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三岁的女儿朵朵从五楼掉下,摔在花坛里,粉色小裙瞬间被血浸透。

婆婆站在五楼阳台,面无表情地往下望。

"这孩子不听话,非要往外爬。"

然而,监控照得清清楚楚,是婆婆弯腰抱起笑得一脸天真的朵朵,架在冰冷的栏杆上,亲手松开了手。

丈夫周彦军赶回来,看完监控沉默十秒,只轻飘飘一句:"妈就是想吓唬她,没抓稳。"

手术室里整整九个小时,朵朵脊椎断了两节。

医生摘下口罩,沉重地告诉我,孩子终身站不起来了。

丈夫转头就劝我:"把这丫头送回你娘家养,咱抓紧生个带把的就没事了。"

我擦干净脸上混着泪与血的污渍,拨通了110。

"妈,您教她飞。现在该我教您,什么叫落地。"

01

"你报警了?"

周彦军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确认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我靠在ICU门外的墙上,手机还没来得及锁屏。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记录,110,时长一分四十二秒。

"报了。"

他没发火。这是周彦军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他从不发火。他伸手拿过我的手机,翻了两下,然后把手机揣进自己口袋。

"你这个电话,得撤。"

"撤不了。"

"林晚,你听我说。"他的语气甚至是温柔的,像在哄一个犯了小错的孩子,"我妈六十三了,高血压,糖尿病,你让警察把她抓了,她死在里面怎么办?"

"朵朵差点死在花坛里。"

"朵朵没死。"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我的指甲掐进掌心,指节发白。

"脊椎断了两节,周彦军。终身站不起来了。"

"我知道。"他点点头,表情里甚至出现了一丝遗憾,但那遗憾不是对朵朵的,是对"局面变得麻烦"的。

"所以我说了,送回你娘家养。你爸妈退休了,有时间。咱俩抓紧要个二胎,男孩,我妈就不会再——"

"再什么?再把孩子从五楼扔下去?"

他终于皱了一下眉。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难听。他用的是难听。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刺耳。周彦军往旁边让了让,等护士走远了,压低声音。

"林晚,我把话说清楚。这个警你必须撤。你现在去派出所,说是误会,说朵朵自己爬上去的。"

"监控拍到了。"

"监控的事我来处理。"

我抬头看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很平静,像在处理一单生意,这里堵了疏通一下,那里漏了补一补。他甚至开始掏手机,准备打电话。

"物业那边我认识人,监控调取要走流程。警察今晚过来也不一定能直接拿到,先拖两天……"

"我拷了。"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什么?"

"监控视频。朵朵被送上救护车之前,我去物业拷的。U盘在我包里。"

沉默。

周彦军看着我,第一次用一种我陌生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重新评估。像盯着一个他以为是羊、突然发现长了牙的东西。

"你早就打算报警了。"

"朵朵还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就拷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皮革味。

"林晚,你想清楚。你报了这个警,这个家就散了。朵朵一个残疾孩子,你一个人怎么养?"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他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式的笑,"你月薪四千,房子是我的,车子是我的,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拿什么养?"

ICU的门开了一条缝。护士探出头。

"朵朵妈妈?孩子醒了,在哭,要找妈妈。"

我推开周彦军的手,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他在身后又开口了。

"我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明天早上之前,你要是不去撤警,你连朵朵的面都见不到。"

我没回头。

推开ICU的门,看到朵朵躺在那张对她来说太大了的病床上。浑身插着管子,脸肿得变了形,嘴唇干裂。

她看到我,哭声突然变大了。不是嚎啕,是那种虚弱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小动物受了伤。

"妈妈……疼……"

我弯下腰,把脸贴在她的小手上。

她的手很凉,指甲盖上还残留着粉色的指甲贴纸,是昨天她让我帮她贴的。昨天她还站在客厅里转圈,裙子飞起来,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妈妈在。不怕。"

她的手指动了动,勾住了我的一根手指。

力气很小。

ICU外面,周彦军的电话声隐约传来。

"妈,你别急,我在处理……她报了警,但你放心,明天我就让她撤……对,她不敢不撤的。"

朵朵的手指又紧了紧。

我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朵朵乖,妈妈哪都不去。"

02

"家属,签个字。"

护士把一叠单子推到我面前。后续治疗方案、康复评估、费用预缴单。我一页页翻,翻到费用那栏的时候手停住了。

前期手术加ICU,已经花了十四万。后续康复治疗,保守估计四十万起。

我掏出手机要转账,才想起来手机在周彦军口袋里。

"你先用你的手机转,回头我们再走流程也行。"护士看我愣着,多说了一句。

"我手机被我丈夫拿走了。"

护士的表情变了一下,没多问,留下单子走了。

朵朵睡着了。镇痛泵的药在起作用,她的小脸还是肿的,但呼吸平稳了一些。

我在床边坐了一整夜,没合眼。

凌晨四点的时候,手机震了。

不是我的手机,是朵朵的小天才手表。出事之前她一直戴着,手术时护士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手表屏幕亮了,上面是一条消息,来自"爸爸"。

"朵朵乖乖睡觉。爸爸明天给你买最大的毛绒熊。"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拿过手表,点进通讯录,翻到了"妈妈"那一栏,给自己打了一个电话。

那个号码已经关机了。因为手机在周彦军手里。

我把手表放回去,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朵朵的入院资料袋,我从最底层翻出自己的身份证。出事当天去医院挂号用的,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身份证、监控U盘、朵朵的病历本。

这是我目前所有的东西。

天亮的时候周彦军来了。身后跟着他妈。

我是先闻到那股味道的,她身上常年带着一种檀香和樟脑混在一起的气味。然后看到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来参加一场例行的家庭会议。

她没看朵朵。

从进门到坐下,眼睛一次都没往病床上瞟。

"妈专门来看看朵朵。"周彦军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心虚,加了一句,"妈昨晚也一夜没睡。"

婆婆坐在靠门的椅子上,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膝盖上,慢慢拧开盖子。

"人没事就好。小孩子皮实,摔一摔长记性。"

我的指甲又掐进掌心了。

"脊椎断了两节。"

"我知道。"她喝了口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又没死。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慢慢养着呗。"

"站不起来了。终身的。"

她拧上保温杯的盖子,动作很慢。

"那也是命。"

周彦军插话了,语速很快。

"妈,你先别说了。林晚,咱说正事。警察那边我已经找了人,你去做个笔录,就说当时情绪激动报错了,朵朵是自己爬上栏杆的。"

"你们排练过了?"

