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婆的航班坠海,全城替我哭。

我一滴眼泪没掉,当晚挂出了房子。

因为我是重生的。

前世她假死,留给我三千万伪造债务和一个别人的儿子。

我扛了十年,熬出胃癌,死在医院走廊。

这辈子,飞机刚落海,我就开始清仓跑路。

等她活着回来——

迎接她的,只有法院传票和一片废墟。

【第一章】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盯着会议室投影仪上的季度报表。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推送——"东南亚HX-7214航班于北京时间14:37失联,机上共216名旅客……"

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一动没动。

会议室里有人看手机,倒吸一口冷气:"卧槽,飞机掉了?"

项目经理老周探过头:"沈越,你老婆不是飞那条线去出差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钉在我脸上。

我看了一眼推送上的航班号。

HX-7214。

和前世一模一样。

精确到秒。

手心贴着手机壳的温度在下降,但我的心跳反而慢了。

"沈越?你没事吧?"老周走过来,手搭在我肩上,手指都在抖。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四周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所有同事全都在看我,有人已经开始红眼眶。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出去打个电话。"

走廊的窗户被午后的光线劈成两半,一半白,一半灰。

我穿过那条分界线,在消防通道的门口站住。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前世的这个下午,我蹲在这同一条走廊里,哭得像条狗。

何瑶的手机一直打不通。

航空公司的客服电话永远是忙线。

我冲下楼,打车去了机场,在信息大厅茫然地站了六个小时。

后来确认了——航班坠海,无人生还。

那年我三十二岁。

以为天塌了。

现在我三十二岁。

站在同样的走廊里,拨出去的第一个电话——不是航空公司,不是岳母。

是中介。

"喂,链家吗?我在星河湾有一套一百三十八平的三居室,精装修,我要卖。"

电话那头的中介愣了一下:"先生您好,请问——"

"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十五,一周内成交,我不讲价。"

"啊?先生,这个跌幅太大了,您再考虑——"

"不考虑。今晚能来看房吗?"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第二个。

二手车贩子接得快:"沈哥?"

"我那辆凯美瑞,你之前不是一直想收?明天来开走,价格你说。"

"沈哥,你这是——"

"有事急用钱。"

第三个电话打给银行。

我让客户经理查了所有联名账户的余额、定期存款到期时间、理财产品赎回周期。

她在听筒那边翻页翻了三分钟。

我全程一声没吭,拿笔在掌心记下每一个数字。

一百七十三万现金。

六十万理财。

八十万定存。

全要取出来。

挂断电话的时候,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了。

老周站在那儿,脸比走廊的墙还白。

"沈越……航空公司出通告了,确认坠毁。你……你要不要先回去?我跟领导说一声。"

我把手机放进裤兜。

"嗯,我先走了。"

他追了两步:"你别一个人扛着,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兄弟们都在。"

我点了点头,没回头。

出了公司大门,四月的风刮在脸上。

天空灰蒙蒙的,远处有飞机的白色尾迹挂在半空中,像一条没来得及愈合的伤疤。

我把领带扯松,走向停车场。

前世,今晚我会在这辆车里坐到凌晨三点,烟抽了两包,方向盘上全是眼泪和鼻涕。

今世——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发动引擎。

导航设定:家。

不,那不是家了。

那是一个需要在七十二小时内清空的犯罪现场。

何瑶。

你以为安排好了一切,伪造空难,金蝉脱壳,嫁祸三千万。

你以为你的好老公会像前世一样,替你背债、替你养儿子、替你操劳到死。

方向盘上的皮革被我捏出褶皱。

我踩下油门。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暗了。

推门进去,玄关那双粉色的拖鞋还摆在鞋柜旁边。

空气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沙发上的靠枕是她上周新换的,薄荷绿,有流苏。

多么正常。

多么温馨。

多么像一个家。

前世的我,每次推开这扇门,都以为这里有爱。

直到四十二岁,躺在医院冰冷的走廊加床上等死的那一天。

那天下午,护士帮我翻身换药,我的手机从枕头底下滑出来。

屏幕碎了半边,但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我能看清——陈锐。

何瑶大学时候的学长。

我颤着手接了。

电话那头,两个人的笑声装在酒杯里晃——

"沈越那傻子的骨灰都凉了吧?"

"还没死呢,胃癌晚期,烧不了多久了。"

"债还完了?"

"差不多了,一分钱没少他的。"

何瑶的声音混在冰块碰杯的脆响里。

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么好听。

和她十年前对我说"老公我爱你"时一模一样。

电话掉在地上。

我盯着天花板的裂缝,心电监护仪开始乱叫。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

我站在走廊尽头,把玄关灯关了。

客厅在黑暗中变成一个沉默的洞穴。

手机亮了:中介回了消息,"沈先生,今晚九点可以上门看房。"

我回了两个字:"来吧。"

然后我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掏出了何瑶的那个小铁盒——

她以为藏得够深。

但前世我翻遍了这个家的每一寸角落。

那是在她"死"后第三年。催债公司的人砸完门走了,我蹲在满地碎玻璃里,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一个普通白领会欠三千万?

那时候太晚了。

这辈子,不晚。

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张手机卡,一本假名护照,还有三张汇款凭证——收款方户名:陈锐。

我用手机把每一份文件拍了下来。

快门声在深夜的卧室里脆得发冷。

下楼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等。

九点整,门铃响了。

中介小伙子西装革履,笑脸盈盈,寒暄到一半见我脸色,声音矮了下去。

"沈先生,这房子您确定要卖?装修这么好,现在市场——"

"五百八十万,一口价。"

他喉结动了一下。

这套房市场价至少六百七十万。

"明天能签合同吗?"

"我——我问问。"

我盯着他:"你找不到别的买家,这个价格三天之内就有人抢。你抽的中介费一分不少你的。"

他掏手机,转了个身,压着声音打了四分钟电话。

回过头的时候,脸上的笑重新挂了起来。

"沈先生,明天下午两点行吗?"

