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一点半,我缩在隔断间的折叠床上刷手机。

一个匿名帖子推送到了首页。

【怎么让合伙人免费给我干活,还不用分股份?】

刚要退出,一个熟悉头像的回复吸引了我的注意。

【你就说上市分她10%股份  ,口头承诺又不花钱。她要是提签合同,就用友情和亲情绑架她。】

【反正我男朋友的妹妹给我们白干了五年,月薪三千,房租还要交一千到我们手上。】

【公司的10%?我连0.1%都没打算给。】

看到这里,我的心已经彻底凉透。

我就有个一直说要分我股份的闺蜜。

而她的男朋友,正是我相依为命的亲哥哥。

1

凌晨一点半,油烟机又开始响了。

楼上那户人总在这个点做饭,油烟会顺着管道往我这儿灌。

我拿被子捂住口鼻,但那股蒜味还是往里钻。

我习惯了这个味道。

也习惯了折叠床中间凹下去的那个坑,习惯了翻身时床架发出的嘎吱声,习惯了头顶晾衣绳上滴水的袜子。

五年前刚来京市的时候,这里就是我的全部。

现在还是。

我盯着那个帖子,拇指停在屏幕上。

那个熟悉的头像——两只手交握的剪影,是陈诗语用了五年的微信头像。

这张照片还是当初我给他们拍的。

底下有人问她:“你男友的妹妹不会发现吗?”

她回复:“发现什么?她哥一句话她就老实了。上次她提涨薪,她哥骂了她一顿,她三天没敢说话。”

还有人说:“你这太狠了吧。”

她回:“狠什么?她爸妈死得早,要不是我男朋友养她,她能有今天?”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我退出帖子,点进陈诗语的朋友圈。

她设置了三天可见,但今天刚好发了一条。

九张图,配文:“五一给团队发点小福利,大家辛苦啦!”

照片里,一沓一沓的红包摆在桌上,每个红包上都写着名字。

我放大看——小周、大刘、阿杰、财务张姐……所有人都在。

唯独没有我。

评论里和我关系不错的小周问:

“怎么没看到晚晚的名字呀?”

她回:“晚晚是妹妹,早就单独私聊给过了。”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上次她给我发消息,是催我交房租。

往前翻,是让我周末加班。

再往前,是让我改方案。

五年了,她从没单独给我发过红包。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薄,里面的棉花早就结块了,硬邦邦的。

这个枕头还是我大学毕业那年,从宿舍带来的。

那时候我手里捏着一份国企的offer,月薪两万。

姜晨给我打电话:

“晚晚,哥现在跟你的好姐妹在京市创业,你过来帮帮我们。等公司做大了,分你股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激动,说他终于要出人头地了,说他要让我过好日子。

我哭了。

爸妈车祸走后,是哥哥把我拉扯大的。

他辍学打工,在工地上搬过砖,在餐厅洗过盘子,在快递站分过件。

我大学的每一分学费,都是他的血汗钱。

他开口了,我怎么能说不?

我拒了那份offer,买了来京市的火车票。

硬座,二十六个小时。

到京市那天,姜晨和陈诗语来接我。

陈诗语挽着我的胳膊说:“晚晚,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妹。”

他们带我去吃了一顿烤鸭,花了三百多。

那是我来京市后吃得最好的一顿饭。

后来的五年,我吃的都是公司楼下的沙县和出租屋里的泡面。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翻了个身,折叠床又是嘎吱一声。

2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闹钟吵醒。

我爬起来,折叠床又嘎吱一声。

我赶紧停住动作,竖起耳朵听。

卧室里没动静。

我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去卫生间。

镜子前摆着两个牙杯,一个是粉色的,一个是蓝色的,牙刷头挨在一起。

我的牙杯放在马桶水箱上,是一个超市赠品,上面印着“康师傅绿茶”。

我刷着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六岁,眼袋比眼睛还大,脸色蜡黄,头发枯得像稻草。

五年前的我不是这样的。

我大学刚毕业,皮肤白,头发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那时候陈诗语说我长得像明星,说公司做起来了,要给我介绍富二代。

现在她不会说这种话了。

她看我,就像看一件工具。

我洗完脸,换了衣服,出门。

坐地铁,换乘两次,一个半小时,到公司。

公司在西五环外的一栋写字楼里,四十平,挤了十个人。

我的工位在门口,旁边是饮水机。

谁接水都能撞到我的椅子,我已经习惯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今天要出一套完整的UI方案,甲方催了三天了。

做到一半,陈诗语才姗姗来迟。

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踩着细跟鞋,头发是新做的,卷成大波浪。

“晚晚,”她走过来,“那个方案什么时候能好?”

