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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子里的毛肚


中午十一点半,云曦月合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宣布了一个让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下来的决定:“走吧,去吃火锅。”

王浩第一个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等这句话等了一上午,从云曦月穿着粉色衬衫进门的那一刻就开始等了。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点什么——毛肚必须两份,鸭肠必须脆的,牛肉必须嫩的,虾滑必须Q弹的。他的胃已经开始分泌胃酸了,他的筷子已经在抽屉里蠢蠢欲动了。

但云曦月的下一句话让他重新坐了回去。“沈栩,席队,我们三个去。你们几个——”她看了一眼王浩、刘洋、陈飞宇,以及刚从外勤回来的孙浩和张伟,“你们自己解决。回来我给你们报销。”

王浩的屁股在椅子上弹了一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为什么?云法医,为什么我们不能去?”

“因为你们去了会吓到沈栩。”

“我们哪里吓人了?”王浩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这脸,多么和蔼可亲。”

刘洋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你吃火锅的时候会把毛肚塞进鼻子里。”

“那一次是意外!”

“两次。”陈飞宇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补充。

“那两次都是意外!”

“三次。”孙浩从门口探进头来,“我有一次亲眼看到你把虾滑从左边鼻孔里吸出来了。”

“那是你们看错了!那根本不是虾滑!那是我——反正不是虾滑!”王浩的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螃蟹。他看向云曦月,目光里满是哀求,“云法医,我保证今天不塞毛肚,不吸虾滑,我保证安安静静地吃饭,连筷子都不出声。”

云曦月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行。下次。今天不行。”

王浩瘫在椅子上,像一袋被抽走了空气的水泥。他看着刘洋,刘洋在给多肉浇水。他看着陈飞宇,陈飞宇在整理数据。他看着孙浩和张伟,两个人刚从外勤回来,脸上还有灰,正在用湿纸巾擦脸,擦出来的纸巾是灰色的。他们确实不太适合去见客人。王浩认命了。他打开手机外卖软件,开始搜索“黄焖鸡米饭”,心里想的却是毛肚、鸭肠、牛肉、虾滑,以及那些他今天吃不到的所有东西。

席斯言从白板前转过身,把笔放在板槽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需要反复斟酌的决定。他没有看云曦月,也没有看沈栩,只是低头穿外套,拉好拉链,整了整衣领。帽子已经戴好了,压得不高不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鼻梁。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门口的方向——不是在看门,是在看门旁边的空气。

沈栩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速写本和铅笔装进背包,拉好拉链,单肩背好。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跟席斯言的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像冬天,一个像春天。一个像松树,一个像柳树。王浩看着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在心里给这幅画起了个名字——《对比》。他又看了看云曦月——她站在两个人中间,个子最小,像一朵开在两棵树之间的花。她左边是松树,右边是柳树。她选择了向左转,朝着席斯言的方向。“走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不做作的轻快,“我知道一家火锅店,离这儿不远,走路十分钟。锅底可以选鸳鸯的,一边辣一边不辣。”

沈栩笑了笑。“你还是记得我不吃辣。”

“当然记得。大学的时候你连老干妈都受不了,被我们笑了四年。”

席斯言听着这段对话,没有说话。他走在云曦月左边,沈栩走在云曦月右边。三个人并排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两种节奏——一种沉稳的、缓慢的,一种轻快的、有弹性的。王浩目送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拿起手机,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席队、云法医、画像师,三个人去吃火锅了。”

刘洋秒回:“鸳鸯锅?”

王浩:“云法医说的,一边辣一边不辣。画像师不吃辣。”

刘洋:“席队能吃辣。”

王浩:“所以席队那边是辣的。”

刘洋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包。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说席队会不会在火锅桌上跟画像师比吃辣?”

王浩想了想:“席队不是那种人。”

刘洋:“他连换新笔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王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字:“你说得对。我赌席队会点特辣。”

刘洋:“我赌他会点魔鬼辣。”

王浩:“我们局附近那家火锅店有魔鬼辣吗?”

