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预答辩前夜,我的研究生舍友把我冰柜里最后4只实验鸡炖了。

他一边啃鸡腿一边狂笑,还夸我养的实验鸡味道不错。

可我做的是弓形虫啊。

那锅黄焖鸡里,有我熬了2年的感染模型,有我已经签好的工作offer,也有他这辈子都赔不起的前程。

他爱拿别人当笑话。

那我就让他试试,什么叫一口吃掉自己的人生。

1

预答辩补材料窗口,王老师朝我伸手。

“复现实验的原始样本呢?”

我嗓子发紧。

“没了。”

“什么叫没了?”

我盯着她桌上的红章,嘴里发苦。

“被我舍友吃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王老师抬头看我,像在看一个压力大到开始胡说八道的人。

她把我的材料推回来,点了点盲审意见单。

“专家要求得很清楚。补交感染组原始样本、HE切片、qPCR复现实验记录。少一样,系统都锁不上。”

“你先把样本拿来。”

我拎着档案袋冲回研究生公寓。

门一开,陈放正窝在沙发里打游戏。

厨房水池里泡着高压锅,锅壁一圈黄色油花。垃圾桶没套新袋,最上面压着我昨晚亲手贴的防水标签。

“TG-24感染组  7-10”。

下面四个字,鸡油一泡,皱成一团。

“禁  食  用”。

我眼前一阵发黑。

陈放抬头看见我,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哟,补材料回来了?”

“你那鸡味道还行,就是有点柴。我还加了两块土豆,挺下饭。”

我走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衣领。

“那是我的实验鸡。”

“我知道啊。”他把我手掰开,嘴里还叼着牙签,“你不就研究鸡的吗?我替你尝尝熟不熟,帮你做个感官评价。”

“我做的是弓形虫。鸡只是宿主。”

他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笑了。

“少来这套。你别一出事就吓人。什么虫不虫的,炖了40分钟,骨头都快化了。”

我盯着冰柜门。

门上贴着我前天刚换的新警示贴。

红底黑字。

“实验动物样本,严禁拆封。”

下面还有马老师在群里回的一个“收到”。

昨晚10点,学校动物中心的低温库报警,我做完处死和编号,病理室已经锁门,临时申请过夜暂存,等今天一早送切片室。

一共4只。

最后4只。

为了补盲审专家那句“结果过于理想,建议增加一轮复现实验”,我在动物房连住了12天。

凌晨喂料。

早晨称重。

戴两层手套收粪样。

每只鸡都戴腿环,编号写了三遍,怕掉。

我花了22个月做这个课题。

散养鸡弓形虫组织包囊负荷与传播风险评估。

做完这轮,我的论文就能锁系统。

省动物疫控中心的offer也能生效。

结果陈放半夜嘴馋,把我最后4只感染组炖成了黄焖鸡。

我蹲下翻垃圾桶。

扎带、封条、干冰说明纸,全在。

连我垫在箱底的吸水垫都被他揉成一团塞了进去。

陈放靠在沙发上看我,像看戏。

“行了,别摆脸。我给你买4只鸡赔你。”

“市场里多的是。你一个搞养鸡的,至于吗?”

我把那张油腻的标签攥进手心,慢慢站起来。

好。

买鸡。

他说得真轻。

2

马老师比我先炸。

她看完现场照片,声音都劈了。

“谁让你拆封的?”

陈放摊开手。

“我真不知道那是危险样本。冰柜里放鸡,正常人都会觉得能吃吧?”

“再说了,陆言平时就神神叨叨的,谁知道他标签是真的假的。”

我站在实验室门口,手心全是汗。

“昨晚10点17分,我在课题组群里发过暂存申请。你就在群里。马老师也回了收到。”

陈放笑了一声。

“群消息那么多,谁记得。”

马老师骂了他十分钟。

骂完,会议室安静下来。

她揉着太阳穴,只说了一句。

“72小时内,你如果补不齐专家点名要的这批样本和复现实验,答辩就得顺延。”

72小时。

我差点笑出来。

弓形虫感染模型,从接种到稳定检出,最快28天。

这72小时,连鸡毛都长不齐。

我还是去了。

动物中心。

病理室。

研究生院。

一层一层问。

有没有替代方案。

能不能只交已有切片。

能不能先锁系统,后补样本。

答案都一样。

不行。

盲审专家已经在意见里点名了“原始样本缺失风险”。

这轮复现实验,就是最后一道门。

下午4点,省动物疫控中心的人事给我回了电话。

“陆同学,很遗憾。我们岗位是7月入职,入职时必须提交学位证和毕业证。如果本轮不能按时毕业,offer自动失效。”