"什么排练不排练的,就是实话实说。妈昨天也跟你说了,朵朵自己非要往外爬——"

"监控里你妈弯腰把她抱起来,架到栏杆上,松手。我全程看了三遍。"

婆婆放下保温杯,第一次正眼看我。

"你看错了。"

三个字,斩钉截铁。

"我抱她是想让她看看外面的风景。小孩子闹,我没抱稳。"

"您把一个三岁的孩子架到五楼栏杆的外侧,叫看风景?"

"我说没抱稳就是没抱稳。"她的声音提高了,带着那种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尖锐,"你一个当媳妇的,要告婆婆,你传出去好听吗?"

周彦军赶紧接话。

"林晚,你别激动。咱坐下来好好谈。妈确实不是故意的,你想想,妈帮咱带了三年孩子,她能害朵朵吗?"

"带了三年孩子。"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平得连自己都陌生,"她带了三年,朵朵胳膊上那些青的紫的,我以为是磕的。手臂上的烫痕,她说是朵朵自己碰了热水杯。"

周彦军的脸色变了。

婆婆没变。她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擦了擦嘴角。

"小孩子哪有不磕不碰的。你小时候还不是摔得浑身是伤。"

"我小时候没人把我从五楼扔下去。"

"你!"她突然站起来,保温杯摔在地上,热水溅出来,"你说谁扔的!你再说一遍!"

朵朵被吵醒了,哇地哭了。

婆婆扭头看了一眼病床。就那么一眼,嘴角抽了一下,然后迅速别过脸去。

"哭什么哭,没出息。"

这句话是对着一个脊椎断了两节、全身插着管子的三岁孩子说的。

周彦军走过去扶他妈坐下,回头看着我。

"林晚,我最后说一次。你去撤警,咱这个家还能过。你要是不撤——"

"不撤怎样?"

"朵朵的医药费,我一分钱不出。"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朵朵的哭声还在继续,监护仪滴滴响着。

我蹲下去捡起地上的保温杯,放回椅子边上。

"周彦军,你可以不出医药费。但警我不撤。"

婆婆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乡下来的丫头,嫁到我们周家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现在翅膀硬了?"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包,拉开拉链,掏出一沓纸拍在床尾的桌板上。

"离婚协议书,我儿子昨晚写的。你签了,净身出户。朵朵归我们,以后治不治是我们周家的事。你打你的官司去,看谁理你。"

我看着那沓纸。

"朵朵归你们?"

"姓周。当然归周家。"

我把那沓纸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

"行,协议我先收着。"

周彦军和婆婆对视了一眼。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我把协议书叠好,放进朵朵的入院资料袋里。

"该我说了。朵朵的主治医师昨晚跟我谈过,今天上午会出一份完整的伤情报告。法医鉴定也已经约了。"

"你——"

"110的警我不会撤。不过你们可以放心,朵朵的医药费我自己想办法。"

周彦军盯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你哪来的钱?"

"那是我的事。"

婆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

"走吧彦军,跟她说不通。让她折腾去,看她一个人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两个人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朵朵病床上方吊着的气球晃了晃。那个气球是昨天急诊护士给的,粉色的,上面印着笑脸。

朵朵的哭声小了,变成了抽泣。

"妈妈……奶奶不喜欢朵朵吗?"

我帮她擦掉眼泪。

"朵朵,妈妈跟你说个事。"

"嗯?"

"以后咱们自己过,好不好?"

她眨了眨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没听懂。

"就妈妈和朵朵。"

"没有爸爸吗?"

我沉默了两秒。

"没有爸爸。"

她想了想,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脸。

"妈妈别哭。"

03

法医鉴定安排在第三天。

我推着朵朵的移动病床去做检查的路上,在电梯里碰到了周彦军的弟弟周彦辉。

他靠在电梯角落,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嫂子。"

"来看朵朵?"

"嗯,我妈让我来的。"

我按了楼层,没接话。

电梯到了,他跟着我出来。

"嫂子,水果给朵朵的,我放下就走。"

"她刚做完检查不能吃东西。"

他把水果袋子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转过身,搓了搓手。

"嫂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哥让我来跟你谈谈。他的意思是,你把警撤了,他可以给朵朵出医药费。全额的。"

"条件呢?"

"撤警,不追究我妈,然后你们正常过日子。他说他也挺心疼朵朵的,以后他会管好我妈。"

我看着他。周彦辉二十六岁,比周彦军小八岁。长得白净,说话永远慢半拍,在家里的角色是传话筒和润滑剂。婆婆骂人他递纸巾,周彦军摔东西他扫地。

"你嫂子被打的时候,你在扫什么?"

他没听明白。

"啊?"

