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带你回家
凌晨两点,手机响了。云曦月从睡梦中惊醒,手指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才找到手机。屏幕上的号码是陌生的,本地座机。她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急,很慌,语速快得像在念咒语,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曦月姐?是你吗?我是林芝,你还记得我吗?我、我家出事了,我不知道该找谁,我妈说你在兆斐当法医,我……你能不能来一趟?”
云曦月坐起来,手指攥紧了手机。林芝。她想了三秒才从记忆深处捞出这个名字。母亲那边的远房亲戚,小时候过年见过几次,比她小几岁,圆脸,爱笑,扎两个小辫子,追在她后面喊“曦月姐”。后来各自搬家,断了联系,再没听过她的消息。她结婚了?住在兆斐?刚生了孩子?“林芝,你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像小动物在濒死时发出的呜咽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了……早产,没保住。我从医院回来……今天刚回来……我一个人在家……半夜我听到笑声……孩子的笑声……从天花板上传来的……我打开灯……天花板上……有一个人头……是我外甥的头……十岁的……浩浩……他在看我……然后停电了……我去抽屉里找手电筒……打开开关……柜子里……柜子里有红手印……小孩子的手印……到处都是……曦月姐,我好怕……”
云曦月已经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衣服。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早产,孩子没保住,从医院回来第一天,听到孩子的笑声,天花板上出现人头,停电,抽屉里的红手印。她不相信鬼,她只相信证据。但林芝的声音不像在说谎,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把人从里到外冻住的、连呼吸都带着颤音的恐惧。“林芝,你把地址发给我,我马上到。你不要动,不要上楼,不要碰任何东西,在客厅等我。锁好门,谁敲门都不要开。”
挂了电话,云曦月套上牛仔裤和卫衣,拿起桌上的钥匙和勘查箱。席斯言从卧室走出来,身上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声音已经很清醒了。“谁的电话?”
“一个远房表妹。家里出事了。我去一趟。”
席斯言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勘查箱,另一只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送你。”
他们走出家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云曦月走得很急,脚步又重又快,灯一盏一盏地亮,像一条光的河流在他们身后流淌。席斯言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没有问她出了什么事。他知道她会说,在她想好的时候。上了车,云曦月把手机递给席斯言,屏幕上是一个地址,城东,一个老小区。席斯言看了一眼,发动了车,驶出了小区大门。路灯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颗一颗被拉长了的、正在坠落的流星。
“林芝,我的远房表妹。小时候过年见过几次,很多年没联系了。她刚生了孩子,早产,没保住。今天刚从医院回来,一个人在家。半夜听到孩子的笑声,从天花板上传来的。她打开灯,天花板上有一个人的头,她说是她外甥的头,十岁的孩子,叫浩浩。然后停电了。她去抽屉里找手电筒,打开开关,看到柜子里有红色的手印,小孩子的手印。”
席斯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她确定是人头?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很确定。她说是浩浩的脸,她的外甥,十岁,她认识。”云曦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她不相信鬼,她只相信证据。但人头怎么会出现在天花板上?红手印怎么会出现在柜子里?一个刚失去孩子的女人,在回家的第一个夜晚,听到了孩子的笑声,看到了天花板上的人头,看到了柜子里的红手印。如果是真的,这不是鬼,这是有人在吓她。一个活着的、会走路、会开门、会在柜子里留下手印的人。
车停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门口。没有门卫,大门敞开着,路灯坏了一半,黑黢黢的,像一个张大了的、没有牙齿的嘴。席斯言把车停在楼下,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手电筒。云曦月拎着勘查箱,两个人走进楼道。声控灯坏了,只有席斯言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苍白的、细长的口子。地上有烟头,有垃圾,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搬家的。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尿骚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腐烂的甜味。三楼,左边。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有一些划痕,像是被人用钥匙反复划过,没有对准锁孔。云曦月按了门铃,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掉下去。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红红的,肿肿的,像两个被水泡过的桃子。那只眼睛看到云曦月,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门关上了,防盗链哗啦响了一声,门又开了。林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睡裙,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脸上全是泪痕,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血痕。她的脸很白,白到像那些传单,白到像那些面具,白到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终于看到光但已经不知道光是什么的人。她看到云曦月,嘴唇动了一下,想叫一声“曦月姐”,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沙哑的、含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气音。然后她倒了下来。
