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柯南体质:帽子男友无语了 > 他要见你。

他要见你。


云曦月的车驶上高速的时候,天还没亮。路灯在两侧飞速后退,像一串被拉长了的、正在坠落的流星。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席斯言的消息——“到临东给我电话。”只有六个字,但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临东市局的人已经在等她了。一个叫林队的刑侦副大队长,四十出头,头发花白,眼袋很深,像是很久没睡过觉。他站在门口抽烟,看到云曦月下车,把烟掐灭了,迎上来。“云法医,顾远最后出现的地方,在东郊的一个村子里。走吧,我带你过去。”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上了车。云曦月跟在他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临东市区。

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干涸的河边。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开过去的时候,扬起一片黄色的灰尘。顾远住过的房子在村子的最东边,是一栋红砖砌的平房,屋顶的石棉瓦塌了一半,用塑料布盖着。门是木头的,漆面剥落,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被虫蛀过的木头。门锁着,锁是新的,亮银色,在灰扑扑的门上像一颗崭新的、还没被拔掉的牙。林队叫人来开了锁,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很暗,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地面上,像一道细细的、苍白的裂缝。地上有脚印,很多,有大有小,有新有旧。最新的那串,从门口延伸到卧室。云曦月沿着那串脚印走过去,推开卧室的门。卧室里更暗,没有窗户,四面都是墙。她打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苍白的、细长的口子。地上有一张床垫,脏兮兮的,上面有深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又干了,反复很多次。床垫旁边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盏台灯,一个水杯,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桌子下面有一个纸箱,纸箱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顾远。不要扔。”字迹潦草,急促,像一个人在奔跑时留下的脚印。跟传单上的字迹不一样。这不是顾远写的,是另一个人。是顾逢。他来过这里。在顾远失踪之后,在他消失之前,他来过这里,看了这些东西,在纸箱上写下这行字,然后走了。

云曦月蹲下来,打开纸箱。里面是照片。不是拍立得,是打印的,普通的A4纸,彩色的,有些已经褪色了。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顾逢。不是现在的顾逢,是三年前的,脸还没有被毁掉的顾逢。他站在各种地方——在游乐场,在公园,在商场,在学校门口。他在笑。他的脸是完整的,额头,眉骨,眼睛,鼻梁,颧骨,嘴巴,下巴。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到像是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在看镜头。他知道有人在拍他。他在对着镜头笑。那个镜头后面的人,是顾远。他在拍他。在顾逢还不知道的时候,在顾逢还在笑的时候,在顾逢的脸还没有被毁掉的时候,顾远就已经在看着他了。在望远镜后面,在相机后面,在每一张照片的后面。他在等他。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让他变成小丑的时机。

云曦月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看完,放回纸箱,盖上盖子。她站起来,走出卧室,走出屋子,走到阳光下。阳光很刺眼,她眯起了眼睛。林队站在门口,手里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在他的脸前飘散,像一层薄薄的、灰色的纱。

“云法医,这个村子后面有一条河,干了很多年了。河床里有沙子,有石头,有杂草。我们的人在河床里找到了一些东西。”他走在前面,云曦月跟在他后面。河床离村子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了。河很宽,但水很少,只有浅浅的一层,在河床的中间流着,像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蛇。河床的两边是沙子、石头、枯草、还有——他蹲下来,用镊子夹起一个东西。很小,黑色的,圆圆的,像一颗珠子。但不是珠子,是——纽扣。衣服上的纽扣,黑色的,塑料的,普通的,在任何一件深色衣服上都能看到的那种。但它的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锈,是血。

“河床里还有很多,”林队指着河床的各个角落,“纽扣,布片,还有这个。”他从证物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像U盘一样的东西。但不是U盘,是录音笔。黑色的,银色的边缘,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按钮,按钮上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灯已经不亮了。云曦月接过录音笔,看了看,按下开关。没有反应。没电了。她把它装进证物袋,放进口袋里。

“河床里的这些东西,不是最近扔的。是几周前,几个月前,甚至更久。有人在这里扔了很多东西。可能是顾远,可能是顾逢,可能是其他人。我们要把它们都捞出来,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查。”林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他看着那条干涸的河床,看着那些沙子、石头、枯草,看着那些被埋在里面、被水冲过的、被太阳晒过的、被风干的证据。