“下午三点前。”

“不行,甲方说中午就要,你加个班。”

我看了看时间,十点半。

“我尽量。”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进了里面的小办公室。

“不是尽量,是一定。”

我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

中午十二点,我把方案初稿发到了群里。

陈诗语回了个“收到”,没再说别的。

我打开外卖软件,看了一圈,点了一份最便宜的蛋炒饭,八块。

等外卖的时候,同事小周过来问我。

“姐,你的红包一定是个大大大红包吧?”

我摇摇头。

“我没收到红包。”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转过头去,假装干活去了。

这时候,我的手机又是一震。

是陈诗语催我完善方案的消息,依旧没提红包的事。

我将手机倒扣桌上,尝了口刚到的外卖。

米饭是硬的,鸡蛋是焦的。

但我还是吃完了,因为不吃会饿,饿了没力气干活。

晚上九点,我下班回家。

打开门,屋里黑着灯。

我换了鞋,打开折叠床旁边的台灯。

卧室的门开着,梳妆台上摆着陈诗语的护肤品。

我查过,一瓶面霜就是我一个月的工资。

直到十一点半,他们才回来。

姜晨喝得脸通红,陈诗语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陈诗语看到我,愣了一下。

“晚晚?你还没睡?”

我站起来,看着他们。

“哥、诗语,我想跟你们说个事,我要辞职。”

空气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

姜晨的酒瞬间醒了。

3

“我说我要辞职。工资太低,股份的事也一直没有消息,我撑不下去了。”

姜晨往前走了一步,

“你撑不下去了?你知道公司现在多难吗?你知道诗语多久都没给自己发过工资了吗?”

我瞄了眼她手里的蛋糕盒。

这家店,一个蛋糕至少四千。

还有她身上的裙子,她的包,她的鞋,哪一个不是奢侈品。

我没说话。

姜晨的声音越来越大,

“姜晚,你有没有良心?当初是谁供你读书的?是谁给了你一份稳定的工作?”

“哥,我只是想——”

“你想什么?你想涨工资?你想分股份?”他冷笑了一声,“你一个月干的那点活,值三千都不错了,你还想要股份?”

我的眼眶开始发酸。

“哥,我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走。五年了,我没有请过一天假。所有的设计都是我做的,所有的方案都是我出的。你说我不值三千?”

他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姜晨!”陈诗语冲上来拉住他,“你别打她!”

她转过头看我,眼眶也红了。

“晚晚,你哥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她拉着我的手,“工资下个月就给你涨到五千。你再等等,行不行?”

我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真诚的表情。

“诗语——”

“你信我一次,行吗?”她握紧我的手,“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又是这两个字。

我看了看姜晨,他别过脸去,不看我。

“好。”我说,“我再等等。”

我转身躺到折叠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

我听到陈诗语把姜晨拉进卧室,门关上了。

然后是一阵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帖子。

楼主又更新了。

【今天她提辞职了,吓我一跳。不过我男朋友打了她一巴掌,她就老实了。然后我出面说给她涨到五千,她立马就软了。哈哈哈哈太好哄了。】

底下有人问:“你男朋友打人不太好吧?”

她回:【没事,她哥打她,天经地义。我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她根本分不清。】

又有人问:“那你到底会不会给她涨?”

她回:【涨啊,涨到五千,然后下个月公司资金紧张再降回来呗。随便画个饼就能稳住她,这种免费劳动力上哪找?】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折叠床嘎吱一声。

卧室里的说话声停了。

我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决定。

4

第二天是周六。

我难得地没有叫醒去加班。

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我脸上。

我看了看手机,九点半。

卧室的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走了。

我躺在折叠床上,准备刷会儿朋友圈。

点进去第一条就是小周发的。

九张图,配文:“恭喜老板乔迁之喜,全款拿下新家真是太豪了!公司也要做大做强!”