"行。"

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正中央,环顾了一圈。

电视墙上还挂着婚纱照。

何瑶穿着拖尾白纱,笑得像世上所有美好的事情都不会过期。

我站在她旁边。

那个我已经死了。

这一个,正在清场。

【第二章】

凌晨一点,整栋楼安静得只剩水管偶尔的咕噜声。

我把客厅的灯调到最暗,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何瑶的第二部手机。

这是她出发前"随手"丢在衣柜最里面那件大衣口袋里的——前世我是在她"死"后两年才翻到的。

当时我对着那个已经没电的手机屏幕哭了一整夜。

现在我把充电线插上去,等那颗红色的小电池图标跳了两下,屏幕亮了。

指纹锁。

没关系,我知道密码——101420。

陈锐的生日。

前世在发现这部手机之后,我用了三天把所有可能的数字组合试了一遍。

如今四个数字,一秒解锁。

消息列表弹出来的一瞬间,我没有胃酸上涌,也没有手抖。

因为前世该痛的、该恨的,在那条医院走廊上已经全部结清了。

微信置顶:陈锐。

我往上翻。

"老婆,保险那边搞定了,受益人写了沈越的名字。"

"等事故确认,赔付到他账户之后呢?"

"债务公司同步启动,担保合同上签的他的名字。三千万,一分不差,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辛苦你了老公。"

"为了咱的日子。小宇乖不乖?"

"乖,今天叫爸爸了,不过叫的沈越。"

"没事,回头改过来。"

我截屏。

一条一条。

手指在屏幕上滑过去,动作稳得像流水线上的工人。

往前翻到六个月前,记录更详细。

保险合同的照片——投保人何瑶,受益人沈越。

一家境外注册壳公司的营业执照,法人代表陈锐。

债务转移协议底稿,还有何瑶亲手标注的修改笔迹。

每一张,我都截屏两次,存到云端备份,又用邮件发送了一份到我新注册的加密邮箱。

前世这些东西我一辈子都没见过完整版。

我只知道自己忽然欠了三千万。

催债的人堵在小区门口,老板亲手签的催款令盖着红章。

我找律师,律师翻出来担保合同——我的签名,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我的银行流水。

全是真的。

因为何瑶掌握了我所有的证件信息。

"这都是你签的,沈先生。"

律师摊开合同的那天下午,窗外在下暴雨。

我蹲在律所楼下,雨水灌进鞋子里,凉意从脚底爬上脊椎。

那年我三十四岁。

从那天起,我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去送外卖,周末去工地搬砖。

三份工。

早上六点出门,凌晨两点到家。

灶台上永远是冷掉的泡面。

何瑶的儿子——不,陈锐的儿子——在次卧里哭,我从外卖箱里翻出一盒客户退的饭,热了喂他。

一喂就是十年。

……

我关掉手机屏幕,餐桌上的杯子里水凉了。

站起来,去书房。

何瑶的书架最上层有一排装饰用的杂志,从来没人翻。

我抽出第三本,夹层里有一个U盘。

这是前世我清理遗物时发现的。

当时U盘里的内容让我直接摔碎了显示器——里面存着何瑶和陈锐从恋爱到策划整个骗局的全部通信记录备份。

她留着这些东西,大概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手。

如果陈锐翻脸,她有反制的筹码。

我把U盘插进笔记本。

文件夹一个个打开。

通话录音、银行转账记录、壳公司的股权架构图。

甚至还有一段视频——何瑶和陈锐坐在某个度假村的阳台上,椰子树在背景里晃。她叼着一根烟,歪着头笑:"三千万,够咱俩花一辈子了。"

陈锐举起酒杯:"敬冤大头。"

我把视频进度条拖回起点,按下截屏。

凌晨三点,我合上笔记本。

证据链完整了。

出轨记录、债务伪造文件、身份欺诈、保险骗局——每一项单拎出来都够判刑。

我把所有文件传进三个不同的网盘,密码分别设置好,恢复链接发送到我唯一信任的邮箱。

起身活动脖子的时候,经过走廊。

次卧的门半掩着,里面是小宇的房间。

蓝色的小书桌,乐高积木散了半地板,床头贴着奥特曼的贴纸。

前世的我会在这扇门前站很久。

深夜回家,推开一条缝,听到那个小家伙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这就是值得的。

他今年六岁。

叫"爸爸"叫了三年。

DNA的事,前世我是在死前半年才知道的。

一次住院抽血,医生随口提了一句血型不匹配。

我当时以为是搞错了。

后来去查了——

我把次卧的门轻轻带上了。

这辈子他还在岳母家。何瑶"出差"前把他送过去了。

我不是冷血。

我养过他。

一口饭一口饭地喂过他,深夜发烧抱着他跑过急诊走廊。

但那个孩子——

不是我的。

从来不是。

四月的夜风从阳台灌进来,窗帘被吹成一个鼓包。

我裹紧了外套,走进浴室。

拧开花洒,水很冷。

站在水流下面三十秒,水温热起来,全身的肌肉才一点点松开。

镜子上的雾气从边缘往中间漫延,把我的脸模糊成一团轮廓。

七天。

我给自己七天时间。

卖房、清账、销户、提交证据、买机票。

七天之后——

沈越这个人,在何瑶的世界里,会彻底蒸发。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五,门铃响了。

我端着杯子正往厨房走,脚步顿了一下。

透过猫眼往外看——是岳母。

何翠兰。

花棉袄外面套着件黑外套,头发散着没扎,眼圈涂成一片红。

鼻涕纸攥在左手里,右手在门板上拍。

"沈越!开门!小越你在吗?你听见了没有?!"

