日来的乖顺被这瞬间的尖锐刺破。
我抬起头,直勾勾地撞进他的视线。
沈星野猛地一怔。
他不敢看我,更不敢看那道疤,抓起外套落荒而逃。
深夜,整个别墅陷入死寂。
我避开监控,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沈星野的书房。
这半个月的示弱,终于让他对我放松了警惕,不再反锁书房的门。
我打开他的电脑,有密码。
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输入了乔以沫的生日。
解锁成功。
我自嘲地勾了勾唇,压下心头的情绪。
快速翻找起来。
终于,在一个隐藏文件夹里,我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一份是沈星野给那个肇事司机打款五百万的海外账户流水。
原来我的一条腿,我十年的寒窗苦读,在他眼里只值五百万。
可点开第二份文件时,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沈星野竟然动用家族特权,高价买通命题组成员,给乔以沫泄露了部分高考核心考题!
我死死盯着屏幕,觉得荒唐到了极点。
我在福利院借着微弱的声控灯,熬红了双眼才拼来的成绩。
乔以沫只需要沈星野动动手指,就能轻而易举地偷走。
为了乔以沫,他居然狂妄到藐视法律,敢去偷窃全省考生的公平!
我将这些文件,连同我前几天在杂物间翻找出来的、我被没收的旧手机,一起贴身藏好。
成绩公布那天,新闻都在滚动播报。
乔以沫以715分的成绩,毫无悬念地摘得了市理科状元的桂冠。
乔家父母大喜过望,在市中心最豪华的洲际酒店大办升学宴,邀请了所有商界名流和教育界的媒体。
作为乔家的耻辱,父母本严令禁止我出席。
但沈星野不同意。
以前总是不让我在乔以沫面前出现,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他非要带我去宴会。
宴会厅里,乔以沫穿着公主裙,戴着钻石皇冠,被父母和宾客簇拥在中央。
“乔总真是教女有方啊,女儿不仅长得漂亮,还是个天才少女!”
“就是,不像有些人家,养出个没用的废物。”
父母满脸红光地应和着,对拄着拐杖、缩在角落里的我绝口不提。
偶尔有几个知道内情的宾客路过,看着我的残腿,毫不掩饰地发出嘲笑:
“看,那就是乔家那个小女儿,听说嫉妒姐姐,把自己腿都弄断了,真是个瘸子疯狗。”
沈星野端着酒杯站在不远处,表面上在和人寒暄,余光却死死锁在我身上。
他以为我会崩溃,以为我会像以前那样红着眼眶质问。
可我没有。
我安静地坐在阴影里,甚至还对着那些嘲笑我的人礼貌地微笑。
转过头,和沈星野的目光对上。
他深邃的眸子里情绪复杂,我看不懂。
但也不想去懂了。
宴会进行到高潮。
乔以沫站在舞台中央,声泪俱下地感谢父母的栽培,感谢沈星野的陪伴。
全场掌声雷动。
就在这时,我端起一杯红酒,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了舞台。
人群安静下来。
父母脸色大变,刚想叫保安把我拉下去。
我已经走到了乔以沫面前,举起了酒杯。
我看着她那张虚伪的脸,大声说道:
“祝姐姐,得偿所愿,前程似锦!”
乔以沫愣了一下,随即得意地笑了,以为我终于向她低头了。
可下一秒,我凑到她耳边,轻声吐出下半句: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姐姐,你的报应来了。”
乔以沫瞳孔猛地一缩,气得浑身发抖:“你个贱人说什么……”
沈星野见状不对,立刻大步跨上台想要抓我的手。
我顺势往后一倒,装作不胜酒力,重重地摔在地上,酒杯碎了一地。
“以欢!”
沈星野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宴会厅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是警察。
为首的人员举起证件,声音冷硬:
“哪位是乔以沫?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并掌握确凿证据,你涉嫌在高考中通过非法手段获取核心考题,严重违规!”
“你的成绩已被全面冻结,请立刻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全场炸开了锅。
媒体记者的闪光灯疯一样闪烁,对着台上呆住的乔以沫狂按。
“什么?市状元是作弊得来的?”
“买考题?这是刑事犯罪啊!”