"没什么。你回去告诉你哥,条件我不接受。"

他脸上出现了为难的表情。

"嫂子,你再想想。我妈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她要是真被拘了,我爸的坟前她都没脸去。你让她老人家——"

"周彦辉,朵朵三岁。你妈把她从五楼扔下来。你站在这里跟我说让你妈没脸去上坟?"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水果你拿回去,朵朵不需要。"

他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躺在移动床上的朵朵,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下午,法医的报告出了。

脊椎T11、T12压缩性骨折,脊髓损伤,双下肢截瘫。全身多处挫伤,左臂陈旧性烫伤痕迹,右肩有疑似既往外力导致的骨膜损伤。

法医在报告末尾加了一行备注:受害者身体上存在多处不同时期的损伤痕迹,建议进一步调查。

我把报告拍了照,存进手机里。手机是新买的,号码也换了。周彦军收走的那部旧手机里没有任何重要数据,监控U盘和照片我早就备份了。

当天晚上,派出所的民警来医院做了第二次笔录。

两个人,一男一女。女民警问得很仔细,从出事当天的每一个细节开始,到朵朵过去三年的日常生活,到婆婆平时的行为。

"你说孩子身上之前就有伤?"

"有。我当时以为是磕碰的。现在法医说有陈旧性烫伤和骨膜损伤。"

"你之前没发现异常吗?"

"我白天上班,孩子由婆婆带。每次问她身上的伤,她都说是朵朵自己摔的。我信了。"

女民警记录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男民警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丈夫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他让我撤警。说他妈只是没抱稳。"

"监控视频你保留了?"

"保留了。"

"方便提供给我们吗?"

"随时可以。"

两个民警走了之后,病房又安静了。

朵朵已经睡了,镇痛泵的药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我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那份离婚协议书。

第一页是周彦军写的,手写的,字很潦草。财产分割那栏写的是"女方净身出户"。子女归属那栏写的是"归男方"。

我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的下面,有一行小字,不是周彦军的笔迹。字体更小,更工整。是婆婆加的。

"女方自愿放弃一切财产及子女抚养权,不得以任何理由纠缠男方家庭。"

最后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家庭。

这两个字在这张纸上出现的时候,讽刺得像一个笑话。

我把协议书放回资料袋。

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名叫"陈律师"的号码。

这个号码是我去年存的。那时候朵朵胳膊上出现第一块淤青,我在网上搜了"儿童伤害法律咨询",搜到了一个公益法律援助热线。接电话的律师姓陈,女的,声音很年轻。

当时她问我情况,我说了几句就说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如果哪天你觉得不是想多了,随时打给我。"

我存了她的号码,存了一年,从来没再拨过。

现在我拨了。

响了三声,接了。

"你好,陈律师吗?我是去年给你打过电话的,我女儿——"

"我记得你。"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的,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现在方便说吗?"

"方便。我女儿被婆婆从五楼推下来了。脊椎断了两节。我报了警,我丈夫让我撤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监控有吗?"

"有,视频我拷了。"

"伤情报告呢?"

"法医今天出的。"

"好,你听我说。第一,警不要撤,无论谁来劝都不要撤。第二,所有的证据再备份一份,最好存在跟你丈夫没有关联的地方。第三,你现在经济上有能力独立支撑吗?"

"暂时不行。"

"有没有娘家人可以帮忙?"

"我妈在老家。"

"让她过来。你现在需要人。"

"好。"

"明天我来医院找你,当面聊。带上所有材料。"

挂了电话之后,我给我妈打了一个。

我妈接到电话就哭了。她在老家已经知道了消息,朵朵出事当天,周彦军给她打过电话。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朵朵自己从阳台爬出去摔了,让我别担心,说不严重。"

"妈,不是她自己摔的。是他妈把她扔下去的。"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过了很久,我听到我妈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声音说——

"我明天的火车。"

04

我妈到的那天,周彦军也到了。

两个人在病房门口碰上。我妈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塞满了朵朵的换洗衣服和土鸡蛋。周彦军穿着前天那件灰色外套,手里什么都没拿。

"阿姨来了。"周彦军开口,语气比前两天软了不少。

我妈没看他,径直推门进了病房。

看到朵朵的那一刻,我妈整个人定住了。

朵朵比出事前瘦了一圈,脸上还带着消不下去的肿,身上盖着薄被,被子下面能看出两条腿一动不动。

我妈放下编织袋,走到床边,蹲下来,把脸贴在朵朵的手上。

没出声。肩膀在抖。

朵朵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姥姥。

我妈才哭出来。

周彦军跟进来了,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阿姨,事情不是林晚说的那样。我妈那天只是想带朵朵看风景,没抱住——"

"我不想听你说话。"

我妈头都没回。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硬。

"阿姨——"

"你出去。"

周彦军站了几秒,转头看我。我没理他。他出去了,在走廊里打电话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她妈来了……不好办……你让妈先别来医院了……"

我妈帮朵朵擦了脸,把土鸡蛋放进柜子里,然后坐到折叠椅上看着我。

"你瘦了。"

"没事。"

"那个姓周的,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告他妈。"

她点了点头。没有劝我想想。没有说日子还是要过的。没有问我一个人带孩子怎么活。

她只是点了点头。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从我妈那里得到的最好的回应。

下午陈律师来了。

三十出头,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很旧的公文包。坐下之后先看了看朵朵,然后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文件夹。

"我昨晚看了你发给我的材料,监控视频、法医报告、还有你拍的朵朵身上那些旧伤的照片。"

"够吗?"

"刑事够了。你婆婆的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后果是重伤二级以上,如果鉴定为重伤一级,量刑三年起步。"

"那民事呢?"

"离婚方面,男方家属对孩子实施严重伤害,这个事实成立的话,孩子抚养权一定归你。财产分割上,你们名下有什么?"

"房子一套,他婚前的。车子一辆,他名下。银行存款我不知道,他的工资卡一直在他妈手里。"

"你的收入呢?"

