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裴砚借题发挥,把军饷案拖吃来
三司会审的第一次堂议,定在十月初九。
堂议的前一天晚上,裴砚在书房里坐到深夜。沈昭宁推门进去时,看见裴砚面前摆着三份卷宗:一份是刘老太医的供词抄本,一份是南境军饷旧档的摘录,还有一份是他自己写的一份节略。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清瘦而专注。
沈昭宁没有出声,在他对面坐下来。裴砚抬头看了她一眼,把那份节略推过来,“明天堂议,刑部和吏部的人会一起到场。你看看这个。”
沈昭宁接过来看,节略的内容分三部分,三部分最终汇聚到一个点:淑妃。
沈昭宁看完,把节略放回桌上。“这个关系图,明天堂上你会拿出来?”
“会。”裴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不是一开始就拿。明天刑部的人一定会先提分开审理,军饷归军饷,后宅归后宅。我等他们把话说完,再把这个拿出来。”
沈昭宁的目光落在关系图上,“你想在堂上当众把两条线接上。”
“不是我想。”裴砚放下茶盏,声音不高,“是三皇子那边逼的。把军饷案从后宅案里摘出去了,你母亲的事,就永远翻不了全案。所以明天堂上,我不但要让他们摘不出去,还要让他们亲口承认,这两件事,从根上就是一件事。”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公务。但沈昭宁看见他的手指按在茶盏边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裴砚。”她忽然开口。
他抬眼看她。
“明天堂上,你一个人对刑部和吏部两个人。你有没有把握?”
裴砚看着她,烛光下他的眼睛里有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的笑。“没有把握就不去了?你查庄子的时候,也没人给你打包票说一定能查出东西。”
沈昭宁没有接话。她把那份节略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三页的人物关系图,看了很久。“这里少了一个人。”
裴砚挑了挑眉,“谁?”
沈昭宁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楷笔,在图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韩彻。这个名字是她从井底木匣里的旧账上看到的,她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能出现在那本旧账上,一定和军饷案脱不了干系。
“这个人,我在庄子井底的木匣里看到的。半本旧账,一枚兵部小印,还有这个名字。我不知道他是谁,但能和我母亲的私产放在一起藏起来,不会是无名之辈。”
“韩彻。”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听过这个名字。是几年前查另一桩旧案的时候。兵部武选司的一个主事,七年前死在任上。死因写的是急病,但没有脉案,没有仵作的验尸格目。他的家人领了抚恤之后就搬离了京城,没有人再提过这个人。”
沈昭宁的心跳快了起来,“七年前,我母亲也是七年前死的。”
“韩彻的死在先,你母亲的死在后,中间隔了不到半年。如果韩彻的死也和军饷案有关,那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死了两个了。”
书房里气压很低。沈昭宁低头看着那个名字,墨迹还没有完全干,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湿亮。
“明天堂上,你先不提这个名字。”沈昭宁抬起头,“韩彻这条线,等我从庄子那边再挖深一点。现在拿出来,证据不够,反而打草惊蛇。”
裴砚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把桌上的卷宗收拢摞好,“不早了,去歇着吧。明天堂议结束,我让人把堂录抄一份带回来给你。”
“裴砚。”
他抬起头。
“明天堂上,不管他们说什么,你别动气。你的伤还没好透。”
裴砚笑了,笑的很温柔,很少在他的脸上出现这种笑,“知道了。”
十月初九,三司会审第一次堂议在督察院正堂举行。
堂议不对外开放,但各衙门的官员、宗室子弟、有资格旁听的勋贵,沈昭宁没有去。
她坐在裴府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幅西山舆图和从鹿鸣庄井底取出的铜钥匙。春喜每隔半个时辰就跑出去打听一次消息,回来时气喘吁吁地说前院全是人,连台阶上都站满了。
沈昭宁没有催,她让春喜把茶水换成了安神的菊花茶,自己坐在窗前,把铜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
钥匙的形制和寻常的不同,齿痕是螺旋状的,像一把极小极精致的螺纹锥。这种钥匙开不了寻常的锁。开的是某种特制的机关,比如暗格或者密道的门。
如果鹿鸣庄真的是一条通道的起点,那这把钥匙开的,就是通道的门。那门在哪里?她重新看向舆图上。
旧驿道从鹿鸣庄往西,进入西山,裴砚用细毫圈出的那个点在西山深处。那一带她问过春喜,春喜又去问了裴府里一个老家在西山脚下的杂役,杂役说那地方叫青石崖,早年间有个采石场,荒废了几十年了,人迹罕至,连猎户都不怎么去。
采石场,沈昭宁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一下。采石场意味着山洞,意味着可以藏东西的地方。如果母亲真的把另册藏在那里,那地方一定不止一个入口。鹿鸣庄是入口,青石崖是出口。一条密道,从山外通向山腹。
她正想着,春喜第三次跑进来,这次脸上的表情比前两次都激动。“夫人!堂上有消息传出来了!”