刘洋:“没有。但席队可能会自带辣椒。”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这个猜测太离谱了,离谱到他们自己都觉得不可能。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又都觉得这个猜测——很有可能。席斯言不是做不出这种事的人。他是一个会把醋吃得不动声色但吃得天翻地覆的人。自带辣椒这种事,放在他身上,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火锅店在公安局东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中午十一点半,店里已经坐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牛油和花椒的香气,热腾腾的,让人一进门就觉得暖和。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嗓门大得像喇叭,看到云曦月就笑了:“小云来啦!今天带朋友来?”云曦月指了指身后的两个人,“同事。”老板娘看了看席斯言——帽子,夹克,面无表情。又看了看沈栩——灰色毛衣,微卷的头发,温和的笑容。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凑到云曦月耳边,压低声音但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两个都挺帅的,你喜欢哪个?”

云曦月的脸一下子红了。席斯言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沈栩笑了。

云曦月赶紧拉着席斯言和沈栩往里面走,找了一张靠窗的四人桌坐下。她坐一边,席斯言和沈栩坐对面——席斯言坐在她正对面,沈栩坐在她斜对面。这个座位安排是云曦月决定的,她说“你们俩坐一起,我坐这边,方便说话”。席斯言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拉开椅子坐下,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角,拿起菜单开始看。他看得非常认真,认真得像在看一份重要的案情报告,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都不漏。

沈栩坐在他旁边,也拿起一份菜单看。他的看菜单方式跟席斯言完全不同——他翻得很快,一目十行,扫一眼就翻过去了,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翻完之后他放下菜单,拿起桌上的水壶,给云曦月倒了一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把水壶放在席斯言手边——放在他刚好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自然而然地就知道把东西放在别人最方便拿的地方。

席斯言的目光从菜单上移开了一瞬,看了一眼那个水壶的位置,然后又回到了菜单上。他翻到了最后一页,看完了,合上菜单,放在桌上。他没有倒水,而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又把茶壶放回了原处——离沈栩放的那个水壶很远,在桌子的另一角。两个壶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隔着一整条马路的陌生人。

云曦月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在跟老板娘说话,点菜。毛肚、鸭肠、牛肉、虾滑、黄喉、百叶、午餐肉、金针菇、娃娃菜、藕片、土豆、红薯粉——她报菜名的速度快得像在念咒语。老板娘一边记一边点头,笔在本子上飞舞,嘴里重复着菜名,声音洪亮得像在唱戏。

“锅底呢?”老板娘问。

“鸳鸯,”云曦月说,“一边特辣,一边番茄。”

特辣。席斯言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红的程度加深,是动了一下——像是某种被触发的条件反射。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翘,是放松,像是某个被绷了很久的肌肉终于得到了允许松弛下来。他没有说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有点苦,但他没有皱眉。沈栩不吃辣,所以不辣的那边是番茄锅。特辣的那边是给他的。云曦月记得他的口味。

沈栩看了席斯言一眼,又看了云曦月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低头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跟这顿饭的氛围一样——不冷不热,刚好。

菜上得很快。毛肚是新鲜的,片得薄而大,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鸭肠洗得很干净,码在冰上,卷成了一朵花。牛肉是现切的,颜色鲜红,纹理清晰,一看就是好肉。虾滑装在竹筒里,表面撒了几粒枸杞,红白相间,像一幅小小的画。

锅底也上来了。鸳鸯锅,一边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沸腾的汤里上下沉浮,像一群在岩浆里跳舞的精灵。另一边番茄锅,汤色红亮,几片番茄在汤里打着转,散发着酸甜的香气。两种香味在空气中碰撞、交融、厮杀,最后打成平手,谁也赢不了谁。

云曦月拿起筷子,先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十五秒,在红油里打了个滚,捞出来的时候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光,辣椒碎和花椒粒粘在上面,像一件被精心装饰过的礼服。她把毛肚放进席斯言碗里。

席斯言看着那片毛肚,看了零点五秒,然后夹起来,吃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说了一句:“好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从耳尖到耳根,红了一片,红得像锅里的辣椒。

沈栩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夹了一片番茄锅里的娃娃菜,慢慢吃着,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一束光,不刺眼,但很暖。

云曦月又涮了一片毛肚,这次放进了沈栩碗里。“你尝尝红油的,”她说,“不辣,真的不辣。这个锅底是香辣型的,辣味不重,主要是香。你试一下。”