"每月四千二。"

她把这些记下来,合上文件夹。

"林晚,有一件事我需要提前告诉你。这个案子如果走到底,你要面对的压力不只是经济上的。"

"我知道。"

"周家那边一定会找人给你施压。你的同事、朋友、甚至你的娘家亲戚,都可能被他们找上。你要做好准备。"

"我没什么朋友。同事也不怎么来往。亲戚就剩我妈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克制的心疼。

"好,那我们开始。"

陈律师走后不到两个小时,周家的电话就开始了。

第一个打来的是周彦军的大伯。大伯在老家当了二十年村支书,说话的口气跟发通知一样。

"林晚,你嫁到我们周家六年了,彦军对你怎么样?给你吃给你穿,你有什么不满意的?现在弄出这么大动静,你想过彦军的脸往哪搁?"

"大伯,朵朵的脸往哪搁?"

"小孩子摔一跤——"

我挂了。

第二个电话来自周彦军的姑姑。这位姑姑我只见过两次,每次见面都在数落她老公的不是,但现在轮到她侄子了,台词变了。

"林晚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男人在外面挣钱不容易,婆婆帮你带孩子也不容易,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的?你把事情闹大了,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姑,朵朵终身站不起来了。"

"那也不至于报警啊,你关起门来说不行吗?"

"关起门来她把孩子从五楼扔下去了。"

"你这个嘴呀,怎么说话这么难听。难怪彦军他妈对你有意见——"

我又挂了。

第三个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说自己是周彦军的同学,在区里某个部门工作。

"林嫂子是吧?彦军让我跟你说两句。这个事呢,走法律程序也可以,但你知道,这种事一旦立案,对谁都没好处。老太太年纪大了,进去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良心上过得去吗?"

"她扔我女儿的时候,良心过得去吗?"

"你别急,我的意思是,大家坐下来谈,该赔偿赔偿,该道歉道歉——"

"她道过歉吗?"

那边顿了一下。

"这个……我帮你问问。"

"不用问了。我请了律师,有什么让你的当事人跟我律师谈。"

挂了之后,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彦军本人。

"你请律师了?"

"请了。"

"林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多大本事?律师费你付得起吗?"

"公益援助,免费的。"

他沉默了。

"你以为请个律师就能怎样?我告诉你,我妈的事,最多就是个过失,意外事故。监控模糊,角度不清楚——"

"1080P高清,拍到你妈弯腰、抱起、架上栏杆、松手的完整过程。你要不要我给你再放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周彦军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林晚,你别把路走绝了。路走绝了,对朵朵不好。"

我握着手机,看着病床上沉睡的朵朵。

她的右手微微蜷着,指尖上那块粉色的指甲贴纸掉了一半。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

"好,那我也提醒你一句。"

我深吸了一口气。

"从你妈松手的那一秒起,路就已经绝了。"

第5章

朵朵术后第八天,转出了ICU。

普通病房的光线比ICU亮得多,朵朵第一次在自然光下睁开眼睛的时候,伸手去抓窗户上的阳光。

她的上半身能动。手指能弯,胳膊能举,脖子能转。但腰部以下,像被人用一条看不见的线截断了,什么感觉都没有。

护士来给她翻身的时候,她问了一句。

"阿姨,我的腿去哪了?"

护士愣住了。

"在啊,你的腿在被子下面呢。"

"可是我摸不到它们。"

我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指掐在窗框上,指节发白。

我妈在旁边帮朵朵擦脸,声音是正常的,手是抖的。

"朵朵乖,腿在休息呢。等它休息好了就回来了。"

朵朵没再问。

她才三岁。还不理解"永远"这个词。

陈律师那边的进展比我预想的快。派出所已经正式立案,案由是故意伤害。婆婆的传唤通知发了两次,她没去。周彦军替她去了一次,说他妈血压高不能受刺激。

民警跟我通了电话。

"林女士,嫌疑人如果继续拒绝配合传唤,我们会考虑强制措施。"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周彦军的消息就来了。微信发的,很长。

"林晚,我最后跟你商量一次。我已经跟妈说了,让她去给你道歉。你要多少钱,我给。三十万够不够?五十万?你开个数。但你必须撤案。我妈进去了,我没法活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你不回我,我就当你同意了。我明天带我妈去医院给你当面道歉。"

我回了两个字:不用。

他没再发。

第二天他没来。来的是婆婆,一个人。

她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我妈正在给朵朵喂粥。朵朵半靠在摇起来的床上,嘴角沾着米粒,正用勺子敲碗边玩。

婆婆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病房,落在朵朵身上。

这是出事以来她第二次来,上一次她全程没看孩子。这一次她看了,看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

"我来跟你说句话。"

我妈放下碗,背挡在朵朵前面。

"你别进来。"

"我跟我儿媳妇说话,用得着你一个外人插嘴?"

"你把我外孙女从五楼扔下来,你还有脸来这?"

"我说了多少遍了,没抱稳!"

朵朵的勺子停了。她歪着头看门口,小声说了一句。

"奶奶。"

婆婆身体僵了一下。很短,一闪而过。

然后她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我熟悉的冷硬。

"朵朵,奶奶来看你了。你跟妈妈说,让妈妈别闹了好不好?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她在跟一个三岁的孩子说这种话。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要说什么,说。"

她看了一眼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压低声音。

"我跟你道歉。行了吧?你要我怎么道,跪下?"

"我不要你道歉。我要你接受法律的处理。"

"法律?"她的嘴角扯了一下,"你知道进去是什么概念吗?我六十三了,一身病,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你就那么想让我死?"

"你松手的时候想没想过朵朵会不会死?"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气声。

"那个丫头片子,活着也是拖累。"

我整个人僵住了。

病房里我妈没听清,问了一句什么。朵朵还在敲碗。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

一切都在继续,但我站在原地,那七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活着也是拖累。

她说的是我的女儿。一个三岁的,再也站不起来的孩子。

"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变了,自己都听得出来。

她好像也意识到说过了头,脸色变了变,但随即挺直了腰。

"我说的是实话。一个残废,养到大你得花多少钱?你养得起吗?趁早送福利院——"

我的手扬起来了。

但没有落下去。

不是因为克制,是因为我妈从后面拉住了我的胳膊。

"晚晚!"