云曦月回到临东市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把录音笔交给技术科的人,让他们充电、恢复数据。技术科的人用了一个小时,把录音笔里的文件导了出来。只有一个文件,音频格式,时长——四十七分钟。四十七分钟。她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沙沙沙——是噪音,是录音笔在没有声音的时候自动录下的底噪。然后是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我叫顾逢。我在记录。今天是……”日期。三年前的某一天。顾逢的声音。他在记录。像日记一样,每一天,每一件事,每一个人。跟那本笔记本里写的一样,但这不是写的,是说的。他在用声音记录自己。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在说那些事——气球,传单,小丑,倒下的人。他在说那些名字——周海生,彭远,程昔,林远,苏晚亭,何远。他在说那些地点——临东,兆斐,每一个案发现场。他在说顾远。“他在看我。他知道我在做什么。他在等我做。他是第一个。他是一切的开端。他毁了我的脸,然后让我去毁别人。他是导演,我是演员。他是木偶师,我是木偶。他是镜子里的我,我是镜子外的他。我们是一个人。他不是我的堂兄,他是我的另一半。我左边的脸是好的,他右边的脸是好的。我们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人。他是我的右边,我是他的左边。我们永远不会在一起。他恨我,我也恨他。但我们离不开彼此。他在看我,我在找他。”

四十七分钟。云曦月听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耳机把她的耳朵压得很疼,但她没有感觉。她的脑子里只有那些话,那个声音,那个名字。顾远。顾逢。他们是彼此的一半。一个毁了另一个的脸,另一个毁了另一个的余生。一个在看,一个在做。一个在镜子里,一个在镜子外。他们是一个人。

她的手机震了。席斯言的消息——“临东的事办完了吗?”她打字——“办完了。找到了顾逢的录音笔。他在里面说了很多。关于顾远。关于他自己。关于他们。”她发了出去。几秒后,席斯言回了——“回来吧。我在局里等你。”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发动了车,驶上了回兆斐的高速。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夜色中像一串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蜡烛。

兆斐市公安局的灯还亮着。每一扇窗户都透出光,在夜色中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温暖的、不肯熄灭的星星。席斯言站在大门口,没有戴帽子,手里端着一杯水,水是温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马路,看着路灯在柏油路面上投下的橘黄色的光斑,看着风把落叶从这头吹到那头,又从那头吹回这头。他看到了她的车。银灰色的,在路灯下像一颗正在滑行的、安静的星星。车停了,她下来了。穿着那件奶黄色的针织衫,头发散了,披在肩上,脸上有疲惫,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到像是能把这条黑暗的马路照亮。

席斯言走过去,把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走吧,”他说,“上去说。”他们走进大楼,走过一楼的值班室,走上楼梯。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云曦月走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那杯水,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疲惫,她的——她不知道是什么。会议室的门开着,灯亮着,所有人都在。王浩,刘洋,陈飞宇,方晴,孙浩,张伟,赵铁生。他们看着她走进来,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手里的水杯。

云曦月把那支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顾逢的声音从小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的,平静的,像一个人在念自己的墓志铭。“他是第一个。他是一切的开端……”四十七分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喝水,没有人眨眼。他们只是听着,听着那个声音在说那些事,那些名字,那些地点,那些他们追了几个月的、在黑暗中摸索了几个月的、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反复咀嚼的真相。录音停了。会议室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的安静。王浩的核桃不响了,刘洋的笔不写了,陈飞宇的键盘不敲了,方晴的名单不翻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救护车的声音,呜呜呜呜,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个人在哭。

赵铁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压到极点的、快要从喉咙里喷出来的、但必须压住的愤怒。“顾远还在兆斐。他没有跑。他一直在我们身边。在望远镜后面,在相机后面,在每一张照片的后面。他在看我们。他在等我们找到他。他在玩我们。”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席斯言走到白板前,在“顾远”两个字下面写了一行新字——“兆斐。还在。”写完之后,他放下笔,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他不跑,因为他不想跑。他等了三年,等顾逢变成小丑,等顾逢去做那些事,等我们来追。他要我们追到他,要我们看到他,要我们告诉他——你输了。他不想赢。他想输。他想结束。”

云曦月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赵铁生旁边。她看着窗外那片黑暗的天空,看着那些被云遮住的星星,看着远处那些零星的、还在亮着的灯光。“赵局,门卫大爷今天怎么样了?”

