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消融
升旗台侧方。
站在台阶阴影里，金主任双手抱臂。
看着台上那个清冷的身影，只觉十分无奈。
或许是长大了些。
跟高一那时相比，这小子，现在真是越来越有想法了。
不该答应的事，他答应了。
不该干的事，他又干了。
眼看那个姓贺的小孩，伤得还是挺严重的。
校务处一合议。打算稍微哄哄，让老黄陪着路渊，带个果篮过去看看得了。
没想到体育部那帮不懂事的，居然要人上台公开作检讨！
他在旁边，听得都快笑出声了：
——让路渊给你做检讨？
你以为，你是谁？
却没想到的是，这小孩儿也不知是不是做题做傻了。
竟还真的答应下来，连体育部的处罚都认了，态度是前所未有的配合。
看着路渊捏着话筒，腰背挺拔如松，气场跟上台做工作指导似的严肃。
金主任忽然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现在的他，好像并不再是那个如钟表一般精密运转的机器。
而是从那墨守成规的框架之中，挣扎、松活了。
变得......更像个人。
…
升旗台上。
路渊低头看着手上的稿子，面无表情，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严肃。
作为风纪委，以往他没少上台训话，抑或者总结年级纪律。
信手拈来的官腔、久居上位的姿态，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即使是念检讨书，他也依旧不卑不亢。
语调平稳，节奏顿挫有力：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今天，我怀着无比沉痛和悔恨的心情，站在这里，为我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行——打了贺以宁，而写下这份检讨书。”
“这一行为所带来的后果，是我在做出冲动决定时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我往后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深深的自责之中。我这一辈子，都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罪行......”
这开头，可谓是痛彻心扉，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台下的贺以宁笑容满面，也不顾周围有些古怪的目光，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
似乎对路渊这幅诚惶诚恐的发言稿十分满意。
——算这小子识相！
知道怕了吧！
声音严肃地念完第一段，路渊停顿了一下。
他皱了下眉，将那张破破烂烂的纸拿得近了点。
——她这字，怎么写得跟蚂蚁爬似的？
*
台下的姜离，原本正混在队伍里摸鱼。
听着听着，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地犯困。
路总......
真不能怪我不给你面子......
实在是太熟悉了......
这副公司晨会时领导发言的调调......真的是太催眠了......
上辈子她就听够了......
然而，就在她东倒西歪、快要睡着的时候。
身侧，两个24班的男生极力忍笑的声音，钻进了耳朵：
“哎，你觉不觉得......风纪委这检讨，有点怪怪的？”
——“关于我犯下错误这件事，主要还是因为我做出了一个错误的举动，而这个错误的举动导致了我犯错的事实……”
“在错误发生之后，我进行了深刻的反思。这种反思，让我深刻认识到错误的严重性。因为如果我不认识到严重性，我就无法认识到这个错误有多严重......”
金主任在旁边听着，嘴巴缓缓张大。
他虽然知道，因为初中才回国的缘故，路渊的语文相对于别的科，确实不那么顶尖。
但是就一封检讨而已，也不至于......死循环成这样？？？
路渊却完全没觉得这逻辑有什么不对似的。
他把这绕口令一般的长难句吐字清晰、抑扬顿挫的念完。这才翻了一页，继续深情朗诵：
“......寒窗苦读，岁月悠悠。小生不才，一时心蒙尘埃，行差踏错......”
“窗外风雨琳琅，我的内心惶恐。一念之差，竟令师长蒙羞，令同窗叹息，实乃辜负了老师和同学的期望。长夜漫漫，对月独酌悔过之酒，愿折柳起誓，自此斩断旧日之恶习......”
“噗——”
台下终于有人忍不住了，笑声一阵阵扩散开来。
偏偏风纪委本人的表情平淡，声音凌冽如冰，更显得这场景十分荒诞：
“......是的，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痛改前非。我不该在手里握着那一把扑克牌的时候，忘了我的手里，更应该握着笔......”
“当我甩出那两张王炸时，我以为自己赢了这牌局，殊不知我输掉了......”
——什么？！
姜离即将闭上的双眼，猛然一惊！
这词儿，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盯着台上那个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人！
——这TM不是她在教室里聚众打牌，交上去的那封检讨吗！？
并非她记忆超群！
实在是因为，这检讨总共1000字。99%都是从百度上东拼西凑，就只有这一句“王炸”，是她自己写的！
——能不印象深刻吗？！？！
台上，路渊语速流利地念了一长段，才终于发觉这段关于打扑克的内容，好像不太适合作为打架斗殴的检讨。
他顿了顿，面不改色，迅速瞟了一眼下一段，又结合时事，硬生生把主题转了回来：
“......殊不知我输掉了人生。就像我打贺以宁的时候，我以为我是在行侠仗义，其实我是在给他整容。只是这手术有点失败，没把他打得更帅，反而打成了猪。这让我深感愧疚......”
“哈哈哈哈哈哈！”
台下的学生们彻底绷不住了，东倒西歪，连老师们都开始捂脸忍笑。
路渊却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用那副做政府工作报告般的严肃口吻，朗读着下一段毫无营养的废话文学：
“关于我犯下错误这件事，主要还是因为我......”
他突然一愣。
这段不是刚刚才念过吗？！
——她这检讨上面，怎么还有水字数的重复内容？
刚才就念过的半句话截断在嘴里。
看着那一行行，为了凑字数而复制粘贴的重复文字，路渊简直又好气又好笑。
她到底是有多敷衍他？！
就1000字，都还要水？
摇了摇头，他只得往后翻了一页。
却终于连自己也憋不住了。
对着话筒，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冰雪消融。
见素来冷漠的风纪委，自己都绽开了笑颜，大家还有什么好憋着的？
大成广场上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经久不息。
过了好久，路渊才重新抬起头来。
将那张离谱的检讨书随意折起，认真捏在手心。
他垂下眸子，视线扫过台下笑成一团的学生们，最后落在了某个方向，稍稍一停。
清冽的声线中，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却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折的掌控力：
“好了，都安静。”
笑声渐歇。路渊的目光重新归于淡淡，不再戏弄台下面色铁青的贺以宁。
“恃强凌弱，确实是我的不对。但是如果再让我选一次......”
远远望着台下，那个一脸崩溃、仿佛被公开处刑的少女。
路渊静静开口：
“......我还是会动手。”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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