云曦月接住了她。她抱着林芝,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像一片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像一只被雨淋湿了、飞不动的、缩在墙角的小鸟。她的睡裙很薄,很凉,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云曦月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出去,但笼子太小了,翅膀打不开,它只能在黑暗中扑腾,直到筋疲力尽,直到从横杆上掉下来,掉到笼底,掉到那些冰冷的、铁丝的、永远逃不出去的缝隙里。
席斯言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扫过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墙上的十字绣,桌上的水杯。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发生过恐怖事件的家。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平整的,没有裂缝,没有污渍,没有人头。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发霉。他从林芝身边走过去,走到客厅中央,仰起头,用手电筒照着天花板的每一个角落。没有脚印,没有痕迹,没有人头。但他知道,她看到的东西不是幻觉。她刚失去了孩子,她的身体很虚弱,她的精神很脆弱,她的眼睛可能会骗她,她的耳朵可能会骗她,但她的手不会骗她。她打开了抽屉,她看到了红手印。那是真的。
云曦月把林芝扶到沙发上坐下,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合了,短暂的相遇之后,没有分开,而是继续交握在一起。“林芝,你从头说,一点一点地说。你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在哪里看到的。不要急,慢慢说。”
林芝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她的手不抖了。她看着云曦月的眼睛,那双杏眼在黑暗中很亮,亮到像是能把所有的恐惧都照亮。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昨天晚上从医院回来的。孩子没保住,早产,才七个月。是个女孩。我还没来得及给她起名字。我老公在外地出差,明天才能回来。我一个人在家。我睡不着,吃了医生开的安眠药,迷迷糊糊地睡了。不知道几点,我听到笑声。孩子的笑声,咯咯咯的,很轻,很脆,像有人在吹泡泡,泡泡破了,她笑了。我以为我在做梦,没有睁眼。但那个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在我耳边。我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上……有一个人头。倒挂着的,脸朝下,对着我。是浩浩,我外甥,十岁,我姐的孩子。他的脸是白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巴是闭着的,但他在笑。我能听到他的笑声,从天花板上传下来,从那张闭着的嘴里传出来。”
她的手从云曦月的手里抽出来,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像是怕再听到那个声音。她的身体又开始发抖了,从手指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从肩膀到整个人。她缩在沙发上,像一只被吓坏了的、找不到洞钻的、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动物。
“我开灯,灯不亮。停电了。我摸黑去抽屉里找手电筒。抽屉在床头柜里,我摸到了把手,拉开,摸到了手电筒,打开开关。光照亮了抽屉里面。里面有手印,红色的,小孩子的手印。很小,比我的手掌小一半。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在抽屉的底部,在内壁上,到处都是。我不知道是怎么进去的。抽屉是关着的,我睡觉之前还拉开过,拿了安眠药,里面什么都没有。我睡了几个小时,再打开,就有了那些手印。”
云曦月站起来,看着席斯言。他站在卧室门口,手电筒的光照在床头柜上,照着那个被拉开的抽屉。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抽屉里面。红色的手印,密密麻麻的,在抽屉的底部,在内壁上,在把手上。很小,很小,像新生儿的手。新生儿的手不会在抽屉里留下手印。新生儿的手不会爬进抽屉里,不会在内壁上按出五个手指头的印子。新生儿的手没有这么大的力气。但那些手印在那里,红色的,清晰的,每一根手指的纹路都看得见。不是血,是颜料。红色的,像指甲油,像水彩,像油漆。他在抽屉的内壁上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几乎看不清的、用指甲刻上去的字——“妈”。
席斯言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他的后背涌上一阵凉意,从脊椎骨最下面的那一段,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往上爬。他站起来,走出卧室,走到客厅。他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平整的,没有裂缝,没有污渍。但他知道,几个小时前,有一个人头挂在那里,倒挂着,脸朝下,对着林芝的床。一个十岁男孩的头。脸是白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巴是闭着的,但它在笑。他从哪里进来的?怎么进来的?怎么把一个人头挂在天花板上?怎么在抽屉里留下红手印?怎么在停电的瞬间消失?他不是一个鬼,他是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会走路、会爬高、会在抽屉里留下手印的人。他来过这里。他可能还在附近,在楼道里,在楼顶上,在对面的楼里,用望远镜看着这扇窗户,看着这个被吓坏了的女人,看着这两个被叫来的警察。他在看,在笑。跟那个天花板上的人头一样,闭着嘴笑。
云曦月走到林芝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林芝,你说的浩浩,是你姐的孩子?你亲外甥?十岁?”
