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今年你别来了。”
电话里,我妈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小事。
“你继父那边亲戚多,桌子坐不下。”
我说哦。
挂了电话,我翻出我爸的微信。
消息还没发出去,他先发了一条。
“然然,今年你妈那边过吧,你阿姨他们来,家里住不开。”
腊月二十六。
我爸让我去我妈家。
我妈让我别去她家。
我把两条消息截图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十六个人的年夜饭。
没有一个位置是我的。
1.
我叫周然,今年二十四。
我爸妈在我十六岁那年离的婚。
那年中考,我考了全校第十一。
成绩单寄到家的时候,家已经没了。
我妈搬去了城东,嫁了一个姓陈的男人,带了一个女儿,叫陈甜甜,比我小三岁。
我爸留在老房子,后来娶了一个姓杨的女人,也带了一个孩子。
我呢?
头两年跟我爸住。
后来后妈怀孕了,我爸说,你先去你妈那住一阵。
一阵就是两年。
两年后我妈说,你也大了,该独立了。
我十九岁,自己租房子。
从那以后,过年就成了一件需要提前问的事。
不是“你什么时候回来”。
是“你今年去哪边”。
我妈问,你去你爸那边吧?
我爸问,你去你妈那边吧?
我说好。
每年都说好。
今年我没说好。
今年我往两边都打了电话,两边都告诉我——
别来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外面有人在放鞭炮。
手机响了,是外婆。
“然然,你回来吃饭吧?外婆给你留了位置。”
外婆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跟谁吵过。
我说,好。
外婆说,“你妈说今年桌子订了八个人的……我跟她说了,加一把椅子的事。”
她停了一下。
“她说不用。”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外婆又说,“没事,你来外婆家,外婆给你做腊肉。”
我说好,外婆。
挂了电话,我去超市买了一箱牛奶,准备去外婆家。
路上我爸发来一条微信。
是一张照片。
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色羽绒服,站在一棵圣诞树前比耶。
配文:甜甜的新年装,好看吧。
甜甜是我妈那边继父的女儿。
我爸发错了。
他要发给谁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
三秒后消息撤回了。
又过了一分钟,他发来一条:今年好好过年,爸给你转了两千块。
我没收。
不是赌气。
是我看到了那张照片的背景。
那个客厅,那面墙,那个沙发。
是我妈家。
我爸去我妈家了?
不对。
那是一张转发的照片。
我爸在看我妈家的照片。
那为什么他手机里会有继父女儿的照片?
我把那张撤回前截到的图放大。
照片右下角,有一个微信群的转发标记。
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
我不在那个群里。
2.
外婆家在城南老小区,三楼,没有电梯。
我提着牛奶上楼的时候,听见外婆在厨房剁肉。
菜板响了很久了。
我推门进去,先看了一眼饭桌。
四把椅子。
桌上摆了两双筷子,一双是外婆的,一双摆在对面。
那个位置,从我记事起,每年过年都是我的。
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啦?冷不冷?先喝口热水。”
我说不冷。
我看着那双筷子,问她,“我妈不来吗?”
外婆没接话,转身回去剁肉了。
声音比刚才重。
我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外婆给我夹了一块腊肉。
“多吃点,你瘦了。”
我说还好。
“工作忙吧?”
“还行。”
外婆又给我夹了一块。
“然然。”
“嗯?”
“你妈不是不想让你去……”
她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
“就是那个老陈,脾气犟,你妈也不好做。”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两桌年夜饭,十六个人,没有一双我的筷子。
外婆在她这桌加了一双。
我妈知道,但她连自己妈这桌都没来。
吃完饭,外婆去洗碗。
我在客厅坐着,看见茶几下面有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红包。
很多红包,叠得整整齐齐。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每个红包上都写了字。
“然然,新年快乐,外婆给你攒的。”
落款从2019到2025,一年一个。
但红包都没拆。
有几个封口带有胶带痕,像是贴上去又被人撕掉又重新封好的。
外婆洗完碗出来,看见我手里的红包,愣了一下。
“那个……你妈每年说帮你收着,然后退回来了。”
她从我手里拿过去,塞回塑料袋。
“没事,钱还在。外婆替你存着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3.