我说了声知道了。

挂完电话,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脚底发麻。

手机还在震。

是课题组群。

陈放发了一张表情包。

一只黄焖鸡,旁边配字。

“科研成果已熟,请放心食用。”

下面十几个人刷了个哈哈。

有人问真的假的。

陈放回。

“真。某人要毕业了,特地拿实验鸡给大家加餐。”

又有人回。

“放哥牛逼。”

“下次带我一个。”

“农大学子福利真好。”

我一条条看完,手指冰凉。

晚上回公寓,我继续翻垃圾。

高压锅旁边有半碗没吃完的鸡汤,汤面上浮着油沫和葱段。

我拿筷子拨开,看到一截腿环。

黄色塑料圈。

上面是我拿油性笔写的“8”。

我把它捞出来,冲水,拍照,装进自封袋。

还找到一段偷拍视频。

陈放昨晚开了直播,后来删了。

同门里有人觉得好玩,录屏保存,发给别人时正好转到我这。

视频里,陈放举着鸡腿对镜头晃。

“农大隐藏菜单,研究生专供土鸡。”

镜头扫到冰柜门。

红色警示贴清清楚楚。

他还伸手拍了一下。

“别怕,这种标签就是吓唬外行的。”

我把视频存了三份。

云盘一份。

U盘一份。

发给自己邮箱一份。

陈放在客厅里哼着歌,点外卖。

我听见他跟电话那头说。

“放心吧,陆言这人就是装。他那课题我知道,天天研究鸡,哪来那么邪乎。”

“再说了,不就几只鸡么。”

对。

在他眼里。

就几只鸡。

在我这里。

是两年的命。

3

下午,学院把我和陈放叫进了小会议室。

辅导员。

研究生秘书。

马老师。

还有院里负责实验安全的老师。

人挺齐。

像是专门为我开的追悼会。

陈放抢先开口。

“老师,我是真不知道那是感染样本。陆言也没跟我说风险级别。冰柜是共用的,他把这种东西放生活区,本身就不合适。”

辅导员点点头。

“你这个暂存方式确实存在问题。”

研究生秘书翻着记录。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是怎么把影响降到最低。同学之间先别激化矛盾。”

我抬头。

“我损失的是毕业。”

秘书避开我的视线。

“学校也很遗憾。但你情绪先别太大。”

陈放顺杆往上爬。

“对啊,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昨天都说了,我赔他鸡。他非要把事情闹大,像我故意害他一样。”

我看着他。

突然想起很多事。

去年冬天,他为了给电动车充电,顺手拔了我培养箱插头。

36块平板作废。

他说忘了。

前年的暑假,他拿我做好的HE切片去吓大一新生,摔碎了3张。

他说好玩。

上个学期,他把我感染组和对照组的腿环对调,拍短视频发朋友圈。

他说拍个段子。

每一次。

每一次。

大家都让我算了。

“陈放就这样,嘴欠,没坏心。”

“一个宿舍的,别太较真。”

“以后注意点就行了。”

我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拿出手机,点开录屏,按了免提。

辅导员皱眉。

“你现在打给谁?”

“报备。”

我拨通了市疾控的电话。

接线很快。

“您好,南州市12320。”

我声音很稳。

“您好,我实名报备一起未授权食用弓形虫感染实验动物事件。地点是南州农业大学研究生公寓2栋601,样本编号TG-24感染组,有至少3名非实验人员拆封、烹饪、食用,并有网络直播传播。”

会议室瞬间安静。

陈放脸上的笑没了。

“你他妈——”

我抬手示意他闭嘴,继续说。

“是,样本有红色警示标签。暂存有导师知情记录。暴露人员姓名我可以提供。”

“第一人,陈放,学号2024——”

陈放猛地扑过来抢我手机。

马老师站起来,厉声喝住。

“陈放!”