乔以沫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
她故技重施,捂着脑袋开始尖叫,试图用抑郁症来博取同情:
“我没有!我不知道!你们逼我,我抑郁症犯了,我要死了!”
父母慌了神,指着地上的我破口大骂:
“是不是你这个扫把星搞的鬼?你嫉妒你姐姐,居然敢造谣!”
沈星野脸色铁青。
他立刻掏出手机,想要动用沈家的公关力量把热搜压下去。
可他的电话还没拨出去,大厅的LED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播放着乔以沫成长纪录片的画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录音。
是半个月前,在医院的病房里,我用手机录下的备份。
幸好我没有只顾着沉浸在悲伤中,给自己留了后路。
是我,救了我自己。
录音里,沈星野高高在上的声音回荡:
【车祸是我安排的,谁让你惹以沫不开心了呢,断条腿而已。】
【断了腿,你就不能去参加高考了,以沫就能毫无压力地拿市状元。】
【牺牲你一次考试,换大家安宁,你乖一点,不好吗?】
录音播放完,宴会厅里爆发出惊呼声。
“天呐!为了让姐姐拿状元,故意买凶撞断亲妹妹的腿?!”
“这哪里是作弊,这简直是杀人犯!特权阶级就能这么草菅人命吗!”
“高考本来是一场公平的考试,是给普通人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你们沈家有钱有势,凭什么把别人的命当垫脚石,来给这个假天才贴金?!”
“你们践踏的不仅是乔以欢的命,还是全省几十万考生的公平!”
有脾气暴躁的宾客直接将手里的酒杯砸向乔以沫,破口大骂:
“刚才还在台上哭什么抑郁症,装什么清纯无辜?原来是个踩着亲妹妹骨血上位的吸血鬼!”
“还有这对父母,掩盖亲生女儿的车祸,虎毒还不食子呢,你们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父母此刻变得面如死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媒体记者们瞬间沸腾了,扛着摄像机疯狂往前挤:
“沈少爷!请问录音里的是您本人吗?沈家平时做慈善,背地里就是这么草菅人命的吗?”
“乔小姐,拿着沾满亲妹妹鲜血的市状元,您晚上睡得着觉吗?您的抑郁症是不是逃避法律制裁的借口?”
沈星野那张永远镇定的脸,终于彻底崩盘。
他焦头烂额地护着尖叫的乔以沫,躲避记者的镜头。
混乱中,他猛地回过头。
我安静地站在原地,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隔着攒动的人群,我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歪了歪头。
用最无辜的语气,无声地说道:“姐姐的状元,好像飞了呢。”
沈星野如坠冰窟。
他终于明白,我这半个月的顺从和乖巧,根本不是屈服。
而是蛰伏。
宴会后,乔家和沈星野成了全网唾骂的“杀人犯”和“特权毒瘤”。
乔以沫因为承受不住铺天盖地的网暴和调查压力,这次是真的精神失常了,整天躲在房间里吃纸、尖叫。
乔家的公司股票连日跌停,濒临破产。
沈星野更是被警方多次传唤。
虽然他找了那个拿了五百万的司机顶罪,勉强脱身,但沈家的名誉一落千丈,家族董事会甚至要褫夺他的继承权。
在疲于奔命、被所有人指责的深夜。
沈星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私宅。
推开门,他看到我正安静地坐在落地窗前看书,月光洒在我的侧脸上,静谧得像一幅画。
那一刻,沈星野恍惚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十五年来,真正能让他安心的,从来不是虚伪做作的乔以沫,而是永远默默陪在他身边、哪怕被伤害也对他笑的乔以欢。
想到这,他还在自欺欺人地认为,只要我出面,一切就能回到原点。
下一秒,他红着眼眶走到我面前。
第一次,放下了高高在上的大少爷身段,半跪在我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枚璀璨的钻戒。
“以欢……”他声音颤抖,“你帮帮我,帮帮以沫好不好?”
“只要你出面发个声明,说那段录音是AI合成的,说车祸只是个意外,我就送你出国治腿。”
他把戒指递到我面前,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
“我娶你,以欢。我们忘掉这些不愉快,像以前在福利院那样,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低下头,看着那枚闪闪发光的钻戒,心里只觉得恶心透顶。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就像他曾经对我做的那样。
“星野哥哥,你不是说,十五年的好都是假的吗?你不是说,我只配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吗?”