我被拽回去一步。手在发抖,整条胳膊都在抖。

婆婆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但眼神里没有怕。是一种奇异的、扭曲的得意。

她在等我打她。

打了她,我就成了施暴的那个。打了她,她就多了一张牌。

我把手放下来。

"你走吧。该说的我们法庭上说。"

她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门口的凳子上。

"五万块。你拿了钱去撤案。"

然后她走了。

信封很薄。我拿起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五万块。

买断一个三岁孩子的脊椎,打包价五万。

我把信封放进资料袋里,拍了照,发给了陈律师。

陈律师回得很快。

"证据保留好。这属于案件处理期间干扰司法,可以作为后续从重考量的情节。"

晚上朵朵睡了之后,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打开手机。

手机里存着一段监控视频。我没有删,也没有再看过第二遍。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每一帧都在那里。

婆婆弯腰的那一秒。

朵朵笑的那一秒。

栏杆上架起来的那一秒。

手松开的那一秒。

坠落的那两秒。

手机屏幕黑了,照出我的脸。

走廊尽头的急诊灯一闪一闪的,有人被推进去,有人被推出来。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回了病房。

朵朵翻了个身,呢喃了一声梦话。

"妈妈……我的腿回来了吗?"

我握住她的手。

"快了。"

第6章

公安局正式对婆婆采取强制措施那天,我是从陈律师的电话里知道的。

"今早上八点执行的拘留。周彦军在派出所门口闹了一场,被劝走了。"

"她进去了?"

"进去了。正式逮捕要等检察院批准,但以目前的证据链,问题不大。"

我靠着病房走廊的墙壁,深吸了一口气。从报警到现在,十一天。

挂了电话没到一个小时,周彦军的微信轰炸式地涌进来。语音、文字、交替发送,密密麻麻。

"林晚你满意了?你把我妈弄进去了你满意了?"

"你等着。你信不信我让你见不到朵朵?"

"你一个月挣四千块的人,你凭什么跟我斗?"

我没回。把消息翻到底,点了屏蔽。

然后打开另一个群。

这个群是三天前建的,群名叫"朵朵后援团"。里面有我妈,陈律师,还有一个人——朵朵的主治医师王大夫。

王大夫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话不多,但朵朵每次见到她都笑。因为王大夫每次查房都会在口袋里变出一颗水果糖。

建群那天王大夫主动加进来的。她说了一句话:"孩子的康复是长期的,需要一个稳定的监护环境。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出庭提供医学证明。"

四个人的群,聊天记录不长,但每一条都实打实的。

我妈发了一条消息:"晚晚,菜市场的鲫鱼降价了,今天给朵朵炖汤。"

陈律师发了一条:"检察院那边我跟进着,有消息随时通知。"

王大夫发了朵朵今天的检查数据:"上肢力量恢复得不错,可以开始做上半身的主动训练了。"

我打了一行字:谢谢你们。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去给朵朵喂药。

周彦军找来医院是当天下午的事。

他没有直接来病房,在一楼大厅截住了正在买饭的我妈。

我妈后来跟我说的。

他站在收银台旁边,脸色灰白,眼底有青黑色的影子,像好几天没睡。

"阿姨,能不能劝劝林晚?我妈在里面吃不消,她有高血压。"

我妈把饭盒叠好,塞进塑料袋。

"我劝你,带着你妈去给朵朵道个歉。真的歉,不是五万块钱的歉。"

"道歉可以,但得先把人放出来——"

"放不放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那你们撤诉,撤了她自然就出来了。"

我妈拎着塑料袋,绕过他往电梯走。

他跟上来。

"阿姨,你不能这样。林晚不懂事,你是长辈,你得劝她往回走一步。一家人还怎么过?"

我妈在电梯口站定了。

"一家人。"她回头看他,"你妈把我外孙女从五楼扔下来那天,你怎么不说一家人?你让她把孩子送走那天,你怎么不说一家人?"

"阿姨——"

"周彦军,你跟我闺女说离婚也好,说净身出户也好,随你。但朵朵的案子,不是我们能撤的。你找错人了。"

电梯门开了。我妈进去,按了楼层。

周彦军站在电梯外面,双手垂在身侧。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喊了一句。

"林晚会后悔的。"

我妈后来把这话学给我听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她剥橘子的手用力过猛,汁水溅了一桌。

"后悔什么?"我问。

"他觉得你离了他活不了。"我妈把橘子递给我,"他算个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周家的第二波攻势来了。

不是电话了,是朋友圈。

周彦军的姑姑发了一条长文。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说的是谁。

"某些女人嫁到人家家里,不知道感恩就算了,反而把老人往局子里送。老人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不小心出了事,做晚辈的不体谅也就罢了,还要赶尽杀绝。这种女人嫁到谁家谁家倒霉。古话说得好,百善孝为先。不孝之人,天理不容。"

底下十几条评论,全是周家亲戚。

"太过分了,老人家可怜。"

"这种媳妇留着干嘛。"

"彦军人多好啊,怎么找了这么个白眼狼。"

有一条评论引起了我的注意。来自周彦辉,周彦军的弟弟。

他没有骂我。他只是转发了这条朋友圈,没配任何文字。但转发本身就是一种站队。

我截图保存,发给了陈律师。

陈律师回了一条语音。

"这些让他们发。名誉侵权的证据攒着,后面有用。别理他们,也别发任何东西。"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朵朵床边。

她今天状态好了一些,坐在床上用蜡笔画画。画的是一个房子,房子旁边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

"朵朵画的什么?"

"这是我和妈妈的家。"

"家旁边那个呢?"