我深呼了一口气。

前世,这扇门在她拍第三下的时候就被我拉开了。

我和她抱头痛哭了整整一个上午。

她哭女儿,我哭老婆。

多感人。

多真诚。

直到后来我查清了一切——何翠兰从头到尾都知道何瑶没死。她是整场骗局的帮凶。

她的眼泪,是表演。

是为了在我面前守住最后一层假象。

是为了确保那三千万的债务准确无误地扣在我头上。

门又被拍了两下。

我拧开门锁,眼眶挤出一层水光。

"妈……"

何翠兰一看到我就扑过来,两只手按在我胳膊上,指甲隔着外套都能掐到肉。

嚎啕声在楼道里回荡,对门的灯亮了又灭。

"我的瑶瑶啊……我的女儿啊!怎么就——怎么就——"

她哭得鼻涕甩了我一袖子。

我扶着她进门,倒了杯热水,递纸巾。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过无数遍。

她坐在沙发上,抽泣着环顾客厅。

目光在电视墙上的婚纱照停了半秒,又挪到了茶几上的车钥匙,最后落在了我放在餐桌上的文件袋——里面是我故意露出一角的房产证。

我注意到她瞬间的眼神轨迹——婚纱照上没停,车钥匙上没停,房产证上定了焦。

"小越,航空公司那边……有没有说赔偿的事?"

她用纸巾擦眼角的动作慢了下来。

前世,这句话是在第二天才问出口的。

这一世,连十分钟都撑不住。

"还没有,妈。现在那边还在搜救,还没正式——"

"那保险呢?瑶瑶走之前不是买了航空意外险吗?"

我垂下眼。

前世的我被这句话砸懵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何瑶买了保险。

现在我知道——那份保险是骗局的核心一环。

受益人是我。

理赔金会先到我的账户。

然后何翠兰会以各种名义把钱转走。

而那份伪造的三千万担保合同,会在理赔到账后的第二周由"债主"找上门来。

环环相扣。

"保险的事……我还没来得及想。"

"你先别急,妈来替你处理。"何翠兰攥着我的手,指头冰凉,力气却很大。"这种事你一个大男人搞不明白,银行啊、保险公司啊,都是些弯弯绕——"

"嗯,那就——辛苦妈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一闪而过。

如果是前世的我,绝对注意不到。

"还有,小越。"她又往沙发靠背上缩了缩,声音压低了,"瑶瑶她……走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比如欠了谁的钱之类的?"

在试探。

"没有。"我摇头,我让自己的声音发颤。"瑶瑶什么也没跟我说,妈。她走得太突然了……"

说着说着,我掩面。

肩膀有节奏地抖了几下。

从指缝里观察——何翠兰的表情松了下来。

她拍了拍我的后背:"乖孩子,你先缓缓。这些事妈都帮你打理,你什么都不用管。"

你什么都不用管。

前世她也说了这句话。

然后帮我"打理"了十年的债务深渊。

我用纸巾擦了擦干燥的眼角,站起来去厨房泡茶。

趁她低头发微信的工夫(信息发送的声音从沙发方向连响了三声——通知接收方:何瑶,或者陈锐),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快速打了一行字:

第三天。岳母到场,表演正常,已开始试探资产和保险,完全复刻前世剧本。一切照计划推进。

何翠兰在家里待了两个小时。

期间打了三个电话,全部走到阳台压着声音说——她以为隔着玻璃门我听不见。

我听到的碎片包括:"别担心""钱还在""他什么都不知道"。

够了。

送她出门的时候,她在玄关蹬鞋,忽然抬头看我:"这房子你可别卖了啊,这是瑶瑶生前最喜欢的——"

"不卖。"我靠在门框上,声音沙哑。"留着,就当……留个念想。"

她点了点头,步入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声闷响在走廊里滚了两个来回。

我关门。

掏出手机。

打给中介:"合同,今天下午三点签。"

打给二手车贩:"车子今晚开走。"

打给银行客户经理:"理财赎回加急,能不能明天到账?"

站在走廊里,阳光从卧室的方向照过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边。

我走过那道光,进了书房,把昨晚整理好的证据文件全部拷进一个新的加密硬盘。

这是给律师的那一份。

何翠兰,你来晚了一步。

你要替我"打理"的那些资产——到你女儿"复活"那天,一分钱都不会剩。

【第四章】

第三天下午。

我站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六楼楼道里,面前是一扇贴着对联的铁皮防盗门。

门牌号:6-402。

陈锐的住处。

前世我是在死前三个月才查到这个地址的。

那时候我已经瘦到九十斤,胃里装不下一口饭。

我打车来过一次,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台上挂着何瑶最喜欢的那种铜铃风铃。

我记反了一层。

是六楼。

此刻,铜铃就挂在头顶的窗户外面。

风一过,叮当叮当,清清脆脆。

我戴好一次性手套。

从口袋里掏出一套开锁工具——网上买的,这年头什么都能买到。

门锁是最普通的A级锁芯。

八秒。

锁舌退回去的声音细小而清晰。

我推门。

玄关鞋柜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男士的灰色,一双女士的粉色。

那双粉色的,和我家玄关那双是同一款。

同一个尺码。

空气里有残留的香水味,甜得发腻,混着烟灰缸里隔夜烟头的苦涩。

我换上自己带的鞋套,一步步往里走。

客厅不大。

茶几上丢着两支口红,一个男款打火机。

沙发靠背上搭着何瑶那件我"找了很久"的米色大衣——她说丢在出租车上了。

电视柜上有一个相框。

我走过去。

照片里,何瑶穿着吊带裙,脸贴在陈锐肩膀上笑。

陈锐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举着一杯红酒。

背景是某个海岛的落日。

拍摄时间:前年七月。

那时候我在工地上搬水泥,因为中暑请假扣了半天工资回家,何瑶说她去闺蜜家了。

我拿起相框,翻过来,取出照片。

折好,放进口袋里。

主卧。

床头柜上有一半的药——避孕药和维生素。

衣柜打开,左边是男装,右边全部挂着女人的衣服。

我拨了一下——有好几件我买给她的。

衣柜最里侧,有一个纸箱。

我蹲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病历和检查报告。

妇产科。

上面的名字:何瑶。

日期——七年前。

产检报告、B超单、出生证明复印件。

出生证明上,婴儿姓名一栏写着"陈"字开头的某个名字——后来被涂改液覆盖,盖上了"沈宇"。

手指在涂改的地方摩了一下。

涂改液已经干透了,表面有细小的裂纹。

我呼了一口气。

前世,医生说血型不匹配的那天下午,我坐在检查室里想了四个小时。

O型和O型——不可能生出B型的孩子。

我反复计算,反复否认,最后用一根棉签蹭了小宇水杯上的唾液,偷偷送去做了鉴定。

结果出来的那天是个下雨天。

我坐在咖啡店靠窗的座位上,打开牛皮纸信封。

"排除亲子关系。"