我点开图片,是京市比较好的大楼盘,一套房子就要六千万。

一张一张翻过去,落地窗、房产证、公司同事的集体照、香槟派对……

我手开始发抖。

不小心退了出来,再点进去,那条朋友圈就不见了。

小周又发了一条,是一张早餐的照片,配文:“周末的早午餐。”

好像刚才那条从来没出现过。

我坐起来,后背全是汗。

六千万的房子,全款。

而我每个月交一千块房租,傻乎乎跟他们挤在这个隔断间,睡在这张嘎吱作响的折叠床上。

连涨两千的工资,都用效益不好的借口,拖了五年。

我打了个车,赶去那个高档小区。

四十分钟后,我站在了房子门口。

门虽然关着的,但挡不住里面传出的笑声。

我按了门铃。

陈诗语开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晚晚?你怎么来了?”

我走进去。

“来看看你们的新家。”

客厅里站满了人,全是公司的同事。

茶几上摆着香槟和水果,电视里放着音乐,阳台上的窗帘被风吹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姜晨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我脸色一变。

我看着这张我从小看到大的脸,突然觉得陌生极了。

“哥,你们什么时候买的房子?”

他没说话。

“我问你,你们什么时候买的?”

“公司不是资金紧张吗?不是说投资方的钱没到账吗?不是全员降薪吗?你们哪来的钱买房?”

同事们没人敢说话,好奇的目光在我们中间扫视。

姜晨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你赶紧走,别在这儿丢人。”

我看着他,

“你们全款买了六千万的房子,你妹妹住隔断间睡折叠床,你说我丢人?”

“那是你自己没本事!”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公司所有的设计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所有的方案都是我出的,我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月薪三千,五年没涨过。你说我没本事?”

“够了!”姜晨吼道,“你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阿杰突然开口了:

“晚姐,老板平时对咱们挺好的啊。你因为人家买了房子就来闹,是不是有点眼红了?”

大刘也跟着附和:

“是啊,诗语姐随手一个红包就一两千,怎么可能只给你三千?是不是有误会?”

财务张姐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咸不淡:

“姜晚工资低,那是因为她工作能力就那样。”

小周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沉默下来。

我看着这些我帮改过方案、我帮做过图、我帮加过班的同事,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内心一片寒凉。

陈诗语走过来,挽住姜晨的胳膊。

“晚晚,既然你来了,我也跟你说清楚。你哥供你读书花了多少钱,你自己算过吗?你工作这五年,吃住我们都包了,你哥有没有额外跟你要过一分钱?”

“我每个月交一千块房租。”

她笑了一声,

“在京市,一千块能租到什么?一个隔断间的客厅,市场价至少两千五。你哥收你一千,已经是照顾你了。”

“如果没有你哥,你能来京市吗?你能有这份工作吗?你现在可能连饭都吃不上。你不但不感恩,还跑来闹事,你觉得你做得对吗?”

我看着她那张精致妆容的脸,突然不想吵了。

“你说得对,我应该感恩。”

“所以我决定,从今天开始,不再拖累你们了。”

我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我正式辞职。跟这个公司,跟你们,再也没有关系。”

姜晨和陈诗语齐齐愣在原地。

5

离职手续比我想的还磨人。

周一早上,我刚到公司,陈诗语就把我叫进了小办公室。

“晚晚,你昨天说的气话,我当你没说过。”

她坐在椅子上,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桌上摆着一杯星巴克,是她刚买的。

“我没说气话。”

“你知道现在离职要赔钱吗?合同里写了,提前解约要赔三个月工资。”

合同?那份我从来没细看过的入职协议?

当初签的时候,陈诗语说“走个形式,不用看”,我信了。

“我赔。”

陈诗语的脸色变了。

她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

“姜晚,你是不是非要撕破脸?”她的声音冷下来,眼神像刀子,“你想想,你一个在小公司干了五年的设计师,出去能找到什么工作?谁要你?”