"花。"

没有爸爸。没有奶奶。

一大一小,一个家,一朵花。

我看了那幅画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存进了那个加密相册里。

第7章

检察院批捕是在朵朵转出重症后的第三周。

陈律师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帮朵朵做上肢康复训练。王大夫教的,每天三组,每组握软球二十次。朵朵握得很认真,小脸涨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批捕了。故意伤害罪,检方认定证据充分。"

"什么时候开庭?"

"最快下个月。你需要作为被害人的法定代理人出庭陈述。"

"好。"

我挂了电话,朵朵把软球举到我面前。

"妈妈你看,我捏扁了。"

"真厉害。"

"等我把腿也练好了,是不是就能走路了?"

我蹲下来,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朵朵先把手练好,一步一步来,好不好?"

她点点头,继续捏球。

批捕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当天下午,周彦军的朋友圈炸了。不是他发的,是他姑姑,还有大伯,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周家亲戚,接力式地发了同一段文字,只是每个人改了几个字。

核心意思是:儿媳妇不孝,把六十三岁的婆婆送进监狱,老人家在里面受罪,谁来管?

然后我开始收到私信。

不是周家人发的。是陌生人。

我翻了几条,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周彦军的姑姑把那段文字发到了一个本地生活群里,群里有几百号人。有人截图发到了另一个群,另一个群又传到了短视频平台。配上了标题:震惊!儿媳妇把婆婆送进监狱!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监控视频。没有朵朵的伤。

只有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太太和一个"不孝"的儿媳妇。

私信里的内容五花八门。

"你是不是林晚?你怎么能把老人送进去?"

"你婆婆帮你带了三年孩子你就这么报答她的?"

"就算有矛盾也是一家人的事,你非要闹到法律上去,你这种人不配当妈。"

还有更难听的。

"你活该你老公不要你。"

"你女儿摔了活该,报应。"

我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我妈看出了不对。

"怎么了?"

"没事。"

"给我看看。"

她拿过手机翻了几条,脸色白了。

"这些人疯了?他们不知道朵朵是怎么受伤的?"

"他们只看到了周家那边的说法。"

"那你发出来啊!你把监控发出来让他们看看!"

"不行。案子还在审理,证据不能随便公开。陈律师说的。"

我妈气得在凳子上坐不住,起来走了两圈。

"那就让他们这么泼脏水?"

"暂时只能忍。"

忍。这个字我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苦。

但我知道不能乱。周家那边巴不得我情绪失控,巴不得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给他们递刀子。

当天晚上,更大的事来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自称是某本地公众号的编辑。

"林女士你好,我是'城东那些事'的小张。有人给我们投了个稿,说你把婆婆送进了看守所。我想跟你核实一下情况。"

"谁投的稿?"

"匿名的。稿子里说你婆婆是因为带孩子时不小心出了意外,你不依不饶非要告……"

"你有没有看过监控?"

"什么监控?稿子里没提到监控。"

"那你发这篇稿子之前,有没有向公安机关核实过案件事实?"

对方沉默了两秒。

"我这不是在跟你核实嘛。"

"事实是:我婆婆把我三岁的女儿从五楼抱起来架在栏杆上松手推下去,全过程有监控记录。我女儿脊椎断了两节,终身截瘫。这个你写不写?"

对方又沉默了。

"这个……我需要跟主编商量一下。"

"随便你。但我跟你说清楚,如果你们发了那篇不实的报道,我的律师会直接起诉你们名誉侵权。"

我挂了电话。

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两分钟后那个编辑发了一条微信过来。

"林女士,那篇稿子我们先不发了。如果你愿意接受采访,说说你这边的情况,我们可以出一篇正式的报道。"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三个字:不需要。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时机没到。

陈律师说过:真相最有力量的时刻,是在法庭上说出来。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朵朵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妈在另一张折叠床上也睡了,偶尔翻个身。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病房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仪器声。

手机里那些私信还在不停地弹。我把通知关了,但知道它们在那里,一条一条的,像指向我的箭。

不孝。白眼狼。不配当妈。活该。报应。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这些话。

是婆婆在病房门口说的那七个字。

活着也是拖累。

朵朵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了我的胳膊上。

很轻。暖的。

她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第8章

开庭前一周,周彦军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他弟周彦辉,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我律师。"周彦军指了指中年男人,语气硬邦邦的,"有些事需要跟你当面谈。"

我站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我妈守在病房里。

中年男人递了张名片给我,我没接。

"林女士,我是周先生的代理律师。关于贵婆婆的案件,周先生希望能庭前调解——"

"我的律师是陈律师,她的电话你有。"

中年男人看了周彦军一眼。

周彦军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林晚,我最后跟你说一次。庭前调解,我妈认个过失,判个缓刑,不用坐牢。然后我给朵朵出全部医药费,再另外补偿你五十万。我们离婚,朵朵归你。你该要的都有了。"

"过失?"

"对,过失致人重伤。我律师说了,如果按过失来判,最多缓刑,不用进去。"

"监控视频里她弯腰抱起朵朵架到栏杆外面松手。你管这叫过失?"

中年男人开口了。

"林女士,从法律角度来说,主观故意的认定需要综合考量。被告方年事已高,当时的行为是否具有明确的伤害意图,还需要法庭审理来判断——"

"法庭审理,那就法庭上见。"

"林女士——"

"我说了,找我的律师谈。"

周彦军的脸拧成了一团。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要你妈接受法律的审判。不是调解,不是缓刑,是审判。"

"你疯了。"

"你妈把我女儿从五楼扔下去的时候,谁疯了?"

他的手握成拳,指节咯咯响。站在他身后的周彦辉伸手拉了他一下。

"哥,别在医院里闹。"

周彦军甩开他弟的手,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行。法庭上见。"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朵朵的户口在我名下。她是周家的孩子。你现在连她的户口本都没有。"

他说完就走了。

中年男人紧跟在后面,周彦辉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周彦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脸,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也走了。

户口本的事我当天晚上就跟陈律师说了。

"他不给户口本不影响案件审理。但你后续办理朵朵的抚养权变更、医保转移都需要。我建议你现在就去户籍所在地派出所查询一下朵朵的户口信息,确认他有没有做什么手脚。"

"比如?"