五个字。

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刀刻在我的眼球上。

那杯咖啡我一口没喝。

一直坐到店员来提醒要打烊了。

现在,我不需要DNA报告来确认任何事。

但我需要它来作为证据。

三天前我偷偷采集了小宇的口腔拭子,送去了三家不同的鉴定机构。

今天早上,第一份结果已经发到了我的邮箱。

"排除亲子关系。概率:0.00%。"

我把它打印出来了。

A4纸,对折两次,压在上衣口袋里。

蹲在陈锐卧室的地板上,我闭了一下眼。

前世的小宇六岁叫我爸爸,十二岁开始叫我老沈,十五岁以后就不怎么叫了。

他不喜欢我。

嫌我穷,嫌这个家破。

但我从来没有怨过他。

发烧的夜里抱着他跑急诊,书包的拉链坏了我用老虎钳夹好,家长会只有我一个男人去,被老师问"妈妈呢"的时候我说出差了。

十年。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把纸箱里的出生证明复印件、产检记录全部拍照。

然后原样放回,关上衣柜。

在客厅又扫了一圈——茶几抽屉里有一本记事本,翻开,是陈锐的字迹。

记着几笔账目:"12月房贷""1月车贷""何:3w生活费"。

生活费。

我打工挣的钱被何瑶截留,然后以"生活费"的名义转给这个男人。

我把记事本翻拍了。

每一页。

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六十平的小两居,装修一般。

沙发是宜家的基础款,窗帘是遮光布。

这就是我那十年的血汗流向的终点。

两个人的安乐窝。

建在我的骨灰上面。

门轻轻带上的时候,走廊里的风铃又响了。

叮当叮当。

我摘下手套,走进电梯。

按下负一楼。

坐进车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然后睁开眼,把所有照片和视频传到加密网盘。

证据链,完整了。

现在,这盘棋上只剩最后几步——

律师。

法院。

机票。

然后消失。

【第五章】

第四天。

麻烦来了。

张磊——我的死党,入职第一天就坐我隔壁工位的那种关系——在午饭时间堵在了公司食堂门口。

"沈越。"

他端着一份黄焖鸡,站在饮水机旁边,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准备跳楼的人差不多。

"你三天没来上班了。"

"请了丧假。"

"丧假你请了,但你在干嘛我问过了。"

他把餐盘往桌上一搁,筷子啪地横在碗沿上。

"星河湾那套房,你卖了?"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秒。

"卖了。"

"你老婆刚走,你——"

"我缺钱。"

"缺什么钱?你们两口子加起来月入四万多,房贷都还了大半了,你缺什么钱?"

我低头吃饭,没回话。

张磊压低声音,身体前倾,食堂的油烟味糊在他脸上:"沈越,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赌博?高利贷?你跟我说,我帮你想办法——"

"没有。就是想把资产变现,换个活法。"

"换个活法?"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老沈,你别吓我。你是不是想不开?"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张磊这个人,前世我欠他三万块,是他主动借的。

我还不上,他从来没催过。

直到我死的那天,他在太平间外面哭得比谁都响。

后来听说他把我的骨灰从殡仪馆领走了——因为没有别人来。

"老张。"

"嗯?"

"你信我一回。我没赌博,没高利贷,脑子也清楚得很。这些事我有自己的安排,现在不方便说。过一阵你就明白了。"

他盯着我看了十秒钟。

筷子在桌面上转了两圈。

"……行。但你要出事,第一个打给我。"

"嗯。"

这顿饭吃得无声无息。

但麻烦不止一桩。

下午三点,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沈越?我是刘佳,何瑶的同事。"

声音带着南方口音,语速快,气息有点不稳。

"我想问一下——何瑶是不是真的在那趟航班上?"

"应该是,航空公司确认了。"

"可是……"

她沉默了两秒。

"我昨天晚上给何瑶发微信,显示已读了。"

我的手指在裤缝上抠了一下。

已读。

何瑶的主号手机应该在飞机上。如果显示已读,说明她在别处登录了微信——或者有另一台设备自动同步。

"可能是系统延迟。"我说。

"我也这么想的,但我又打了她另一个手机号,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另一个手机号。

何瑶给刘佳留过备用号码?

这是前世没有出现的变量。

"你是说……"

"我说不好。可能是巧合。但我总觉得——"

"刘佳。"我打断她。声音放缓,带上了一点沙哑。"谢谢你关心瑶瑶。她已经走了。航空公司的人联系过我了,他们在做最终确认。如果……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沉默了三秒。

"好吧。沈越,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刘佳打通了何瑶的备用号——那个号码何瑶给过闺蜜但没给过我。

说明何瑶在某个地方还在使用通讯设备。她没有彻底切断联系。

这条消息如果扩散出去,会有人开始怀疑空难的真实性。

何瑶那边一旦听说有人起疑,可能会提前启动回国的计划。

我原本的七天时间线,不够了。

我直接站了起来。

打给中介:"尾款什么时候到?"

