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在边疆支教五年,每年只能回家一次。

第五年冬天,学校提前放假,我没说,想给老公一个惊喜。

推开家门,客厅沙发上坐着个陌生女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

看见我,她先开了口:

“你是来找周老师的吧?他去接女儿放学了。”

“你有什么事?我帮你转告。”

她语气随意,像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看着茶几上摆着的全家福。

老公、她、一儿一女,整整齐齐。

我笑了笑:“我是他姐。”

她热情地站起身:“姐姐快坐!周远总说他姐在国外,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说你在国外不方便联系,连婚礼都没能参加呢。”

……

何萍给我倒了杯热茶,顺手把沙发上的玩具推到一边。

“姐姐你先坐,这屋子孩子多,乱得很。”

我接过茶杯,指尖微微发凉。

这是我的家,可所有属于我的痕迹,都消失了。

墙上挂着一家四口的合影。

周远搂着何萍,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孩子,背景是游乐场的旋转木马。

那个位置,以前挂的是我和周远的结婚照。

何萍怀里的小男孩啃着磨牙棒,口水滴在她肩膀上,她习以为常地擦了擦,笑得一脸满足。

“这是小宝,刚两岁,淘得很。”

“他姐姐朵朵上幼儿园了,周远今天忙,还没回家呢。”

我点点头,笑着应了一声。

何萍拉着我的手,像是见了久别的亲人。

“姐姐你不知道,周远经常念叨你,说你在国外做生意辛苦。”

“每个月你打回来的钱他都记着账呢,说等你回来一起算。”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差点咬碎后槽牙。

那些打回来的钱,是我每月雷打不动汇给周远的工资和支教津贴。

我以为它们用来还房贷,交水电,给周远买两件像样的衬衫。

没想到,全变成了他跟另一个女人的柴米油盐。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何萍起身去开。

是隔壁的张婶,手里拎着一袋红薯。

“萍萍,这是我老家寄来的,给朵朵和小宝尝尝。”

张婶进了门,看见我,上下打量。

何萍赶紧介绍:“张婶,这是周远的亲姐姐,从国外回来的。”

张婶恍然大悟,热络地握住我的手。

“哎哟,就是那个一直往家里寄钱的姐姐?周远老提你!”

“说实话啊,你弟弟真是打灯笼都找不着的好男人。”

“自己给萍萍开了个小服装店,每天接送孩子,从来不出去喝酒打牌。”

“我家老头子要有他一半勤,我做梦都能笑醒。”

何萍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羞涩的笑了。

张婶走后,我视线扫过客厅角落的矮柜。

柜子上放着一台老式座钟,铜色的外壳已经有些暗沉。

那是我妈的钟,我妈走之后,我让周远把钟收好。

现在它放在这里,被一盆绿萝和几个相框挤在角落,表面落了一层灰尘。

何萍注意到我的目光,说了一句:

“那钟是周远从旧货市场淘的,说家里得有个有年头的物件,显得有烟火气。”

旧货市场淘的。

我妈每天上发条,擦了又擦的钟,他告诉别人是旧货市场淘的。

我低下头,用力地咽了口茶。

第2章    2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孩子清脆的笑。

“妈妈!今天美术课我画了个大房子!”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小女孩蹦跳着跑进来,粉色的书包在背上晃来晃去。

我愣了一下。

她和周远太像了。

一双杏眼,鼻梁挺直,连笑起来露牙的样子都如出一辙。

何萍接过书包,帮她脱外套。

“朵朵,叫姑姑。”

“这是爸爸的亲姐姐,从国外回来的。”

朵朵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甜甜地喊了声姑姑好!

我点点头,扯出一个笑。

“朵朵上幼儿园了?”