"比如把朵朵的户口迁走。"

我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派出所。

查出来的结果让我的手冰了一瞬间。

朵朵的户口三天前被迁走了。从我们住的那个小区,迁到了周彦军老家乡下,挂在他大伯名下。

我站在派出所的窗口前面,拿着那张打印出来的户籍信息,看了三遍。

三天前。正好是检察院批捕的第二天。

他一边来医院跟我谈调解,一边把朵朵的户口迁走了。

我拍了照,发给陈律师。

陈律师的语音回得很快。

"林晚,别慌。户口迁移不影响抚养权的认定。他这么做,只能说明他慌了。法庭判决下来之后,户口该怎么迁怎么迁。他现在的每一个动作,都会成为法庭上对他不利的证据。"

"但朵朵的医保——"

"我来处理。你先别管这些,专心准备出庭陈述。"

回到医院的时候,朵朵正坐在轮椅上。

是王大夫今天特意申请的。一台儿童轮椅,粉色的,轮子上贴了小兔子的贴纸。

朵朵坐在上面,两只手按着扶手,左看右看。

"妈妈!我有车了!"

她笑得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

我蹲在她面前,帮她把毯子盖到膝盖上。

"喜欢吗?"

"喜欢!推我出去玩好不好?"

"好。"

我推着她在走廊里慢慢走。窗户外面是下午四点钟的阳光,长长的,铺在走廊地面上。

朵朵伸手去够那些光。

"妈妈,太阳好暖。"

"嗯。"

"我以后能推着车自己出去晒太阳吗?"

"能。等你手劲再大一点,自己就能推。"

"那我使劲练。"

她低头捏了捏扶手上的软球,认真得不行。

走廊尽头有个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春泥土的味道。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是一条短信,来自周彦军的号码。

"你以为你赢了?呵。"

我没回。

推着朵朵继续往前走。

朵朵突然仰起头问我。

"妈妈,开心吗?"

"开心。"

"你笑一个嘛。"

我笑了一下。

她满意地转回去,继续捏软球。

第9章

开庭那天下着雨。

我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朵朵留在医院里,我妈陪着她。出门前朵朵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妈妈早点回来"。

法院门口有几个人举着手机在拍。我低着头走过去,陈律师在安检口等我。

"紧张吗?"

"不紧张。"

"到时候法官让你陈述的时候,照我们之前练的来。不要激动,不要哭,把事实说清楚。"

"好。"

法庭比我想象的小。原告席、被告席、法官席,中间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

婆婆坐在被告席上。

她瘦了。头发没有之前梳得那么整齐,白了很多,穿着看守所统一的衣服。

我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既不是恨也不是怕,是一种被抽空了的、迟钝的木然。

周彦军坐在旁听席上。紧挨着他弟周彦辉。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审判开始了。

检察官陈述案情的时候,法庭里放了那段监控视频。

大屏幕上,画面很清晰。

阳台。婆婆坐在藤椅上,朵朵在旁边的垫子上玩积木。朵朵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塔,回头冲婆婆笑。

婆婆起身了。

她走到朵朵身边,弯下腰,双手伸到朵朵腋下,把她抱了起来。

朵朵还在笑。以为奶奶要抱她。

婆婆抱着她走向栏杆。动作很稳,不像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

到了栏杆边上,她把朵朵架在栏杆顶端。朵朵的小腿悬在外面,粉色的鞋子在空中晃了两下。

朵朵的表情变了。从笑变成了困惑,然后是害怕。她开始扭动身体,嘴张开了,在喊什么。

婆婆的手松开了。

不是一下子松的。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放开。

朵朵消失在画面下方。

整个过程十一秒。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婆婆的辩护律师申请发言。就是上次那个中年男人。

"审判长,被告当时处于情绪失控状态,并非蓄意——"

检察官反驳。

"监控清楚记录了被告从起身、弯腰、抱起被害人、走向栏杆、架上栏杆、到松手的完整过程,共计十一秒。在这十一秒内,被告的动作连贯、稳定,没有任何犹豫或中途停止的迹象。这不是情绪失控,这是故意行为。"

轮到我陈述了。

法官问我。

"作为被害人的法定代理人,你有什么要向法庭说明的?"

我站在陈述台上,双手放在台面上。

"我女儿叫朵朵,出事那天三岁零四个月。她喜欢粉色的裙子,喜欢在地上转圈,喜欢追蝴蝶。她管所有小动物叫'小可爱'。"

"出事之前,她能跑能跳。现在她坐在轮椅上,每天问我她的腿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法医的报告上写着,她的身上有多处不同时期的陈旧性损伤。这意味着,五楼那一次不是第一次。在我不知道的日子里,我的孩子已经被反复地伤害过。"

"我不求法庭同情我。我只求法庭看到监控里那十一秒钟发生了什么。"

旁听席上有人抽泣了。不是周彦军那一侧的。

法官让被告发言。

婆婆站起来。

站得很慢,扶着桌沿才站稳。

她张了张嘴。

"我……我没想把她扔下去。我就是……"

她停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辩护律师在旁边低声提示她什么。

她好像没听到。

"那个丫头……不该笑的。"

法庭里一阵窃窃私语。

法官敲了一下槌。

"被告请说明你的意思。"

婆婆的目光不在任何人身上,看着某个虚无的方向。

"她整天笑。在我面前笑。我儿子没有儿子,她笑什么?她越笑我越堵得慌。我就想吓吓她,让她知道害怕。"

"结果呢?"