“那是我的事。”

“你——”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行,你要走可以,但公司的设计源文件不能带走。那些都是公司财产,你带走就是盗窃。”

“我没打算带。”

“还有,你住的房子,这个月底之前搬走。房租你只交到这个月。”她顿了一下,“对了,这个月的房租你还没交,记得转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她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转身走出小办公室。

身后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应该是在跟姜晨说话。

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我的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够了。

马克杯、两本设计书、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那盆绿萝是刚来公司那年陈诗语送的,说“给办公室添点绿意”。

五年了,它没死,也没活,就那么半死不活地吊着。

小周走过来,小声说:“晚姐,你真的要走啊?”

“嗯。”

“那个……你走了,公司怎么办啊?设计这一块就你一个人。”

我没回答。公司怎么办,跟我有什么关系?

大刘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没说话,端着水杯走了。

我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得我眼睛发酸。

手机震了一下,是姜晨发的消息。

“姜晚,你今天走了就别回来。股份一分钱没有,别怪哥没提醒你。”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想想爸妈走的时候,是谁养你的。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爸妈走的时候,我十二岁,他十七岁。

我记得他抱着我在灵堂前哭,说“晚晚别怕,有哥在”。

那天的画面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心脏被人攥住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没回。

回到出租屋,我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三个收纳箱,一个背包。

折叠床我带不走,那是房东的。

枕头我带走了,虽然它已经很薄很硬,里面的棉花结成了块。

我在网上找了一家青旅,六人间,一晚五十块。

评论里有人说“便宜是便宜,就是吵”。

我想,再吵能有油烟机吵?

拖着箱子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隔断间。

客厅的灯还亮着,油烟机没响,楼上那户人今天没做饭。

墙上还贴着我刚搬来时贴的便利贴,写着“加油”。

我关上门,把钥匙塞进了信箱。

电梯下楼的时候,我靠在电梯壁上,突然觉得浑身轻了,卸了个重担。

说不上轻松,但至少不疼了。

6

青旅的生活比我想的还难熬。

六个人挤一间房,上下铺,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人半夜三点回来开灯翻东西。

我睡在上铺,翻个身床架就晃。

但比折叠床好。

至少没有人半夜回来吵架,没有人突然推开门让我安静。

我开始投简历,所有的招聘软件都刷了一遍。

每投一份,我都要把作品集重新上传一遍,五年的东西,压缩包都一百多兆。

一周过去,面试邀请只有三家。

第一家,是个做外包的小公司,在西二旗的一栋老写字楼里。

老板三十出头,穿着格子衫,看了看我的作品集,皱眉头。

“你这些项目都没什么知名度啊,我们想要有大厂经验的。”

我说:“我的能力不比大厂出来的差。”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我不舒服。

“那你先去大厂待两年再来吧。”

第二家,面到第二轮。

HR是个年轻姑娘,拿着我的简历翻了半天。

“你上一家公司叫什么来着?没听过。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可能不太合适。”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已经开始叫下一个人了。

第三家,面试官是个中年男人,说话很直接。

“你在一个六个人的公司干了五年?那不就是个作坊吗?作坊里出来的,能有什么水平?”

我没反驳。

他说得对,那确实是个作坊。

可作坊里也有好木匠,他不想看而已。

钱快花完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一千三百块。

青旅的房费只够再住一个星期,每天的饭钱要控制在二十块以内。

我开始看外卖骑手的招聘信息,还看了便利店的夜班收银员。

便利店那个写着“月薪四千,包住”,包住两个字让我眼睛亮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蹲在青旅门口的台阶上啃馒头。

馒头是早上从便利店买的,一块五两个,就着矿泉水吃。

手机响了。

“请问是姜晚吗?我是云创科技的HR,我们在招聘平台看到你的简历,方便过来聊聊吗?”

云创科技。

我差点被馒头噎住。

那是行业前三的公司,我投简历的时候根本没抱希望,就是随手一点。

“方便!方便!”