沈栩低头看着碗里那片毛肚。毛肚上沾着红油,油光光的,辣椒碎和花椒粒在灯光下像细碎的红宝石。他不吃辣,大学四年连老干妈都受不了。但这是云曦月给他涮的,在她男朋友面前。他夹起那片毛肚,吃了。

辣。不是那种烧心的、让人想喝一桶水的辣,是那种温润的、从舌尖慢慢蔓延到喉咙的、带着牛油香气的辣。辣味不重,但足够让他这个不吃辣的人皱了一下眉。他皱了眉,但咽下去了,然后说了一句:“还行。”

云曦月笑了。“看吧,我说不辣。”

席斯言看着这一幕,没有表情。他拿起漏勺,从红油锅里捞了一勺牛肉,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精确计算的任务。他的筷子没有再伸向任何需要他“主动夹给别人”的菜。他只夹给自己,吃自己的,不看他,不看沈栩,不看任何人。但他的耳朵——那片红已经从耳尖蔓延到了耳根,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像一片正在燃烧的野火,烧得无声无息。

云曦月注意到了。她看了他的耳朵一眼,嘴角弯了弯,然后从红油锅里捞了一片鸭肠,放进他碗里。“鸭肠好了,你最爱吃的。”她说。

席斯言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那片鸭肠——不是他夹的,是云曦月夹的。在他刚刚拒绝了所有“主动夹给别人”的动作之后,云曦月主动夹给了他。他夹起鸭肠,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说了一句:“脆。”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一种很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沈栩看着这一切,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变得明显了一点。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对云曦月说:“你涮菜的技术还是大学时候那样,毛肚永远七上八下,鸭肠永远不超过十秒。我记得你以前在宿舍煮火锅也是这样,数着秒涮,一秒都不差。”

云曦月被他说得笑了起来。“你还好意思说,你那时候连锅都不愿意洗,每次都是我洗的。”

“我那时候在画画嘛。手不能沾洗洁精,会伤皮肤。”

“画画的是手,洗锅的也是手,你的手怎么就那么金贵?”

“因为我的手是艺术品。”沈栩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一本正经,但眼睛里全是笑意。他伸出手,在云曦月面前晃了晃,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确实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席斯言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牛肉。牛肉有点老了——他煮太久了。他的注意力不在锅里,在别的地方。

沈栩收回手,拿起筷子,从番茄锅里夹了一片藕,放在云曦月碗里。“你以前最爱吃藕,说藕断丝连,很有诗意。”他说。云曦月低头看着那片藕,愣了一下。她说那句话是在大学的时候,大二,一个冬天的晚上,宿舍里四个人围着一个小电锅煮火锅。她涮了一片藕,咬了一口,拉出了长长的丝,她说“你们看,藕断丝连,好有诗意”。另外两个室友笑她矫情,只有沈栩没笑,他说“确实有诗意”。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他还记得。

云曦月把藕吃了,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脆的。好吃。”她说完,从红油锅里捞了一片土豆,放进席斯言碗里。土豆煮了很久,已经软了,筷子一夹就碎。她把土豆放进去的时候,有一半碎在了碗里,另一半还完整。席斯言低头看着那片半碎的土豆,看了两秒,然后夹起来吃了。土豆很软,很糯,吸饱了红油的香味,在嘴里化开,又烫又香又辣。他嚼了几下,咽下去,说了一句:“好吃。”这次是两个字的评价了,比“脆”多了一个字,比“好吃”多了一个“好”。

云曦月听到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弯成了一个很甜的弧度。她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涮菜。

沈栩看着这两个人之间那些细碎的、无声的、像藕丝一样纤细又坚韧的互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不是那种“被人排挤”的多余,而是一种“这里本来没有我的位置,但我被临时加了一把椅子”的多余。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凉水入喉,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醒。