"结果没抱住。"

检察官站起来。

"被告方一直声称'没抱住'。但监控清楚显示,被告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放开被害人。这不是'没抱住',这是'松手'。"

婆婆的嘴唇抖了一下。

没有再说话。

庭审结束后没有当庭宣判。法官宣布择日宣判。

我从法院出来的时候,雨还在下。陈律师撑了一把伞走过来。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

"她说朵朵不该笑。"

陈律师看着我。

"因为朵朵是个女孩。笑也不行,哭也不行,活着也不行。"

我没接话。

周彦军从法院侧门出来了。他看到我,站了两秒,然后快步走过来。

"林晚。"

我没停步。

"林晚!"

他追上来,挡在我面前。

"你满意了?我妈在里面说那些话的时候,你满意了?"

"你妈说的是实话。"

"什么实话!她年纪大了糊涂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清楚得很。她嫌朵朵是个女孩。你也嫌。"

他的脸扭曲了一瞬。

"我没有——"

"你说把朵朵送走抓紧生个带把的。这句话你忘了?法庭上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回忆。"

他的手攥紧了,松开,又攥紧。雨打在他的头上,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灰败得不成样子。

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他没再追。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我看到台阶下面停着一辆出租车。

我上了车,报了医院的地址。

车启动了。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

手机震了。是朵朵用小天才手表发来的语音。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姥姥给我包了饺子,我给你留了。"

我按住手表的通话键。

"妈妈马上就到。饺子别给我留了,你吃。"

"不行,我要等妈妈一起吃。"

第10章

判决书下来那天是个晴天。

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陈律师在电话里把判决结果一条条念给我听的时候,我坐在朵朵的病床边上。朵朵在画画,画了一棵树,树上有三个圆圆的东西,她说那是苹果。

"她的辩护律师当庭提出上诉了。"

"能改判吗?"

"以目前的证据和一审判决来看,二审维持原判的可能性很大。你不用担心这个。"

"离婚呢?"

"法院已经受理了你的离婚诉讼。鉴于男方家属对未成年子女实施严重伤害的事实,朵朵的抚养权判给你基本没有悬念。财产方面,虽然房产是婚前财产,但你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和朵朵的后续治疗费用。"

"谢谢陈律师。"

"不用谢我。这本来就是你和朵朵应得的。"

挂了电话后我坐了一会儿。

朵朵举起画给我看。

"妈妈,好看吗?"

"好看。树上为什么有三个苹果?"

"一个给妈妈,一个给姥姥,一个给我自己。"

"那爸爸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问了这一句。话出口就后悔了。

朵朵歪着头想了想。

"爸爸好久没来看我了。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没有。爸爸很忙。"

"那奶奶呢?"

"奶奶……也很忙。"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画画。在树下面又加了两朵花。

"这两朵花是给爸爸和奶奶的。他们忙完了来拿就好了。"

我看着那两朵花,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三岁的孩子。脊椎断了两节。腿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给把她扔下去的人画了一朵花。

判决结果传开的那天,网上的风向变了。

不知道是谁把一审判决书的部分内容发到了网上。监控视频的描述、法医报告的数据、婆婆在庭上说的那句"那个丫头不该笑"。

评论区一夜之间翻了。

之前骂我不孝的那些人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看到判决书我整个人都在发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

"之前被周家带节奏骂人家儿媳妇不孝的人呢?出来道歉啊。"

"三岁的小女孩,终身坐轮椅。就因为不是男孩。"

周家那边的朋友圈全部清空了。姑姑的那条长文删了。大伯的转发删了。周彦辉的转发也删了。

但删不干净。截图早就被存了,被传了,被人扒了出来。

周彦军的电话在判决当天就打来了。

"林晚,你是不是把判决书发到网上了?"

"不是我。判决书是公开文书。"

"那是谁?"

"我不知道。但你可以问问你姑姑,当初往网上泼脏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他沉默了。

"我要上诉。"

"那是你的权利。"

"我妈不能坐六年牢。她出来就七十了。"

"朵朵三岁。她要坐一辈子轮椅。"

他又沉默了。

然后挂了。

离婚判决在两个月后下来的。

朵朵归我。

精神损害赔偿和后续治疗费用,法院判了周彦军承担百分之七十。

拿到判决书那天,我去法院取的文件。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看到了周彦军。

他蹲在法院台阶最下面那一级,两只手抱着头。像一个被抽掉了骨架的人。

我从他身边经过。

他抬起头,看到了我身后的朵朵。

朵朵坐在粉色的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

"朵朵。"

他叫了一声。声音哑的。

朵朵看了他一眼。

"爸爸。"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眼眶红了。

朵朵把毛绒兔子的耳朵揪了两下,仰头问我。

"妈妈,我们去哪?"

周彦军蹲在原地,看着我们。

雨后的地面还是湿的,轮椅压过去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我低头看着朵朵。

她的眼睛很亮,是三岁孩子特有的、还没有被世界磨损过的那种亮。

尽管她的腿再也感觉不到地面的温度。

"回家。"

我推着她往前走。

没有回头。

轮椅的轮子碾过积水的时候溅起了一点水花,落在朵朵的鞋面上。她低头看了看,伸手去抹。

"妈妈,鞋湿了。"

"回家换。"

"回哪个家呀?"

我推着她经过法院门口那棵梧桐树。

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哗哗响。

"妈妈和朵朵的家。"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快点回去。我还要练捏球呢。"

轮椅继续往前。

身后周彦军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林晚——"

我没停。

朵朵也没回头。

她正伸手去够路边花坛里一朵开得歪歪扭扭的小黄花。

够不太到。

我把轮椅往旁边推了推。

她摘到了。

举在手里,笑得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

"妈妈你看,花。"

"嗯,好看。"

"送给你。"

我接过那朵小黄花。

花瓣上还带着雨水,凉凉的,沾在手指上。

"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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