林芝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但擦不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我姐三年前离婚了,带着浩浩回了老家。我很久没见过他了。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了,但那张脸……那张脸就是浩浩。我不会认错的。我看着他长大的。他小时候我经常带他去公园玩,给他买棉花糖,他吃完了一脸都是糖,黏黏的,甜甜的,我用湿巾给他擦。他的脸我记得。我不会认错的。”
云曦月站起来,走到席斯言旁边,压低声音。“我需要查一下林芝的姐姐,还有她的外甥。他们现在在哪里,浩浩是不是还活着,有没有什么异常。还有,林芝的老公,出差的那个,他去了哪里,有没有可能回来过。这个家,不是鬼,是人。有人在吓她。一个知道她刚失去了孩子、知道她一个人在家、知道她外甥长什么样的人。可能是她的家人,可能是她的邻居,可能是她认识的人。”
席斯言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飞宇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陈飞宇的声音很清醒,像是根本没有睡。“飞宇,帮我查几个人。林芝,女,大概二十七八岁,住在城东XX小区。她的姐姐,还有她姐姐的儿子,浩浩,十岁左右。还有她的老公,名字不知道,查一下婚姻登记信息。查到了马上发给我。”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着这间屋子。客厅不大,家具很旧,但很干净。茶几上有一包抽纸,用了大半,旁边是一个奶瓶,空的,奶嘴上还套着盖子。林芝刚失去了孩子,她还没来得及把奶瓶收起来。它还在那里,在茶几上,在抽纸旁边,像一个在等主人回来的、不会说话的小东西。它不知道它的主人已经死了,不会回来了,不会再用它喝奶了。它还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早上。
云曦月走进卧室,站在床头柜前面,用手电筒照着那个抽屉。红色的手印,密密麻麻的,在抽屉的底部,在内壁上,在把手上。她蹲下来,凑近看,用镊子轻轻刮了一点红色的物质,放在证物袋里。不是血,是颜料。油性的,有一股淡淡的化学味道。她用手电筒从侧面照着抽屉的内壁,那些手印在光影中变得更加清晰。手指的纹路,掌心的纹路,每一条线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又拍了几张,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线下。她站起来,用手电筒照着天花板。白色的,平整的,没有裂缝,没有污渍。但她在天花板上看到了一个东西,很小,很细,在墙角的位置,离林芝的床正上方不到一米。是一个洞。针尖那么大的洞,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用手电筒的光对着那个洞,光穿了过去,透到了楼上的房间。有人在楼上,在林芝的卧室正上方的位置,用一根针扎穿了两层楼板,做了一个小孔。他把人头顶在小孔上,或者用什么东西投影下来,让林芝以为天花板上有人头。他不是鬼,他是一个人。一个住在楼上的人。一个可以随时进出林芝家的人。一个有她家钥匙的人。
云曦月走出卧室,看着林芝。她还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着膝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了。她的泪流干了,在失去孩子的那个晚上,在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在这个被恐惧填满的夜晚。她看着云曦月,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芝,你楼上住的是谁?”
林芝愣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刚搬来没多久,不认识邻居。楼上是租户,搬来比我早,但我没见过他。他很少出门,窗帘总是拉着,晚上灯也不开。我以为没人住。”
云曦月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个针尖大的洞。楼上,那个人还在不在?他是不是还在那个房间里,趴在楼板上,用一只眼睛透过那个小孔,看着下面这间屋子?看着林芝,看着云曦月,看着席斯言?他是不是还在笑?闭着嘴笑,像那个天花板上的人头一样?