大年初一,我去了一趟我爸家。
不是去拜年。是去拿我的身份证。
去年办社保的时候发现身份证快过期了,旧的那张在我爸家的柜子里。
我提前打了电话,我爸说后妈带孩子去姥姥家了,你来吧。
门开了,我进去换鞋。
第一眼看到的是鞋柜。
鞋柜分了三层。
最上面一层是我爸的,中间是后妈的,最下面全是小孩的鞋。
粉色的、带蝴蝶结的、亮片的。
我以前的拖鞋不在了。
我爸说,“你的东西我都收到储物间了。”
我说哦。
他领我去储物间拿身份证。
路过二楼拐角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个房间。
我以前的房间。
门开着。
粉色窗帘。
粉色书桌。
书桌上贴着hello kitty的贴纸,笔筒里插着一堆彩色笔。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孩牵着一个男人的手,下面写着“我和爸爸”。
那是继女画的。
我爸说,“甜甜搬来之后就喜欢这个房间,采光好。”
我说嗯。
他从储物间翻出一个纸盒子,里面有我的身份证、初中毕业证、几张旧照片。
纸盒上落了一层灰。
我拿了身份证就走。
我爸说,吃了饭再走吧。
我说不了。
下楼的时候碰见了陈甜甜。
她提着一个袋子上楼,看见我,愣了一下。
“诶?你是……周然姐姐?”
她今年二十一了,在念大三,穿着那件红色羽绒服,就是照片里那件。
我说嗯。
她笑了一下,“姐姐,你是来拜年的呀?”
我说来拿东西。
“哦——”她拖长了尾音,“姐姐你过年不在这边过呀?”
我没回答。
她歪头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姐姐,你就别来了嘛,上次你来我妈不高兴了好几天。我又没有恶意哦,就是实话实说。”
她笑着说的。
语气跟告诉你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我爸就站在楼梯口。
他听见了。
他没说话。
甜甜拎着袋子噔噔噔上了楼,经过我爸的时候喊了一声“爸”。
我爸应了。
我十二岁就学会了一件事。
别人过年,我搬家。
4.
初一下午,我去了我妈那边。
也不是拜年。
是外婆让我去的。
“去看看你妈,过年了,总要见一面。”
外婆的原话。
她不是求我。
她是求了我妈没用,转头来劝我。
我妈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三室一厅,是继父婚前买的。
我按门铃。
开门的是继父。
四十多岁,微胖,穿着家居服,手里端着一碗汤。
看见我,表情有一瞬间的停滞。
“哦,然然啊。来了?”
“嗯。我来看看我妈。”
“你妈在厨房呢。”
他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继父的爸妈和他弟弟。
茶几上摆满了果盘零食。
电视开着,放春晚重播。
很热闹。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有面粉。
看见我,也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哦……吃过了吗?”
“吃了。”
“那你坐一会儿吧。”
她指了一下沙发。
沙发上坐满了人。
她没有起身来接我,也没有给我倒水。
继父的妈妈看了我一眼,“这是……”
我妈说,“我女儿。”
“哦——”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继父的弟弟打量了我一下,问继父,“哥,你不是说今年就咱们几个吗?”