我往后退了一步,报完他的学号。

接线员语气立刻严肃。

“请保持电话畅通,我们会通知学校和属地单位启动登记。如果是实验动物,请同步报学校生物安全办公室。”

“好。”

我挂断。

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学校生物安全办公室。

这一次,我开了更大的免提。

“老师您好,我这里报告一起实验动物感染样本被擅自拆封食用事件。样本为弓形虫感染鸡,4只,暂存标签完整,拆封者陈放。”

辅导员脸白了。

研究生秘书坐直了。

陈放终于慌了,冲我吼。

“陆言!你疯了吧!你想毁了我?”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

“你不是一直爱闹着玩吗?”

“那就去传染病门诊里慢慢闹。”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

我听得清清楚楚。

陈放那锅夜宵,从这一秒开始,正式算账。

4

陈放当天就被带去抽血了。

跟他一起吃鸡的两个同门,一个在校医院门口吐了,一个吓得给家里打电话,说自己可能中了什么“农大绝症”。

其实校医院医生说得很明白。

肉如果彻底熟透,风险不一定高。

可这是实验动物。

来源、接种、转运、暴露链,样样都得查。

程序就是程序。

谁也别想用一句“开玩笑”抹过去。

学校当天封了我们公寓的小冰柜。

生物安全办公室做了现场记录。

冰柜门上的警示贴。

我群里的暂存申请。

马老师的“收到”。

垃圾桶里的腿环、标签、封条。

还有陈放直播录屏里那句:

“标签就是吓唬外行的。”

全被存档。

结果出来得很快。

陈放构成严重违规。

擅自拆封、烹饪、食用实验动物样本,且存在对外传播行为。

他原本已经进了学院直博推荐候选名单。

名单当天晚上就冻结了。

国奖材料也暂停审核。

他女朋友何静在研究生院做助管,第二天哭着来堵我。

“陆言,你一定要搞这么绝吗?陈放已经知道错了。”

我看着她。

“我毕业没了。”

她噎了一下。

又说。

“可你把这事捅到疾控,他以后档案怎么办?”

我笑了。

“我档案就不用管了?”

她没再说话。

学校对我的处理,也下来了。

不重。

口头警示。

理由是暂存手续虽然在群里备案过,但样本放入生活区域冰柜,管理不够严谨。

听着挺轻。

可我知道,这点“轻”救不了我。

样本没了。

复现实验没了。

我答辩顺延一年。

省动物疫控中心的offer作废。

每个月的研究生补助,也从答辩资格取消那天起停了。

陈放能抽几管血,做几次随访。

我这一年,抽不回来。

他爸妈很快来了学校。

中午十二点,夫妻俩堵在实验楼门口。

他妈一上来就哭。

“同学,我们家陈放真不是故意的。他从小就这样,爱开玩笑,脑子直。你高抬贵手,签个谅解吧,别把他直博搞没了。”

他爸在旁边沉着脸。

“你也有责任。实验样本放公寓,你自己就一点问题没有?”

我没接话。

他妈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往我手里塞。

“这里有五千块。买鸡的钱。你先拿着。”

我低头看了眼那信封。

又看了眼她。

“五千块,买我一年?”

她脸色变了。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

我把信封推回去,转身就走。

晚上我回实验室,想把已有数据重新整理一遍。

登录共享NAS时,我愣住了。

我存放复现实验原始数据的文件夹“TG_repeat_final”,空了。

一个文件都没剩。

5

秦师姐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人。

她站在我电脑旁边,盯着空文件夹看了几秒。

“你这个不是自动同步吗?”

“是。”

“那回收站呢?”

“没有。”

我又去翻服务器日志。

登录记录被我一页页拉出来。

三天前晚上11点42分,有人用我的旧密码从公寓那边登录过NAS。

那时候我在动物房,门禁记录能证明。

我把时间一对上,心里慢慢沉下去。

陈放。

除了他,没别人知道我那串旧密码。

还是去年他帮我修路由器时看见的。

更恶心的还在后面。

秦师姐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阵子学院不是让报青年科研之星吗?陈放交的摘要,我扫过一眼,总觉得眼熟。”

她去打印室,把那天没拿走的一份彩打PPT捡了回来。

第4页。

第7页。

第9页。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的图。

我的荧光照片。

我的Ct值曲线。

连样本7那组误差线多出一点,我都记得。

因为那天机器抖了一下,我专门在实验记录里写过备注。

陈放把文件名改了,标题换了,讲稿里写着。

“本人建立了稳定的鸡弓形虫感染模型。”