他放下水杯,拿起筷子,开始认真地吃自己面前那半锅番茄锅。娃娃菜、金针菇、藕片、红薯粉,一样一样地涮,一样一样地吃,吃得很认真,很专注,像是在完成一幅画。他不再看云曦月和席斯言之间的那些互动了,因为他觉得——那幅画不属于他,他只是路过的时候在窗外看了一眼。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云曦月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接起来:“赵局?怎么了?”电话那头赵铁生的声音很急,急到连坐在对面的席斯言都听到了。“又发现了一具尸体。城西,废弃厂房。跟之前的手法一样。小云,你过来。”

云曦月的脸色变了。她挂了电话,站起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走吧,又发现了一具。”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席斯言听出了她声音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愤怒。一种冷静的、克制的、被职业素养包裹着的愤怒。

席斯言已经站起来了,拿起桌上的帽子戴好,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几张现金放在桌上,对老板娘喊了一声“大姐,钱放桌上了,多的不用找了”,然后大步走向门口。他的步子很大,很快,云曦月小跑着才能跟上。沈栩背着包跟在最后面,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节奏变化。

三个人跑出火锅店,跑过那条小巷子,跑过公安局的大门口——门卫大爷探出头来,看到云曦月跑过的身影,默默地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顶安全帽戴在头上。今天戴了三顶。红黄蓝,叠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彩色的、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塔。

城西废弃厂房离公安局大概二十分钟车程。席斯言开车,云曦月坐副驾驶,沈栩坐后排。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云曦月在手机上翻看赵铁生发来的现场照片——厂房,灰扑扑的,墙上的窗户碎了大半,铁皮屋顶锈迹斑斑,像一张长满疮疤的脸。尸体在厂房二楼的一个房间里,照片只拍到了房间门口的角度,看不到尸体本身,只能看到地面上有一摊暗红色的液体,从门缝里流出来,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画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

云曦月盯着那摊液体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她在脑子里预演即将看到的场景——尸体的位置、姿势、伤口的方向、血迹的分布。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在告诉她什么,凶手的手法、习惯、心理状态,甚至凶手的情绪。法医的工作不是在尸体到来之后才开始,是在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席斯言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方向盘被他握得咯吱咯吱响,皮革表面被他的手指压出了几道深深的印痕。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第五个死者。两年的时间里,五个年轻男性,被同一种手法杀害。凶手在加速。第一起和第二起之间隔了半年,第二起和第三起之间隔了八个月,第三起和第四起之间隔了十个月,第四起和第五起之间只隔了——几天。她变快了。她变得更熟练了,更自信了,更大胆了。她不再需要长时间的等待和准备,她可以在几天之内完成从筛选目标到实施杀害的全过程。

沈栩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他没有说话,没有看手机,没有闭上眼睛。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树、那些房子、那些行人,看着这个他第一次来的城市在眼前一帧一帧地闪过。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不是画,是描,像是在描摹某个看不见的轮廓。他今天已经画了那张面具,画了那个背影,但他觉得还不够,还差什么。那张面具下面还有一张脸,那张脸才是他真正需要画出来的。面具是凶手想让别人看到的,脸才是她真正的样子。他不知道那张脸长什么样,但他知道那张脸一定存在于某个地方——在某个人的记忆里,在某段监控的角落里,在某张被遗忘的照片的背景里。他要把它找出来。

车停了。

废弃厂房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大,更破,更阴森。围墙有三米高,墙头嵌着碎玻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围墙里面是一栋三层的主厂房,墙体灰扑扑的,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的红砖,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厂房的窗户几乎全碎了,只剩下几片残存的玻璃在窗框里摇摇欲坠,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泣。旁边是几间低矮的附属建筑,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剩下的也歪歪斜斜的,随时可能掉下来。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满了杂草和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黄色的塑料带子在风中飘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几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警戒线外面,看到席斯言的车,赶紧掀开警戒线让他进去。赵铁生站在厂房门口,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看到席斯言走过来,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门口。

席斯言走进厂房。一楼的空地上堆着一些废弃的设备和杂物——生锈的机床、断裂的传送带、破旧的木箱,上面落满了灰,像一层灰色的雪。地面上的脚印很多,是第一批到达现场的民警留下的,乱七八糟地重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反复涂改的画。他沿着楼梯走上二楼。楼梯是铁制的,锈迹斑斑,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随时会塌。每走一步,铁锈就从楼梯上簌簌地往下掉,像红色的雪花。