“对呀!她今年四岁多了。”

四岁多。

我去支教是五年前。

这意味着,我走了没多久,这个孩子就有了。

那时候我和周远还在商量要不要孩子,他说不着急,先过两年二人世界。

后来我被选上支教名额,犹豫要不要去。

是周远帮我做的决定,他说支教有编制加分,有额外补贴,回来评职称直接跳一级。

“机会难得,你不去就没了。”

“家里有我呢,你放心。”

我放心走了五年。

前四年过年,周远总是以老家亲戚多要回去应酬,或者带我出去旅游放松为由,从不让我在这套房子里多待。

甚至有两次是他直接去边疆看我。

我曾以为那是他的体贴,现在想来,是他需要时间把家里另一个女人的痕迹抹干净。

何萍把朵朵安顿在小桌子前写作业,转身往厨房走:

“姐姐你等着,我切水果。”

趁她进了厨房,我靠在沙发上,看着朵朵写字。

她的书包侧面别着一个塑料胸牌,上面印着:【临河第一小学  一年级三班  周朵朵】

临河一小,是全市最好的小学,学区房限定。

我和周远买这套房的时候,我妈拿出了一辈子的积蓄帮凑首付,就是为了这个学区。

买来给我们将来的孩子上学。

如今孩子是上了,只不过不是我的。

何萍端着果盘出来,坐在我旁边,自然地聊了起来:

“周远这人别的不说,对家里是真的没话说。”

“我生朵朵那年月子没人伺候,他请了一个月假,白天换尿布,晚上哄孩子。”

“后来生小宝,他直接在产房门口守了一整夜。”

我想起自己每次打电话,周远最常说的几个字:

【在加班,评职称忙,学校临时有安排。】

有一年冬天,边疆气温降到零下四十度,教室暖气管爆裂。

我一个人修到凌晨三点,手冻得没知觉。

给他打电话,响了十几声才接。

“怎么了……我在改卷子,困死了。”

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刚被吵醒。

现在想来,他是在这间卧室的大床上,抱着身边这个女人。

何萍又提了一嘴:“对了,去年周远升教导主任了。”

“评上那天他高兴坏了,请了一桌人吃饭。”

“说现在空闲时间多了,终于能让我和孩子过好日子了。”

升职教导主任。

升职的消息,他给我发了条微信,语气平平淡淡的。

“学校有点变动,工作更忙了,可能更没时间去看你了。”

一句恭喜都没让我说出口。

升职的喜悦,也没有分给我的份。

第3章    3

何萍是个藏不住话的人。

或者说,她太幸福了,幸福到逮着谁都想说。

我假装好奇地问她:“你和我弟怎么认识的?”

何萍笑得眉眼弯弯。

“我从老家来打工,在超市当收银员。”

“他每天来买菜,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说他爸妈去得早,就一个姐姐在国外做生意。”

“我当时就觉得他可怜,一个人在城里,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我差点笑出声。

周远的父母好好地活在老家乡下。

他母亲上个月还给我打过电话,问我过年能不能回去,说想我了。

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吃准了何萍的同情心。

何萍拿出手机,兴冲冲翻起相册给我看。

“姐姐你看,这是去年小宝的满月酒。”

她递过来,我低头看。

照片里,饭店的大包间,三四桌人,红色气球拉成拱门的形状。

何萍的父母坐在主桌,笑容满面。

周远站在旁边,一手端酒杯,一手举着手机在拍视频。

我看了一眼照片下方的日期。

十一月三号。

血色从我的脸上一寸寸褪去。

那天凌晨,我妈一个人在老家的房子里摔倒了。

她有高血压,头磕在了洗手台上。

她拨通了周远的电话。

我去支教前反复交代过,有事打周远。

没人接,她又拨,还是没人接。

两天后邻居闻到味道不对,破门进去。

我妈躺在浴室地砖上,身体已经凉了。

我接到消息时正在给学生上课,站在讲台上,当时腿就软了。

我请了丧假连夜赶回老家。

周远也来了,跪在灵堂前哭到嗓子哑了,扇了自己十几个耳光。

他说他手机掉进水里了,没看到电话。

他说他愧对我妈,一辈子都还不了这个债。

我最终还是选择原谅了他。

我抱着我妈的遗像,在灵堂里坐了一夜,相信了他的每一滴眼泪。

此刻何萍手机里的照片还停在满月酒那页,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周远的手里稳稳地举着手机。

他的手机好好的,在拍他的儿子。

而我妈在洗手间的地砖上,等了两天,等来的是邻居,不是他。

何萍没注意到我的脸色,还在絮叨。

“那天来了好多人呢!周远的同事也来了。”

“我爸妈从乡下赶过来,到了就哭,说终于有外孙子了。”

“现在想想,那是我一生里最幸福的一天呢。”

“姐姐你没来,真是太遗憾了。”

“不过没事儿,以后咱们日子还长着呢。”

“等大宝小宝上大学的时候……”

她笑着锁了屏幕,絮絮叨叨。

她最幸福的那天,是我这辈子最黑暗的一夜。

我站起身。

“卫生间在哪?”