"明天放——"

"有没有办法今天?加急——手续费我出。"

打给银行:"定期存款提前支取,我知道有利息损失,取。"

打给二手车贩子:"车你今天必须开走——对,现在。你打个价过来我不还。"

四十分钟内,三笔交易全部锁定。

然后我打开手机,搜索机票。

东京、曼谷、墨尔本、温哥华——

手指在温哥华那一栏上停了两秒。

前世的我在咽气之前,有过一个念头。

如果下辈子重来,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有山,有水,有阳光。

温哥华,后天的单程航班,经济舱,四千八。

我点了购买。

然后把这张机票的信息截图保存在一个单独的加密文件夹里。

文件夹名称:新。

我在家里待的最后一晚。

站在阳台上,对面是城市的灯火。

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光河。

风里夹着柏油路面白天晒出来的热气。

下面那条街,前世我骑着电瓶车送过一千七百多单外卖。

每一栋楼的单元门密码我都背过。

雨天摔倒过三次,手掌上的疤留了五年。

脚底踩着的水泥阳台微微震动——是隔壁在装修。

电钻声隔墙穿过来,钝而持续。

我掏出手机,给律师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周律师,证据材料和委托书已经快递给您了。到件后请立即启动程序。我后天离境,此后所有事宜由您全权代理。"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收到。沈先生,你确定不再考虑一下吗?这种案子一旦启动——"

我打了四个字:"不用考虑。"

【第六章】

第五天上午十点。

我坐在小区对面的打印店里,面前摊着一百三十七页的文件。

打印机还在吐纸。

热油墨的气味混着老旧空调滤网里的灰尘味,空气干得嗓子发紧。

我把文件按顺序分成了四份。

第一份:民事起诉书——离婚诉讼。

事由栏写着:夫妻感情破裂,一方存在重大过错(与他人同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第二份:刑事控告书——诈骗罪。

附件包括:伪造担保合同扫描件、壳公司注册信息、陈锐与何瑶的聊天记录截屏(共四十七页)、U盘内通话录音文字转录稿。

第三份:保险欺诈举报材料。

航空意外险保单复印件、受益人变更记录、何瑶出境记录——她根本没有登上那架飞机。

第四份:DNA鉴定报告——三家机构,结论一致。

排除亲子关系。

一百三十七页。

每一页都是何瑶替我写好的判决书,她只是不知道而已。

我把四份文件分别装进牛皮纸袋,用黑色记号笔在封面写上编号。

然后装进双肩包。

出了打印店,太阳晒在后脖梗上。

四月底的阳光发白发烫。

我眯了一下眼,往律师事务所的方向走。

周律师的办公室在写字楼十七层。

落地窗对着城市的天际线。

他把我让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看到我掏出四个牛皮纸袋,筷子——不是,是笔从手上滑落了。

"你这个……"他翻开第一份,目光往下扫了三行,翻页速度慢了下来。

翻到聊天记录那一沓的时候,他抬头看我。

镜片后面的眼珠来回动了两下。

"沈先生,这些材料你是怎么拿到的?"

"合法途径。"

"你妻子的第二部手机——"

"是在我们的共同住所内发现的。U盘也是。"

他长出了一口气,把咖啡杯推到一边。

咖啡水面上的奶沫已经塌了。

"你是说……你妻子根本没有死。她策划了一场保险骗局,伪造了三千万的债务担保,同时长期与他人同居,并且——"他翻到DNA报告那一页,停了五秒。

"并且你们的孩子不是你的。"

"对。"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沙沙声。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两下镜片,又戴回去。

"沈先生,我执业十四年,这种……密度的案子,确实是头一回见。"

我没接话。

他翻完最后一页,把四个牛皮纸袋在桌上排成一行。

"按照你的委托——你明天离境之后,由我全权代理。起诉、控告、举报同步启动。"

"对。还有一件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名片上是一个催债公司的联系方式——前世里那个最先找上门来的催债公司。

"这家债务公司持有何瑶伪造的那份三千万担保合同的原件。我已经用匿名邮件把部分证据发过去了,主要是壳公司的架构和何瑶的转账记录。"

周律师接过名片,翻了一面:"你是想让他们先动?"

"何瑶回来之后——债务公司会发现合同是伪造的,担保人是被骗来的。他们不会追我。他们会追何瑶和陈锐。"

"……你提前通知他们,等于给他们调转枪口的理由。"

"嗯。"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透了,又放下。

"行。我明天就开始走流程。沈先生——"

他欲言又止。

"什么?"

"你恨你妻子吗?"

我站起来,把双肩包拉链拉好。

"周律师,您帮我把法律程序走完就行。"

出了写字楼,我在路边站了一会。

手机响了,是张磊。

"老沈,你在哪呢?你手机怎么白天都不接?"

"在外面办事。"

"你别把自己闷出毛病来。晚上出来喝一杯?"

我想了两秒。

"行。古月居,七点。"

这是我最后一次请他喝酒了——虽然他不知道。

前世在太平间外面——走廊的灯是坏的,只有尽头的应急灯发着绿光——他蹲在我那张盖着白布的铁床旁边,哭得眼睛肿成桃子。

后来他帮我处理了后事,把骨灰盒抱回去,放在他家阳台的柜子里。

放了多久,我不知道了。

七点钟,古月居二楼的角落,一盘花生米,两瓶啤酒。

我举杯:"老张,谢谢你这些年。"

他碰了一下杯:"少说这种话,跟交代后事似的。"

我笑了笑,把酒灌下去。

啤酒的泡沫碎在舌尖上,有一点发苦。

张磊喝了半瓶,红着眼眶看我:"你真的没事?"

"真的。"

"那行。兄弟一场,你要是有难处——"

"没有。以后有机会我请你来我那儿玩。"

"你那儿?哪儿?"