我盯着那行字,手都在抖。

他哪是吃了我的鸡。

他是在吃我的数据。

吃了快一年了。

很多以前没串起来的事,这一下全对上了。

去年我做第一轮预实验时,感染组和对照组腿环被人换过。

我熬了三周,最后整批作废。

陈放拍着我肩膀笑。

“哎呀,颜色看岔了。”

上学期我做组织匀浆,他“借”我的移液器出去,回来时枪头盒里混进了普通枪头,污染了一整套样本。

他说自己没看清。

还有一次,我做完显微拍照,原始图莫名少了十几张。

陈放转头就用几张一模一样的图,挂了个学院创新项目。

当时我以为是同课题组共享图库。

现在看,狗屁共享。

是偷。

我开始一项一项查。

显微镜预约记录。

机器序列号。

原始TIFF文件的创建时间。

打印室后台缓存。

NAS登录IP。

我把能导出的全导出来。

又把陈放以前发过的语音翻出来。

有一条是他喝多了之后给我发的。

“陆言,你那点数据放我手里,才叫有用。你这人只会低头喂鸡,活该一辈子给别人垫脚。”

我点开听了三遍。

然后存档。

云盘。

硬盘。

邮箱。

我甚至把关键材料打了出来,塞进文件袋,寄给了自己。

从小到大,我第一次这么感谢自己穷。

穷人丢不起东西。

所以总会学着把命绑得紧一点。

陈放想把我吃干抹净。

行。

那我就把他牙缝里卡的每一丝肉,都抠出来。

6

延毕通知下来的那天,我从公寓搬了出去。

陈放靠在门口看我收箱子。

“何必呢?不就晚一年。”

“你老老实实认了,明年再答辩。别整得跟死了爹一样。”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没理他。

我在学校后街租了个隔断间。

9平米。

床一摆,桌子就只能贴墙。

窗户对着别人家的空调外机。

好处也有。

门能反锁。

冰箱是我自己买的小单门。

上面只有我贴的标签。

没人碰。

补助停了。

offer没了。

我得活。

晚上我去24小时宠物医院做夜班化验员。

抽血。

离心。

镜检。

白天回学校继续重做实验。

弓形虫模型得从头来。

病理室的老王看我拿着新腿环进来,叹了口气。

“又开始啊?”

“嗯。”

“扛得住吗?”

我低头给鸡套腿环。

“现在问这个,没意义。”

第1周,接种。

第2周,采血。

第3周,收粪样。

第4周,处死两只做预检。

我每天在动物房和实验楼之间跑,鞋底都磨薄了。

手被消毒液泡得发白,一到晚上就裂口。

最穷那阵子,我白天靠食堂最便宜的鸡蛋面顶着,夜里在宠物医院偷喝一杯速溶咖啡。

秦师姐偶尔给我带个面包。

她不多说,只把东西塞给我。

“吃。”

我接过来,继续做。

学校那边,举报进度一直拖。

陈放倒是很会演。

他在朋友圈发手背抽血后的淤青,配文。

“有的人输不起,就喜欢把无知包装成正义。”

底下好多人安慰他。

说他倒霉。

说他遇人不淑。

说他就是心大。

我一条都没回。

凌晨2点13分,我站在qPCR机前,眼睛熬得发酸。

屏幕上的荧光曲线一点点拱起来。

S型。

干净。

漂亮。

样本C3,阳性。

我盯着那条线,突然笑了。

好。

我的毕设,还没死透。

7

陈放恢复得很快。

疾控那边做完首轮登记和随访安排,他就跟没事人一样,又开始在学院里晃。

西装一穿,头发一抓,还是那个“能说会道的科研之星”。

学院的青年科研之星终评名单出来。

他在里面。

直博推荐复审名单出来。

他也在里面。

我看着公示栏,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有些人就是这样。

摔一跤,不会改。

只会怪地不平。

中午我去动物房,刚走到楼梯口,陈放从上面下来。

他低头看我手里的饲料桶,笑了。

“还在喂鸡啊?”

“陆言,你命也真硬。都这样了,还想翻身?”

“我跟你不一样。”我绕开他。

他又跟了一步。

“举报那点材料,你真以为有用?院里要的是结果。我要直博,你要延毕。谁轻谁重,老师心里清楚。”

我停下,看着他。

“你继续笑。”

他皱眉。

“什么?”