“说。”
“刑部郑侍郎果然提了分开审理,说军饷案和后宅换药案案由不同,应该分案。裴大人没有说话,等郑侍郎把话全说完了,他才站起来。他把那份人物关系图当堂展开了,一条线一条线地指给所有人看。裴大人说,刘老太医改药方是宋若授意的,宋若的手令盖的是三皇子府的私印。刘度支将军饷转成药材采办,经手账目和冯二爷的暗账完全对得上。而冯二爷是三皇子府的管事,宋若是淑妃宫里的女官。经手的人不同,但每一环都在同一个点上:三皇子府和淑妃宫。”
沈昭宁听着,紧张的手指掐进肉里,但还是强作镇定的问到:“郑侍郎怎么说?”
“郑侍郎脸色都变了,说裴大人这是‘攀扯’。裴大人直接把刘老太医供词的抄本和冯二爷暗账的摘录甩在桌上,说是不是攀扯,自己看。然后吏部的人出来打圆场,说案子可以并审,但需要时间重新整理卷宗。裴大人说不用等,他当场把三份卷宗全部推到一起,说从今天起,军饷案和后宅案合并审理。三司会审审的不是两桩案子,是一桩。”
“有人提吗?”沈昭宁声音有点颤抖。
“没有人提。”春喜的眼睛亮亮的,“郑侍郎脸黑得像锅底,但一个字都没说,吏部的人也不说话了。裴大人就站在那里,把三份卷宗摞在一起,当着满堂人的面,用督察院的封条封了。”
沈昭宁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放松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裴砚做到了。从今天起,淑妃的罪名不再只是唆使女官谋害命妇,而是和南境军饷失踪案绑在一起的共犯。三皇子也不再只是一个“驭下不严”的失察之主,而是军饷案的直接受益人。
这一局,他们赢了第一阵。
傍晚时分,裴砚回来了。
裴砚走进书房时,官服还没来得及换,虽然面无表情,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很疲惫,裴砚坐下,把一份誊抄好的堂录放在桌上。
“都记在上面了。从今天起,两案合并。”
沈昭宁没有看堂录。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脸色比早上出门时脸色更差一些,嘴唇微微发干。
“你的伤,今天有没有疼?”她问。
裴砚眼里闪过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淡。“没有。坐了一天,不碍事。”
沈昭宁没有戳穿裴砚,转身倒了盏温茶放在裴砚手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那份堂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堂录写得很简略,但关键的地方都记下来了。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堂录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本堂议定:南境军饷案与沈蘅被害案并案查办,三司会审。主审官,督察院左都御史裴砚。
主审官。沈昭宁抬起头看着裴砚,“太后点的?”
“皇上点的。”裴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太后在慈宁宫,皇上在御书房。太后把程嬷嬷派出来给你传话,皇上把主审官点给我。母子俩分工很明确。”
沈昭宁忽然想笑,又觉得笑不出来。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说明宫里的态度已经明朗了。不是因为她沈昭宁有面子,是因为军饷案牵涉太大,大到太后和皇帝都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裴砚,是他们选中来查这桩案子的人。
“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应对?”她问。
“两条路。”裴砚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那种审慎的平稳,“第一条,把刘度支和冯二爷推出来顶罪。刘度支承认自己贪污军饷,冯二爷承认自己替三皇子府瞒报账目。两个人把罪扛下来,三皇子和淑妃摘干净。第二条,在案子查到他头上之前,把水搅浑。搅到所有人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最后不了了之。”
沈昭宁沉默了,“他们会选第二条。第一条扛不住。刘度支和冯二爷扛不下十一万两军饷,数目太大,他们两个人扛,反而会让人追问银子到底去了哪里。”
裴砚看着她,眼里里有光,“你说得对。所以他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水搅浑。而搅浑水最快的方法,是把更多的人拖进来,让案子从一桩明确的军饷贪污,变成一堆人互相攀扯的烂账。”
沈昭宁的手指收紧,忽然明白了裴砚为什么要在堂上当众把两案合并。不是为了让案子更好查,是为了让水不那么容易被搅浑。
合并之后,案子的核心就从一个模糊的“军饷去哪了”变成了一个清晰的问题:淑妃和三皇子,在这十一万两里扮演了什么角色。问题越清晰,越不容易被搅浑。
“鹿鸣庄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去?”裴砚问。
“明天。”沈昭宁把铜钥匙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这把钥匙的齿痕是螺旋状的,开的不是寻常锁,是特制的机关。我从舆图上看,旧驿道的终点在西山深处的青石崖,那里早年间有一个采石场。如果母亲真的藏了东西,一定在那里。我要去把它找出来。”
裴砚看着那把钥匙,沉默了片刻,“明天我陪你去。”
“你明天还有堂议——”
“堂议下午就结束了。”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青石崖荒了几十年,你一个人进山,我不放心。让护卫跟着也不够。西山那个地方,进去了,外面的人听不见你喊。”
沈昭宁没有再推辞,把那枚铜钥匙重新收入袖中。
“好。明天下午,我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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