席斯言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仰起头,也看到了那个小孔。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深深的印痕。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打开门,走进楼道。楼梯在走廊的尽头,声控灯坏了一半,暗的,亮的,暗的,亮的。他走上四楼,脚步很轻,轻到像一只正在接近猎物的猫。声控灯没有亮,因为他的脚步声太轻了。他在黑暗中走着,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四楼。左边。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开过。席斯言站在门口,没有按门铃,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里面的声音。没有声音。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蹲下来,从门缝下面往里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很轻,从门缝里飘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化学药剂泡过。他闻过这种味道,在实验室里,在解剖台上,在那些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白的尸体上。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拨通了王浩的号码。“王浩,城东XX小区,4楼,左边。带人过来。带上破门工具。”
挂了电话,他走下楼梯,回到林芝家。云曦月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勘查箱,正在往里面装证物袋。林芝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天花板,盯着那个针尖大的洞。她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说话。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的嗓子被恐惧堵住了,像有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楼上没人,”席斯言说,“门锁着,里面没有声音。但有一股味道。福尔马林。”
云曦月的手指在勘查箱的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席斯言。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亮到像是能看穿那层楼板,看到楼上的那个房间。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福尔马林,用来保存尸体的福尔马林。楼上的那个人,不是用来吓林芝的。他住在那里,在林芝的楼上,在她的头顶上,在她睡着的时候,在她醒来的时候,在她失去孩子、从医院回来、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时候。他一直在那里。在她的头顶上。在那些她听不到的脚步声里。在那些她闻不到的味道里。在那些她看不到的、被窗帘遮住的、从来没有亮过灯的黑暗里。
王浩在二十分钟后到了。身后跟着刘洋、陈飞宇、方晴,还有两个技术科的人。楼道里站满了人,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划来划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王浩手里拿着一把破门锤,铁头的,很重,他一个人拎着,没有让任何人帮忙。他走到四楼左边那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抡起锤子,砸在了门锁上。一声闷响,门框裂了,门弹开了。
福尔马林的味道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呛得所有人都眯了一下眼睛。王浩往后退了一步,用手背捂住了鼻子。刘洋站在他身后,手电筒的光照进了屋子里。客厅不大,家具很少,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沙发。沙发上堆着一些衣服,男式的,深色的,皱巴巴的。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画,没有照片,没有窗帘。窗户被木板钉死了,木板之间的缝隙里透进来几线光,细细的,苍白的,像几根被拉直了的、正在发光的线。
席斯言走进去,手电筒的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地上有一层灰,厚厚的,像一层灰色的雪。灰上有脚印,很多,有大有小,有新有旧。最新的那串脚印,从门口延伸到卧室。他跟着那串脚印走过去,推开卧室的门。福尔马林的味道更浓了,浓到像是液体,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粘稠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膜贴在脸上。
卧室里没有床。地上有一张床垫,脏兮兮的,上面有深色的印子,像是什么液体浸透了又干了,反复很多次。床垫旁边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玻璃罐,很大,像那种用来泡药酒的坛子。罐子里装满透明的液体,液体里泡着一个人。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蜷缩在罐子里,像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像一个被装在瓶子里的、永远长不大的标本。她的眼睛闭着,嘴巴闭着,手和脚蜷在一起,像在妈妈的肚子里。她的皮肤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白,白到像蜡,像瓷,像那些被石膏封住的头。她是一个女婴。刚出生不久的,也许就是林芝那个没有保住的孩子。她在这里,在林芝的楼上,在那个从来不打开窗帘、从来不亮灯、从来没有人见过的房间里,被泡在福尔马林里,被放在桌子上,被那个人日日夜夜地看着。
王浩的核桃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到了床垫下面。他没有捡。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玻璃罐,看着那个泡在液体里的、小小的、蜷缩着的、像一只还没有睁开眼的猫一样的身体。他的手在发抖,从手指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从肩膀到整个人。他转过身,走出卧室,蹲在走廊里,双手捂着脸。他没有哭,没有吐,只是蹲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台被按下了开关、正在空转的机器。