"到时候告诉你。"

结了账。出门的时候风很大。

张磊拍了我一下后背,力气不小,手掌的温度隔着衣服烫进来。

"保重啊老沈。"

我冲他挥了一下手。

转身的时候,步子没停。

喉咙发紧了半秒,然后松开了。

走好。

回到家,最后一遍检查所有柜子、抽屉、角落。

何瑶的东西全部原封不动。

我不带走一根针。

这个家里属于我的东西只有钱,钱我已经转走了。

行李只有一个登机箱。

三件换洗衣服,一台笔记本,护照,一部全新的手机。

老手机里的SIM卡拔出来,掰断。

新手机插入新卡,只存了一个号码——周律师。

关灯。

站在玄关,最后看了一眼黑暗里的房子轮廓。

月光从客厅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线。

照在地板上,冷白冷白的。

关门。

钥匙留在了门缝里。

再见了。

这个名字叫"家"的地方——

前世,它是我的坟墓。

今世,它是我的弃子。

【第七章】

第六天。

机场。

我提着登机箱过了安检,在候机大厅C区的座椅上靠下来。

航班是下午两点四十五的。

还有三个小时。

跑道上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引擎声透过玻璃幕墙传进来,低沉地振着胸腔。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了。

不是新手机——是我特意留着没关机的那部旧手机。

只剩最后一格电。

来电显示:岳母。

我犹豫了两秒。

这是最后一次——然后这部手机就会关机,号码作废。

接了。

"沈越!!!"

声音像从喉咙底部拽出来的,劈裂成好几瓣。

"你在哪——你——房子呢?!房子怎么——门上贴着别人家的名字!你把房子卖了?!"

我把手机挪开了半寸,她的嗓门大到旁边候机的旅客都扭过头来。

"卖了。"

"你——你怎么敢!那是瑶瑶——那是我们家的房子!"

"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

"你疯了吗?!钱呢?卖房的钱呢?银行账户里一分钱都没有了!你把钱——"

"转走了。"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

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头堵住了。

然后何翠兰的声音重新溢出来,但语调变了——从暴怒变成了一种掺着颤抖的尖锐:

"沈越,你听我说,你——你冷静一下,你是不是被什么人骗了?你不能——那些钱是——是瑶瑶的——"

"何阿姨。"

我叫了她的姓。

听筒那头噎住了。

从结婚到现在五年,我喊了五年"妈"。

这是第一次叫"何阿姨"。

"……你叫我什么?"

"何阿姨,我问你一件事。"

"你——"

"何瑶死了没有?"

走廊里的广播响了,报了一班去三亚的航班开始登机。

一群拖着行李的旅客从我面前走过,有个小孩手里举着棒棒糖。

听筒里,何翠兰的呼吸急促到发出哨声。

"你——你在说什么?瑶瑶她——飞机——"

"我在她衣柜里找到了第二部手机。微信聊天记录我全看了。和陈锐的。"

没有声音了。

我能听见她的气息,粗重、紊乱,像一个被水呛到的人在拼命吸气。

"那份三千万的担保合同是伪造的。债务公司是陈锐注册的壳公司。保险受益人写的是我——那只是为了让赔付到我账上之后你们再转走。"

"你——你不要——不要听信——"

"何瑶根本没上那架飞机。她的出入境记录我查过了。她三天前从深圳口岸出境,目的地吉隆坡。和陈锐一起。我有记录。"

何翠兰的声音变成了干呕。

不是因为恶心——是恐惧压缩到极致之后挤出来的生理反应。

"DNA鉴定我也做了,三家机构。小宇不是我的孩子。"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可能是手机,也可能是她自己。

"你——你不能——沈越你不能这样——"

声音忽远忽近,她在捡手机。

"证据材料我已经提交给律师了。这一整套够起诉三回——诈骗、保险欺诈、伪造合同。律师明天递交法院。我还给那家催债公司发了何瑶和陈锐的真实关系和壳公司证据。他们会知道——三千万的债不该找我,该找谁。"

何翠兰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那天早上在我家门口哭的那种表演性的嚎啕。

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没有眼泪只有声音的哭。

"求求你——沈越——求你了——那是我女儿——你别——"

"何阿姨。"

我看了一眼头顶的屏幕。

我的航班状态从"暂无信息"跳成了"正常"。

"你女儿活着。等她回来的时候,替我跟她说,家没了,钱没了,证据都在法官手里。"

"不——不——"

我把旧手机从耳边拿开。

屏幕上,她的来电还在持续,声音缩成了细小的抖动,从扬声器的孔洞里漏出来。

听了三秒。

我按下了挂断键。

然后长按关机。

屏幕变黑。

倒映出我自己的脸——没有表情,嘴唇干燥,眼睛很亮。

把旧手机装进登机箱侧袋的拉链口袋里。

广播又响了:"前往温哥华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AC-026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携带好随身物品……"

我站起来。

拉杆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滚过去,声音很平稳。

经过C12登机口,地勤撕了我的登机牌,笑着说了句"祝您旅途愉快"。

我把护照揣回衣兜。

走进廊桥。

机舱的冷风从舱门灌出来,带着塑料和清洁剂的味道。

我找到座位。

靠窗。

窗户外面,停机坪上的引导车在来回穿梭。

远处的候机楼在阳光里闪着白光。

再远一点,是这座城市的轮廓。

灰色的高楼群。

密密麻麻。

像一排排整齐的墓碑。

安全带的金属扣卡进去,磕了一声。

我靠在椅背上,闭眼。

何瑶。

你策划了一场完美的骗局。

假死、甩债、带着情夫和真正的孩子逍遥法外。

前世你赢了。

你赢得干干净净。

这辈子——

飞机开始后推,引擎声一层一层叠上来,从低到高,压住了耳膜。

我没睁眼。

等到了。

【第八章】

飞机落地温哥华的时候是当地时间晚上九点。

我在机场大巴上靠着窗户,看到了这座城市的灯火。

暖黄色。

零零散散。

和国内那种密集的白光完全不一样。

空气是湿的,有松针和海水的咸味。

踩在公寓门口的地砖上,鞋底沙沙响。

这是我提前在网上租好的房子——一间六十平的单身公寓,月租一千四百加币。

厨房很小,窗户朝西,能看到一小片海。

行李箱推进去,拉链都没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后背靠着墙,抬头看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