“最里面那间。”

我锁了门,打开水龙头。

然后拨通了大学同学柳彤的电话,她现在在市政法系统工作。

我压低声音。

“帮我查一下周远名下的资产和银行流水,快。”

“再帮我找个靠得住的律师。”

柳彤沉默了两秒。

“你发现了?”

我攥紧手机,指骨泛白。

“你早就知道?”

“……去年有人看到周远带女人逛街,给我说过一嘴,我以为是误会。”

“叶沉,对不起。”

我闭了闭眼。

“不怪你,帮我查。”

挂了电话,我扶着洗手台,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4章    4

何萍在厨房里哼着歌,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姐姐今晚在这吃吧!周远做红烧排骨可拿手了。”

她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油渍,笑得灿烂。

“我先把菜洗了切了,等他回来直接上手。”

我笑着点点头:“好,等着尝你们的手艺。”

我坐在客厅,看着墙上那个挂全家福的位置。

七年前,那里挂的是我和周远在民政局门口拍的照片。

我穿着白衬衫,他穿着蓝西装,两个人傻乎乎举着红本冲镜头笑。

如今那个位置换成了游乐场的四口之家。

何萍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坐到我旁边,忽然问。

“姐姐,你嫁人了吗?”

我愣了一下。

“嫁了。”

何萍好奇地搓了搓手:

“那你老公呢?也在国外?”

“在国内。”

“你们是两地分居吗?”

“这样可不好,夫妻还是在住在一起天天见面才和睦。”

“那对你好不好呀?”

我看着茶几上全家福里周远的脸,他笑得温柔又妥帖。

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挺好的。”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老公。

何萍正好坐在旁边,小宝在地上爬,她扶着孩子低声笑着鼓励。

我按下了免提键。

周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松弛又疲惫。

“老婆,刚开完会。”

“今年过年学校有值班安排,可能又去不了看你了。”

“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他的语气亲昵自然。

何萍剥橘子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又看向我。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平静地开口:“没事。”

“不用来了。”

“我已经到家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我听见周远的呼吸声开始急促。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到近,越来越快。

钥匙猛地捅进锁孔,手忙脚乱地转了两圈。

门咣地弹开了。

周远站在门口,拎着超市的塑料袋。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手里的手机,再转到何萍僵硬的表情上。

塑料袋从手指间滑落,里面的鸡蛋摔的粉碎。

何萍站起来,声音发颤。

“老公……她电话里……你叫她什么?”

朵朵被门口的气氛吓到,跑过去拽着周远的衣角小声喊。

“爸爸,你怎么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个我叫了七年老公的人,笑了一下。

“怎么了,弟弟?”

“不认识你姐了

第5章    5

周远的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眼珠在我和何萍之间来回转。

何萍冲上前拽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肉里。

“你刚才电话里喊她老婆!你喊她老婆!”

“你不说她是你姐吗?”

“她到底是不是你姐?!”

周远伸手拉住何萍:“萍萍你先别急!”

何萍一把甩开他。

“你跟我说清楚!”

朵朵缩在玄关柜后面,小宝被吓的大哭。

一屋子乱七八糟。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等他们吵完。

周远深吸了口气,转向我,声音压的低。

“叶沉,你先别说话,我来处理。”

我冷笑一声。

“处理?你准备怎么处理?”

“是告诉她你一直在骗她?还是告诉她,你从来没跟我离过婚?”

这句话立刻在屋里炸开。

何萍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餐桌角上,手扶住桌沿才站稳。

“什么……没离过婚?”