赵铁生沉默了一会儿。“没醒。但医生说他的指标在好转。心跳稳定了,呼吸稳定了,血压稳定了。他还在睡。医生说,他可能明天醒,可能后天,可能——下个月。但他会醒的。他答应过我。”

云曦月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了握赵铁生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合了,短暂的相遇之后,没有分开,而是继续交握在一起。她松开手,走出会议室,走下楼梯,走过一楼的值班室,走过那扇她每天进出的大门,走过岗亭。岗亭里还是空着的,那把椅子还是空着的,那四顶帽子还是靠着椅腿。她站了一下,然后推开岗亭的门,走进去,坐在那把椅子上。椅子很矮,她的腿蜷着,膝盖顶着墙。她拿起那杯茶,杯子的漆面已经磨得发亮了,杯底有一层厚厚的茶垢,像一个被反复使用的、永远不会被彻底清洗干净的容器。她没有喝,只是端着。端了很久。然后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出岗亭。

她还要回去。回到实验室,回到显微镜前,回到那些数据里。她要在那里找到顾远。在他灭掉下一个之前,在他消失之前,在他把自己变成最后一个红鼻子之前。

第二天早上,临东那边传来了一条消息。顾远在三年前失踪前,曾经在一个论坛上发过帖子。论坛是一个很小众的、关于面具和道具制作的爱好者社区。他的用户名是“右边”。他发的帖子不多,只有几条。最后一条,是在他失踪前不久。帖子的标题是——“我要做一张面具。不是戴在脸上的,是戴在心里的。谁能帮我?”没有人回复。那篇帖子沉了下去,再也没有人看过。但它的痕迹还在,在服务器的某个角落里,在一堆被遗忘的数据中,在一张被时间覆盖的、快要消失的网上。陈飞宇把它找了出来。帖子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我要让一个人变成小丑。他变成小丑之后,我就自由了。”

席斯言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他变成小丑之后,我就自由了。”写完之后,他放下笔,转过身,面对所有人。“顾远不觉得他在犯罪。他觉得他在解放自己。他毁掉顾逢的脸,让顾逢去伤害别人,让顾逢被抓,让顾逢消失。他觉得这样他就能自由。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自由。因为顾逢还在。顾逢在等他。顾逢在录音笔里说——他是我的右边,我是他的左边。我们永远不会在一起。但他们也不会分开。他们是彼此的影子。影子不会消失。除非光灭了。”

赵铁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凉茶入喉,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自由”两个字上面画了一个叉。“他想要自由,我们就给他自由。监狱里的自由。四面墙,一张铁床,一扇有铁栏杆的窗户。窗户外面有一棵石榴树,不是他种的那棵,是看守所里本来就有的。树正在开花,红色的,一朵一朵地挂在枝头,像一簇簇小小的火焰。那些花总有一天会谢,会落,会变成泥土。但明年还会再开。他不会。他再也没有明年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白板上,那些字迹在光中变得有些模糊,像快要消失的、写在沙滩上的字。但那些字不会消失。因为它们已经被刻在了这张白板上,被刻在了每一个看到过它们的人的心里。

——————

顾远是在城东一个拆迁区的废弃楼里被找到的。不是警察找到的,是一个捡废品的老人。老人说他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看到一个人,坐在地上,靠着墙,一动不动。他以为是个死人,吓得跑下楼,报了警。警察来了,上了三楼,推开门,看到了他。

他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白色的运动鞋。头发很长,乱糟糟的,像一窝被风吹散的草。胡子也很长,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他没有死。他还活着。但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右眼角到右嘴角,长长的,细细的,像一条干涸的、快要断流的河。那是顾逢打他的时候留下的。拳头打在他右颧骨上,骨裂了,皮肤也裂了,缝了好几针。疤痕是肉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像蜡一样的光。

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个烙印。圆,倒着的R。不是用烙铁烫的,是用刀刻的。一刀一刀,刻得很深,疤痕凸起来,像一条一条的、红色的、弯曲的蚯蚓。他在自己手背上刻下了那个符号。他是反人组织的一员。他是创始人。他是顾远。

席斯言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地上,照在他身上。他的脸在阳光中显得很白,白到像那张面具,白到像那些传单,白到像门卫大爷躺在ICU里的脸。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他看着席斯言,看着他的帽子,他的夹克,他的眼睛。他的瞳孔是黑色的,很深,很空,像两个没有了星星的夜空。他看着席斯言,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慢慢地上扬,上唇薄得像一条线,下唇略厚。嘴角的弧度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那不是笑,是一种“终于”的释然。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我等了你很久。”