什么都没有。

第一次,没有人叫我的名字。

没有催债电话。

没有何瑶的香水味。

没有小宇在次卧哭闹的声音。

安静。

彻彻底底的安静。

在这种安静里,我的胃没有反酸,太阳穴没有突突跳,后脖子上的肌肉松了下来——这些症状在前世跟了我十年。

我以为那是正常的。

直到现在才发现,那是恐惧。

十二个小时以前我还在那座城市里。

现在我在太平洋的另一边。

中间隔了一整个大洋的海水。

手机振了一下。

新手机,新号码。

周律师的消息:

"沈先生,材料已签收。明天上午九点正式递交法院。一切如期,请放心。"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放下手机。

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窗户外面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再变成墨色。

远处的海面上有灯塔在慢慢转,光柱一圈一圈地划过海雾。

这一夜我睡在地板上。

没铺褥子。

硬邦邦的木地板硌着后背的脊椎骨。

但我睡着了。

整整八个小时。

没有梦。

前世最后那两年,我每天最多睡三个小时。

胃疼会把我从梦里揪起来。

窗外是凌晨四点的路灯,橙黄色的光从帘缝里爬进来,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块黄斑。

现在——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

三天后。

周律师的电话来了。

"沈先生,跟你通报一下进展。"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兴奋——职业律师的那种,见猎心喜。

"离婚诉讼已经立案了。法院同时向公安转了你的刑事控告材料,初步审查通过,目前进入侦查协助阶段。"

"嗯。"

"还有一个情况——你匿名发给催债公司的那些材料起作用了。那个叫王海的老板今天亲自去公安报了案,说他收到一份匿名举报,怀疑陈锐用伪造合同骗了他的资金。他非常生气——他觉得自己被当了工具人。"

我没说话。

前世,王海的催债公司在我家门口守了两年。

砸过门、泼过红油漆、吓哭过小宇。

这辈子,他的枪口转了方向。

"然后——你妻子何瑶,八号从深圳入境了。"

我腰背挺了一下。

"入境了?"

"嗯。也就是你走后的第二天。和一个男性旅客一起,入境记录显示是——"

"陈锐。"

"对。他们回来了。但是——"

周律师停顿了一下。

我听到他翻纸的声音。

"他们回到你原来的住所地址,发现房子已经不是他们的了。新房主报了警,说有个女的在楼道里歇斯底里地敲门。"

我坐在窗户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

海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咸涩的潮气。

"何瑶当天晚上去了银行——柜台告诉她,联名账户已销户,她名下的信用卡已被冻结。她在银行大厅里站了四十分钟没动。"

"然后呢?"

"然后她打了你的电话——关机。又打了她母亲——她母亲说了你在机场跟她说的那些话。何瑶在她母亲家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两个小时,腿都蹲麻了站不起来。"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的。

茶叶是在楼下超市买的,味道寡淡。

"法院传票和催债公司的催告函同时寄到了她母亲家的地址——因为她本人的住所已经不存在了。她签收了七份文件。"

周律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顿了一拍。

"不仅如此,王海那边已经查到了陈锐注册壳公司的全部资金流向。三千万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王海说他要陈锐把每一分钱吐出来——如果陈锐还不出来,他不介意用别的方式。"

"催债公司的方式。"

"……你比我清楚。"

我放下茶杯。

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窗外的海面上,晚霞正在收尾。

天际线从橘红变成铅灰。

灯塔又开始转了,光柱在雾气里一圈一圈地划。

"周律师,继续推进。"

"明白。"

挂了电话。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海风大了起来,窗帘被吹到半空中又落下来。

何瑶。

你回来了。

回到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

我没有对你做任何"残忍"的事。

我只是,不再替你扛了。

【第九章】

两周后。

周律师发来了一段很长的语音。

我塞上耳机,坐在公寓楼下那条临海的长椅上听。

街对面有个老人在遛金毛,金毛叼着一根树枝来回跑。

海鸥在头顶盘旋,叫声又尖又脆。

"沈先生,我先说结论——法院已经判了。"

"离婚判决:准予离婚。法院认定何瑶存在重大过错,夫妻共同财产部分你已合法处分,法院不追诉。何瑶名下的债务与你无关。DNA鉴定结果确认沈宇非你亲生子女,抚养权归何瑶,你无需承担抚养义务。"

海风把耳机线吹得晃了一下。

"刑事那边——检察院已经对何瑶和陈锐提起公诉。罪名包括合同诈骗、保险欺诈。法院一审判了。何瑶——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陈锐——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

我盯着海面。

一艘白色的渡轮正在远处慢慢地横过去,像一块移动的积木。

"庭审的时候,何瑶哭了很长时间。一直在说——'我只是想过好日子'。法官问她是否知道沈越独自偿还债务长达——呃,这个问题是你在控告书里写的预见性问题。何瑶没回答,一直低着头。"

我摘下一只耳机。

海浪的声音从右边灌进来。

"陈锐在庭上翻供,说整个计划是何瑶主导的,自己只是——被利用。何瑶当场尖叫着骂了他。两个人在被告席上对吼。法警把他们拉开了。"

周律师的语气从陈述变成了停顿。

然后他用了一种很克制的声音说:

"我执业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被告席上两个共犯互相揭发到这个程度。何瑶指着陈锐说'是你让我这么做的,你说你会保护我'。陈锐回了一句'你自己签的字自己认'。"

我把第二只耳机也摘了。

海鸥俯冲下去叼了一条鱼,拍着翅膀飞远了。

水面上留下一圈一圈扩散的波纹。

"宣判之后何瑶被法警带出去的时候,她妈——何翠兰——在旁听席上瘫了。腿打软,站不住,被旁边的人架着。一直在说'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王海那边——催债公司已经通过民事诉讼锁定了陈锐名下的资产。陈锐那套六十平的房子已经被法院查封了。他那辆分期的大众也被拖走了。王海说了一句——'谁骗我的钱都别想跑'。"

周律师最后又加了一段:

"对了,何瑶在看守所里托人带了一封信出来,收件人写的是你。我没拆,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我看着海面,想了三秒。

"不用了。退回去吧。"

"……好的。"

挂了电话。

我靠在长椅的椅背上,后脑勺枕着木条的棱角。

何瑶写了信。

前世她从来没给我写过信。

十年里连一条完整的微信长消息都没有发过。

回复永远是"嗯""好""知道了""你看着办"。

现在她写信了。

在看守所里,用什么纸写的呢?