她的声音变了调。

我从包里拿出结婚证。

这是我这次回来前特意带上的,原本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顺便把户口迁到一起,办补贴手续,没想到成了甩在他脸上的证据。

打开,两张证件照并排贴着。

左边是我,右边是周远。

日期:七年前的腊月初八。

我把它往茶几上一放,何萍扑过来抓起证件,翻了一遍,手一直抖的不停。

她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发出一声大声的哭嚎,蹲在地上抱着脑袋。

“你说……你说你离了……”

“你说那个女人走了……你骗我……”

周远弯腰要去拉她,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手放下。”

周远的动作僵在半空,他扭过头,终于正面看向我。

好久不见,我瘦了二十斤。

边疆的紫外线让我的皮肤粗了不少,手指上面全是冻疮留下的暗红痕迹。

我和他结婚时的那个圆脸大眼、皮肤白净的姑娘,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抽动了一下。

不知是愧疚还是嫌弃。

“叶沉,你坐,我跟你说。”

“我在坐着呢。”

“你开口吧。”

他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远没吭声。

“我再问一遍。”

“认识她的时候,你跟我领证了没有?”

长久的沉默。

何萍的哭声在屋子里回荡,一阵一阵的。

最后周远开口,声音哑的厉害。

“领了。”

何萍的哭声骤然停住。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朵朵是你走之前……不对,是你走了三个月以后有的。”

“那时候你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后来就、就这样了。”

我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底涌上一阵非常荒唐的平静。

“是先有的她,你才动了让我去支教的心思。”

“还是你让我走了,才去找的她。”

他没回答,但他攥紧的拳头泄了底。

是先有的。

我闭了闭眼。

第6章    6

周远起身把朵朵带到卧室哄住,再把小宝塞给何萍抱着。

再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平静疲倦。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语气放缓了一些。

“叶沉,事到如今我不瞒你了,但咱们得好好谈。”

我看着他。

他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果然是教导主任当久了,摆出在办公室里跟家长谈话的架势。

“这些年你在外面确实辛苦,我也确实对不住你,但是你想想,事情闹大了对谁有好处?”

我没接话,他继续说。

“你是省级优秀支教教师,年年评先进,事迹还上过省台。教育局那帮人最怕的就是负面新闻,这事传出去人家怎么看你?一个连老公都管不住的女人,怎么管三十个学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和缓,但眼睛里有一种算计的笃定。

他这是在用我最珍视的东西威胁我。

“你也快三十五了,叶沉,回去继续教你的书,我给你补偿。”

“这房子可以给你,钱我也慢慢还,我跟萍萍的事我自己处理。”

“咱俩签个离婚协议,好聚好散各过各的,你体面我也体面。”

何萍在旁边抱着孩子,听到离婚协议四个字时嘴唇发抖,眼泪不停的流,但她一个字都没出声。

我轻笑一声:“你说的挺好,和你对何萍承诺的那些话一样好。但是周远,你少算了一笔账。”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这些年从我这拿了多少钱?”

他的表情微微一变。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来之前我已经算过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年工资四千八,加津贴三千,一年就是九万三。”

“第二年加了薪,五千五加津贴,五年我打到你卡上的钱总共是五十一万四千元。”

“你跟我说用来还房贷,但这套房的房贷三年前就还清了,多出来的钱……”

我看了眼客厅的电视,沙发,冰箱还有窗帘,这些全是新的。

“花在这了。”

何萍怔怔的发着呆。

周远站起来微微俯身:“叶沉,别把事情做绝。”

我也站了起来和他平视:“我还没说完,我妈的房子呢?”

周远的瞳孔缩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妈去世之后老家那套房子,你告诉我你帮我托人看着。”

我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咬的很清楚,“房子呢,周远?”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够了。

第7章    7

我已经不需要他回答了,柳彤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我扫了一眼就全刻在脑子里。

我妈那套老房子,在她去世一个月后就过了户。

买家是何萍的父亲,成交价六十三万,远低于市价。

“你卖了我妈留给我的房子。”

“卖给了她爸。”

何萍抬起头,脸上表情惊惧恼怒。

“跟我爸没关系,那是你们家的事。”

“那钱你花了没有。”

我盯着周远,周远一言不发。

我翻出手机里柳彤帮我加急调的银行流水截图。

“这笔六十三万,打进你个人账户后,分三次转给了何萍父亲名下的另一个账户。”

“随后从那个账户支出的款项,包括何萍的服装店装修费十二万,一辆大众七万八,朵朵的课外培训班三年费用两万四。”

“剩下的,零零碎碎的日常开销。”

“我妈的棺材本,你挪的干干净净。”

何萍的嘴唇发着抖。

周远猛地拍桌子,震的茶杯跳了一下。

“够了,你查这些干什么。”

“你以为你能拿这些威胁我。”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他。

“我不需要威胁你,我只需要你听完。”