第二天,我借了青旅前台的一件白衬衫。

前台小姐姐人很好,听我说要去面试,主动把衬衫借给我,还帮我熨了。

“加油啊,”她说,“我也在找工作,都不容易。”

我穿着那件有点大的白衬衫,去了云创科技的大楼。

楼很高,大厅里铺着大理石地砖,前台小姐姐穿着制服,说话声音好听。

面试我的是设计总监,姓林,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

她的办公室在十八楼,落地窗外能看到整个科技园。

她翻着我的作品集,看了很久。

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有时候会停下来多看几秒。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是。”

“你在上一家公司负责全部设计?”

“是。”

她合上作品集,看着我。那目光不像是打量,更像是确认什么。

“你上一家公司给你多少工资?”

“三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三千?你设计一个APP的整套UI,市场价至少两万。你做了五年?”

“做了五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给你一个月一万五,试用期三个月。过了试用期,看表现涨薪。你来不来?”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来,当然来。

走出云创大楼的时候,我站在路边,抬头看天。

京市的天很少有这么蓝的时候。

阳光落在我脸上,暖的。

我蹲下来,终于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有人看见了我。

7

新工作比我想的累,但累得踏实。

林总监给了我一个被搁置了大半年的项目,说是“救火”,其实就是别人都不愿意接的烂摊子。

代码是旧的,需求是乱的,甲方催得急。

我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来,青旅的室友都以为我失踪了。

三个月后,项目上线。

数据出来那天,林总监在周会上说:“这个项目超预期两倍,姜晚,你转正了,工资两万。”

会议室里的人都在鼓掌。

我坐在角落里,嘴角压不住。

可就在我转正的那周,小周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截图。

“晚姐,你哥他们在网上发帖了。”

我点开截图,是一个新注册的账号发的帖子,标题写着:

【我供妹妹读书五年,她翅膀硬了卷走公司设计稿跑路,现在公司要倒闭了怎么办?】

帖子里,姜晨用第一人称写了一大段话。

说他从小父母双亡,辍学打工供妹妹读书。

说妹妹毕业后他带她创业,给她股份、包吃包住。

结果妹妹忘恩负义,偷走公司核心设计稿,导致公司项目停滞,眼看就要破产。

底下的评论全在骂我。

【这种白眼狼妹妹留着过年?】

【建议直接报警,盗窃商业机密够判了。】

【心疼哥哥,养了个白眼狼。】

【这妹妹真的太过分了,哥哥对她那么好。】

我往下翻,看到陈诗语也用账号在底下带节奏。

她的头像还是那只两只手交握的剪影,配文:

“我是他女朋友,可以作证,这个妹妹真的太过分了,我们对她掏心掏肺,她却背后捅刀子。公司现在快完了,都是因为她。”

评论区更炸了。有人开始人肉我,有人要曝光我的信息。

我盯着屏幕,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他们吸血了我五年,现在还想毁了我。

我退出帖子,打开自己的社交账号。

这个账号我已经很久没用过了,头像还是大学毕业时的照片。

我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我是姜晨的妹妹,姜晚。关于我哥在网上发的帖子,我有话要说。】

我把五年的工资条一张一张贴上去。

三千、三千、三千,同一个数字,重复了六十个月。

每个月都准时,从没涨过。

我把聊天记录贴上去。

陈诗语催我交房租的消息、让我周末加班的消息、说公司资金紧张不涨薪的消息。

有一条是她发的“晚晚,这个月房租该交了哦,一千块”,配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我把那个匿名帖子的截图贴上去。

那个两只手交握的头像,那句“我男朋友的妹妹给我们白干了五年”,那句“公司10%?我连0.1%都没打算给”。

我把出租屋隔断间的照片贴上去。

折叠床、晾衣绳、马桶水箱上的牙杯。

我还拍了天花板的水渍,拍了油烟机的管道,拍了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窗户。

最后我写了一段话:

“我哥说他供我读书五年。是,我认。所以他让我放弃两万年薪的工作来京市,我来了。他让我拿三千工资干所有设计的活,我干了。他让我交一千房租睡客厅沙发,我睡了。可他用公司的钱全款买六千万房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妹妹还睡在折叠床上?”