我看着他僵硬的脸,轻声笑了:
“想让我发声明,可以。”
“你现在跪在地上,对着我的手机镜头说你爱我,说乔以沫是个天生下贱的恶毒女人。”
“只要你录了,我就帮你。”
沈星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良久,他似乎确认了我是认真的,咬了咬牙,真的双膝跪地。
对着我举起的手机镜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爱乔以欢。乔以沫,是个天生下贱的恶毒女人。”
我满意地保存视频,这可是压死乔以沫最后的一根稻草,等她看到沈星野这样骂她,一定会疯得更彻底。
我收起手机。
在沈星野期待的目光中,丢掉了手里的拐杖。
然后,当着他的面稳稳地站了起来。
我的腿,其实早就在这段时间的隐忍中好得差不多了。
沈星野错愕地仰起头:“以欢,你的腿?”
我没有回答,抓起钻戒砸在了他的脸上,锋利的钻石划破了他的眼角,渗出鲜血。
“沈星野,你的爱真让人作呕。”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你以为找人顶罪就没事了吗?”
“你电脑里那份海外打款的流水,还有买通命题组的完整证据,我已经全部实名提交给省公安厅了。”
门外,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警灯照亮了沈星野惨白的脸。
“十五年的情分,我今天连本带利地还给你了。”
我提交的证据很完整,可以彻底把沈星野定罪。
沈家为了保住股价,连夜召开董事会,不仅剥夺了沈星野的继承权,还登报宣布将他逐出家门。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沈大少爷,将要面临他的铁窗生涯。
至于乔家,下场更为惨烈。
我顺手把沈星野下跪痛骂乔以沫的视频,发给了她。
看到自己爱的男人如此羞辱自己,乔以沫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她真的疯了。
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尖叫着说自己是市状元,谁敢靠近她,她就咬谁。
乔家公司本就因为丑闻遭到了全网抵制,资金链断裂,宣布破产。
父母卖掉了别墅、豪车,背上了千万巨债,带着疯疯癫癫的乔以沫搬进了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父亲为了躲债被打断了腿,母亲每天去菜市场捡烂菜叶,还要忍受周围人的指指点点。
他们终于体会到了,我当年被丢在福利院门外时的绝望。
而我则去国外做了最好的骨科修复手术。
经过半年的痛苦复健,我终于能像正常人一样奔跑。
我回到了市一中,申请了复读。
没有了乔以沫的恶心,没有了沈星野的掌控,我拼了命地汲取知识。
第二年的夏天,我走进了高考考场。
成绩出来那天,我以721分的裸分,拿下了全省的理科状元,收到了最高学府清大的录取通知书。
我终于,靠着自己,走出了泥潭。
……
三年后。
清大校园外,梧桐树荫下。
一个穿着廉价旧衬衫、形容枯槁的男人,佝偻着背,死死盯着校门口。
是刑满释放的沈星野。
三年的牢狱之灾,彻底磨平了他的骄傲。
他在狱中的每一天,都在靠回忆我曾经对他的好来续命。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他赎了罪,只要他肯跪下来求我,我就还会像以前那样原谅他。
可是,当他看到我抱着书本,和几个同学谈笑风生地走出校门时,眼里的光碎了。
我站在阳光下,自信明媚,耀眼得让他自惭形秽。
“以欢……”
他红着眼眶,跌跌撞撞地冲到我面前。
周围的同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挡在我身前。
沈星野却不管不顾,直接跪在了我面前。
“以欢,我错了……”
他仰起头,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这三年,每天都在想你,我每天都在后悔,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碰我的裙摆。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沈星野。”
“十五年前的冬天,你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
“十五年后的夏天,我亲手把你踩进了烂泥里。”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我们早就两清了。”
“现在的你,连做我的狗都不配。”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和同学们并肩离去。
身后,沈星野趴在地上,悔恨的眼泪流干了,却再也换不回那个满眼都是他的乔以欢。
阳光洒在我的肩头,暖洋洋的。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大步迈向属于我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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