“你儿子的满月酒,十一月三号。”

“你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周远张口想说什么,但被我截住了。

“我妈晚上九点半摔倒在卫生间。”

“她打你电话,三十七通。”

“你一个都没接。”

何萍在旁边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去看周远。

“你跟我说手机掉水里了。”

“但那天晚上你在饭桌上拿着手机拍视频,一桌子的菜都拍了一遍。”

“何萍的手机里还存着那段视频,你亲手拍的。”

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妈在瓷砖上躺了两天。”

“两天。”

“六十一岁,一个人。”

周远的脸色从白变到灰。

他嘴唇动了几下,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会出事。”

“我如果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我站在他面前,声音有了裂痕。

“你忙着给你儿子办满月酒,忙着给别人的爸妈端酒。”

我停了一下,喉咙发紧。

我使劲闭了闭眼,没让眼泪出来。

“你让我妈等了整整两天。”

“我妈这辈子,从来没让我等过一天。”

卧室里朵朵藏在门后,喊了一句爸爸。

没有人回应她。

整间屋子安静的只剩下钟的滴答声。

第8章    8

门铃响了两声。

何萍和周远都没动。

第三声响过之后,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

“叶沉老师?我是方瑜律师,柳彤介绍的。”

我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女律师,三十出头,干练利索。

她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胸前挂着工作证上面写着市教育局人事科。

最后面是小区的片警。

方瑜律师冲我点下头,目光扫过屋里。

“我们来了。”

周远腾的站起来,声音拔高:

“你叫什么律师!这是我们家的事!”

方瑜没理他,径直走进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

“周远先生,我代理叶沉女士的婚姻家事纠纷案。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您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何萍女士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育有子女两名,涉嫌构成重婚罪。”

“你利用叶沉在边疆不便核实的条件,伪造了委托书,甚至找了人冒充叶沉去做的公证,配合何建国违规办理了过户。这不仅是民事侵权,还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同时,大量婚内共同财产被转移至何萍及其家属名下,我们已向法院提交了财产保全申请。”

周远的眼睛瞬间充血。

“没人告诉你们可以进这个门!”

他转向那个片警:

“她们非法进入我的住所!你管不管?”

片警面无表情。

“周先生,方律师出具了叶沉女士的委托书和房产证复印件。这套房产的共有人里有叶沉女士,她有权进入,也有权邀请代理人。”

周远把嘴闭上了。

何萍抱着孩子缩到沙发角落,嘴唇发白。

教育局人事科的老陈走上前,推了推眼镜。

“周远同志,我受教育局委托来了解情况。你目前是临河中学教导主任,也是公职人员,如果重婚罪名成立,你清楚后果。”

周远死死攥着椅子扶手,青筋暴起。

何萍忽然从角落站了起来,声音尖锐。

“我不知道他没离婚!我也是受害者!他说他离了!他跟我说那个女人走了,不要他了!”

她转向我,眼泪不停的流。

“你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没接话,翻出手机里的一段信息。

那是柳彤帮忙从何萍和何父之间的通话记录里提取的一条,两年前的一条。

何萍说:“爸,我今天知道了,他姐不是他姐,是他老婆。”

何父回:“知道了又怎样?婚礼办了,孩子都生了,他那个老婆在天边回不来。你什么都别说,装不知道。”

“周远说他迟早会把手续办好的,你等着就行。”

何萍的脸一下子惨白。

她张嘴想解释,发不出声。

方瑜律师把文件展开在茶几上。

“何萍女士,两年前您已知晓周远未离婚的事实,仍以夫妻名义继续共同生活。从法律角度,这构成明知对方有配偶仍与其以夫妻名义同居。”

“也就是说两年前起,您不再是单纯的受害者。”

何萍瘫坐回沙发,嘴唇惨白,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他说……他说会处理的……”

我收回目光,不想再看了。

第9章    9

老陈做完笔录把文件收进包里,最后照例问了周远一句。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周远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失去了所有力气。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我。

“叶沉,你真要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

他声音沙哑但还有一丝不甘心。

“你毁了我的饭碗,毁了萍萍和孩子的生活,你满意了?”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的饭碗?”