刘洋蹲在地上,用镊子夹起地上的一根头发,装进证物袋。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的动作很稳,没有碎,没有掉,没有污染任何一样证据。陈飞宇在拍照,从各个角度,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他的相机咔嚓咔嚓地响着,在安静的屋子里像一只在黑暗中鸣叫的、不知疲倦的虫子。方晴在打电话,联系技术科,联系殡仪馆,联系林芝。她的声音很急,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云曦月走进卧室,站在那个玻璃罐前面。她看着那个女婴,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她在每一个案发现场都会有的——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是一种“我会找到你”的光。她戴上手套,打开勘查箱,从里面取出温度计、镊子、剪刀、试管、载玻片、证物袋,一件一件地摆好,像外科医生在做手术前的准备。
“死亡时间,”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根据福尔马林的渗透程度和婴儿的体型判断,大概在一到两天前。跟林芝早产的时间吻合。这个婴儿,很可能就是林芝那个没有保住的孩子。”
席斯言站在她身后,手电筒的光照在玻璃罐上,照在那个女婴的脸上。她的脸很小,比他的拳头还小。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一根一根的,像两把小小的、永远不会再打开的扇子。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但声音被福尔马林封住了,永远传不出来。
“旁边还有东西。”云曦月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沙哑。席斯言走过去,看到她蹲在床垫旁边,手电筒的光照在床垫下面的地板上。那里有一个塑料瓶,透明的,拧开了盖子,里面的液体已经倒空了,只有瓶壁上还挂着一些残留的、粘稠的、乳白色的东西。云曦月用镊子把瓶子夹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进证物袋里。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恶心。一种从胃里翻上来的、堵在喉咙里的、让她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恶心。
席斯言接过证物袋,看着那瓶子里残留的液体。他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王浩见过的——在周茉案的最后关头,在他开车冲向城西阳光花园小区的时候,在他的眼睛里也有这种光。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一种“终于近了”的光。
方晴从客厅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收到的资料。“席队,查到了。四楼这间房子的租户叫沈轶,男,三十五岁,兆斐本地人,无业。他没有犯罪记录,没有精神病诊断,没有任何异常。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一个不会让任何人多看一眼的普通人。”
席斯言走出卧室,走到客厅,站在窗前。窗户被木板钉死了,他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看着外面。外面是黑夜,黑得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沈轶在某个地方,在黑暗中,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那些没有灯、没有光、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他刚刚离开不久。床垫上还有余温,玻璃罐里的福尔马林还没有完全沉淀,地上的脚印还没有被灰尘覆盖。他听到了破门的声音,从楼梯上跑下去,从后门跑出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王浩,调取小区周边所有监控。他跑不远。他身上有福尔马林的味道,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闻到。”
王浩从走廊里站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他的声音还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云曦月蹲在床垫旁边,用手电筒照着地板。地板上有一个一个的、圆形的、深色的印子,像是什么液体滴在地上,干了之后留下的。她用镊子夹起一点,放在试纸上,试纸变了颜色。不是福尔马林,是另一种液体。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知道这是什么。她在临东的时候见过,在一个杀死并侵犯了多名女性的凶手的家里。这是精液。他在这个床垫上,在那个女婴的尸体旁边,在那个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小小的、蜷缩着的、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就死了的孩子面前,做了那种事。他不是变态,他是野兽。他不是人,他是披着人皮的、没有心的、用尸体满足自己欲望的怪物。
云曦月站起来,走出卧室,走出这间屋子,走到走廊里。她靠着墙,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黑暗包围了她,像水包围了一条沉入海底的船。她没有挣扎,没有呼吸,只是沉。沉到最深处,沉到没有光的地方,沉到那些被侵犯过的、被杀害的、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死者中间。她们在等她,等她来告诉她们——你们可以安息了。我会找到他。我会让他站在法庭上。我会让他为你们做的事付出代价。
她睁开眼睛,站直了身体。她还要继续工作。那个女婴还在玻璃罐里,等着被取出来,被检验,被确认身份,被还给她妈妈。林芝还在楼下,等着知道真相,等着一个答案,等着一个为什么。她不能等。她要在沈轶被抓到之前,做完这些事。她要让林芝知道,她的孩子在这里,在她的楼上,在她头顶上,在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从来没有亮过灯的房间里,被泡在福尔马林里。她不是被医院处理掉了,不是被埋在了某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不是被烧成了灰。她在这里。在她的楼上。在那个男人的罐子里。
云曦月走下楼梯,回到林芝家。林芝还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着膝盖,眼睛盯着天花板,盯着那个针尖大的洞。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着云曦月。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了。她的泪已经流干了,在失去孩子的那个晚上,在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在这个被恐惧填满的夜晚。
“曦月姐,楼上是谁?他在上面做什么?”