席斯言蹲下来,跟他平视。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空空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一样的眼睛。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顾远,你涉嫌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组织参与恐怖活动。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顾远看着他,笑了。笑得更大了,大到嘴角咧到了耳根,像一个用油漆画上去的小丑的微笑。“我不需要沉默。我什么都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从我把他的脸毁掉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在等。等你们来,等你们问我,等你们把我带走。我不要自由,我要结束。”

王浩蹲下来,把手铐锁在了他的手腕上。冰凉的金属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没有退缩,没有颤抖,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副手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席斯言,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后背发凉的话:“顾逢在哪里?他还活着吗?我想见他。”

席斯言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出那间屋子,走出那栋废弃的楼,走到阳光下。阳光很刺眼,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被拆了一半的街道,看着那些裸露的红砖、断裂的楼板、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风吹过来,带着灰尘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腐烂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了。

顾远被带回了兆斐。关在审讯室里,等着被审讯。但他不着急。他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对面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干净的,像一张没有被画过的画。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像一个在母亲怀里安睡的婴儿。

王浩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顾远睡着的脸,看着他那道从右眼角到右嘴角的疤,看着他左手手背上那个被刀刻出来的、凸起的、像蚯蚓一样的符号。他的手里攥着那对核桃,没有盘,只是攥着。核桃的表面已经被他的手心捂热了,温热的,像两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席队,”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玻璃后面那个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毁了他堂弟的脸,让他堂弟去伤害别人,然后自己躲起来,等我们来抓。他图什么?”

席斯言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看着玻璃后面那个睡着的人。“他不知道。他以为自己知道,其实他不知道。他以为毁掉顾逢的脸,就能毁掉顾逢的人生。他以为顾逢变成小丑,他就能自由。他不知道,顾逢的人生没有被毁掉。顾逢的人生是从被毁掉之后才开始的。他做了那些事,写了那些记录,留下了那些证据。他在帮我们找到顾远。他要顾远被抓,要顾远被审判,要顾远付出代价。他不是受害者,他是证人。他是我们唯一的证人。”

王浩的核桃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到了刘洋脚边。刘洋没有捡,他看着玻璃后面那个睡着的人,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的脸,看着他那道长长的、细细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一样的疤。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顾逢不是疯子,他是最清醒的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知道自己的结局是什么。他留下了录音笔,留下了日记,留下了所有的证据。他在等警方找到他,等警方找到顾远,等警方把他们两个人一起送上法庭。他要顾远看着他,看着他站在证人席上,指着他,说——就是他。毁掉我脸的人,就是他。让我变成小丑的人,就是他。他是我堂兄,他是顾远。

审讯在下午三点开始。席斯言坐在顾远对面,面前摊着那本日记的复印件,那支录音笔的音频文件,那些从河床里捞出来的照片、纽扣、布片。顾远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席斯言,笑了。笑得很平静,很从容,像一个在讲故事的老人。

“你们找到了很多。但你们没找到顾逢。他在哪里?他还活着吗?他是不是已经死了?被我杀死了?不,我没有杀他。我从来没有碰过他。除了那一拳。那一拳我打了,他倒下了,脸上全是血。我跑了。我没有回头。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我只知道他变了。他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顾逢了。他开始做那些事——气球,传单,小丑。他开始伤害别人。我在网上看到了新闻。我认出了他。他的脸被封住了,看不到表情,但我知道那是他。他的红鼻子,是我小时候给他画的。我们五岁的时候,我拿红色的水彩笔在他鼻子上画了一个圆。他哭了,我笑了。他擦不掉,洗了很久才洗掉。后来他跟我说,那个红鼻子是他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他没有。”

顾远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背上那个被刀刻出来的、凸起的、像蚯蚓一样的符号。他用右手的手指摸了摸那个符号,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抚摸一个伤口,像在抚摸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一直在流血的伤口。

“我刻这个的时候,在想他。想他的脸,想他的红鼻子,想他变成小丑之后的样子。我想他会不会也刻一个,在手背上,在胸口,在脸上。他没有。他不需要。他的脸已经是符号了。那个圆,那个倒着的R,那个反人。不是我的主意,是他的。他在日记里写的——‘人是不值得存在的。’他没有写是他想出来的,还是我想出来的。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也许是我,也许是他,也许是我们一起。我们是两个人,但我们是一个人。他是我的左边,我是他的右边。我们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人。但我们永远不会合在一起。他恨我,我也恨他。我们离不开彼此。他在看我,我在找他。”

席斯言听着,没有说话。他看着顾远的脸,看着那道从右眼角到右嘴角的疤,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空空的、像两个没有了星星的夜空一样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交代罪行,他是在告白。在对顾逢告白。在对那个被他毁掉了脸、被他推上了犯罪道路、被他变成了小丑的人说——我在这里,你在哪里?我还活着,你还活着吗?我想见你,你想见我吗?

