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急援

前方，清军人群正在涌来，恍如怒海狂潮般无边无际，二张举起刀剑，身先士卒朝那片狂潮中冲去。

耳边是风声、是喊杀声、是心跳声，眼前寒光混杂血色，每个人状若疯魔，只知挥刀，劈砍，捅刺，格挡。

每一刀都用尽全力，每一人都带着必死的决心。

就在此时——

轰！轰！轰！轰！

炮声从南面传来，破开周遭厮杀喧嚣！

不是水师的大炮，是陆地上的炮，四声炮响，前后几乎叠在了一起。

张名振猛然抬头，随即他便看到清军阵后，有数发霰弹骤然爆开！

霰弹在清军密集的人群中破散，每发近百颗铅弹，呈扇形扩散，正面覆盖了将近十步宽的范围。

那些铅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从后面贯穿了清兵的身体，打穿了清兵的甲胄，卷起朵朵血花。

清军的阵后瞬间变成了一片血海，惨叫声、哀嚎声、惊呼声混成一片，状如修罗地狱。

清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后面一片哀嚎惨叫，前面清兵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炮弹从后面打过来，自己人倒了一大片。

有人回头去看，有人往后跑，有人趴在地上，有人站在原地发呆。

遭受前后夹击后，清军大乱，朝前进攻的势头也被硬生生打断。

张名振与张煌言不约而同举目望去。

便见南面，天际线上，涌现出旗帜。

其中一面大旗，一丈一尺见方。

旗上四个斗大的字。

“赤武营陆！”

随着大旗出现的，不是一面两面小旗，而是十几面、几十面！

旗帜在硝烟中飘扬，像一片移动的赤红色海洋。旗帜下面，是统一赤红色，那是赤武营的队列，是刀枪火铳的冷光！

赤武营步兵在朝战场狂奔，火铳手、长枪手、刀盾手彼此混杂。

而清军阵后更近处，不过七八十步的距离，四门小炮已经被骡马拖拽着抢先到达，并架好了炮。

此刻炮口硝烟腾空随风飘散，炮手们正在快速地装填第二发，其动作娴熟，配合默契，恍如一台精密的机器。

南面赤武营冲锋号拔地而起，将江山之间连为一体。

张名振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南面，是马国柱的督标营和巴山的八旗兵，精锐中的精锐。

赤武营从南面过来。

那便意味着……

陆安已击败了马国柱和巴山八旗兵，击败了江南清军的主力？

他和张煌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可置信。

短暂迟疑后，便是不可遏制的狂喜。

“清军已败！！”

张名振举起那把卷了刃的刀，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战场上炸开！

“友军来援！我军万胜！！”

“万胜！！”张煌言跟着高呼，声音嘶哑但穿透力极强。

“万胜！万胜！！”

将旗下，残存的舟山士兵们同时发出了吼叫，这一次不是野兽般的嚎叫，而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那欢呼声从将旗下涌出来，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传遍了整个战场。

还在前方厮杀的士兵们听到了，还在血泊中挣扎的伤兵们听到了，还在江面上炮击的水师将士们也听到了。

“万胜！万胜！！万胜！！！”

霎那间，舟山军残存部队顿时士气大盛，像被注入了新的血液，有了用不完的力气，他们从防守转为进攻，从溃退转为反击！

他们不再是被动地挨打，而是主动地冲锋！

长枪捅出去，刀砍下去，火铳打出去，每一击都带着积攒了许久的愤怒和仇恨。

而绿营兵面对敌方援军突然抵达，继而让他们陷入南北夹击境地之中，许多清兵已猜到南面友军战败，顿时士气大跌。

此刻面对舟山军反攻，清军的前沿阵地被反推，一道胸墙，两道胸墙，三道胸墙……

那些刚刚被攻破的阵地，眨眼间又被舟山军夺了回来。

管效忠站在提督将旗下，脸色铁青。

他回头看了一眼南面，就在南面明军出现的第一时间，他便已竭尽所能的组织了两三百人，试图去拦住南面明军。

结果却听那四门小炮眨眼间又响，硝烟腾空的刹那间，又是四发霰弹在他的阵后炸开！

他派去南面阻击的两三百人，还未列好阵，便被对方破膛而出的霰弹打得七零八落。

剩下的残存清兵面对迎面明军，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往回跑，反将后队阵型冲得更乱了。

那些赤红色明军步兵已是越过了火炮，拉开了阵势，吹了响冲锋号。

赤红色旗帜越来越近了，人流裹着气势如虹，正在朝他的侧后翼压过来。

这是南北夹击。

察觉己方友军败亡，明军援军赶到，绿营兵彻底崩溃了。

士兵们不再听军官的命令，不再管督战队，他们扔掉兵器，扔掉盔甲，拼命往西跑，往任何一个没有明军的方向跑。

有人被自己人挤倒，踩死，有人向西跳进长江，试图寻找友军水师帮助。

溃败像瘟疫一样蔓延，从阵后传到阵前，从南面传到北面，从各地抽调来的绿营兵传到管效忠的提督标营，没有人能挡住。

“督标营已溃！快跑啊！”

“南面的明军杀过来了！”

“逃命啊！！”

管效忠遥望南面，看到那面“陆”字旗正在朝他这边快速移动。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此时也已看出今日之战已是事不可为，他嘴唇哆嗦着，这一刻他想到了趾高气昂的马国柱和巴山。

他想骂什么，话在喉咙转了转，但骂不出来。

他猛地拔刀，一刀砍断了身边的将旗旗杆，避免自己成为显眼目标。

将旗轰然倒下，旗面铺在地上，那个“管”字沾满了泥土。

“撤！赶紧撤回江宁固防！！”

管效忠当即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头也不回地往西逃去。

清军的将旗一倒，最后一点士气也荡然无存。

管效忠的提督标营，那些他从江南各府县抽调来的绿营兵，此刻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四散奔逃。

绿营兵们不再犹豫，不再纠结，全面溃败之中，皆是只想以最快速度逃离此生死之地。

南北两路明军则顺势夹击掩杀。

赤武营从南面压过来，舟山军从北面反攻而下，两股洪流在清军溃败的阵地上汇合。

火铳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将还在抵抗的清军绞成碎片。

清军横尸遍野，从金山寺脚下一直延伸到武岐山脚下，尸体摞着尸体，血淌成了河。

一刻钟过后。

尸山血海铺陈遍野，残戈断甲散落一地，张名振拄着长刀勉力立身，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耳边格外清晰。

他抬眼南望，烟尘滚滚之中，更多赤武营援军的旗帜次第涌现，猎猎迎风。

那些身着赤红战甲的士卒呼喊着奔来，自他身侧疾掠而过，继续朝着溃逃的清军衔尾追剿而去。

他紧绷的心神松下的瞬间，张名振只觉双腿一阵发软，再也撑不住，颓然席地而坐。

他仰头望向正在落日的苍天，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哭笑难言的笑意，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侥幸。

张煌言从后边缓步走近，默然在他身旁落座，同样抬眸凝望日落渐沉的天幕。

二人并肩静坐，相对无言，千般感慨尽在不言之中。

江上寒风卷掠而来，裹挟着鼻间浓重的血腥与未散的硝烟，裹挟着江畔侵人的凉意，漫过这片浴血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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