云曦月蹲下来,跟她平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合了。
“林芝,你的孩子,没有死。”
林芝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的手从云曦月的手里抽出来,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像一片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像一只被雨淋湿了、飞不动的、缩在墙角的小鸟。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出云曦月的脸,映出那双杏眼里的光。
“她在楼上。在四楼。在一个玻璃罐里。被福尔马林泡着。”
林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像小动物在濒死时发出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嚎叫。她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板,头低着,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她没有哭,没有声音,只有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像动物在濒死时发出的喘息。云曦月蹲在她旁边,伸出手,放在她的后背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裙,她能感觉到林芝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像一串被串在一起的、随时会散开的珠子。她的手在那里停着,没有动,没有拍,没有安抚。她只是放着,让林芝知道她在这里,在她身边,在她最害怕、最痛苦、最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她没有走,她还在。
林芝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眼睛红得像被火烧过。她看着云曦月,嘴唇在剧烈地颤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伸出手,抓住了云曦月的手腕,抓得很紧,紧到指甲陷进了云曦月的皮肤里。
“曦月姐,他是谁?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为什么要偷我的孩子?他为什么要泡她?他为什么要吓我?我认识他吗?他是谁?”
云曦月看着她,看了很久。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沈轶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不知道他认不认识林芝。她只知道他住在林芝的楼上,在林芝的头顶上,在她失去孩子、从医院回来、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他就在那里。在那个从来不开灯、从来不拉开窗帘、从来没有人见过的房间里。他可能在林芝搬来之前就住在那里了,可能在林芝怀孕的时候就开始等她了,可能在医院里见过她,在产检的时候,在B超室门口,在走廊的尽头。他可能在等她,等她的孩子出生,等她的孩子被送到婴儿室,等她的孩子被放在保温箱里,等一个没有人的、夜深人静的、所有人都睡着了的时刻,伸出手,把孩子从保温箱里抱出来,装进袋子里,带回家,泡在福尔马林里,放在桌子上,日日夜夜地看着。
云曦月站起来,把林芝扶到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把水杯放在她手里。水是凉的,杯子是凉的,林芝的手也是凉的。她捧着杯子,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捧着一个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还在发烫的、随时会烫伤手但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林芝,你在这等我。我去楼上。你的孩子,我带她下来。你见她最后一面。”
林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话。她只是捧着那杯水,看着云曦月走出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说的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云曦月走上四楼,走进那间屋子。席斯言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照片。他把照片递给云曦月。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年轻,圆脸,扎着两个小辫子,笑着。是林芝。她站在一个公园门口,身后是摩天轮,手里拿着一个棉花糖,粉红色的,像一朵云。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工整的,一笔一划的,像一个小学生在临摹字帖——“我的邻居。我的作品。我的。”
云曦月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她的后背涌上一阵凉意。他认识林芝。在林芝搬来之前就认识她了。他可能在她搬家的那天就站在门口,透过猫眼看着她,看着她的肚子,看着她怀孕的样子。他可能在她每天进出楼道的时候,站在四楼的楼梯拐角,听着她的脚步声,闻着她的味道。他可能在她睡觉的时候,趴在地板上,用那只眼睛透过那个针尖大的洞,看着她。他一直在看。一直在等。等她的孩子出生,等她的孩子被带回家,等一个没有人的、夜深人静的、所有人都睡着了的时刻。他没有等到。孩子早产了,没保住,死在了医院里。他没有放弃。他去了医院,把孩子从太平间里偷了出来,带回家,泡在福尔马林里,放在桌子上,日日夜夜地看着。他是她的邻居。他是她的噩梦。他是偷走她孩子的人。他是泡她孩子的人。他是那个在照片背面写下“我的”的人。
云曦月把照片装进证物袋,走进卧室,站在那个玻璃罐前面。她看着那个女婴,看了很久。然后她戴上手套,打开罐子的盖子,把手伸进福尔马林里,抱出了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像一只还没有睁开眼的猫一样的身体。她把她放在解剖台上,用纱布吸干了她身上的液体。她的皮肤很滑,很凉,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软软的、随时会碎掉的豆腐。她用一条白色的毯子把她包起来,只露出脸。那张脸很小,比她的拳头还小。眼睛闭着,嘴巴闭着,睫毛一根一根的,像两把小小的、不会再打开的扇子。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但声音被福尔马林封住了,永远传不出来。
云曦月抱着她,走出卧室,走出这间屋子,走下楼梯。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她的身上,照在她怀里的那个小小的、被白毯子包裹着的身体上。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在抱着一个睡着的、不能被吵醒的孩子。她走进林芝家,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放在林芝的怀里。
林芝低下头,看着那张脸。那张比她手掌还小的脸,闭着的眼睛,闭着的嘴巴,微微张着的嘴唇。她的手指在发抖,从指尖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腕。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张脸。凉的,光滑的,像瓷器。她的手指在那张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胸口。
“宝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妈妈在这里。妈妈带你回家。”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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