继父笑了一下,“她就是来坐坐。”
就是来坐坐。
我妈没有反驳。
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
没有人让座。
没有人给我拿杯子。
没有人问我冷不冷。
我妈回厨房继续包饺子了。
我看了一眼餐桌。
八套碗筷,已经摆好了。
我在门口穿鞋的时候,我妈追出来。
“然然。”
我回头。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
“过年了,拿着。”
我低头一看。
红包封面写着“陈”。
不是我们家的姓。
是继父家印的那种红包。
我把红包还给她。
“不用了。”
我妈说,“拿着吧,你一个人在外面——”
“妈。”
我打断她。
“你家八个人。我爸家八个人。十六个人。”
“没有一个位置是我的。”
她愣了一下。
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穿好鞋,下楼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那个群——“相亲相爱一家人”。
不对。我不在那个群里。
是我爸转发给我的。
他又手滑了。
我打开看了一眼。
是一条消息:
“明天初二去妈那边拜年,我跟美芬说好了,把然然那间房收拾一下给甜甜住,初二晚上就不回来了。”
发消息的人是我爸。
美芬是我妈。
我爸和我妈在同一个群里。
那个群的成员:我爸、我妈、继父、后妈。
还有甜甜。
没有我。
我站在小区门口,腊月的风吹过来,身上冷得发抖。
他们离了婚,但还在一个“家人群”里。
那个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
群里没有我。
5.
初一晚上我回了出租屋。
没开灯。
手机屏幕亮了暗,暗了又亮。
我把那个群截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群建立时间是2023年6月。
我查了一下。
2023年6月,我大学毕业,自己租房搬出去的那个月。
我搬走了,他们建群了。
我退出了,他们组上了。
我给姨妈打了个电话。
姨妈是我妈的亲姐姐,赵美兰。
嫁到了隔壁市,跟我妈关系一般。
“姨妈,你知道我妈他们有个群吗?”
姨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了?”
我说,“什么意思?”
“那个群我也在,后来退了。”
她的声音低下来。
“然然,有些事你妈不让我说。”
“什么事?”
“……你妈当时嫁给老陈的时候,老陈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带孩子。”
我捏着手机,没出声。
“你妈答应了。后来你爸那边也一样。后妈说家里住不开。你妈就说……”
她停了一下。
“你妈说‘那就让然然自己住吧,反正她大了’。”
我十九岁。
我妈觉得我大了。
“然然,我不是想挑事,就是……唉。”姨妈叹了口气,“你外婆为这事跟你妈吵了好几回。每次你妈都说‘你别管’。”
“外婆知道?”
“你外婆去找过你爸。也去找过老陈。”
“然后呢?”
“你爸说会打钱。老陈说这不关他的事。你妈让你外婆别多管闲事。”
我问她,“那个群——”
“群是老陈建的。说是两边有孩子,得协调。其实就是……排班。”
“排什么班?”
“排你去哪。”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就是每到节假日,群里商量一下,你去谁家。后来变成了,你哪家都不去。”
"……"
“再后来你妈说你自己租房了,不用排了。”
她清了清嗓子。
“然然,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外婆的那套房子,你妈在打主意。”
“什么意思?”
“上个月你妈跟老陈去看了一个新楼盘。首付差一点。她跟我说想让你外婆把那套老房子卖了。”
我的手攥紧了。
“你外婆不同意。你妈说,‘反正那房子以后也是我的’。”
姨妈说完这句话之后,很快加了一句。
“我跟你说这些你别告诉你妈。她知道了又要骂我多嘴。”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
不是“坐不下”。
不是“不方便”。
是他们坐下来商量过的。
商量的结果是——不要我。
6.
初二,我本来准备去外婆家。
准备好好的,把话说清楚。
把那个群的截图给外婆看。
把姨妈告诉我的事情,一件一件摊开。
然后问我妈一个问题。
但是早上九点,外婆打电话来。
声音不对。
“然然……外婆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外婆躺在急诊床上。
血压190。
医生说是高血压急症,要住院观察。
我给我妈打电话。
响了六声,接了。
“妈,外婆住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严重吗?”
“血压190。”
“我这边走不开……老陈家亲戚在呢。你先看着,下午我过去。”
上午十一点。
下午一点。
三点。
我妈没来。
五点的时候,她发了一条微信。
“今天实在走不开,明天去看她。你先垫着,钱回头给你。”
我坐在病房里,给外婆削苹果。
外婆靠在床上,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然然,是外婆没用。”
她的眼睛红了。
“我跟你妈说了好多回。让她带你过年。她不听。”
“我又去找你爸。你爸说他给了钱了。”
“我跟老陈也说了。老陈说一个家只能有一个女儿。”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我每年过年都给你摆一双筷子。你妈每次看到就收起来。说桌子坐不下。”
一双筷子。
摆了八年。
收了八年。
我把苹果递给她。
“外婆,你吃。别想这些了。”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然然,外婆就一个心愿。过年了,全家坐在一起吃顿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烟花在响。
病房的灯白惨惨的。
我没有接话。
晚上八点,外婆睡了。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听见了隔壁病房门口有人在打电话。
声音很熟。
是我妈。
她来了?