作业本纸?还是那种打了格子的信纸?

她的字我见过。

很秀气,撇捺收得干净。

当年写结婚请帖的时候,她把每一个名字都写了两遍——"哪个更好看你帮我看看?"

——我帮她看了。

那时候我以为那些请帖上的每一个字、每一张笑脸、每一句"沈越是我见过最好的男人",全都是真的。

我确实是她见过最好的"男人"。

最好用的那种。

我闭上眼。

脑子里没有画面。

不是压抑。

是空了。

像是前世积压了十年的那些东西——血、汗、泪、青色的静脉液、化疗后呕吐的酸水、泡面调料包的咸味、催债电话响起时心脏的紧缩——全部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海风吹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松针的味道。

温哥华的四月,松树刚刚开始抽新芽。

我睁开眼,站起来。

走了两步,鞋底踩到潮湿的栈道木板上,吱呀一声。

低头看——鞋面上溅了一点海水的盐渍,像一个很小的白色指纹。

前世。

垂死的我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如果重来一次。

如果——

此刻。

我完成了那个"如果"后面的所有事情。

何瑶在看守所里写了一封信。

陈锐在被告席上把她出卖了。

何翠兰站不起来了。

王海在追每一分钱。

那些债、那些谎、那些嘲笑和榨取,全部——

一一归位。

我往前走。

海岸线在左边拉成一条弧。

远处的山轮廓发灰,山顶有雪。

风很大。

我拉了拉外套拉链。

这一页——翻过去了。

【第十章】

三个月后。

温哥华的七月。

阳光干燥发白,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站在公寓的小厨房里,把一颗鸡蛋磕在煎锅边缘。

蛋液摊开,边缘起了一圈白色的蕾丝。

油烟机嗡嗡转着。

这三个月里,我做了几件事——

找了一份仓库管理员的工作。

时薪十八加币,早八晚五。

活不重,同事不多说话,适合我。

办了一张图书馆的借书卡。

每周三下班去借两本书,周日还。

看了一些以前没时间看的东西——园艺、木工、基础法语。

在阳台上种了一盆薄荷。

长得很好。

叶子摸上去毛茸茸的,揉碎了有清凉的味道。

生活是白开水的味道。

但白开水,是我这辈子喝到的最干净的东西。

今天是周日。

上午没有安排。

煎蛋翻面的时候,手机振了一声。

不是周律师——案件结束之后我跟他说过"没事不用联系"。

是张磊。

打开消息——一张截图。

是一篇国内新闻的标题:

《女子伙同情人伪造空难死亡骗保,被判四年六个月——前夫已远赴海外》

他附了一条消息:"我说你小子怎么跑得那么利索。"

下面跟了三个字:"牛逼啊。"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然后回了两个字:"还行。"

又想了想,补了一条:"下次来温哥华,我请你吃龙虾。"

把手机扣在桌上。

煎蛋有点糊了——边缘焦成深褐色,蛋黄还在晃。

我把它铲进盘子里,配一片吐司,一杯黑咖啡。

坐在窗户旁边吃。

窗外的海面上有人在划皮划艇。

橙色的小船在蓝色的水面上慢慢滑过去,桨叶拍出细碎的白沫。

远处的灯塔不转了——白天不需要灯塔。

咖啡有点烫。

我吹了吹,喝了一口。

舌尖上的苦味化了一下,后面跟着回甘。

吃完早饭,洗碗。

水龙头的水声在空荡的厨房里哗哗响。

泡沫在指缝间挤碎。

碗碟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擦干手,走到阳台上。

薄荷又长高了一截。

我掐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

清凉的。

有一点辛。

这就是今天了。

煎蛋、咖啡、一片薄荷叶、窗外的海。

没有催债电话。

没有三份工。

没有凌晨四点的橙色路灯爬上天花板。

没有化疗之后跪在马桶边吐到胃壁翻出来的夜晚。

没有何瑶。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手肘撑着金属扶手。

太平洋从脚下铺到天际线尽头。

海水在阳光里闪着碎银片一样的光。

海鸥成群地掠过水面,翅膀的影子在浪花上跑。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盐、松脂、和刚刚割过的草坪味道。

灌进肺里,凉丝丝的。

三十二岁。

不是四十二岁。

没有胃癌。

没有骨灰盒。

没有在太平间外面被唯一一个朋友哭着领回家。

我还活着。

站在一片陌生的海岸线上,口袋里揣着一张图书馆借书卡,手上沾着薄荷叶的汁液,胃里是一颗煎糊了边的鸡蛋。

够了。

后面的日子不需要报仇。

不需要暴富。

不需要证明什么。

只需要——

继续活着。

好好活着。

像一个刚刚出生的人一样。

我转身走回屋里。

薄荷叶子在身后被风吹得沙沙响。

阳光从阳台门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亮堂堂的四方格。

我踩在那片光里站了两秒。

然后弯腰,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园艺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书里说:薄荷喜光,但不能暴晒。适当遮阴,反而长得更好。

我把书扣在膝盖上,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蓝的。

净的。

一朵云都没有。

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

但嘴角确实动了。

前世我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没关系。

这辈子——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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