“等终评那天,再笑大一点。”

那天之后,我开始准备最后一轮材料。

不是给他看的。

是给全学院看的。

我把证据分成12份。

NAS登录记录。

显微镜预约记录。

原始TIFF元数据。

打印室缓存页。

我实验记录本的扫描件。

腿环照片。

感染组编号。

陈放摘要里跟我一模一样的误差线。

还有那段直播。

“标签就是吓唬外行的。”

我甚至去找了设备平台主管。

工程师翻完记录,当场给我开了证明。

“这些图,是你账号拍的。拍摄那天陈放根本没预约机器。”

秦师姐帮我把录屏做了时间戳固化。

又陪我去公证处,把关键聊天记录和语音做了取证。

晚上回出租屋,我坐在床边,一页页整理。

屋里很热。

风扇嘎吱嘎吱转。

我手背上的冻疮旧痕还没消,指关节因为长期戴手套起了一层硬皮。

可我心里很静。

很久没有这么静过了。

之前我总想着解释。

想着证明自己没错。

想着让别人理解,我损失的不只是几只鸡。

后来我懂了。

解释是给愿意听的人准备的。

陈放这种人,只配看证据。

终评前一晚,我把12个牛皮信封排在床上。

一字摆开。

像给谁提前准备好的讣告。

8

青年科研之星终评那天,报告厅坐了不少人。

院领导。

外请专家。

研究生。

还有一堆来看热闹的本科生。

陈放排在第3个上台。

白衬衫,深色领带,PPT做得花里胡哨。

他站在台上,声音洪亮。

“我围绕鸡弓形虫传播风险,建立了稳定感染模型,并进行了组织包囊定量分析……”

我坐在最后一排,听得很认真。

真认真。

因为那上面每一张图,我都见过。

第4页,是我做的脑组织荧光照片。

第7页,是我跑的Ct值曲线。

第9页,是我第一轮失败后重做的包囊计数表。

陈放讲得头头是道。

底下还有人点头。

等他讲完,主持人说进入提问环节。

第一位外请专家翻了翻材料,忽然问。

“陈同学,你第7页这组qPCR图,原始文件元数据显示创建时间和你提交摘要的实验时间对不上,怎么解释?”

陈放笑了一下。

“老师,可能是拷贝过程——”

“还有,”专家打断他,“这组显微图的设备预约记录显示,拍摄账号不是你。”

全场安静。

陈放脸上的笑开始发僵。

副院长赶紧接话。

“一个课题组里设备共享很正常,可能是同学之间互帮——”

“那这个呢?”

我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回头看我。

我拎着牛皮信封,沿着过道一步步走上去。

脚步不快。

心跳也不乱。

“共享设备可以,共享数据也得有授权。可我这里,有原始记录,有元数据,有NAS登录IP,还有他的直播录屏。”

我把第一份材料递给台上的外请专家。

第二份给研究生秘书。

第三份给主持人。

“第4页荧光图,拍摄账号是我。第7页Ct值曲线,原始文件名没改干净,导出路径还挂着我电脑用户名。第9页包囊计数表,样本7误差线多出来那0.03,是我记录里单独备注过的机器震动误差。”

陈放终于慌了,伸手就来抢我手里的材料。

“陆言,你胡扯!”

我后退一步,把最后一份材料投到大屏幕上。

是他直播吃鸡的截图。

灶台。

警示贴。

高压锅。

还有他那句。

“标签就是吓唬外行的。”

我看着台下。

“盲审专家点名让我补交复现实验原始样本。那批样本,被他拆封炖了。现在他又拿我之前的数据,包装成自己的成果,来竞选科研之星和直博。”

报告厅里彻底炸了。

有人倒吸凉气。

有人低声骂了句脏话。

外请专家脸色很难看。

“这已经不是同学纠纷了,这是学术不端和实验安全双重问题。”

陈放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我可以解释……”

“你去跟纪委和学术委员会解释。”专家把材料合上,冷声说,“本场终评暂停。陈放的资格立即中止,相关材料转学校进一步核查。”

主持人手里的话筒都拿不稳了。

副院长脸黑得像锅底。

陈放站在台上,像被人当众扒了皮。

他死死盯着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我也看着他。

终于轮到他试试。

当着所有人的面,被别人一句话,砸掉前程。

9

终评结束那天晚上,陈放堵在我出租屋楼下。

他没带人。

自己来的。

脸色发白,眼底全是血丝。

“陆言。”

他站在路灯底下,嗓子哑得厉害。

“你真想把我逼死?”