“顾远,”席斯言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顾逢在临东。他在等你。他一直在等你。”

顾远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席斯言,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但泪没有掉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看着席斯言,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深得像潭水的眼睛,看着他那被帽檐遮住大半的、看不清表情的脸。然后他笑了。这一次,不是释然的笑,不是平静的笑,不是像小丑一样的笑。是一种——他等了一句话,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的笑。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随时会熄灭的、但此刻还在燃烧着的火焰。

“他在等我?他说了什么?他有没有说——他恨我?他有没有说——他原谅我?”

席斯言没有回答。他把那支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顾逢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的,平静的,像一个人在念自己的墓志铭。“他是我的右边,我是他的左边。我们永远不会在一起。但我们也不会分开。我们是彼此的影子。影子不会消失。除非光灭了。”

顾远听着,闭上了眼睛。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下来,顺着那道疤,流到了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咸的。他睁开眼睛,看着席斯言,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的话:“光不会灭。他还在,我还在。光就不会灭。”

审讯结束了。顾远被带出了审讯室,走向拘留室。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到了窗外的那棵石榴树。花已经谢了,落了一地的花瓣,红色的,干枯的,卷曲的,像一地的碎纸屑。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窗户上画了一个圆。圆的里面,他画了一个倒着的R。画完之后,他看着那个符号,笑了。然后他用手掌把它擦掉了,擦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席斯言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顾远被带进拘留室,看着那扇铁门在他身后关上,看着门上的小窗被拉上,看着一切都结束了。但没有结束。还差一个人。顾逢。他在临东。他在等。等顾远,等警方,等一个结局。

赵铁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茶杯,茶是刚泡的,烫的,他没有喝。他站在席斯言旁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看了很久。“斯言,去临东。把顾逢带回来。他等了太久了。”

席斯言点了点头,转身走下楼梯。云曦月在楼下等他,手里拿着那支录音笔,那本日记,那些从河床里捞出来的照片、纽扣、布片。她把这些东西装在了一个纸箱里,用胶带封好,在箱子上写了一行字——“顾逢。证据。”她把纸箱递给席斯言,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合了,短暂的相遇之后,没有分开,而是继续交握在一起。

“走吧,”他说,“去临东。”

车驶上了高速。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夜色中像一串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蜡烛。席斯言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条笔直的、没有尽头的路。云曦月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支录音笔,没有听,只是握着。她的手指在录音笔的表面上轻轻摩挲着,摸着那个小小的、银色的、被磨得发亮的按钮。顾逢按下过这个按钮,录下了那些话。现在她也按下了这个按钮,但她没有录,她在听。听那个声音,那个沙哑的、平静的、像一个人在念自己的墓志铭的声音。他在说——“他在看我,我在找他。我们在找彼此。我们永远找不到。因为我们就是彼此。”

临东市局的拘留室里,顾逢坐在床上,靠着墙,闭着眼睛。他的脸被封住了。不是面具,是真正的脸。被酸腐蚀过的,被火烧过的,被毁掉的。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轮廓。只有一个红鼻子。他的鼻子。他唯一剩下的、还能呼吸的器官。他用它来闻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什么味道的?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铁锈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从窗户外面飘进来的、石榴花的味道。甜的,淡淡的,像很久很久以前,一个五岁的男孩用红色的水彩笔在他鼻子上画了一个圆。他哭了,那个男孩笑了。那个男孩是他的堂兄,顾远。

门开了。席斯言站在门口,看着顾逢,看着他那张被毁掉的、没有眼睛嘴巴轮廓的、只有一个红鼻子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坐在顾逢对面,把那支录音笔放在桌上。

“顾逢,你堂兄顾远在兆斐。他等你很久了。他要见你。”

顾逢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红鼻子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像蜡一样的光。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很多。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深深的印痕。

“他还活着?”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

“活着。他交代了一切。他在等你。他要见你。”

顾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被刀刻出来的、凸起的、像蚯蚓一样的符号。他摸了摸它,一下,一下,又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席斯言。他的脸没有表情,因为他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表达表情的器官。但席斯言感觉到他在笑。不是释然的笑,不是平静的笑,不是像小丑一样的笑。是一种——“终于”的笑。

“好。我去。我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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