“我没有偷任何设计稿。那些东西,每一行代码、每一个图标,都是我一个人熬了无数个通宵做出来的。它们不在我的硬盘里,在我的脑子里。”

“从今天起,我不再欠任何人。”

8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消息炸了。

未读通知九百多条。

我的帖子被转发了上万次,阅读量破百万。

评论区全在骂姜晨和陈诗语。

【这个哥哥太恶心了吧?妹妹睡客厅他买六千万房子?】

【三千工资干了五年,这是亲哥?我看是仇人。】

【那个闺蜜更恶心,一边吸血一边发帖炫耀,还装什么好人。】

【支持妹妹,这种家庭早断早好。】

【建议妹妹报警,这已经涉嫌欺诈了。】

有人扒出了姜晨和陈诗语的真实信息,扒出了那套六千万房子的地址,扒出了公司拖欠员工工资的聊天记录。

还有人找到了陈诗语那个匿名帖子的原始链接,截图对比,锤得死死的。

舆论彻底反转。

姜晨的那个帖子已经被他删了,但他的社交账号被网友围攻,最后直接注销了。

陈诗语的账号也关了,她设置了“仅好友可见”,但她的好友里有人截图发了出来。

小周给我发消息:

“晚姐,你太牛了。陈诗语在公司哭了一整天,说被你毁了。姜晨把办公室的玻璃门都砸了。”

我没回。

不是我狠。

是他们先动的手。

我只是不想再当靶子了。

公司倒闭的消息,是我在新工作的第六个月听到的。

那天我正在改方案,小周突然发来一堆消息。

“晚姐,公司完了。投资方发现账目有问题,公司实际负债比申报的高出好几倍。加上网上舆论发酵,投资方直接撤资了。”

“员工工资欠了三个月了,有人去劳动仲裁了。”

“姜晨和陈诗语在办公室吵了一架,当着所有人的面。陈诗语说都是姜晨的错,姜晨说都是陈诗语的主意。”

“那套房子呢?”我问。

“房子被银行查封了。他们买房的钱有一部分是抵押贷款,还不上,银行收走了。听说陈诗语还哭了,说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套房子。”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小周又发了一条:“陈诗语跟姜晨分手了。她说是姜晨骗了她,说她不知道钱是从公司挪的。但网友扒出来,买房合同上两个人的名字,她签字的时候可没犹豫。而且首付款是从公司账户直接转的,她不可能不知道。”

我关掉聊天框,继续改方案。

又过了一周,姜晨给我打了个电话。

当时我正在公司加班,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写着“哥哥”两个字。

这两个字我看着它们跳了很久,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晚晚。”他的声音很沙哑,像老了十岁。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街上。

“哥。”

“你能借我点钱吗?就五万,我周转一下。房子没了,诗语也走了,我现在——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沉默了几秒。

“哥,我月薪三千的时候,你跟我说公司没钱。你全款买六千万房子的时候,也跟我说公司没钱。现在你找我借钱,你还是跟我说没钱。”

“晚晚——”

“你欠我的,我不跟你算了。但你也不欠我的。我们两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像在忍着什么。

“姜晚,你真狠。”

他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也把陈诗语拉黑了。

放下手机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不是后悔,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把最后一根线剪断了,整个人轻了,但也空了。

我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杯水。

林总监还在隔壁加班,看到我,问了一句:“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早点回去休息。”

我点点头,回到工位,继续改方案。

工作是最好的药,忙起来就不会想了。

9

在新公司的第四年,我攒够了首付。

两百四十二万,每一分都是我努力工作换来的。

我算过,这些钱里,有绝大部分是加班费。

有时候连续一个月没有休息过一天。

我开始看房。

京市的房价很贵,我只能看远一点的区域,周末全在跑。

看了十几套之后,我选中了一个小两居。

朝南,有阳台,小区门口就是地铁站。

房子不大,四十多平,但对我来说足够了。

月供九千五。

我的公积金能覆盖一大半,自己每个月再掏三千就行。

签合同那天,我一个人去的。

售楼处的小姐姐问我:“姐,你一个人买啊?”