“是你在我支教审批材料上签的推荐意见。”

“是你对何萍的父亲说放心,她回不来了。”

“是你在我妈出事那天关了电话去喝酒。”

“是你把我妈的房子六十三万贱卖给你情人的爹。”

“现在你跟我说,我毁了你的饭碗?”

周远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何萍的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楼下。

他打电话问,何萍说叶沉来了。

何父上了楼五十来岁,穿着破旧棉服满脸堆着迎合的笑。

“叶老师,叶老师,你看这事……”

他搓着手目光闪烁。

“我闺女也是苦命人什么都不懂,被周远骗了。”

“孩子还小,总的给条活路吧?”

我没搭理他扭头问方瑜。

“我妈那套房子的过户手续里,他签字了吗?”

方瑜翻出文件指了一行。

“签了,何建国买方,成交价低于当时市价百分之四十七。”

我转过来看着何父。

“你跟我说说一套值一百二十万的房子你六十三万拿走,良心不疼?”

何父的笑僵住了。

“那、那是周远的意思,他主动说卖……”

“他有权卖吗?”

“那是我母亲的遗产转到了我名下,他没有我的授权书,他卖了我的房子你敢收?”

何父脸色变红往后退了两步。

方瑜补充道。

“何建国先生该房产属于叶沉女士个人继承财产,周远无权处分,交易合同无效法院已受理返还申请。”

“通俗讲房子你的吐出来,差价你的补上。”

何父张了张嘴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何萍在旁边嘴唇打颤忽然冲上来,带着哭腔喊了一句。

“你就这么狠心?”

“那是我爸的养老房,你要了我爸的命啊!”

我低头看着她。

她比我小几岁妆花了,脸上挂着眼泪。

我忽然觉得很累。

“你爸的养老房。”

“那原来是我妈的命。”

“你们拿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些?”

何萍的哭声戛然而止。

第10章    10

事情传开的速度比我以为的更快,小区里的人消息是最灵通的。

张婶第一个坐不住,逮着人就说:“就那个周老师!你知道吧?之前咱都夸他好男人!”

“人家真老婆在边疆教书五年,手冻的满是裂口!他在家养着小老婆乐呵呢!”

“他老婆她妈死了,他在给小老婆儿子办满月酒!那电话他就是不接!”

传到学校,传到教育局,传到媒体。

有记者联系我采访,我拒绝了。

我只拜托柳彤帮我转了一段话给那个记者。

“我只希望,这件事让所有在远方的人知道,你的牺牲不是理所当然的,你的信任不该被辜负。”

后来的事,是律师打电话告诉我的。

周远被学校停职,教师资格证吊销,重婚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四个月。

何萍明知对方有配偶仍与之以夫妻名义同居,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缓刑一年。

何父涉及的房产交易被认定为恶意低价转让,法院判决返还房产并赔偿差价。

我把房子折了价,一半的钱打给了支教学校,校长说拿来建图书室,他已经想了好多年了。

另一半我存了起来,存在我妈的名字下面。

拿到离婚判决书那天,我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庆祝,也没有在镜头前面发表什么感人宣言,而是坐了九个小时的火车回了老家,去了墓地。

我妈的墓碑还是上次清明的样子,有些旧了,周围的野草长到了膝盖高,我一根根拔干净,然后盘腿坐在墓碑前面。

“妈,我来了。”

风吹过来,裹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你嘱咐我的那些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你说别走那么远,我没听,你说那个人靠不住,我也没听,我什么都没听。”

我把那束栀子花放在碑前。

她在世的时候,院子里种了一排栀子花,每年六月开的满院子香。

她说过,等我有了孩子,就把那些花移栽到我家院子里。

我摸了摸碑上她的名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寒假结束前一天,我回到了边疆的学校。

操场上的积雪还没化完,窗户玻璃上结着一层薄冰。

我推开教室门的时候,三十二把椅子齐刷刷发出响声。

“叶老师回来啦!”

一群黑黝黝的小脸冲着我笑,讲台上有人放了一束塑料花,红的黄的紫的,五颜六色混在一起,丑的热闹。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写着:“叶老师新年好,我们都等你回来。”

我站在讲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窗外是连绵的雪山,一动不动的横在天边。

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一字,新学期的第一笔。

写完抬起头,看着底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没有欺骗,没有利用,没有算计,只有最干净的信任。

我笑了,因为从今天起,我所有的心疼和牵挂,都只留给值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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