我拎着电脑包,没停。

“你走开。”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资格停了,直博没了,国奖撤了,院里还要查我论文。你满意了?”

我甩开他。

“我样本被你吃掉的时候,你怎么不问我满不满意?”

他脸一抽,下一秒直接冲上来,揪住我衣领往墙上撞。

后脑勺磕在砖面上,疼得我眼前一白。

“你他妈非要毁了我!”

他抬手就来抢我包。

“那些材料给我删了!”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

我听见脚步声。

是房东和隔壁租户。

陈放还想扑,我直接抬脚踹在他膝盖上。

他骂了一句,手背狠狠划过我脸侧。

我手机摔在地上,录音界面亮着。

从他第一句“你真想把我逼死”开始,全录进去了。

楼下监控也在转。

这次,他跑不掉。

第二天,我去派出所做了笔录。

学校那边收到监控和录音,处分开得很快。

记大过。

取消当年一切评奖评优资格。

直博推荐资格永久取消。

学术不端进入正式调查程序。

陈放他爸妈又来了。

这次没哭。

也没硬气。

两个人在派出所门口等了我一上午。

他爸低着头,递给我一份和解意向书。

“孩子,算叔求你。刑事那边别再往下推了。陈放要是真背上这个,以后就彻底完了。”

我低头翻了一遍。

可笑。

他们现在知道“彻底完了”这四个字有多重了。

我把我这边的损失清单递过去。

延期一年学费。

租房。

动物房费用。

试剂耗材。

新一轮感染模型成本。

误工。

还有原offer违约损失。

一条一条。

算得清清楚楚。

最后数字写在最下面。

186000。

他妈看完,眼泪直接下来了。

“这么多?”

“多吗?”我抬眼看她,“我那一年更贵。”

他们带着清单走了。

三天后,陈放给我转了第一笔12万。

他说那是他这些年攒的奖学金、项目劳务和他爸妈卖车凑出来的。

剩下的6万6,分两个月打。

我收了。

一分不少。

该赔的,就得赔。

和解书我签了样本损失和肢体冲突这一项。

学术不端那边,我一个字没撤。

那不是私了的事。

那是他该背的。

两个月后,钱到账。

我拿着银行卡去交了下一轮实验费用。

从窗口走出来时,我忽然觉得很轻。

他吃掉我4只鸡。

我让他吐出全部奖学金,外加半条命。

这笔账,才刚刚算平。

10

一年后,我站在正式答辩会场门口,手心还是会出汗。

不是怕。

是习惯了。

习惯一件事在落地前,先摸三遍,确认还在不在。

我把档案袋打开,又检查了一遍。

原始样本编号。

腿环照片。

病理切片。

原始数据刻盘。

qPCR打印曲线。

每一份都套了透明袋。

每一袋上都贴了标签。

黑字,白底。

清清楚楚。

这次,没人能碰。

答辩比我想的顺。

老师问得很细。

感染剂量。

取样时间。

组织包囊计数方法。

数据异常点怎么处理。

我一个个答。

答到最后,答辩主席翻完材料,只说了一句。

“原始链条很完整。”

我坐在那儿,手指微微发麻。

会后秘书把回执单递给我。

“恭喜,通过。”

我接过那张纸,盯了好几秒。

突然想起一年前,补材料窗口那句“你先把样本拿来”。

那天我两手空空。

今天,我一袋不缺。

我没哭。

我只是站在走廊里,很慢地呼出一口气。

像把卡了两年的鱼刺,终于吐出来了。

毕业证下来后,我重新投了简历。

省动物疫控中心那边没等我。

很正常。

我去了省动物疫病监测所。

合同制进的。

工资没有之前那份高。

可我看着自己的工牌,还是笑了。

上班第一个月发工资,我买了台立式小冰柜。

不大。

够用。

最上层放试剂盒和采样包。

中层放食物。

最下面那层,我贴了两个字。

“食用”。

我盯着那标签看了很久。

然后去菜市场买了半只鸡。

老板问我怎么切。

我说剁小块。

回家洗净,焯水,下锅,放姜片,慢慢炖。

锅盖掀开的那一刻,热气扑脸。

我突然很想笑。

以前我看到鸡,只想到编号、包囊、Ct值、组织匀浆。

现在,我终于能把它当鸡。

单纯当鸡。

11

后来的几年,我很少再回学校。

可有些消息,还是会自己飘过来。

陈放的学术不端调查结论出来了。

核心数据来源不清,挪用同课题组原始图像,伪造部分实验记录。

学院通报批评。

学位申请延期。

后来他那篇已经挂出去的会议摘要被撤了,连带着后面投出去的小论文也黄了。

再后来,他没读成博,去一家饲料公司跑业务。

跑了不到三个月,就被辞了。

原因很简单。

饭局上,他看着客户带来的鸡肉样品,嬉皮笑脸来了一句。

“你们这鸡一看就不干净,喂得跟泔水似的吧。”