二楼是一个空旷的大开间,曾经可能是装配车间或者仓库,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面灰墙和几根柱子。墙上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水泥上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涂鸦——黑色的喷漆,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和字母。房间的尽头有一扇门,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席斯言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个小房间,大概是曾经的办公室或者工具间。房间不大,大概十几平方米,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光线很暗,只有门外的光透进来,照在地面上,照在那摊暗红色的液体上。尸体在房间的角落里,靠墙坐着,姿势很奇怪——不是躺着的,是坐着的。背靠着墙,头歪向一边,双腿伸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是一个累了的人在墙边坐下休息,然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死者是年轻男性,目测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穿着深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卫衣的领口和胸口被血浸透了,颜色从深红变成了黑色,像一块被反复浸染的布。颈部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左侧切入,向右下方拉,跟之前的四起完全一致。席斯言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死者的手指。右手,无名指,一根红色的丝线,系得整整齐齐,像一枚戒指。丝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跟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是血哪是线。

席斯言站起来,走到门口,对走廊里的赵铁生说了一句:“手法一样。第五个。”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赵铁生听出了那个平静底下压着的愤怒,像岩浆在地壳下面涌动,随时可能喷发出来。

赵铁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一边去打电话了。他在打给省厅,在打给市局,在打给所有能调动的力量。这个案子不能再拖了,凶手在加速,他们也要加速。不快不行。

云曦月换好了法医服,戴上了手套,勘查箱已经打开了。她蹲在尸体旁边,手电筒叼在嘴里,光线打在死者的颈部伤口上。她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微微收缩,那是她进入工作状态时的标志——周围的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消失了,只剩下她和尸体,只剩下伤口、血迹、纤维、细胞、分子。那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才是她的战场。

“死亡时间,”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描述今天的天气,“初步判断在昨天晚上十点到今天凌晨两点之间。尸僵已经形成,但还没有完全缓解,尸斑按压后颜色有变化,说明死亡时间在十到十五个小时之间。具体的要等肛温数据。”

她从勘查箱里取出电子温度计,插入死者体内,等待读数。温度计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像心跳。她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肛温二十六点三度,环境温度十五度左右。根据公式计算,死亡时间大概在十二到十四个小时之前。也就是昨天晚上十点到今天凌晨零点之间。”

她拿出记录本,写下这个数字,然后继续观察死者的颈部伤口。手电筒的光在伤口上移动,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伤口长度十一厘米,比之前的略长。深度达到颈椎前筋膜,跟之前一致。角度——从左侧切入,向右下方拉,切入角度三十三度。跟之前四起的高度吻合。”

她停顿了一下,手电筒的光停在伤口的一个位置。“这里有一个变化。之前的四起,伤口的起始端非常干脆,一刀到底,没有任何犹豫的痕迹。但这一起——你们看这里。”她用镊子指着伤口起始端的一小段,“这里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停顿,然后继续。停顿的距离大概只有两毫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在。”

席斯言蹲下来,凑近看。在云曦月的镊子尖所指的位置,确实有一道极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肉眼发现的停顿——刀切下去之后,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不是犹豫,不是手抖,是——调整?调整什么?角度?力度?还是位置?

“这说明什么?”他问。

云曦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那道细微的停顿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子,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可能说明凶手在那一刻受到了某种干扰。可能是死者动了一下,可能是周围出现了什么声音,可能是她自己的情绪出现了波动。但不管是什么,她在那一瞬间失去了那种‘完美’的控制。她调整了一下,然后继续。整个过程可能只有零点几秒,但它留下了痕迹。”

沈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是画像师,不是法医,没有穿戴防护装备,不能进入尸体所在的核心区域。他站在门框外面,透过那道窄窄的门口,看着云曦月的背影。她蹲在地上,手电筒叼在嘴里,头发从侧辫里散了几缕出来,垂在脸旁边,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动作很快,很准,很专业,跟那个在火锅店里涮毛肚的姑娘判若两人。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在解剖课上,别的女生都不敢靠近尸体,她第一个拿起手术刀。教授说“有谁愿意来做第一例”,教室里安静了三秒,她举手了。她说“我来”。她走过去,拿起刀,手很稳,刀很准,一刀下去,干净利落。教授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个学生有天分”。