我没动。
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房子的事你跟中介说好了没有?趁我妈住院,赶紧把那边估个价。别等她出院又不同意了。”
“……对,那个小区现在能卖一百二三。首付差不多够。”
“……行,你跟老陈说一声,这两天找个时间去签。”
我靠在墙上。
我妈来了。
不是来看外婆的。
是来算外婆那套房子的。
7.
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我妈挂了电话,推门进了外婆的病房。
我没跟进去。
我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她在病房里待了大概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外婆的包。
她翻了一下包,拿出一串钥匙,装进自己口袋。
然后她给继父打了个电话。
“钥匙拿到了,明天你去量一下面积,中介要实际数字。”
她走了。
经过我的时候没看见我。
或者看见了,没认出来。
走廊的灯很暗,我站在拐角处。
我等她走了,才进病房。
外婆醒了。
“然然?你怎么还没走?”
“外婆,我妈刚来过。”
外婆愣了一下,“来了?她没跟我说话啊,我睡着了。”
“她拿了你的钥匙。”
外婆的表情变了。
“什么钥匙?”
“你家那套房子的。”
外婆慢慢坐起来。
手在被子上摸了摸,摸到那个包。
打开看了一眼。
钥匙确实不在了。
她没有说话,但嘴唇在抖。
“然然。”
“嗯。”
“那个房子……外婆本来想留给你的。”
她说得很轻。
“外婆知道你爸你妈都不管你。外婆能给你的就这一套房子。写遗嘱的时候我跟你妈说了。你妈大闹了一场。”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去年。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妈破天荒主动打电话让我去她家吃饭。
那天她特别热情。
给我夹菜,问我工作。
吃完饭拉着我去阳台说悄悄话。
“然然,你外婆年纪大了,她说的话你别太当真。那套房子呢,是咱家的,以后妈帮你打理。”
当时我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那不是关心。
是摸底。
“外婆,那个遗嘱呢?”
“在公证处。”
外婆看着我。
“但你妈说她要请律师。”
我在病房里坐了很久。
外婆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很轻。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
“然然,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
一张存折。
开户人是我的名字。
余额不多。
四万七千三。
存入记录从2018年开始。
每个月一百,有时候两百。
对应的日期,全是每个月的15号——外婆发养老金的日子。
八年。
外婆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
“然然,外婆对不起你。”
外婆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是外婆想让你知道,有人记着你。”
我攥着那张存折。
手指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这本存折,每个月15号存一次,从没断过。
我妈把外婆的红包退回来了。
外婆就自己开了个户头,一百两百地往里存。
外婆摆了八年筷子。
我妈收了八年。
外婆存了八年钱。
我妈退了八年红包。
我没哭。
我把存折装进口袋。
“外婆,你的房子不会卖的。”
8.
初三。
我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外婆初二晚上出院了,我把她接到了我的出租屋。
初三上午,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外婆出院了,在我这。”
“哦。那就好。”
“初四你来我这吃饭吧。把家里人都叫上。”
“什么?”
“过年嘛,聚一聚。”
我妈犹豫了一下,“你那地方坐得下吗?”
“坐得下。”
“老陈也去?”
“都来。爸那边我也叫了。”
她沉默了两秒。
“然然,你搞什么?”