当场冷场。

那单黄了。

他老板第二天让他滚。

又过了一阵,他去了家生物公司做销售支持。

仓库培训时,主管反复强调,样本箱未经登记严禁拆封。

陈放当众笑。

“有必要这么紧张吗?我当年连实验鸡都吃过,不照样活着。”

当天晚上,他就被开了。

开除理由写得挺好看。

“严重违反样本管理制度,职业风险意识缺失。”

我看到这句时,正在办公室核对现场采样表。

忍不住多看了两遍。

真巧。

兜了这么大一圈。

最后还是死在一张标签上。

马老师那边也不好过。

她因为课题组管理失职,连续两年被削减招生名额。

以前她总爱说。

“同学之间,别闹太僵。”

后来她带的新生少了,实验做不起来,组里慢慢冷下来。

听秦师姐说,师门聚餐时几乎没人再提陈放。

像提了晦气。

我倒不在意。

提不提,他都那样了。

倒是有一次,秦师姐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旧实验楼的公告栏。

上面贴着学院优秀毕业生、优秀论文、青年岗位能手的名单。

我的名字在里面。

排得挺靠前。

她发来一句。

“你熬出来了。”

我回了一个嗯。

然后继续低头录数据。

这世上最痛快的报复,从来不是骂回去。

是你过得越来越稳。

而他越来越配不上当你的对手。

12

我拿到省里青年科技岗位能手那天,加班到晚上快十点。

出办公楼时,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马老师。

另一个,是陈放。

他瘦了很多。

肩膀塌着,眼下发青。

以前那股子“老子最能”的劲儿,一点都看不见了。

马老师先开口。

“陆言,耽误你几分钟。”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

陈放低着头,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

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想求你帮个忙。”

我看着他。

“说。”

他喉结滚了一下。

“有个外地实验室愿意收我做技术员,但他们看了我学校处分记录,要我补一份情况说明。如果你愿意签个字,写明当年的数据争议和样本冲突已经民事和解,我还有机会——”

我听到这,笑了。

很轻。

真轻。

马老师赶紧接话。

“陆言,过去这么久了,陈放也受了教训。你现在发展得很好,他已经这样了。做人留一线——”

“留一线?”我打断她。

“我样本被吃的时候,谁给我留一线?”

“我延毕的时候,谁给我留一线?”

“他拿我数据上台竞选的时候,谁给我留一线?”

马老师张了张嘴,没声了。

陈放的头更低。

“我知道错了。”

“错哪了?”我问。

他愣住。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

“你是错在嘴贱,还是错在觉得别人辛苦来的东西,你张嘴就能吃?”

“你现在求我,不是因为你懂了。是因为你过不下去了。”

陈放脸色白得厉害。

我看着那份文件袋,没有接。

“正式函件发到我们单位,我会按流程回复。你们该怎么写,我怎么签。”

“除此以外,没有别的。”

“我不原谅。”

“也没兴趣再教你做人。”

说完,我绕过他们,往停车场走。

身后很久都没声音。

我也没回头。

回到家,我先洗手。

再换鞋。

厨房很安静。

冰柜也很安静。

我打开最下面那层。

里面只有我买的食材,分门别类,贴着标签。

鸡翅。

鸡腿。

排骨。

虾。

每一样都写得明明白白。

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什么该留下,什么该丢掉。

我取出一袋鸡翅,放进清水里解冻。

透明袋子上,“食用”两个字写得很大。

我盯着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这些年,我学会了很多东西。

会做切片。

会看曲线。

会分离包囊。

也会看人。

寄生虫藏在组织里。

有的人,藏在笑脸里。

可只要你肯切开,肯显色,肯盯着原始证据不放。

什么东西脏。

一眼就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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