那是她第一次拿手术刀,切的是遗体捐献者的皮肤。她的手没有抖,她的眼睛没有眨,她的呼吸没有乱。她像是一个天生的法医,为解剖台而生,为真相而生。下课之后,沈栩问她“你不怕吗”,她想了想,说“怕,但真相更重要”。

沈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怕,但真相更重要。

他说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嘴唇也没动,只有心脏知道他说了。

席斯言站在云曦月旁边,低着头,看着死者颈部的伤口。他的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打在云曦月正在检查的位置,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知道对方要什么。这是十几天里培养出来的默契,也是两年异地恋里每天视频通话、每周见一次面、每一次见面都恨不得把对方揉进骨头里培养出来的默契。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沟通——他知道她要什么光,她知道他要知道什么。像两台精密仪器,校准了频率,就能自动同步。

沈栩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走廊的另一头,靠在一根柱子上,从背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他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画的是厂房。灰扑扑的墙,生锈的铁窗,破碎的玻璃,摇曳的杂草。他的笔很快,线条很粗,带着一种速写特有的、不加修饰的力度。他画了几笔,停下来,看了看,又画了几笔,又停下来。他觉得哪里不对——不是画得不对,是感觉不对。这个厂房,这个现场,这具尸体,这些穿制服的人,这一切的一切,让他觉得——他来过这里。不是真的来过,是在梦里来过,或者在他的想象里来过。他画过类似的场景,灰扑扑的墙,阴暗的房间,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那个人身上有红色的东西,像血又不像血。

他低下头,继续画。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移动着,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地面。

云曦月在尸体旁边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她完成了初步的尸表检验,采集了血液、毛发、指甲、衣物纤维等样本,拍了上百张照片,做了几十页记录。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脆响——蹲太久了。她揉了揉膝盖,把样本装进勘查箱,脱下手套,走到门口。沈栩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速写本,正在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云曦月脸上的疲惫和眼底那层薄薄的、没有掉下来的泪。

“怎么样?”他问。

“第五个。”云曦月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法一样。红线圈在无名指上。一刀割喉。跟前面四个一模一样。”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凶手在加速。她以前隔几个月才下一次手,现在只隔了几天。她控制不住自己了。她会越来越快,越来越频繁,直到被抓到,或者直到——直到她杀够了。”

沈栩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递给云曦月。云曦月低头一看——纸上画的是一个女孩的背影,扎着马尾辫,穿着浅粉色的衬衫,站在一扇窗前,窗外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画的右下角写着几个字——“云曦月,兆斐,第一天”。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速写本还给沈栩,说了一句“画得不像,我哪有这么瘦”,嘴角弯了一下,但那弯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沈栩把速写本收起来,背好背包。“回去我把面具画像再细化一下。今天的目击者,什么时候能见?”

“下午。”云曦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先回局里,把样本处理了。然后我带你去见那个老人。他在家属楼那边,离局里不远。”

“好。”

席斯言从房间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技术科的人,抬着黑色的装尸袋。袋子的拉链拉上了,看不到里面,但能看到袋子的轮廓——一个人的轮廓,头、肩膀、手臂、腿,每一个部位都被袋子紧紧包裹着,像一只茧。袋子的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黑色的光,像凝固的岩浆。装尸袋被抬下楼梯,铁制的楼梯在重压下发出更大的吱呀声,铁锈簌簌地往下掉,像红色的雪花落在黑色的袋子上。

席斯言站在楼梯口,目送那个黑色的袋子被抬出厂房,抬上殡仪馆的车。车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地关在了里面。车发动了,缓缓驶出厂房的大门,驶上马路,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他转过身,看着云曦月。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勘查箱,箱子很沉,她的手臂被坠得微微发颤。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旗杆。

“走吧。”他说。

云曦月点了点头,拎着勘查箱走过来,经过沈栩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沈栩,你跟我的车还是跟席队的车?”