“聚餐。”
初四。
我的出租屋很小,客厅放了一张折叠桌。
我借了邻居的椅子。
来的人:
我妈、继父、陈甜甜。
我爸、后妈。
姨妈赵美兰。
外婆坐在角落里,我给她倒了热水。
两边的人进门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
我妈看见我爸,脸上僵了一下。
继父看见后妈,表情更微妙。
甜甜看了看这屋子,小声跟她妈说,“好小啊。”
我听见了。
所有人都落座了。
桌上摆了几个菜,我做的。
红烧排骨、醋溜白菜、蒸腊鱼、炒土豆丝。
没什么稀罕的。
就是年夜饭该有的样子。
谁都没动筷子。
气氛很怪。
我妈先开口了,“然然,你到底什么意思?过年把人叫到一起——”
“吃饭。”我说,“不行吗?”
继父清了清嗓子,“那就吃吧,别搞那些有的没的。”
他伸了筷子。
我说,“先别急。”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了一张截图。
那个群。
“相亲相爱一家人”。
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中间。
“这个群,谁建的?”
安静了两秒。
继父的筷子停了。
我妈的脸色变了。
我爸端着杯子,没喝。
甜甜伸头看了一眼,“哎这不是咱们那个——”
继父瞪了她一下。她闭嘴了。
我说,“我问了姨妈。这个群,2023年6月建的。”
“我搬出去那个月。”
“群里有我爸,有我妈,有继父,有后妈,有甜甜。”
“没有我。”
我妈张了张嘴,“然然,那就是个普通的家长群——”
“家长群。”我重复了一下,“协调什么呢?”
姨妈说的——排班。排我去哪家。排到后来,哪家都不用排了。
“协调节假日安排。”我妈的声音低了。
“协调我去哪。”
“对吧?”
我妈没说话。
我爸放下杯子,“然然,你要是不高兴,以后群里加上你——”
“我不是来要群的。”
我拿出第二张截图。
是初一那天,我爸发错给我的那张照片。
甜甜穿红羽绒服的照片。
“这张照片,甜甜穿的新衣服。我爸手机里有。”
我爸脸红了一下,“我手滑——”
“你手滑了两次。”我说,“初一发错一次。初二又转了一条群消息给我。”
“那条消息,是你说的——‘把然然那间房收拾一下给甜甜住’。”
全桌安静了。
甜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后妈低头喝水,像这件事跟她无关。
继父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看着桌面。
“爸。”我叫他。
他抬头。
“我去你家拿身份证那天。我的房间——粉色窗帘,hello kitty贴纸,彩色笔。”
“那间房,你什么时候改的?”
他嘴唇动了动。
“……去年。甜甜有时候过来住——”
“甜甜住我的房间。”
“甜甜的照片在你手机里。”
“甜甜在这个群里。”
“我不在。”
我爸的声音突然大了。
“我每个月给你打两千块!我对你哪里不好了?你要钱我给钱,你要房间——那个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他拍了一下桌子。
“周然,你别闹了。我是你爸,我亏待过你吗?”
他真的觉得自己没错。
在座的人有一瞬间都看向我。
连姨妈都犹豫了一下。
因为他说得理直气壮。
每个月两千。确实没断过。
桌上安静了两秒。
我说——
“两千块。”
“你一个月给我两千。”
“你给甜甜报的美术班,一个学期六千八。”
“你给甜甜买的红羽绒服,巴拉巴拉的,八百九。”
“你去年带后妈和甜甜去三亚,机票酒店一万二。”
“你每个月给我两千——就是给你自己买个‘好爸爸’的心安。”
“两千块,你买的不是我的生活。你买的是你不用想我的权利。”
我爸的嘴张了一下。
没有声音。
我转向我妈。
“妈。”
她身体往后缩了一下。
“你嫁给继父的时候,他提了一个条件。不带孩子。”
“你答应了。”
我妈的脸一下白了。
“谁跟你说的——”
“姨妈。”
姨妈在角落里,微微点了一下头,嘴唇紧闭。
我妈猛地转向姨妈,“赵美兰你多什么嘴!”