我说:“对,我一个人。”

她说:“你好厉害。很多客户都是两个人一起来的,有的还要带上爸妈。”

我说:“不厉害,只是被骗得多了,就学会了靠自己。”

她笑了笑,没再问。

签完字,按了手印,拿到合同的那一刻,我的手在抖。

我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担心被赶出去,不用睡折叠床。

办完手续出来,我站在路边,给林总监发了条消息。

“林姐,我买房了。”

她秒回:“牛逼!请吃饭!”

我笑出了声。

路过的人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姑娘有点傻。

搬家那天,我从青旅拖着一个行李箱,坐地铁去了新家。

没有请任何人帮忙。

青旅的前台小姐姐帮我把行李箱拎到门口,说了句“常回来看看”。

我笑了笑,没告诉她我不想再回任何“暂时住”的地方了。

进门的那一刻,我把行李箱打开,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衣服挂进衣柜,书放上书架,枕头摆在床上。

那个从大学带来的、棉花结块的枕头。

我看了它一会儿,把它放进了新买的枕头套里。

有些东西可以换,有些东西我想留着。

提醒自己,那些日子是真的。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没有水渍。

没有油烟机的噪音。

没有折叠床的嘎吱声。

没有楼上那户人半夜炒菜的声音。

我的床是一米八的,实木的,床垫是我自己挑的。

在商场里试躺了半个小时,才选中的。

我翻了个身,床没响。

我又翻了个身,还是没响。

再翻一次,安静得像猫走路。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

那个嘎吱声,我听了五年,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有时候在办公室坐着,都会恍惚觉得床在响。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姜晚,我是陈诗语。我知道你拉黑我了,但我想跟你说,现在我一无所有,你满意了吧?”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当初要是没走,也许一切都不会这样。你走了,公司才倒的。你不觉得你有责任吗?”

我盯着这行字,突然想笑。

我没走的时候,他们拿我的血汗钱买六千万的房子。

我走了,公司倒了,怪我。

我把短信删了,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不是我狠心。

是我不想再当傻子了。

10

躺回床上,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爸妈刚走,姜晨带我住在姑姑家。

有一天晚上我发烧,他背着我走了四十分钟去镇上的卫生院。

路上他一直在跟我说“晚晚别怕,马上就到了”。

到了卫生院,他满头是汗,衣服都湿透了。

那是他。

现在的他,不是我认识的哥哥了。

也许是来京市之后就变了,也许更早。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会背着我走四十分钟路的哥哥,已经不在了。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睡吧。

明天还要上班。

在新公司的第六年,我升了设计主管。

林总监说:“你那个前老板要是知道你现在月薪多少,估计得气死。”

我说:“她不会知道的,她连我在哪上班都不清楚。”

其实我偶尔还是会想起姜晨。

不是想联系他,是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过去的事情。

想起他骑自行车送我上学,后座上绑着一个棉垫子,说是怕我硌着。

想起他打工回来给我带的一袋橘子,橘子很甜,他说是老板发的福利,后来我才知道是他用饭钱买的。

想起他跟我说“晚晚别怕,有哥在”。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像发黄的照片,还在,但颜色已经褪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哥哥不见了。

也许是我来京市的那天就不见了。

也许是那套六千万房子签合同的时候。

也许是更早。

新家的阳台上,我养了一盆绿萝。

不是原来那盆快枯死的,是新买的。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像一道帘子。

我每天早上给它们浇水,看它们一点点往下长。

周末的下午,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机响了。

是林总监发的消息,说有个新项目,问我愿不愿意带。我回了个“好”。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晒太阳。

阳光很暖,风很轻。

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跑得很快,主人跟在后面喊。

远处有孩子在笑,笑声传得很远。

我想起五年前,我刚到京市的时候,陈诗语跟我说“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妹”。

我想起姜晨跟我说“等公司做大了,分你股份”。

那些话,现在听起来像个笑话。

但我已经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比加班还累。

加班还有工资,恨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不再相信了。

不再相信口头承诺,不再相信“一家人”,不再相信任何不落在纸面上的东西。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窗外的天很蓝,没有云。

这就是我的新生活。

没有折叠床,没有油烟机,没有嘎吱声。

只有我,和我自己挣来的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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