沈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席斯言。席斯言站在厂房门口,逆光站着,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身体微微侧向云曦月的方向,像一棵被风吹斜的树,朝着太阳的方向倾斜。

“我跟席队的车吧,”沈栩说,“正好可以聊聊画像的事。”

席斯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向停车场。沈栩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像两条平行的线,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永远不会有交集,但也永远不会偏离。

云曦月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勘查箱换到另一只手上,快步跟了上去。

回局里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席斯言开车,沈栩坐副驾驶——这次他没有坐后排,因为席斯言说“坐前面吧,方便说话”。沈栩就坐了前面。

“那个面具,”席斯言开口,目光直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你觉得是用来遮挡面部特征的,还是有别的用途?”

沈栩想了想。“两者都有。遮挡面部特征是最基本的功能,但在这个案子里,面具的作用可能不止于此。面具是一种象征,一种符号。戴上它,她就不是她自己了,她是另一个人——一个没有表情的、没有人性的、像鬼一样的人。她在用面具告诉别人,也告诉自己——杀人的不是我,是‘她’。”

“双重人格?”席斯言问。

“不一定。也可能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人在做自己无法接受的事情时,会给自己找一个‘替身’。‘不是我做的,是另一个我做的。’面具就是那个‘另一个我’的具象化。”

席斯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栩微微意外的话:“你学过心理学?”

沈栩笑了笑。“学过一点。画像不只是画脸,还要画心。脸是心的地图,皱纹是路的痕迹,眼神是河流的走向。一个不会读心的画像师,只能画出皮,画不出骨。”

席斯言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变化——不是翘,是放松。像是某个被绷了很久的肌肉终于得到了允许松弛下来。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放在档杆上,手指在档杆头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云曦月跟他提过。

沈栩看到了,但他没有说什么。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看着那些树、那些房子、那些行人,看着这个他第一次来的城市在眼前一帧一帧地闪过。他忽然觉得,这个城市虽然陌生,但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因为他在这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云曦月的笑,云曦月的泪,云曦月蹲在尸体旁边时那个专注的、忘记全世界的侧脸。那些东西他看了四年,毕业后又想念了三年,现在终于又看到了。虽然她身边多了一个人,虽然那个人正用醋意和换新笔的方式告诉他“她是我的”,虽然他只是一个路过的、临时加了一把椅子的客人。但他还是觉得,能再看到这些东西,真好。

车停在公安局门口。门卫大爷从岗亭里探出头来,看到云曦月从车上下来,赶紧摸了摸头顶上的三顶安全帽——红的,黄的,蓝的,叠在一起,像一个小型的、彩色的、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塔。云曦月冲他笑了笑,大爷也笑了笑,笑得很慈祥,像一朵晒了很多太阳的老菊花。

云曦月走进大门,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她的影子很长,很瘦,像一根被拉长的、正在变得越来越淡的墨线。席斯言走在她后面,他的影子跟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个拥抱。

沈栩走在最后面,他的影子没有跟任何人重叠。他低着头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影子孤单地跟在前面两个人的影子后面,像一条被遗忘的、没有名字的小溪。他加快了几步,让自己的影子跟上了他们的影子。不是重叠,是并列。三条影子并排走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像三棵种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树,根在地下纠缠,枝叶在空中相望,互不打扰,又互相陪伴。

沈栩看着那三条影子,嘴角翘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地面拍了一张照片。三条影子,灰色的,长长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三幅抽象的画。他没有把这张照片发给任何人,只是存在了手机相册里,在一个命名为“兆斐”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目前只有两张照片——一张是临东市局门卫大爷的素描,一张是三条影子。他把手机收起来,加快了脚步,走进了公安局的大门。

门卫大爷坐在岗亭里,头顶上的三顶安全帽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着这三个年轻人鱼贯而入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摇了摇头,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点感慨的笑。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很多年轻人来来去去,见过很多爱情、友情、亲情,见过很多相遇和离别。这三个年轻人——一个在吃醋,一个在装不知道,一个在装作不知道对方在吃醋。他们的心事比案子还复杂,比红线还缠绕,比那张面具下的脸还难以看清。

但大爷相信,他们会解开的。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就像他头顶上的三顶安全帽——红的,黄的,蓝的。单独戴哪一顶都不够,叠在一起,就够高了。高到可以挡住任何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高到可以保护他们想保护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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