姨妈没接话。
我继续说。
“你答应了不带我。然后你跟我爸说,‘让然然自己住吧,反正她大了’。”
“我十九岁。”
“你觉得我大了。”
“大到可以一个人过年。”
“大到可以在两个家之间被推来推去。”
“大到你不用再给我摆一双筷子。”
我妈的眼眶红了。
她开口了,声音发抖。
“然然,我重新嫁人不容易。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妈?我这不也是为了有个家吗?”
她真的觉得自己没办法。
她是觉得自己也是受害者。
我看着她。
“你有家了。”
“我没了。”
四个字。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我没停。
“还有一件事。”
我掏出第三样东西。
不是截图。
是一段录音。
我按下播放键。
是前天晚上,在医院走廊里,我妈打电话的声音——
“……房子的事你跟中介说好了没有?趁我妈住院,赶紧把那边估个价……”
录音只放了十五秒。
我按了暂停。
全场没有人说话。
外婆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热水杯停在嘴边。
她放下了杯子。
她听见了。
每一个字。
我妈猛地站起来,“你录我?你——”
“妈。”我打断她。
我看了一眼外婆。
“外婆每年给我摆一双筷子。你收走。”
“外婆每年给我存红包。你退回来。”
“外婆要把房子留给我。你请律师。”
“外婆住院了。你去拿钥匙。”
“外婆摆了八年筷子。你收了八年。”
我妈站在那里。
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了。
继父在旁边,脸色铁青,一声不吭。
甜甜缩在椅子上,脸色发白。
后妈低着头,筷子都没拿稳。
我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姨妈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转向所有人。
“你们每个人都有家。两个家,三个家,一大桌子人。热热闹闹。”
“我一个人。”
“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我不是你们离婚多出来的那把椅子。”
桌上没有人敢接话。
排骨凉了。
白菜蔫了。
一桌子菜没人动。
我站了起来。
走到外婆面前,蹲下来。
“外婆,走吧。”
“去哪?”
“回家。”
“哪个家?”
“我家。”
我扶着外婆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了一次头。
一桌人坐在那。
没有人追上来。
甜甜突然开口了。
“姐姐——”
我看了她一眼。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第一次,她没有笑。
9.
我把外婆带回了我的出租屋。
屋子小,但收拾干净了。
我把床让给外婆,自己睡沙发。
外婆躺在床上,很久没说话。
“然然。”
“嗯。”
“你妈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没接话。
“她小时候最听话。成绩好,嘴也甜。街坊都夸。”
外婆看着天花板。
“后来嫁了你爸,两个人过不到一起。她就变了。”
“她觉得这辈子吃了亏。所以后来什么都想抓住。”
“你也是她想放掉的‘亏’里面的一部分。”
我说,“外婆,你不用替她解释。”
“我不是替她解释。”
外婆转过头看我。
“我是替你解释——她为什么不要你。”
“不是你不好。”
“是她心里装不下了。”
外婆的声音很轻。
“但她装得下那套房子。”
这是外婆第一次说这么重的话。
我没有哭。
我去厨房给外婆热了一碗粥。
回来的时候外婆坐起来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的牛皮纸信封。
“然然,这个也给你。”
我打开看。
一份公证书复印件。
遗嘱。
外婆那套房子,指定继承人:周然。
日期是去年的。
公证处的章,钢印清晰。
“你妈说要请律师来推翻。”外婆说,“但她不知道的是——这是最新的一份。之前那份写了她的名字,我去改了。”
“她不知道我改了。”
外婆看着我。
“你妈只看到她想看的。她以为她只要拖着不让你去公证处领,这房子就是她的。”
“但她不知道,公证处那边我已经跟你姨妈打了招呼。你什么时候想去,直接去。”
我把公证书装回信封。
“外婆。”
“嗯?”
“我不要你的房子。”
外婆愣了一下。
“我要你搬过来跟我住。”
外婆看着我。
“你这儿就一间房。”
“我去租个大一点的。”
“你挣的钱——”
“够了。”
我把那张存折拿出来。
“这四万七千三,当搬家费。”
外婆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你这孩子。”
“外婆存的钱,给外婆花。”
她擦了一下眼睛。
“那房子——”
“那房子你住着。谁也别想动。”
外婆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
“然然。”
“嗯?”
“八年。你们推了我外孙女八年。”
她不是对我说的。
她对着窗外。
对着谁都没有的空气。
10.
初七。
我回去上班了。
外婆暂时还住在我那。
我找好了新的房子,城南老小区旁边,两室一厅,离外婆原来那套不远。
月租一千六。
搬家那天,姨妈来帮忙。
她提了一箱外婆的衣服上楼,喘着粗气说,“你妈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我没接。”
我说嗯。
“她说你抢了她的房子。”
“我没有抢。外婆自己改的。”
“我知道。”姨妈放下箱子,“但她不会这么想的。在她心里,那是她的。你外婆的就是她的。你的也应该是她的。”
我没说话。
姨妈看着我,叹了口气。
“然然,你妈这个人……算了,我不说了。”
她帮我把最后一箱搬上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
“你妈和老陈,好像出事了。”
“什么事?”
“老陈跟公司一个女的有来往。你妈大年初六发现的。”
我没有什么表情。
“她找老陈闹,老陈说‘你自己连女儿都不要,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老陈说的。
但像是我说的。
“然后呢?”
“闹了三天。甜甜被她亲妈接走了。老陈也搬出去了。你妈一个人在家。”
姨妈在门口穿鞋。
“她现在一个人了。”
我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你不去看看?”
“不去。”
姨妈走了。
搬家那天晚上,我跟外婆吃了一顿饭。
简简单单,两菜一汤。
外婆吃了一碗半米饭。
比在医院那几天吃得多。
我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爸。
微信语音。
我没接。
他发了一条文字消息。
“然然,爸想跟你谈谈。”
我回了两个字:不用。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你后妈走了。”
我没回。
“带着甜甜和我卡里的钱。”
我看着这条消息。
后妈跑了。
带走了钱。
带走了继女。
那个穿红羽绒服、住我房间、在群里比我更像一家人的甜甜。
走了。
我爸一个人了。
跟我一样。
不对。
不跟我一样。
我是被推出去的。
他是被丢下的。
不一样。
我把手机放下。
洗完碗,出来给外婆倒水。
外婆坐在新买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太会用。
我帮她调到她爱看的频道。
“然然。”
“嗯?”
“这个沙发真软。”
“行吧?”
“比我那个硬板凳舒服。”
我笑了一下。
外婆也笑了。
我在饭桌上摆好了明天早餐的碗筷。
两双筷子。
一双我的。
一双外婆的。
摆得端端正正。
谁也收不走。
后来我听说了一些事。
我妈一个人住在继父的房子里。但那房子是老陈婚前买的,老陈让她搬走。
她没地方去。
给我打了三次电话。
我没接。
不是赌气。
是我已经不是那个在两个家之间等位置的人了。
我有自己的桌子了。
有两双筷子。
甜甜呢,被她亲妈接回了老家。
据说走的那天她哭着问她妈——
“妈妈,这里不是我们家吗?为什么要走?”
她妈没回答。
我爸呢,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
甜甜的房间——就是我的房间——他没改回来。
粉色窗帘还挂着。
Hello Kitty的贴纸还贴着。
书桌上还有那幅画——“我和爸爸”。
但画画的那个女孩走了。
住在这个房间的第一个女孩也不会回来了。
有一天姨妈跟我说,你爸去医院看你外婆了。
外婆让护士把他挡在门外。
他在走廊坐了两个小时。
护士问他找谁。
他说找我妈。
护士进去问外婆。
外婆说——
“我没有女婿。”
腊月的时候,我在新家包了一顿饺子。
外婆调的馅。
我擀的皮。
电视开着,外面有人放烟花。
外婆吃了八个饺子。
“好吃吗?”
“好吃。”
“那明年还包。”
外婆看着我。
“好。”
桌上两双筷子。
一盘饺子。
窗外烟花在响。
八年了。
这是第一个不用问“去哪边”的年。
哪儿也不去。
就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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